2023年9月27日 星期三

煮吃|心旅驛站

  接近中秋佳節,依照婆婆的慣例舊家是要拜拜的。

  每逢年節假日,家中要忙著煮菜拜拜時,我的胃都會有糾結鬱悶感,我整個人會從三、五天前就開始繃緊神經,回婆家幫忙煮吃這件事給我很大的壓力,所以長久以來我都很怕放長假。

  不過換個角度想,如果我沒有跟著婆婆學會煮菜做飯,那麼婆婆一定會叫已經搬出去住的我們每晚回舊家吃晚飯,那麼若是媳婦不諳廚藝就沒有拒絕的理由。

  如今婆婆年紀大了,她不再堅持拜拜要備十道,甚至是十二道菜,也不會堅持三牲一定要自己煮,買現成的回來拜,她也能接受。

  現在回家煮菜準備拜拜,,比起以前算是輕鬆許多,但是日積月累的壓力好像已經變成我身體的一部份,所以一遇到長假我還是會感到焦慮、緊張。

  想想這是很矛盾的事:婆媳關係是我內心壓力的源頭,但同時又是我在生活上持續變強的動力……

  這大概就是家人吧?

(20230927刊於blogger20250827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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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吃]

  

  十月長假,家族的親戚北上過節,婆家變得熱鬧,人多要備的飯菜也多,接近中午跟傍晚的時候我就會獨自先回婆家煮菜。

  

  說是由我煮菜,其實要煮甚麼、該怎麼煮,還是得依婆婆的意思。從採買食材到菜色如何搭配,老人家有她的堅持,光顧固定的菜販、肉攤跟魚攤、豬肉要買指定的部位,直到現在婆婆依然堅持親自去市場採買挑選。上一輩的婆婆媽媽似乎都是如此,提到「煮吃」有著旁人不一定能理解的執著,同事的婆婆、同學的媽媽,聽來的故事都是大同小異。

  

  會「煮吃」的女人心中都懷抱著熱情的料理靈魂,而廚房就是她們的神聖殿堂。

  

  我的廚藝是跟婆婆學的,說是學,其實應該算是「偷」。

  

  從嫁入婆家開始,每晚下班之後,我換上了家居服就會主動走進廚房,最初我都是默默地在一旁觀摩婆婆煮菜,何時須放鹽、何時該加水、紅燒魚要放蔥段跟薑片、炒芥藍要拍大蒜、炒高麗菜則須加一點蝦米才好吃。

  

  婆婆總是手拿鍋鏟、和顏悅色地跟我說:「妳上班一天累啦,去客廳休息看電視吧!」

  又或者會說:「廚房很熱,我自己煮就好,妳不用在這裡幫忙。」

  

  婆婆面對我這個新嫁婦,話都說得十分客氣。不過當我待在廚房裡,聽過婆婆跟我抱怨小嬸的話之後,我就說甚麼也不敢真的走出廚房,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廳看電視。

  

  「攏袂曉煮吃。」

  「轉來就是覕佇咧房間看電視。」

  

  我甚至還曾經聽過婆婆跟小嬸的媽媽隔著電話筒在吵架:

  「恁查某囝啥麼攏袂曉做,嘛袂曉煮吃。」

  「啥麼阮做人大家會使教伊?伊欲嫁進前,妳做人老母就應該先教到好啊!」

  

  婆婆的話聽在我這個從小沒有媽媽的媳婦耳裡,每一句話都像刀尖一樣,直刺心窩。

  

  我家的婆婆是不會教媳婦煮菜的,因為她認為女人在嫁人以前,就該把女人要做的事情給學會學好。

  

