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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16日 星期二

【35 後記】我們|小說

 



  這部作品原本是2022年時在 Ep 裡參加寫作活動所抽到的題目,小說的原名是《最後一首聖誕曲》,當時故事只寫了9章,描述林慧心與于則菲在平安夜的晚上相遇,兩個女人訴說自己的人生困境,同時又療癒彼此心上的傷口。

  2023年時,我對於這部短篇小說有了新的靈感,心中設定了幾個不同類型的女性角色,於是我決定繼續撰寫這個關於女人的故事,同時將小說更名為《我們》。

  《我們》的故事中以五個女人為主角:

  害怕愛情的女人:林慧心、

  為愛犧牲的女人:于則菲、

  為家隱忍的女人:陳佩珍、

  勇敢追愛的女人:肖如虹、

  追尋自我的女人:方 昭。

  其中,女人們彼此之間存在著亦敵亦友的關係,時而對立衝突、時而相互慰藉,她們的故事各自不同,但是心中那份無奈的心境卻是殊途同歸。

  

  認真來說,《我們》的故事並沒有結局。但試想人生又怎麼會有結局?人除了掛掉之外,生命的行旅過程哪會有所謂的結局?

  《我們》只能說是:事件的告一段落,這次危機處理的過程結束,而下一次要面對的狀況還沒有到來。

  人生其實就是一連串闖關、歷練的經過,其中的變化或好或壞,除非親身走過,否則人們很難預測到未來的模樣。

  

  我很慶幸自己能夠寫出算是「大和解」的完結篇,沒有一個女人被黑化,故事的發展是朝著正向前進的,儘管未婚生子、離婚、單親、隔代教養以及後母的角色,這些狀況都不是容易面對的處境,愛情、婚姻、工作、婆媳、教養,沒有一件事情是簡單的,但是女人們 – 于則菲、陳佩珍、肖如虹以及林慧心仍然有足夠的意志與勇氣繼續前行。

  

  這就是我想要接續發展、完成這個故事的初衷。

  

  我寫的還算可以吧? (自己說 + 真敢說)

  

  其實我覺得寫這部作品的心境比較像是學生在學習寫作,很多地方我描寫得還不夠到位,例如女人心境的描述,我覺得我的筆觸還是偏弱許多,還有關於場景的鋪陳,特別是寫景,我不太會布置場所,這是我在寫作上很嚴重的弱點啊! (苦笑)

  

  不過我還是寫得很開心,終於又完成一部小說作品,總算我還有發想故事的能力啦! (哈哈)

  

  希望讀者們會喜歡《我們》,願我們都能夠勇敢地朝向未知的將來前行,正向思考、努力生活。

  

 


【34 女人】我們|小說

 

  

  「我們都只是普通的女人。」

  

  林慧心在心中輕聲喟歎著。

  

  想起上星期接到方昭的電話時,她的語氣聽來非常憂心。

  

  而在林慧心的記憶之中,她還不曾見過方昭如此緊張過。

  

  「妍妍來到美國已經半個多月,她還是無法接受我們,妍妍不願意跟我們聊天說話,總是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裡,我為她準備的三餐,不管是中式還是西式她都不太愛吃……」方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感覺她瘦了很多,可是我又沒辦法強迫她吃東西。聽學校的老師說,妍妍在學校的情況沒有比在家裡好多少,她可以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完全不跟任何小朋友說話、玩遊戲,老師居然建議我們帶妍妍去做心理評估……」

  

  當方昭面對女兒時,她的身分不再是學者教授,也不再是生物科技領域的專業人士,方昭就只是一個擔心女兒的身心狀況,同時又找不到方法可以走進女兒內心的焦慮媽媽。

  

  女人終究還是女人吧,當妳的身分轉換成母親時,心就會變得軟弱,生活中原有的那份自信與從容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慧心對於妍妍狀況的擔憂並不比方昭來得少。

  這孩子,林慧心心想,她是因為內向、慢熟的個性使然,還是想要抵制大人對她人生的安排?林慧心可以確知的是:現在住在美國、待在方昭身邊的妍妍並不快樂,而這絕非林慧心所樂見的結局。

  

  林慧心沒有考慮太久,她心中立刻就決定要飛往美國,陪伴在妍妍的身邊。

  

  「妳飛去美國陪妍妍?那公司的工作怎麼辦?」身為老闆,傅文彥必須先考慮到公司的營運需要。

  

  「你放心,去之前我會先把工作都安排好,真有什麼緊急的事情要立即決定,我們也可以開視訊會議。」林慧心盡可能地表現出讓傅文彥可以放心的模樣。

  

  「還是……」傅文彥想了想說:「妳這次去就把妍妍接回來,讓她待在自己熟悉的環境生活吧。」

  

  對於傅文彥的意見,林慧心不置可否,此時她心中不只掛心妍妍,同時也顧慮到方昭的感受。

  

  「我想待在美國一陣子,可能一個月的時間吧,我陪著妍妍適應一個月,我想她應該就能夠習慣美國的生活。」

  

  傅文彥望著林慧心,問道:「妳這麼做,是為了妍妍,還是為了方昭?」

  

  都有吧,林慧心心想。她頓了一會兒才回答傅文彥:「這麼做是為了方昭,也是為了妍妍,我不希望妍妍將來在心裡記恨她的親生母親,離婚是兩個大人的遺憾,但是父母跟子女的親情應該是不變的,我想應該給方昭一個修復母女關係的機會。」

  

  傅文彥在心中嘆了口氣:「我應該說妳太善良,還是說妳太笨,妳沒必要為了方昭顧慮這麼多的事。」

  

  林慧心淡淡一笑:「就當我是又笨又善良吧,我只是不希望妍妍覺得自己是被媽媽拋棄的孩子。」

  

  傅文彥知道勸阻不了林慧心,只能沒好氣地說:「還好妳的老闆就是妳老公,否則有哪家公司會准妳請一個月的長假。」

  

  林慧心給了老公一個窩心的甜美笑容:「是啊,我得感謝老公老闆對我的包容,公司的事就麻煩你多多費心囉,我要順便在美國玩一個月。」

  

  林慧心沒有浪費時間,她只花了一個多星期的功夫交代工作、辦好簽證、買好機票。

  

  

  現在,時間是晚上八點,林慧心正坐在機場候機大廳等待登機。

  

  沒多久,林慧心的手機「叮」地一聲響起,她看了看訊息,是于則菲傳來的:「慧心姊,你現在在機場了吧?你就當作去美國旅遊,玩的開心 (一個愛心貼圖) 」

  

  想到于則菲的貼心,林慧心輕輕一笑,而想到于則菲的同時,林慧心總不免會聯想到表姊陳佩珍。

  

  「慧心,你也別太擔心妍妍,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到了美國記得發line跟我說」這是陳佩珍稍早發給林慧心的訊息。

  

  還有肖如虹,她也沒忘記發訊:「慧心,到了美國別被那個女的欺負,有事情就說出來,咱姊妹們肯定是站你這邊的」

  

  林慧心輕輕搖了搖頭,低聲笑了出來,這個肖如虹,她是當作我去美國吵架的嗎?