  因此,我從來都不敢把婆婆的客套話當真,相反地,她背後罵我小嬸的話,都成為我待在婆家的處世警語。不論婆婆勸我離開廚房的話說得有多親切、多慈祥,我都選擇聽而不聞,憑著死皮賴臉的性情,堅持據守在廚房裡。我在婆婆的廚房裡當了十年的助手,從看到做,先是幫忙洗菜、端盤,到後來可以看到甚麼菜就知道蔥薑蒜該配哪一樣,婆婆忙著炒菜,一旁的我就開始預備下一道菜,切好剝好洗好,最後再將砧板、菜刀都洗淨收好,整個工作才算完成。

  

  關於料理,婆婆很少主動講解甚麼,她經常掛在嘴邊叨唸的是:

  「這妳袂曉啦!」

  「我來用就好。」

  

  直到我們一家三口搬出婆家,自立門戶之後,新家新廚房,我才正式升格為「煮」婦,而我會煮的菜幾乎全是婆婆煮過的,就是味道比婆婆煮的來得淡一些,我差不多在我家廚房裡磨練了十年之後才有了像樣的味道。

  

  回顧最初待在婆家的廚房人生,婆婆表面上同意媳婦不用進廚房幫忙,背後卻又批評媳婦不會下廚,媳婦願意待在廚房裡學習煮菜,婆婆不僅嫌棄媳婦礙手礙腳,而且也無意將自家的廚藝傳授給媳婦。

  

  我有時會猜想:或許婆婆並不是真的期望媳婦學會烹飪,我甚至覺得就是因為媳婦不會煮,婆婆才有批評媳婦的理由。這種想法非常大逆不道,當然我也只敢在心裡腹誹兩句。

  

  我想說的是:當媳婦開始掌廚的時候,婆婆的內心也許會有危機感,她可能會擔心自己當婆婆的權威受到挑戰。最重要的是,當媳婦有能力料理出一桌飯菜的同時,意味著這個女人可以獨當一面、打理一家人的生活,也就是說,自家的兒子跟孫子不必再倚靠自己照料生活起居。我想這可能會讓同時具備媽媽、祖母身份的婆婆感到失落,嗯,這就是我從婆婆身上感受到的糾結情緒。

  

  廚娘,是傳統社會中女人在家庭裡的主要功能之一,其重要性可能僅次於生養小孩,女人煮飯燒菜,肩負著餵飽全家的重責大任,這是我婆婆那個世代的女人得以肯定自我的方式。曾經聽朋友這麼說過:「一個廚房容不下兩個女人。」與婆婆相處二十多年的我能夠體會這句話的個中滋味,若不是婆婆意識到自己真的煮不動了,我想她是不會心甘情願地交出手中鍋鏟的。

  

  我婆婆不曾真正、主動教過我煮菜,但我的廚藝確實是跟婆婆學來的。我乖乖靜靜地擔任二廚的工作,固然是基於媳婦的責任,我害怕失業;不過,恐懼並不是我學習烹飪的初衷,興趣才是。

  

  在我的印象中,我吃過最好吃的菜是出自於我母親的手藝。母親早逝,她煮菜的模樣只存在我的童年記憶之中,遙遠且模糊,我早已不記得母親煮過甚麼菜、菜的味道是鹹是淡,但在我心裡就是堅持認為:母親煮的菜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菜,即使我根本就說不出來自己最愛吃母親煮的是哪一道菜。

  

  如果我的母親還在世,她教導女兒的方式應該可以贏得我婆婆的讚賞,我不記得母親煮過甚麼菜,但卻記得母親打算如何訓練我煮菜。

  

  那一年我只有十歲左右,母親就直接把菜市場買回來的一包五花肉丟給我:「去,先把肉切好,等一下要拿來滷。」說完之後母親就自顧自地回房間休息。

  

  當時的我從來沒拿過菜刀,望著手裡一大塊肥豬肉,我根本不知該從何切起。那時我心裡的念頭是怎麼轉的?忘了。只記得我將一片長長的五花肉直直地切成兩半,一邊是連皮的肥肉,另一邊則是全然的瘦肉,接著我再把這兩片肉切成小塊,大功告成。我想我之所以會這麼切,可能是因為小時候的我不敢吃肥肉,肥瘦切開來了,大家可以各取所需,這樣不是很好嗎?