  

  姊妹們?林慧心覺得好笑,想到于則菲和肖如虹,這二位妹妹的關係來得神奇。而最讓林慧心感到意外的是陳佩珍居然也漸漸接納了于則菲和肖如虹。

  

  

  前陣子,陳佩珍交給林慧心一袋衣服:「這袋小男生的衣服給妳,這是我大姊她兒子不能穿的衣服,我們家琪琪也穿不到,看妳要轉送給哪一位朋友。」

  

  林慧心打開袋子看了一眼、估量了一番衣服大小,心想朋友之中只有于則菲的兒子可以接收這個尺寸的衣服。肖如虹的兒子年紀則是更小。

  

  林慧心一陣輕笑:「我只有一位朋友的孩子剛好可以穿這個尺寸。」

  

  陳佩珍心知林慧心明白她的心意,沒好氣地說:「隨便她要不要,她要是嫌衣服太舊、不想要,妳就直接丟掉。」

  

  林慧心親暱地拉住陳佩珍的手臂,笑說:「我會跟小菲說,這是佩珍姊的心意啦。」

  

  隔了一會兒,陳佩珍又交代著林慧心:「妳跟于則菲說,遇到好的男人就要好好把握住……」陳佩珍若有所思地說:「不要錯過了自己的姻緣。」

  

  林慧心知道陳佩珍所說的是律師王楷俊。

  

  「妳怎麼知道王楷俊喜歡小菲?他親口跟妳說的?」林慧心覺得好奇。

  

  陳佩珍嘆了口氣:「我又不是笨蛋,王楷俊一直在跟我解釋于則菲也是受害者,怕我會對她提出告訴,我難道還看不出來他很在意于則菲嗎?」

  

  跟著陳佩珍一陣冷笑:「于則菲真是幸運,有這麼優秀的男人在乎她。」

  

  林慧心感覺到表姊內心不滿的情緒,她握住陳佩珍的手,輕聲說了句:「表姊,我相信妳也會遇到珍惜妳的男人的。」

  

  聽到表妹如此一說,陳佩珍微微一笑,她的心情很平靜,走完離婚程序、徹底擺脫婆家的糾纏,因為于則菲介入婚姻所帶來的傷痛也平淡了許多,現在的她將心思放在工作上,想跟著媽媽好好過生活,也想要陪伴著琪琪一起成長。

  

  

  陳佩珍帶著女兒搬回娘家,準備要跟鄭仕豪打離婚官司。于則菲從林慧心那兒知道了這件事,就將王楷俊引薦給陳佩珍,陳佩珍的離婚官司就是由王楷俊幫忙處理,就連女兒琪琪能夠跟著媽媽,也是王楷俊說服鄭仕豪答應,事情才能順利告一段落。

  

  不過鄭仕豪之所以會不得不答應,是因為他跟小娟之間的不倫戀情被小娟的父母發現,小娟的父親直接向學校投訴,甚至揚言要控告鄭仕豪誘姦學生,校方擔心事情鬧大,只能要求鄭仕豪自己低調離職。

  

  不倫戀的消息在學校之間慢慢傳開,失去工作的鄭仕豪面臨求職困難,他害怕跟于則菲生子的事情曝光,也害怕被人知道老婆訴請離婚的理由,因此他不敢再提認回親生兒子的事,也無法拒絕陳佩珍提出的要求。

  

  陳佩珍和于則菲的問題都意外地獲得解決。

  

  

  于則菲有了父母的支持與鼓勵,得以重新返回學校、繼續未完成的學業,同時王楷俊幫于則菲找到熟識的出版社,讓于則菲接到翻譯的工作,她可以兼顧到教養孩子與完成課業的生活。

  

  至於感情的事,于則菲不敢多想,她感覺得到王楷俊對她的好感,但在經歷過不倫戀的風暴之後,少不更事的于則菲成長許多,她明白:愛情可能是兩個人之間的小事,但婚姻絕對是兩個家庭的大事,王楷俊或許可以包容她跟她的兒子佑佑,但這並不表示王家的人都會願意接納他們母子倆。比起一段未必會幸福的婚姻,于則菲更害怕失去得來不易的友誼,她寧可身邊有個像大哥哥般的知心好友,也不願因為一時的迷戀,失去可能深交一輩子的關係。

  

  感情的事就交給時間來決定吧,于則菲心想,眼前的我最重要的完成學業、找到好的工作、好好撫養我的佑佑,其他的事讓老天幫忙安排。

  

  

  肖如虹可能是姊妹之中最逍遙自在的一個,天性樂觀的她在生完小孩之後,樂得將撫養孩子的工作全權交給婆婆打理。透過于則菲的推薦,肖如虹接下于則菲原本在咖啡店的工作,現在的她對於學習煮泡咖啡、招呼客人、經營店面生意充滿了無比熱情。

  

  「小肖,妳也不要把帶小孩的工作全都交給婆婆,妳不怕孩子將來跟妳不親嗎?」于則菲如此勸告著肖如虹。

  

  「是啊,孩子的教養很重要,奶奶只會寵小孩,她們不會認真管教小孩的。」林慧心想到自己的婆婆,她也出言提醒肖如虹。

  

  「不至於吧......」肖如虹不以為意地說:「兒子是我生的,難不成還會不認我這個當媽的?再說了,他現在還這麼小,只需要餵他喝奶、換尿布,哪談得上什麼教養,等孩子上小學了我再認真盯他的課業不就得了。」

  

  陳佩珍比較重視孩子的教養過程,讀過不少教養書籍,在聽過林慧心提及肖如虹的養兒態度後,只簡單說了一句:「妳跟小肖說,勸她將來可別後悔。」

  

  可肖如虹卻不把大家的意見放在心上,現在的她正在興頭上的是如何經營咖啡店:「孩子就先讓婆婆帶著唄,反正她也樂意,而且忙著帶孩子就沒有心思對我管東管西的,將來的事等到將來再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沒事兒的。」

  

  

  想到肖如虹,林慧心覺得好笑,也是,每天都有不同的問題有待解決:工作的、家庭的,未知的將來一定會很糟嗎?沒人知道。現在就先煩惱到以後的事,未免杞人憂天,也許像肖如虹這樣,日子傻傻地過,未嘗不是件輕鬆自在的選擇。

  

  林慧心決定暫時不去考慮將來妍妍長大之後,是否還會記得她這位後母的付出,眼前她覺得最重要的是幫助妍妍面對陌生的美國生活。

  林慧心深信:認同自己的母親、相信自己是被愛的,這對孩子而言很重要。

  

  

  就在此時,林慧心的手機又傳來「叮」地一聲。

  

  是方昭發的訊息:「慧心,你現在人在機場吧?到的時候跟我說,我去接你。」

  

  現在美國時間是幾點啊?林慧心心想:方昭居然還會想著發訊息給我。

  

  「好的」林慧心發完之後,跟著又發了一則訊息:「放心,妍妍會沒事的。」

  

  嗯,

  林慧心在心中告訴自己:

  我願意相信,我們都能度過眼前的難關,然後在未知的將來,我們都有機會過得好好地。

  

  (完結)


2025年9月11日 星期四

【33 我們】我們|小說

 

  「慧心,我應該要跟妳說謝謝。」方昭語帶平靜地說道。

  

  林慧心微覺一愣,她困惑地問說:「謝我?妳要謝我什麼?」

  

  方昭輕輕一笑,真誠地看著林慧心:「謝謝妳一直都讓我知道妍妍的生活近況,謝謝妳照顧妍妍,也謝謝妳是真心地疼愛她、對她好。」

  

  林慧心一陣輕笑:「這有什麼好謝的,我只是做我覺得該做的事,而且我對妍妍好也不是為了妳,我是因為真心愛她所以才會對她好,妳不用謝我。」

  

  隔了一會兒,林慧心接著說:「方昭,不管妳信不信,我從來沒有介入過妳跟傅文彥的婚姻,我對傅文彥有感覺,那是我第二次罹患癌症時的事情,那個時候妳人已經在美國。」

  

  方昭望著林慧心,後者也毫不閃躲地面對她的目光。

  

  「也許吧,也許妳並沒有介入的意思……」方昭的語氣依舊平靜:「但不可否認,就連傅文彥的媽媽都認為妳很好、一直稱讚妳,傅文彥更不用說,他對妳的依賴已經超過對我這個當老婆的……」

  

  林慧心不等方昭把話說完,立刻接著說:「他對我的依賴只限於工作上。妳忘了嗎?那時候公司剛成立,每個部門都沒什麼員工,從總機、寄信、記帳到公司裝潢、原料採購連同訂便當,我樣樣都要兼著做,等於是他公司的大總管,他能不依賴我嗎?方昭,如果我因為這樣而被妳誤會,我會覺得很冤枉。」

  

  方昭不發一語,只靜靜聽著。

  

  林慧心見方昭不說話,她長嘆一口氣,接著說:「至於妳說當時傅文彥的媽媽經常稱讚我……」林慧心一陣苦笑:「妳知道嗎?我婆婆現在在跟朋友講電話的時候,話題經常都會轉到擔心我的癌症復發,要不就是遺憾傅文彥沒有生兒子,她現在已經不會稱讚我了。」

  

  方昭一臉愣怔地看著林慧心。

  

  林慧心苦笑說著:「當年她會稱讚我,那是因為我不是她的兒媳婦。」

  

  方昭低下頭、開始沉思,她在心中反芻著林慧心所說的話。

  