  

  事後母親跟鄰居媽媽抱怨我切的五花肉,我還記得母親嫌我笨拙時的說話表情。我曾經把這個故事說給婆婆聽,婆婆聽了之後大笑說:「切做按呢是欲按怎吃啦?」

  

  果然母親跟婆婆兩人是屬於同一個世代的女性,她們倆應該會很有得聊,前提是我必須是個好女兒兼好媳婦。

  

  我對母親料理的最後記憶停留在她過世那年的端午節,她最後一次包的粽子。廣式的粽子不同於臺式的三角粽,母親包的粽子是長長的方形粽。粽子的內餡也與眾不同,糯米跟豬肉是標準配備,加上去殼的綠豆沙,我家的粽子更顯得風味獨特。未經油炒的生糯米和著餡料裹進粽葉裡,再放入滾水中煮熟。母親包的廣式粽子跟婆婆包的北部粽,完全是不同的工序與手法,我無法從婆婆那兒學到母親的廚藝,無法還原母親包的粽子,但我就是知道母親包的粽子才是我最愛吃的粽子、最懷念的味道。

  

  想跟母親學習廚藝,想和母親一樣,有一雙擅長料理的巧手,這才是我一直以來努力跟婆婆學煮菜的初心。

  

  不知為什麼,每回在婆家手執鍋鏟的時候,我就特別容易想起母親,可能是因為婆婆跟母親的相似程度近乎百分之百:養女的背景、改嫁的命運、飽經風霜的人生、強烈的控制欲,還有傳統保守、重男輕女的價值觀,以及極度頑強、超高韌性的生命力。

  

  其實我經常分不清楚:這些年來我一直努力想要扮演好的角色,究竟是媳婦,還是女兒?

  

  唉,長嘆一口氣,到了我這個歲數,才明白過份地鑽牛角尖是在難為自己,這些年我終於開始學習慢慢地放下過去、放過自己,不過我還是做得不夠好就是了。

  

  我對料理的熱情源自於對「家」的渴望,一家人圍坐一桌,青菜蘿蔔、雞蛋豆干,吃甚麼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要有溫度。

  

  剛嫁進婆家時,一家子七八個人一起吃飯,除了婆婆敢大聲說話之外,其他人全都是低頭吃飯、抬頭看電視。

  

  等到我們一家三口搬出去住、有了自己的家,我們家的飯桌變小了、桌上的飯菜變少了,但是餐桌上的聲音變熱鬧了,老爺跟少爺都搶著要分享一天的生活:開心與生氣、幸運跟麻煩,我煮的菜跟婆婆煮的差別不大,也沒有特別好吃,但是我兒子吃得很香甜、老公吃得很自在,我覺得這樣就夠了,一頓飯煮來很有成就感。

  

  我學料理的興趣是源自於希望能跟隨母親的腳步,同時也是傳承了婆婆的味道,但說是跟隨與傳承,卻又不完全是,我在料理中加入了兩位長輩不曾用過的食材:尊重與包容。家人各有各的獨特之處,不必事事與我相同,家是我們的避風港,應該是最能接納我們的地方,凡事都要好好說,不該懷著恨意吵架,更不能惡意批評、說話傷人。我可以崇拜母親跟婆婆的廚藝,努力向她們看齊,而至於家的樣貌,我想我的心中自有定見。


(原文寫於20191015 ~ Ep)


2023年9月24日 星期日

致1988年,高三的我們。|鍛思鍊文

現在的年輕學子大概很難想像:1988年時,高三的我們是什麼模樣。

那時大學聯考的錄取率不到四成,意味著班上有半數的同學都會落榜;

那時的高中規定是男女分班,我們會認識異性的機會多半來自社團;

那時高中生的髮型規定嚴格,女生是「西瓜皮」,男生則是「三分頭」;

那時的我們還不懂電腦,因為第一台個人電腦問世是在1990年以後的事。

  

1988年,除了大學聯考,還有什麼大事?