  林慧心想到當年傅母對她十分親切,待她如同親生女兒一般,那是因為慧心是兒子公司的員工、兒子的得力助手,但並不代表:傅母就能接受讓一個得過癌症的女人當自家的兒媳婦。

  

  這就是現實,你可能會同情一個人的遭遇 – 生病、失婚、不孕、殘疾或是任何其他缺陷,但這並不表示你就會願意將這個人圈進你的生命裡、讓他成為你的家人。

  

  基於此,林慧心終生都會感謝傅文彥,感謝傅文彥真心接納她、愛護她,感謝傅文彥願意陪伴她共度餘生,儘管誰都無法確知林慧心的餘生會是多長……

  因為傅文彥,林慧心選擇勇敢地走入婚姻,而理所當然地,她明白婆媳相處之道也是伴隨著這段姻緣而來的人生修練,林慧心在心中暗自慶幸:至少到現在為止,她與婆婆之間的關係大致上都還算相安無事吧。

  

  一時間,兩個女人都沉浸在回味往事之中,各自望著眼前的咖啡發呆。

  

  沒多久,方昭突然懇切地說:「慧心,妳幫幫我吧。」

  

  林慧心愣怔地望著方昭。

  

  「妳幫我勸一勸傅文彥,請他答應讓我帶妍妍回美國。」

  

  「這……」林慧心感到為難,因為她也不贊成這件事,更何況說到底,傅文彥是妍妍的親生父親,林慧心自覺應該尊重傅文彥的想法。

  

  「難道不能再等個幾年,等妍妍年紀更大一些,再帶她去美國嗎?」林慧心試著說服方昭。

  

  方昭凝視著林慧心,經過好幾秒的時間才開口說話:「我承認我現在堅持要帶走妍妍,最重要的理由是為了我自己,我現在想當好媽媽,我知道我這樣要求很自私,我考慮自己多過替女兒著想。可是慧心妳知道嗎?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念妍妍,有時候甚至想到睡不著,我很感謝妳寄給我妍妍的照片,讓我可以看到妍妍的成長,可是……妳知道我有多嫉妒妳嗎?我好氣:為什麼陪在妍妍身邊拍這些照片的人不是我,而是妳?」

  

  方昭越說越激動,到後來她的聲音聽來有些哽咽。

  

  林慧心緊皺著眉頭望著方昭,一直以來她自以為體貼的舉動,沒想到會令方昭如此煎熬。林慧心心下喟然:原來是我做錯了。

  

  「就算我說服了傅文彥,妍妍也未必願意離開她熟悉的環境,如果妍妍不肯跟妳回美國呢?難道妳要強迫妍妍接受?」林慧心還是不放心。

  

  方昭凝思想了想,之後平靜地林慧心說:「只要妳肯幫我,我相信妳不只能說服傅文彥,妳一定也有辦法勸妍妍跟我回美國。慧心……」方昭輕握住林慧心的手:「我們都是女人,妳能不能因為女人的身分,理解我、同情我,然後幫幫我?」

  

  林慧心在心中輕嘆,她知道自己已經被方昭說服,她抽回被方昭緊握住的手,同時將目光移向玻璃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林慧心知道今天晚上她必須面對固執的傅文彥。

  

  林慧心想起當年方昭出國前,約她出來見面時所說的話:「方昭,記得妳出國前,我曾經問妳將來會不會後悔,當時妳說:妳只是選擇了『現在如果不做,感覺未來會更加後悔』的路去走。所以妳現在是後悔了嗎?」

  

  方昭淡淡地笑一笑:「我記得我那時候也說過:不管我去不去美國,我知道將來我都一定會後悔。」

  

  方昭接著又說:「我不會後悔出國唸書,但我很遺憾沒能把妍妍帶在身邊,現在我就是想要彌補這個遺憾,想到妍妍可能會恨我一輩子,我心裡會感到害怕,我不要自己後半輩子都活在這個遺憾之中。」

  

  方昭靜靜地望著林慧心,眼中帶著欣賞、羨慕,還有幾分嫉妒。

  

  林慧心注意到方昭的目光,她抬眼迎向方昭,嘴角牽起一抹輕笑,似乎是在說:放心,交給我。

  

  方昭暗自輕吁一口氣,她知道林慧心一定會幫她說服傅文彥。

  

  「慧心,謝謝妳,我又欠了妳一次……」方昭幽幽地說:「我知道我可能沒辦法像妳一樣當個很稱職的媽媽,但是慧心……」

  

  聽見方昭呼喚自己的名字,林慧心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凝望著方昭。

  

  只聽見方昭接續說道:「我愛妍妍的心,絕對不會比妳少。」

  

【32 我們】我們|小說

 


  昨晚,方昭發了一封Gmail給林慧心:

  「慧心,我想看妍妍,明天早上我去妍妍學校門口等你們。妍妍的學校在哪?你們大約幾點會到?另外,留一些時間給我,我要跟你談一談。」

  方昭的措辭用得有些強硬。

  我不是在徵詢妳同不同意,而是在指示妳必須照我的意思做。

  

  林慧心沒讓方昭等候太久,很快就回覆了方昭的訊息。

  

  

  隔天。

  

  林慧心約定的時間有些早,方昭心想她可能是想留些時間讓自己可以多看看女兒;而方昭也刻意提前出現在校門口外。

  

  此時到校的學生不多,不過孩子們似乎都注意到方昭手上抱著的史努比布偶,多數的小孩都會忍不住朝著史努比布偶多看兩眼,有些陪著孩子上學的家長還把目光移到方昭的身上:哪個媽媽會把家裡的玩偶帶出門,就這樣突兀地抱在胸前、站在校門口?

  

  起初方昭也沒多想,後來她發現有越來越多雙好奇的眼睛望向她,這讓她感到有些侷促不安。

  唉,方昭在心中嘆了口氣,果然被媽說中了,我抱著一個玩偶站在校門口看起來很怪。

  但此時也沒時間再把玩偶拿回家,方昭只能硬著頭皮、裝作若無其事地呆站著。

  

  不久,方昭便看到一輛熟悉的轎車從眼前駛過,車子在校門口的不遠處靠邊停妥,一個身形苗條的女子從副駕駛座的位置出來,她向著車內說了幾句話,跟著關上車門,當女子轉身向後走的同時,她的目光正好對上了方昭的,女子微微一愣,隔了一兩秒之後,她對著方昭揮揮手、綻出了笑容。

  

  幾年不見,林慧心幾乎沒什麼改變。方昭心想:不知林慧心眼中的我看來如何?

  

  林慧心從車上牽出一個身穿制服的小女孩。

  

  車子沒有停留、揚長而去,看來林慧心已經跟傅文彥說了方昭找她的事。

  

  打從方昭見到小小的靚妍開始,方昭就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開始加快,她緩緩地走向林慧心和妍妍。

  

  妍妍也注意到迎面而來的方昭,她突然站定,一瞬也不瞬地看著方昭,她緊緊握住林慧心的手,跟著慢慢地移動腳步、緊靠在林慧心的側身。

  

  在實驗室裡工作多年,方昭可以輕易地透過顯微鏡觀察到《去氧核醣核酸》的結構,但在此時,她卻無法解讀出女兒臉上表情所透露的情緒:防備?害怕?還是抗拒?方昭可以確知的是:妍妍看見自己的心情絕不是高興。

  

  林慧心抬頭望向方昭,兩個女人交換了眼神。方昭輕輕皺起眉頭,對林慧心露出求助的表情。

  

  林慧心在心中輕嘆了口氣,她彎下身、笑著對小靚妍說:「妍妍,早上媽媽有跟妳說過,妳的親生媽媽從美國回臺灣來看妳了,妳看……」林慧心用目光指引著妍妍:「這就是在美國工作的媽媽,媽媽還幫妳準備了禮物喔。」

  

  對,禮物。

  

  方昭彷彿醒了過來,她趕忙將手上的玩偶往前推,同時牽起嘴角、努力微笑:「妍妍……這是媽媽買給妳的史努比,妳……喜歡嗎?」

  

  妍妍對可愛的玩偶沒有反應,只靜靜地看著方昭,眼神之中充滿著疑慮。

  

  方昭仔細端詳著靚妍,女兒的眼睛、鼻子、嘴巴,完全就是自己的翻版,她驚奇地回想著妍妍嬰兒時期的模樣:怎麼女兒小baby的時候,我沒看出來她是如此地像我?