那一年:

  臺灣正式解除報禁,新聞媒體擁有新聞自由。

  蔣經國總統逝世。

  臺鐵淡水線於715日結束營運。

  

新世界隱然成形,舊文化開始落幕。

1988年準備踏出高中校門的我們,秀麗的臉龐未脫稚氣,望向前方的眼神充滿著憧憬與不確定……

  

  這原本是我打算要寫的作品之中的一個小段子,後來我決定將作品冷藏起來,不過這篇高三畢業班的小段子太可愛,我捨不得就這麼封住,所以我決定將「她」獨立出來放在這兒,時不時地可以看一看、笑一會兒。

  感謝我高中同班的那群美女們,

  謝謝妳們的陪伴,讓我有歸屬跟友愛的感覺;

  謝謝妳們在我人生面臨低潮時,給予我關懷與鼓勵;

  謝謝妳們至今仍和我保持聯絡,因為有妳們,我才不致太孤單。

  謝謝……

  寫到這兒感覺有點鼻酸,請原諒我,最近的我很容易感傷。

  總之,這篇短小說是獻給妳們以及我的,獻給我們曾經青春、無畏 (?) 的高中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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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高三的我們。]

  

  1988年,高三教室內的自習課。

  

  面臨大學聯考的學生們正在埋首溫習課業,不過也許是因為接近放學的最後一節課,本應安靜無聲的教室,氣氛變得有些浮動。

  

  不知是否受到周遭動靜的影響,原本低頭看書的妳緩緩地抬頭,妳不經意地望向黑板。

  考前180

  這是副班長用白色粉筆在黑板上寫的大字,副班長還特地用粉紅色筆框上了花圈圈,字跡清晰、顏色醒目,讓人很難忽略聯考在即的倒數計時。

  

  妳轉頭看了看窗外,今天的天氣不是很好。

  我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妳在心中無聲嘆了口氣,想到180天後的聯考,已經可以預見結果的妳有種無力感。

  這次我肯定考不上大學。

  妳對自己的成績極有把握,因為那是課業荒廢兩年半的下場。

  在妳心中躊躇未決的是:

  該遵從老父的意思,高中畢業後開始一邊工作、一邊準備公職考試;

  或是堅持己見,在南陽街苦讀一年重考班,隔年再挑戰一次聯考?

  

  高三畢業班的女生教室,本該鴉雀無聲。

  

  突然間,一陣語音輕快、甜美的聲音響起:

  「天空如此地湛藍,陽光又是這麼耀眼,我們為甚麼要坐在這裡讀書浪費生命?」

  詹慧貞突如其來地低聲說話,是在吟詩還是在說夢話?

  

  總之是打破了教室後排角落區原本的寧靜,引得一群女生偷偷輕笑。

  

  因著詹慧貞對窗外景致的吟哦,妳不自覺地又看了一眼窗外。

  事實上,透過教室的窗戶看向天際,冬季的天空灰濛濛一片,看不見一丁點的湛藍色,更別提耀眼的大太陽。

  妳心想:詹慧貞是看書看到眼花了嗎?

  

  或許是大夥兒唸書都唸到疲累了,居然是最用功的黃淑端率先接話,她壓低音量,對著詹慧貞嘲笑說:「妳是眼睛脫窗嗎?」

  黃淑端用「脫窗」二字,自己講到先噴笑出來:「外面的天空有一大坨烏雲,妳是沒看見嗎?呵呵呵……

  黃淑端大約是想到自己竟然用「坨」來形容雲層,說到後來自覺忍俊不禁。

  

  詹慧貞對於黃淑端的揶揄毫不在意,她慵懶地托著腮,瞇起眼來對著黃淑端說:「我心裡的天空是湛藍色的,陽光也是無比燦爛的。」

  

  正在背《地理》課本的施寶玉同樣壓低嗓音笑說:「詹慧貞又在幻想放假了。」

  

  詹慧貞的課桌上除了一本攤開的《國文》課本之外,還供奉著她近期迷戀的《海水正藍》,她用手輕撫著她的愛書,微噘著嘴對黃淑端嬌聲說:「端端,人家好想去看海喔。」

  

  「哩係頭殼敗去喔……」用臺語消遣詹慧貞的是林佳珍:「現在還算是冬天,海邊冷死了。」

  

  「詹慧貞覺得她的心是熱的,可以抵抗天寒地凍。」接話的是班長沈郁芳,她說完之後自己呵呵地笑出聲。

  

  施寶玉忽然想到了什麼,她對著詹慧貞笑說:「詹慧貞,妳又起『瘋』了嗎?」

  

  此話一出,一群女生很有默契地又是一陣輕笑。

  妳轉頭望向靠窗的那面牆,上頭隱約可以看見三個小巧的鉛筆字,寫著:「起瘋了」

  根據黃淑端所說,那是詹慧貞坐在靠窗位置時寫上去的,但其實個性浪漫、隨興的詹慧貞寫的是:「起風了」

  由於每週要以排為單位向左移動座位,等輪到詹慧貞坐回靠窗位置時,起「風」已經變成了起「瘋」。

  不知是誰促狹地幫詹慧貞所愛的「風」加了頂帽子。

  當然沒有人會承認。

  詹慧貞也懶得改回原貌。

  「起瘋了」就這樣被保留在1988年高三女生316班的教室牆上。

  這件事就變成了大夥兒午餐吃便當時的玩笑話。

  

  詹慧貞對於死黨們的揶揄嘲諷早已經習以為常,她笑說:「反正我現在就是不太想唸書了。」

  

  「快要考試了,就算是臨時抱佛腳也要抱一下。」蘇錦惠一邊背英文,一邊加入聊天的陣容。

  

  詹慧貞突然睜大眼睛,貌似天真地來回看著這一群死黨:「咦,我們不是約好了要在重考班團聚的嗎?」說完之後詹慧貞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

  

  沈郁芳笑問:「誰跟妳約好了?是妳已經立定志向了吧?」

  

  詹慧貞像是不死心地再次跟大家確認:「這裡只有我設定目標進入重考班嗎?」

  

  沒有人回答詹慧貞的提問,大學聯考的錄取率只比三成再高一點,對於畢業班的學生來說聯考是一股無形的壓力,大家對於考試都沒有把握,但也不想將「是否要重考」這個議題提前搬上檯面討論。

  

  「那也得先把高中唸畢業,好嗎?」林佳珍覺得自己必須要時時提醒詹慧貞,免得她一個不小心要留級唸二年高三。

  

  詹慧貞應了一聲「哦」表示收到林佳珍的諄諄教誨。

  

  「不然今天晚上我們去橋苑打橋牌。」曾經在橋苑打工的李心怡如此建議。

  

  一聽到打橋牌,詹慧貞的興致就來了:「好啊,我叫毛毛一起去。」

  毛毛跟詹慧貞都是校刊社的,有過邀稿、趕稿甚至交不出稿的革命情感。

  

  一時間,這群女生從橋苑打牌開始聊到晚餐要吃甚麼,繼而扯到誰在暗戀誰……

  

  「妳們這群女人,剛剛才說要臨時抱佛腳,要把高中唸畢業,現在居然就這樣聊開來了。」

  淑端不愧是眾女孩之中最清醒的智者,雖然她的訓誡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妳看著這一群喧鬧的女孩,過了這個學期妳將要與她們道別離,向來憂鬱的妳心中忽然湧上一股感傷,但妳懂得隱藏情緒,臉上能夠不露痕跡地微笑。單親、獨生的妳好愛她們,只是內向的妳不擅表達情感,或者該說東方人都不習慣當面說出「愛」、「喜歡」或是「謝謝」這些字眼吧。