  

  一時間,方昭的眼眶有些濕潤,妍妍的冷漠讓她感到侷促不安,女兒彷彿是用行動在警告她:妳不配當我的媽媽!

  

  林慧心看出方昭的窘態,她再度試著鼓勵妍妍:「妍妍,妳不是最喜歡布偶?妳去拿著,然後跟媽媽說謝謝啊。」

  

  妍妍鬆開林慧心的手,然後朝向學校門口跑去,同時丟下一句話:「我要去上學。」

  

  林慧心愣了二秒,然後對著妍妍的背影高聲喊道:「那媽媽幫妳把史努比拿回家喔!」

  

  林慧心慢慢地走向方昭,目光柔和地望著她,眼神中帶著幾分不捨。

  

  方昭輕輕苦笑:「妍妍跟我很像……」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聽來有些沙啞:「我小時候脾氣也很拗。」

  

  林慧心暗暗點了點頭:「妍妍從小就很聰明、早慧,她一直都很有自己的想法跟個性……」她回頭看向方昭:「的確就跟妳一樣。」

  

  方昭凝望著林慧心,突然間,她對林慧心有了一種莫名的感激,方昭慶幸身邊有林慧心這樣善體人意的朋友,她感謝林慧心對她的體諒,更感謝林慧心能如此用心地去理解、並且疼愛她的女兒。

  

  

  林慧心帶著方昭到學校附近的星巴克用餐。

  

  在等候林慧心領餐的同時,坐在位子上的方昭一面觀察林慧心、一面在心中自問:我堅持要帶妍妍去美國,強迫她離開自己熟悉的家、熟悉的土地,這麼做對妍妍真的是最好的做法嗎?我到底是為了妍妍好,還是為了彌補我對她的愧疚感?

  方昭同時在內心興起一個想法:其實林慧心比我更懂得如何當一個好媽媽。

  

  不一會兒,林慧心端了餐盤走過來,放下餐盤後,她便在方昭的對面座位坐下。

  

  兩個女人久久不發一語。隔了好一陣,兩人不約而同地拿起咖啡杯,輕輕吹了吹熱咖啡、放到嘴邊輕啜一口,然後再慢慢放下咖啡杯。

  

  方昭和林慧心互望了一眼,跟著都是一陣輕笑,大約是對彼此的默契感到驚奇。

  

  「這些年……」林慧心率先發話:「妳在美國過得都還好吧?」

  

  方昭一陣苦笑,回想這幾年在美國努力求學、工作的日子,很難用「好」或「不好」來概括說明,只是這似乎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交代清楚的事,更何況她跟林慧心也沒有好到可以向對方無話不談的地步。

  

  「剛到美國的時候比較辛苦,幸好我遇到了很好的教授,課業慢慢進入狀況,遇到了很好的房東、還有穩定的工作,一切才變得比較順利。」

  

  「方昭……」林慧心想著該如何措辭:「其實以妳在美國所學,我相信妳回到臺灣一定能找到可以發揮所長的工作,這幾年臺灣也很重視生技領域的發展,妳要不要考慮看看回臺灣工作?」

  

  方昭愣怔地看著林慧心,她沒想到林慧心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慧心……」方昭長吁一口氣:「我在美國已經結婚,傅文彥沒跟妳說嗎?我怎麼可能丟下老公,自己一個人跑回臺灣生活?」

  

  方昭的話剛說完,自己就感到一陣尷尬,她想到當初她不僅拋棄丈夫,更拋下稚齡的女兒,遠赴美國求學。方昭冷冷地看著林慧心,她想弄清楚對方是否有挖苦她的意思。

  

  林慧心見方昭的神色有異,想到對方可能誤會自己的意思,她趕緊解釋說:「我的意思是妳可以跟妳老公商量,夫妻倆搬來臺灣生活,現在居住在臺灣的外國人很多,而且許多都是專業人士,臺灣很自由、也很安全,而且臺灣人對老外一向都是很友善,這些妳一定也會認同的。」

  

  原來如此,方昭心下頓時釋然,這就是林慧心想到的解決辦法,妍妍不必到美國當小留學生,而她也不會被當成妨礙妍妍跟生母團聚的壞後母。

  

  林慧心所提的建議很合理,方昭思考了一陣才說:「老實說,我沒想過要回臺灣生活,我老公也不太可能放下美國研究中心的工作,轉來臺灣發展。」

  

  林慧心一陣默然,其實她也知道:方昭會回來臺灣定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方昭看了看林慧心失望的表情,知道林慧心不同於傅文彥,她想慧心應該能站在她的立場、同理她的心情。

  

  「美國的教育制度比較靈活、多元,不像臺灣,填鴨式教育、以升學為目標,孩子放學了還要趕去補習班、才藝班,這些學習過程我們都經歷過,我只是不想讓妍妍跟我們走一樣的路。慧心,我要帶妍妍回美國不完全是為了想要彌補這些年對妍妍的虧欠,而是我真心覺得美國的學習環境對妍妍來說是更好的地方。」

  

  「我懂妳的意思,但是妍妍還很小,我擔心她無法適應美國的生活,語言不通、文化上也有差異,妍妍的個性本來就內向,我怕她會變得封閉自我,她可能更難找到談得來的朋友。」

  

  「她還有我……」方昭極其篤定地回說:「我是妍妍的媽媽,難道我不會照顧自己的女兒嗎?」

  

  這話中的含意帶著幾分敵意與挑釁。

  

  林慧心想到昨晚傅文彥跟她說的,原來方昭一直都在懷疑林慧心刻意介入她跟傅文彥的婚姻。

  

  一時間,林慧心感到慌張:「方昭,妳誤會我的意思,我不是說妳……我的意思是擔心妍妍是個慢熟的孩子,她不容易融入陌生的環境,而在學校的生活圈裡,妳可能也幫不了她。」

  

  慢熟的孩子,方昭想到自己也是如此,初到美國時,方昭也因為自己沉默寡言的個性吃了不少人際關係上的虧。

  

  「妍妍會慢慢適應的……」方昭幽幽地說:「我一個人待在美國不也是挺過來了。」

  

  想到自己這些年在美國的生活歷練,方昭性格中那股不服輸、不肯輕易妥協的傲氣又湧了上來。

  

【31 方昭】我們|小說

 


  方昭昨晚跟傅文彥談得不是很順利,這原本就在方昭的意料之中,但爭執的過程仍然令方昭徹夜難眠。

  

  

  傅文彥約方昭在公司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的義式餐館共進晚餐。最初,兩人禮貌性地相互關心彼此這些年的變化,聊一些臺灣生技產業發展的近況,提幾個無關緊要的業界資訊,原本一切話題都是安全的,直到方昭說出她這次回臺灣,是為了想要帶妍妍回美國一起生活,兩人才扯下了相敬如賓的面具。

  

  「當初是妳堅持要離婚、堅持要去美國發展,那時候妳狠心丟下女兒,現在妳又回過頭來想要回女兒,妳有想過妍妍心裡會怎麼想嗎?」傅文彥嚴厲地質問方昭。

  

  方昭被問得心虛,但是表面上她不能讓傅文彥看出她心裡的愧疚。

  

  「我從來都沒有說過我要拋棄妍妍,我去美國發展,也是想到如果我可以在美國定居下來,我就可以接妍妍過去生活,讓妍妍得到更好的教育環境。」方昭爭辯著。

  

  「妳心裡真是這麼想的嗎?」傅文彥瞪視著方昭:「這些年妳從沒來看過妍妍,妳甚至連一通電話都沒打過。」

  

  方昭下意識地低下頭,她明白自己是個失職的媽媽,只能怯懦地說:「那是因為COVID 19,我是因為疫情才沒辦法回臺灣,這幾年我在美國過得很忙碌也很辛苦,我一個亞洲女人在美國唸書、工作、生活,如果我不夠努力,根本沒辦法跟當地的學生競爭,每天我都忙到很晚才能回到我住的地方,我實在……沒有心力去想到妍妍。」

  

  聽到方昭這麼說,傅文彥心下喟然,他能夠想像方昭這些年在美國應該也吃了不少苦。

  

  「是我要求妳拋下家庭、拋下我、拋下女兒,自己一個人跑去美國求學的嗎?」傅文彥的話中仍然帶著責備,但是語氣已經顯得和緩。

  