  

  忽然間,妳的心中興起一個念頭,嘴角揚起輕笑的同時,妳從書包裡拿出《台北市建志補習班》的橫線筆記本,妳翻開一頁空白開始書寫,口語表達向來都不是妳的強項,文字才是妳最習慣的抒情方式。

  

  寫完之後,妳先傳給前座的詹慧貞。

  

  詹慧貞接過筆記本之後開始閱讀:

  

  「慧貞、心怡、寶玉、淑端、佳珍、郁芳、錦惠:

  我們歡聚的時光只剩下短短一學期,感覺有一點點的……感傷,

  感謝老天,讓我有機會跟妳們同班為友,

  妳們是如此溫柔、美麗、大方、端莊、閒俗……不是,是賢淑……

  我覺得在耳濡目染之下,也變得越來越像妳們……閒俗

  要畢業了,祝福妳們要幸福、要美滿、要快樂、要一切的美好。

          愛妳們的阿泉」

  

  詹慧貞的肩膀聳動著,看得出來她在憋笑,她開始振筆疾書,一陣書寫過後她便將筆記本傳給李心怡。

  

  這本筆記本在女孩之間傳閱一輪,每個人都在一陣輕笑之後寫了一些字,以至於越到後面的傳閱者觀看的時間越久。

  

  筆記本最後傳回妳的手中,不過在這之前還被詹慧貞搶先攔截過去,詹慧貞看過又加註了幾筆,之後才輪到妳看。

  

  首先,妳注意到詹慧貞將妳寫的「耳濡目染」以及「閒俗」兩個詞語用紅筆圈了起來,她並在「閒俗」的後面用紅筆接著寫下:「阿泉妳也是很的」

  

  妳看了不禁笑出來,心想:這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

  

  接著妳便開始仔細閱讀大家所寫的內容:

  

  「阿泉謝謝妳的讚美,妳說到我的部份像是溫柔、美麗、大方、端莊這些全都是事實,我絕對可以當之無愧地承認,不過妳又何必諂媚她們呢?  慧貞」

  

  「妳也太不要臉了」這字跡一看就知道是李心怡寫的。

  妳看過詹慧貞的留言,想也知道李心怡罵的是誰。

  不過詹慧貞也不是省油的燈,她在李心怡的文字下方用小字補上:「心怡,妳真誠實,罵自己不要臉,實話也別這麼徹底」

  

  「阿泉不用感傷,我們以後都還可以保持聯絡,妳可以跟我進同一間補習班,我們相約一起重考吧  錦惠」蘇錦惠一向都是善體人意的。

  詹慧貞則是將「重考」二個字圈起來,然後在下方寫道:「就說我們會在重考班團聚」

  

  「詹慧貞妳錯了,其實妳只有閒俗 哈哈」按照傳閱順序,妳知道這是沈郁芳寫的。

  而在「閒俗」的下方有幾個小字,那是詹慧貞的字跡:「郁芳妳在說妳吧」

  

  「哇塞,頭一次發現阿泉有1/4的誠實加上3/4日行一善的品德,真是了不起  淑端」黃淑端很難得地跟著起鬨寫上一段。

  妳看到「1/4的誠實」底下補了小字「慧貞」,而「3/4日行一善」下方則是寫上「她們」。妳不由得莞爾一笑,這自然是詹慧貞加工的結果。

  

  「我很慶幸可以坐在阿泉附近,幸好沒被污染成瘋子真是上蒼保佑……以上純屬笑話,今天才知道阿泉會寫這麼噁心的東西,起雞皮ㄍㄜ ㄉㄚ了」施寶玉說話總是風趣幽默。

  詹慧貞沒漏掉在此處揶揄施寶玉的機會,她將「瘋子」二字圈起來,然後在上頭硬是擠進了一排小字:「妳早就是了」

  