  拋下我?方昭對於傅文彥用這樣的說法有些反感,她承認自己是不負責任的媽媽,但這並不代表她也是個糟糕的妻子。

  

  方昭凝視著傅文彥,幾年不見,還不到四十歲的年紀,傅文彥的鬢角竟然冒出了幾根白髮,看來他確實是將全副的心力都投注在工作上,一如他年輕時對自己創業的期許,傅文彥的事業應該是做得很成功。方昭在心中如此想著。

  

  方昭的腦中浮現出當年兩人在臺大唸書時談戀愛的影像,她知道自己不是會溫言軟語、對男友撒嬌示愛的小女人,而傅文彥也不愛這樣的女孩,兩人的戀愛過程並不浪漫,他們倆會在一起可能是基於理性的欣賞,因為知道彼此都擁有對未來目標的期許,而且也都具備了將理想付諸行動的企圖心。只是,傅文彥的夢想和方昭並不相同,傅文彥一心想要創業當老闆,而方昭則是早早就有了出國深造的打算。

  

  如果不是因為懷孕,我是沒打算這麼早結婚的。方昭心想。

  

  只是,決定出國的我算是拋棄了傅文彥嗎?方昭不以為然。

  

  「我以為,離婚是你想要的結果。」方昭幽幽地說道。

  

  傅文彥聽了一頭霧水,他皺緊眉頭、一臉困惑地望著方昭:「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方昭思索了一陣,她想著是否要提起當年心中的芥蒂,跟著又想:如今舊事重提有什麼意義嗎?

  

  方昭打算換個方式說服傅文彥:「我在美國待了這麼多年,現在我拿到了學位,也有一份很好、很穩定的工作,我覺得是時候可以彌補這幾年我沒有照顧到妍妍的遺憾,而且美國的教育資源、教育環境都比臺灣好,我相信你也清楚這一點,我想你沒有理由反對我帶妍妍回美國生活。」

  

  傅文彥聽完之後一陣冷笑:「難道妳認為我沒有能力讓妍妍去美國唸書嗎?妍妍才小學三年級,她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穩定的家,需要有爸爸媽媽陪著她長大,妳這個工作狂能有多少時間陪伴妍妍?妍妍跟著妳去到美國,回到家裡也只是自己一個人面對四面牆。」

  

  方昭咬了咬下唇,她思索著是否該說出自己結婚的事,但若是不說,眼前可能很難說服傅文彥:「妍妍到了美國會有一個正常的家庭,John很喜歡小孩,而且也願意接納妍妍,他會把妍妍當作自己親生的女兒一樣。」

  

  「John?」傅文彥一陣錯愕。

  

  「John是我的指導教授,收到你寄來的離婚協議書之後,我答應了John的求婚,我已經跟John提過要讓妍妍住進我們家,跟我們一起生活,John完全同意,而且他也願意支付妍妍的生活費、教育費,這些都沒有問題,我們可以給妍妍更好的生活還有學習的環境。」

  

  一時間,傅文彥無法立刻消化方昭所說的話,他愣怔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傅文彥,你相信我,我已經跟以前不一樣,妍妍剛出生時我還沒有準備好要當媽媽,面對孩子才會那樣不知所措,我承認我心裡是排斥當媽媽的。但是我現在不會了,這幾年我人在美國,白天忙著唸書、打工,可是一到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就會開始想念妍妍,我離開的時候沒有想到我會這麼強烈地想念女兒……」方昭說著說著,聲音開始變得哽咽:「文彥,你就讓我有個可以彌補妍妍的機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妍妍的。」

  

  「方昭……」傅文昭冷冷地看著方昭:「妳永遠都是先想到妳自己。當初我們交往的時候,妳說妳想要繼續深造,不想要被婚姻綁住,我尊重妳的想法、鼓勵妳出國唸書,但是沒想到妳卻意外懷孕了。當時我是怎麼說的?我雖然希望妳能留住胎兒,但是我不會勉強妳,如果妳不想生,我也會尊重妳的決定。後來妳決定要生下妍妍,我馬上跟我媽說,馬上開始準備婚事,我也承諾過妳:等到妍妍大一些,如果妳還是想要繼續唸碩士、博士,我都會支持妳,好好照顧妍妍,讓妳沒有後顧之憂。」

  

  方昭回想起當年,傅文彥說過的話言猶在耳,理虧的她選擇默不作聲。

  

  只聽傅文彥繼續說道:「結果妍妍還不到一歲,妳就自己申請學校、自己辦簽證,妳還簽了離婚協議書留給我,然後妳說走就走,完全不跟我商量。現在妳回來說一聲,就想要我把妍妍交給妳,讓妳帶回美國,方昭,妳都不覺得妳很自私嗎?」

  

  傅文彥的指責讓方昭的情緒有些激動,她暗自做了幾次深呼吸,希望自己能夠冷靜表達:「我承認當時的我是個自私的媽媽,當時我的情緒很低落、很憂鬱,我根本沒有辦法照顧好妍妍,我知道自己沒有能力撫養妍妍,只能選擇先撐住自己,督促自己出國唸書,先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從來沒有打算要拋棄妍妍。」

  

  「倒是你,我以為離婚也是你想要的……」方昭平靜地望著傅文彥:「不是嗎?」

  

  傅文彥將身體靠向椅背,用力嘆了一口氣:「妳一直說離婚是我想要的,到底妳是想表達什麼?幹嘛不把話說清楚?」

  

  方昭冷冷地說:「如果不是因為我懷孕,你會跟我結婚嗎?那時候你的心早就已經放在林慧心的身上了,不是嗎?」

  

  「我們夫妻之間的事,妳為什麼要扯到慧心?我跟慧心結婚是在我簽了離婚協議書之後的事,是妳為了想要出國,妳先簽了離婚協議書給我,妳忘了嗎?」傅文彥因為氣憤,說話的聲音忍不住就變大了。

  

  「對,我承認我簽字離婚是在賭氣,但那也是因為你的表現讓我對我們的婚姻感到失望。」方昭的神情激憤,她頓了一會兒,整理自己的情緒:「你跟林慧心朝夕相處,你對她那麼依賴、那麼信任,讓我覺得她才是適合你的女人,就連你媽也是,你媽總是稱讚林慧心,說她懂事、說她貼心,而我呢?你媽覺得我情緒化、覺得我對妍妍沒有耐性,她根本就覺得我不會當媽媽,你們讓我覺得我根本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女人。」

  

  大約是提起當年之事,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隔了好一會兒,傅文彥先開口說話,他的語氣明顯緩和了許多:「當時我一直以為妳是因為產後憂鬱,所以才會情緒起伏不定,我也一直跟媽解釋,要媽多多體諒妳,多給妳一點時間慢慢復原,但是這些情況都跟慧心沒有關係,她沒有介入我們的婚姻,我會依賴她、信任她,那是因為她是我公司的員工,是跟著我一起打拼事業的夥伴,當時我跟她的關係就只是這樣,妳要怎麼想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妳不相信我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

  

  「我們都不要再提當年的事」方昭希望能講回正題:「傅文彥,我現在有能力扶養妍妍,也可以給她一個健全、溫暖的家,你是妍妍的爸爸,我是妍妍的媽媽,而林慧心跟John,繼母跟繼父,對妍妍來說都一樣,林慧心可以學當一個好媽媽,John也可以學當一個好爸爸。美國不論是生活水準還是教育制度都比臺灣好,這是你無法否認的事實,為了妍妍的將來著想,讓她在美國生活才是對她最好的決定。」

  

  傅文彥對於方昭所說的理由感到難以辯駁,他語帶保留地說道:「我不是反對妍妍去美國,我是不希望她在這麼小的年紀就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妳有沒有想過她那麼小的孩子,置身在一個語言不通的環境,周圍都是陌生的老師跟同學,妳都不擔心妍妍會害怕嗎?等她再大一些,上了國中或是高中,她想要出國唸書,我當然會願意栽培她到國外唸書。」

  

  「環境陌生慢慢就可以適應了,妍妍現在年紀小,適應能力會很強,而且語言是越早開始學習,學得會越好,現在妍妍過去美國並不算太早。」方昭見傅文彥不願答應,她不由得脫口而出:「你是不是擔心林慧心會反對?她該不會真的以為她是妍妍的媽媽,該不會是想要阻止妍妍跟我相認吧?」