  「詹慧貞妳也太噁了,溫柔、美麗、大方、端莊 這些妳應該都沒有吧  只剩下閒俗是專屬於妳的」這是喜歡吐槽詹慧貞的林佳珍寫的。

  詹慧貞自然不會放過反唇相譏的機會,她寫道:「我們彼此彼此」

  

  看著整頁滿滿的留言,妳心中覺得感動,這是我們相伴為友的證據,妳知道這是屬於妳們的,高中最後一年的青春回憶。

  

  「阿泉,妳筆記本給我。」詹慧貞跟妳要去筆記本。

  

  沒多久,詹慧貞又將筆記本還給妳,其中還附帶一張便條紙,上面寫著:「請所有同學對照前頁所寫內容,再照抄一遍,請注意維持大小一致的字跡、行距,以及保留一樣的空位給下一位抄寫者」

  

  妳不明所以,但還是依照詹慧貞的指示抄寫一遍。

  

  輪到黃淑端時,她露出哀怨的表情,抱怨說:「我錯了,我不應該寫這麼多字。」

  

  「詹慧貞,妳到底想幹嘛?」蘇錦惠語帶困惑地詢問。

  

  「等等妳們就知道了。」詹慧貞神秘兮兮地說。

  

  此時已經打過下課鐘聲,不過妳們這一群女生還不急著離開,大家都好奇詹慧貞想做什麼。

  

  「詹慧貞,難道妳要我們每人都保留一張哦?」林佳珍疑惑問道。

  

  施寶玉覺得擔心,她趕緊提醒大家:「這樣要寫八張,會寫死人的。」

  

  「可以拿去影印就好,就不用寫這麼多張。」沈郁芳覺得自己提了很不錯的建議。

  

  「先別吵,寫就對了。」詹慧貞催促著。

  

  等到筆記本傳回詹慧貞的手中,她迅速補寫她的備註語,接著只見她撕下重寫的那一頁,跟著將頁面對折、對折再對折,折成八等份,然後拿出刀片,開始俐落地裁割那張副本留言。

  

  之後,詹慧貞就將分割成八等份的副本留言逐一交給大家。

  「我們每個人都保留一部份,日後我們聚餐的時候就拿出來相認。」詹慧貞自覺想了很了不起的友愛點子。

  

  「拜託,我很怕我會弄不見。」施寶玉一邊擔心一邊笑。

  

  「對啊,萬一不見了會怎樣?」沈郁芳想先問清楚後果。

  

  詹慧貞一臉促狹地壞笑:「到時候再來決定看是要請客還是接受什麼懲罰。」

  

  黃淑端馬上露出擔憂的表情,苦笑說:「那我還是不要拿好了。」

  

  女孩們一陣嘻笑,不過最終每個人還是都拿了自己的一份。

  

  我們日後還會相聚吧。妳心想。

  

  許多年之後,妳的兩鬢新添了幾許灰白,眼角的魚尾紋也日漸深刻。

  妳憶及高三那年倒數的180天,那傳遞留言的無聊舉動,當時的歡樂帶點幼稚並且單純,但每當回想起來時,至今妳的嘴角仍會牽動起笑容。

  

  那是屬於妳們的記憶,當時的妳們芳華正盛,青澀未經風霜的年歲,妳們是如此年輕……


(原文寫於20230924 ~ blogger20250827刊於方格子)

【73 捌、說書人曰|74 附註】奇情記|小說

  【捌、說書人曰 73】 【說書人曰:談笑論古,蹉跎忘今。】      2015 年八月,寫完第伍章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寫小說真是累!」      從最初開始動筆寫「奇情記」時,我心裡就想著:「程文秀在朱仙鎮遇上牢獄之災,這一章恐怕很難寫!」      如今看來,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