  

  傅文彥聞言一陣錯愕,他愣怔地望著方昭,隔了許久才緩緩地說:「方昭,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慧心有這麼深的誤解?這些年慧心一直跟妳保持聯絡,而且她都會跟妳分享妍妍的成長照片,如果她想要阻止妳跟妍妍相認,那她就不應該做這些事。」

  

  方昭一陣苦笑,她明白傅文彥說的沒錯,但眼前她必須爭回妍妍,現在不是感謝林慧心的時候:「人心難測,我沒辦法確定林慧心做這麼多的目的是什麼,也許……」方昭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傅文彥:「她就是為了討你的歡心,為了博取你對她的好感,她一直以來不都是在扮演好女人的角色嗎?」

  

  傅文彥感到很無奈,他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說:「我沒辦法跟妳溝通,我現在才發現原來我們兩人對事情的想法差很多,看來我們倆會離婚大概也是遲早的事……」

  

  方昭聽到傅文彥的最後一句話,臉上的表情微微變色,她聽得出傅文彥的話語之中有責難的意思,方昭緊皺著眉頭,神色顯得難過、委屈。

  

  傅文彥看了有些不忍,想想自己跟方昭總是曾經相戀一場,想想眼前這個女人終歸是妍妍的親生母親,他輕嘆一口氣:「我沒有要反對妍妍跟妳去美國,我只是覺得現在她還太小不適合,等妍妍上了國中,只要她想去美國跟妳住,我絕不會阻止。」

  

  跟著,傅文彥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帳單,他準備要離開:「我想妳並不是來找我聊天敘舊的,我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我們應該也沒有其他要談的事,這頓飯我請客,就當作是我歡迎妳回臺灣吧,先走了。」

  

  傅文彥話一說完,轉身就走,完全沒有留給方昭接話的時間,留下方昭呆坐在位子上,一臉錯愕。

  

  

  晚上,方昭回到媽媽的家中,跟方母談起傅文彥不肯讓步的態度。

  

  「那妳打算怎麼做?難道妳要留在臺灣跟傅文彥打監護權官司?這一場官司打下來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間,妳不回美國沒關係嗎?」方母擔憂地說道。

  

  方昭默默思索了一會兒,之後便望向方母,眼神堅定地說:「我想應該不用上法院,我去找林慧心談,不管她是善良還是虛偽,我都會要求她去幫我說服傅文彥。」

  

【30 方昭】我們|小說

 


2025年

  

  Ladies and gentlemen……

  

  機上的機長廣播聲驚醒了在半睡半醒之間的方昭。

  

  此時,有些乘客已經拉起機艙的小窗,方昭引頸看了一眼窗外的曙光,心想:到臺灣了!

  

  方昭沒有認真在聽機長的英文廣播,反正大致的意思就是飛機即將抵達桃園機場。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方昭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僵硬,她稍稍地轉動脖子、輕輕地伸展一下肩膀,方昭在心中輕嘆一口氣,搭長途飛機真累,對於身體傳來的疲憊感令她有些驚訝:看來我是真的老了。

  方昭努力回想上次在桃園機場搭機是在什麼時候?之後她長長吐了一口氣:上次離臺已經是新冠肺炎疫情開始延燒之前的事。

  

  步出空橋之後,方昭算是真正踏上臺灣這塊土地。

  

  「臺灣,好像變了一番樣貌。」方昭在心中喃喃自語。

  

  上次離臺時就有自動通關的設備了嗎?

  方昭對眼前的通關閘口完全沒有印象:掃描護照、跟著開啟第一道閘門、在地上標示腳印的位置站定,然後摘下口罩、眼鏡直視鏡頭,直到第二道閘門開啟為止……

  方昭並不熟悉這套通關流程,她只是觀察前人的動作,然後依樣畫葫蘆地執行一遍,等候鏡頭掃描的時間僅僅只是幾秒鐘,但卻仍讓方昭感到緊張,所幸沒有出錯。

  在完成通關程序之後,方昭對自己的膽怯感到好笑:又不是沒進出過國門,我是在緊張什麼?反正不論機場人員要跟我講英文還是中文,我都可以對答如流的,我是在慌什麼?

  轉念一想,方昭似乎明白心底的慌張所為何來:是因為眼前舉目無親的感覺嗎?

  或者是,近鄉情怯。

  想著想著,方昭不禁輕笑:方昭,妳又不是什麼為賦新詞的感性文人,何必自以為多情?

  

  手裡拿著豬肉卡的旅客可以走綠色通道,方昭原先並不知道,她只是看著大家拿,順手也就跟著拿一張,反正隨著人群走總是不會錯。

  

  突然間,一個小人兒撞向方昭,她出於本能地扶住了小女孩,那孩子看起來不過六、七歲的年紀。

  

  「妹妹,就跟妳說不要用跑的,妳就是不聽。」一個女人趕忙衝過來拉住小女孩的手,同時滿臉歉意地對方昭說:「對不起,不好意思。」

  

  方昭看著女人牽著小女孩的手離去,小女孩另一隻手上抱著一個芭比娃娃,嗯,這對母女大概是從美國旅遊回來的吧?

  

  方昭想到自己的行李箱內放著一個史努比布偶,那是她準備要送給女兒靚妍的。看到小女孩手中的芭比娃娃,方昭微一皺眉,心想:小女生都是喜歡芭比娃娃嗎?那我買的史努比呢?妍妍會喜歡吧?

  

  想到女兒,方昭的心情忽然有些緊張:妍妍知道自己的親生媽媽是另有其人嗎?如果我突然地出現在她的面前,會不會嚇到她?妍妍,會不會不喜歡我這個親生媽?

  

  方昭努力回想著自己放下女兒、離開傅家時女兒的模樣,白皙的臉蛋、大大的眼睛配上小小的嘴巴,方昭記得那時在產房裡所有的護理人員都誇讚妍妍長得粉嫩可愛。

  長得跟媽媽好像……

  方昭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至今她仍然記得當時聽到這句稱讚時心裡興起的幸福、快樂感覺。

  

  如今,當年襁褓之中的娃兒已經在唸小學,方昭對於妍妍的模樣只能憑藉著林慧心傳給她的照片做為想像,她不曾牽過女兒的手上學,也早已忘記女兒身上的奶香味。

  

  驀然間,方昭長長吐了一口氣,神色變得陰鬱,她在心中責問自己:方昭啊方昭,當初妳是怎麼能狠下心腸,拋下出生不滿週歲的女兒,就這樣一去不回頭?

  

  方昭感覺到自己的心在微微顫抖,她的鼻頭發酸、眼角有些濕潤。

  

  妍妍,媽媽當時沒有想到,我會這麼、這麼強烈地想念妳。

  

  只是……

  

  方昭想起媽媽說過的話:

  「如果妳現在不去美國,妳可能一輩子都會問自己:當初是不是該去美國唸書?妳也可能這輩子看到女兒就會想起:就是因為妍妍,才讓妳放棄了自己的夢想。」

  

  方昭心下默然,想到媽媽年輕時也懷著出國深造的理想,她追問媽媽:

  「媽,那妳呢,妳會怪我害得妳不能再繼續唸書?妳覺得我是個累贅、是個拖油瓶嗎?」

  

  方母沒有正面回答方昭的提問,她只平靜地說:「妳跟我不一樣,妳爸爸很早就過世,我不能扔下妳不管,但是妳女兒有爸爸、還有奶奶可以照顧她,她不會有事。而妳的才華、妳的人生就只有這一回,錯過了也不能重來。」

  

  媽媽的回答已經間接表達了她的遺憾。

  

  方昭能夠下定決心負笈前往美國,媽媽對她的影響力自然不小。

  她有時會分不清:

  我拋下女兒、堅持來美國唸書,到底是為了完成自己的夢想,還是為了成就媽媽未竟的遺憾?我放棄的、跟我追求的,是等值的嗎?

  

  換個角度思考,如果當初我沒有去美國唸書,現在的我面對妍妍時就會有滿腹的怨懟情緒嗎?

  

  或者,我們也能像平凡的家庭、普通的母女那樣,早上送妍妍上學、下班接妍妍回家,晚上忙著張羅一家人的晚餐、忙著照顧妍妍的生活作息……

  如果當初我選擇了家庭,那麼我應該也是能夠安於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吧?

  

  人生沒有如果,生命不能重來。方昭心下喟然,眼前的事實就是:我拋下了女兒,現在我們母女倆的關係就只能像是這機場裡的路人甲與路人乙,如此陌生。

  

  在美國生活的這些年,方昭總會在夜深人靜時反覆自問許多的如果,然後幻想著不一樣的結局。

  

  

  領到行李後,方昭拿出手機、恢復漫遊模式,螢幕上立刻跳出二則訊息。

  

  「方昭,需要我去機場接妳嗎?」這是傅文彥。

  方昭在出發前一個星期就先傳訊給傅文彥,告訴他自己將會返臺,同時有事需要商議。

  至於要談的事是什麼?方昭沒有說明,她不想用一封E-Mail簡單表達,反正她也做好心理準備,傅文彥應該不會輕易答應。

  

  傅文彥的好意接送純粹是出於他從小家庭教育培養起來的紳士風範:男人為女人服務是理所當然的事,方昭知道她與傅文彥之間已經不存在男女情愛。

  

  另一封訊息則是林慧心傳的:「方昭,妳到台灣了嗎?等妳安頓好了,我們可以相約見面吃頓飯。」

  

  這就是林慧心,總是殷勤地問候、善意地關心,她總是如此面面俱到、善解人意。而方昭就是討厭林慧心這樣的個性,那總會讓她覺得:自己有多麼地差勁。方昭有時甚至會懷疑:林慧心到底是真的善良,還是虛偽?

  

  這些年旅居美國,方昭時不時地會收到林慧心傳來的電子郵件,其中一定會附有小靚妍的照片:

  妍妍生日邀請同學來家中一起慶祝、吹蠟燭的模樣、

  妍妍在歡送大班畢業典禮時,第一次上臺表演的舞姿、

  妍妍在大安森林公園玩溜滑梯的開心表情、

  還有,妍妍有了第一台腳踏車,在公園裡學騎車時比了可愛的勝利手勢……

  

  對於林慧心的貼心分享,方昭的內心是感激的,她感謝林慧心讓她得知妍妍的近況,讓她得以稍稍撫平心中對女兒強烈的思念;但是看著女兒成長照片的同時,也總會觸動起方昭內心的罪惡感,令她忍不住埋怨起林慧心:這個林慧心到底是好心、還是惡意?

  

  從收到傅文彥寄來的離婚協議書之後,林慧心寄來的電子郵件明顯變少了,方昭在心中猜想:傅文彥跟林慧心,他們終究是走到一起、結婚了吧?

  

  方昭憶起收到傅文彥寄來的協議書、看到傅文彥的簽名時,她的心口揪緊了一陣,對此連她自己都感到詫異:怎麼?方昭,這離婚協議書不是妳在出國前先簽好交給傅文彥的嗎?怎麼如今看到傅文彥簽字了,妳反而會感到心痛嗎?

  

  當初,我真的只是為了想要一圓出國夢,才會這樣狠下心腸、頭也不回地簽字離婚?

  

  想到過去,方昭不自禁地一陣苦笑,兩人都簽字了,當時讓自己內心糾結、過不去的坎,是因為林慧心嗎?其實,是為了什麼應該也不重要,管他們倆結婚沒?我自己不也是結婚了嗎?

  

  說到結婚,方昭也是在收到傅文彥寄來的離婚協議書之後,才決定答應John的求婚,但其實她早已入住到John家中,除了擔任John的助手之外,方昭也照顧著John的生活起居。John是方昭碩士班的指導教授。

  

  John本想跟著方昭一起回臺灣,他笑說自己想來看看:這個原本在國際上不被重視、進不了世衛組織的島國是如何對抗新冠疫情的?

  

  而方昭勸阻了John,她委婉地說:「我回臺灣是要處理私事,可能沒有時間陪你跑公開行程,而且萬一有記者盯上了你的私人生活,這對你來說應該也會造成困擾吧。」

  

  John是個內斂、低調的學者,他覺得方昭的顧慮是對的,就打消了跟來臺灣的念頭,只笑著對方昭說:「請幫我向妳的母親問好,還有告訴妍妍,我非常歡迎她來美國跟我們住在一起。」

  

  John沒有說謊,從方昭提出想要將女兒接來美國生活的想法後,John就開始找人布置家中閒置的單人房,John經歷過兩段婚姻,但是都沒有小孩,因此對於新婚妻子的女兒,年過半百卻沒能當上父親的John表現得十分期待。

  

  方昭很感激John,事實上,John對她的體貼與照顧不只是同意接納妍妍。方昭到美國後,最初的求學過程並不十分順遂,語言的隔閡加上種族、性別的歧視,方昭不僅要應付沉重的課業,還得面對黃種女人身處在白人世界中被忽略、被排擠的壓力,如果不是遇到John如此善良、寬厚的教授,方昭懷疑自己是否能夠撐到畢業。

  

  但即使如此,方昭還是不想將John介紹給親友,特別是介紹給傅文彥跟林慧心認識,她不想看見大家詫異的目光:為什麼方昭要嫁給一個快要可以當她爸爸的男人?

  

  旁人不會懂的,方昭暗自告訴自己,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剛到美國時的日子是怎麼挺過來的,他們哪會知道John對我有多麼體貼、多麼呵護,嫁給比我大18歲的男人又怎樣?就算我有戀父情結又如何?只要我跟John過得幸福就好!

  

  只是,方昭還是不想向親友介紹她的阿兜阿老公。

  

  方昭在心中長長吐了一口氣:別想這麼多。她趕緊甩掉心中紛紛擾擾的念頭。方昭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緒:這次回臺灣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我要爭回妍妍的監護權,我要帶著我的女兒回美國。

  

【29 陳佩珍】我們|小說

 


  這一晚,鄭仕豪比平時早下班,晚飯過後,他甚至主動提出要幫忙洗碗,好讓老婆可以先給孩子洗澡。

  

  鄭母為了博取媳婦的歡心,馬上稱讚兒子:「仕豪是最貼心的老公,懂得幫老婆分擔家務。」

  

  陳佩珍冷眼看著這對母子演戲,安靜地抱著女兒走向廁所,完全不回應婆婆所說的話。

  

  好不容易捱到陳佩珍幫女兒洗好澡,又餵了牛奶、拍過打嗝,陳佩珍輕輕將女兒放在床上,逗弄著可愛的琪琪。

  

  鄭仕豪覺得是時候可以談事情。

  

  「老婆」鄭仕豪的語氣聽來相當客氣:「那個……媽已經跟妳談過了吧?」

  

  陳佩珍的手仍在給女兒搔癢,一張充滿慈愛的笑臉對著寶貝女兒。

  

  鄭仕豪終於按捺不住,要向我開口了?我該如何面對?答應他認養兒子,還是,跟他提離婚?

  

  陳佩珍的內心仍在抉擇,她沒有轉頭看向鄭仕豪,只隨口應了句:「談什麼?」

  

  鄭仕豪對陳佩珍的冷淡反應感到訝異,他心想:奇怪,媽說她已經跟佩珍談過啦!怎麼佩珍看起來好像完全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就是……媽說要認養小菲……不是,是于則菲的小孩,媽說她已經跟妳提過了。」鄭仕豪小心翼翼地說著。

  

  陳佩珍依舊維持臉上的笑容,從床頭拿起奶嘴、輕輕地往女兒的嘴巴裡塞,然後以一種無限溫柔、疼惜的目光望著女兒。

  

  一轉頭,陳佩珍就像是變了一張臉,她瞪視著鄭仕豪,語氣冷漠地說道:「媽是跟我說了,然後呢?」

  

  然後?鄭仕豪皺起眉頭、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只在心中腹誹著:然後妳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啊?鄭仕豪有些不知所措。

  

  從兩人交往開始,鄭仕豪就明白陳佩珍是個很不一樣的女人。

  陳佩珍稱不上是絕世美女,但也不是長相平庸的女人,相較於于則菲的年輕可愛,陳佩珍則更多了幾分成熟女性的韻味,她懂得打扮,卻又不會過分地裝扮自己,鄭仕豪記得最初對陳佩珍的第一印象就是:這是看來讓人覺得優雅、順眼、帶出門會讓別的男人羨慕的女人。

  也許是因為家庭環境使然,培養出陳佩珍獨立、精明、能幹的特質,這樣的女人個性難免強勢,但陳佩珍卻又不會太過盛氣凌人,相反地,她在乎家庭,凡事總會先為家人著想、照顧到家人的需求,多數時候她都是溫柔和善、很好說話的老婆跟媳婦。當初鄭仕豪也是看中陳佩珍聰慧、堅韌,凡事又懂得精打細算,決定開始追求她。

  婚後,鄭仕豪更是進一步肯定了自己的選擇,娶了一個在各方面都非常優秀的好老婆,有時候鄭仕豪想想會覺得自己好像多了一個大姊姊,陳佩珍把兩人的生活作息都規劃得很好,鄭仕豪只要依著老婆的安排過日子,在家就算是耍廢也沒關係。

  

  只是,自從得知鄭仕豪外遇之後,陳佩珍的性情就變得陰晴不定。不知是鄭仕豪因為自己理虧而感到心虛,還是老婆的脾氣真的變差,鄭仕豪現在面對陳佩珍總是得小心翼翼,就怕自己說錯話、做錯事惹得老婆不開心。

  

  既然,我已經有了佩珍這麼優秀的老婆,那我怎麼還會對于則菲心動?有時,鄭仕豪也會在心中如此自問。

  佩珍沒有不好,鄭仕豪知道自己娶到一位好老婆。只是,每天規律地出門上班、下班回家,凡事有人張羅好、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日子就是少了一點……刺激,這樣的婚姻生活顯得乏味。

  遇見于則菲後,學妹青澀稚嫩的模樣、嬌俏討喜的笑容,加上學妹眼中總是散發著對學長崇拜的目光,這些都讓鄭仕豪感到心動不已。起初,鄭仕豪也沒想到他跟于則菲會發展到上床的地步,從互有好感到相約吃飯聊天,從隱隱約約的曖昧情愫到一時動情走進旅館,第一次時鄭仕豪還會感到自責,到後來偷情時激昂、亢奮的興致已經蓋過了對婚姻的責任感以及背叛婚姻的罪惡感。

  唉,想著想著,鄭仕豪不由得在心中長嘆,早在第一次找于則菲吃飯時,自己就回不了頭了吧?

  

  只是,眼前的問題還是得面對。起初鄭仕豪對於認回兒子這件事覺得無可無不可,但是在老媽一再地慫恿、要求之下,鄭仕豪漸漸覺得:既然是我親生的小孩,就不應該讓孩子流落在外、姓別人的姓。

  儘管律師說過認領這件事不須要經過配偶同意,但鄭仕豪還是希望老婆能夠接受,他只好硬著頭皮、低聲下氣地跟陳佩珍商量:「老婆,于則菲生的兒子是……是我的,妳應該不會反對我認回自己的兒子吧?」

  

  陳佩珍直直地望向鄭仕豪,冷冷地說:「你搞外遇的時候都沒有先問過我同不同意,現在想要認回外遇生的小孩,你還在乎我同不同意?」

  

  鄭仕豪被陳佩珍的一番質問給嚇到,陳佩珍的口才本來就不差,現在鄭仕豪自知對不起老婆,在陳佩珍的面前更是顯得狼狽。

  

  鄭仕豪只好用裝可憐來博取同情,他表現出相當後悔的模樣:「老婆,我知道我錯了,我跟于則菲……沒有感情的,那是個……是個失誤,我是一時昏頭才會做錯事。老婆,妳不是已經原諒我了嗎?」

  

  你跟于則菲沒有感情嗎?陳佩珍心想:如果于則菲聽到鄭仕豪這麼說,不知心裡該作何感想。她在心裡暗自嘆息,也不知是為于則菲感到不值、還是為了自己。

  

  「我原諒你了,並不表示我就必須很有度量地接納你在外面亂搞生下來的小孩。」陳佩珍平靜地說。

  

  「可是……可是爸媽他們都希望我們能接回自己的兒子,畢竟兒子將來會跟我們姓,會……會祭拜我們。」鄭仕豪急著解釋。

  

  「孩子接回來了是姓鄭,又不是姓陳,他跟我沒有血緣關係,我不需要他孝順我、祭拜我。」

  

  聽陳佩珍如此一說,鄭仕豪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勸老婆接受,他嚅囁地說:「可是媽還蠻堅持要認回孫子的……」

  

  「所以全都是你媽的主意,你並不想要,對嗎?」陳佩珍進一步逼問。

  

  「我……」突然間鄭仕豪擠出了一點點勇氣,他認真地回說:「是我親生的,我當然也是希望可以認回自己的兒子。佩珍,這小孩我們從小養他、疼他,將來他也會孝順妳的。」

  

  「那琪琪呢?你有沒有替琪琪想過,她要如何跟只有一半血緣的弟弟相處?這比我們收養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還要困難,媽的態度明顯就是會偏心,將來琪琪必須要跟弟弟爭寵,她的心裡會不平衡。」

  

  鄭仕豪不以為然地說:「不會的,都是自己的孫子,爸媽不會偏心,我就更加不會,妳如果不放心,我可以讓媽當面向妳保證,我敢跟妳保證:妳擔心的事絕對不會發生。」

  

  陳佩珍站起身、望著鄭仕豪,緩緩地說:「當初你來我家迎親的時候,你跪在我媽面前,你也保證說你會一直對我好、會照顧我,現在你搞外遇就是對我好的方式嗎?」陳佩珍說到後來聲音變得哽咽。

  

  又提外遇!鄭仕豪感到不耐煩:「我在跟妳討論認養兒子的事,妳為什麼要一直提起外遇的事?我跟妳說了那是一次失誤,以後都不會再發生這種失誤,妳就不能相信我嗎?」

  

  相信?陳佩珍輕蔑地笑出來,她轉身從背包裡拿出于則菲給她的蠟繩手鍊,展示給鄭仕豪看,冷冷地問說:「你認得這條手鍊嗎?」

  

  鄭仕豪看到手鍊大吃一驚:「妳……妳怎麼會有這條手鍊?」

  

  陳佩珍見到鄭仕豪吃驚的表情,心知于則菲所說的沒錯,她內心不由得往下一沉:這個男人、這段婚姻還值得我留戀嗎?

  

  「這條手鍊是我從小娟那裡拿回來的。」陳佩珍故意說成小娟給的。

  

  果不其然,鄭仕豪又是一陣驚嚇,他開始語無倫次:「小娟給妳的?妳跟小娟見過面?妳怎麼會認識小娟?她為什麼會給妳手鍊?妳跟她說了什麼?」

  

  鄭仕豪一連串的提問,卻沒有半句關心到陳佩珍的感受,至此陳佩珍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對這個男人徹底死心了。

  

  「于則菲說的沒錯,你又物色到新的學妹,又用送手鍊這種假裝純情的招數,事實上你根本就是最濫情的爛人!」陳佩珍恨恨地罵道,跟著她又補了一句:「這條手鍊是于則菲給我的,她就是因為這條手鍊才徹底看清楚你這個爛人。」

  

  一下子,鄭仕豪開始惱羞成怒,他對於自己外遇又再次被發現的事感到丟臉,同時他更氣陳佩珍說謊引得他自己承認小娟的事。

  

  「所以……所以妳現在是跟于則菲站同一陣線,想阻止我認回我自己的兒子,是嗎?」

  

  鄭仕豪不知不覺中提高了音量,他的聲音嚇到了琪琪,琪琪開始嚶嚶地哭起來。

  

  陳佩珍趕緊將孩子抱在懷中,用手輕拍安撫著,同時怒視著鄭仕豪、對他低聲吼道:「鄭仕豪,你最好不要嚇到琪琪,否則我絕不會放過你。」陳佩珍又說:「我不會答應你認領于則菲的兒子,你這種人不配當爸爸。」

  

  既然夫妻已經撕破臉,鄭仕豪自覺不需要再擺低姿態,他一陣冷笑:「妳以為妳反對有用?只要證明我跟孩子有血緣關係,我就可以認領小孩,不需要經過任何人同意。」

  

  陳佩珍也是一陣冷笑:「我的確不能阻止你,但是于則菲的律師應該有提醒你,只要你向法院聲請認領小孩,就等於承認自己外遇,我就可以告你侵害配偶權。」

  

  鄭仕豪沒有想到陳佩珍居然會跟于則菲站同一條陣線,聽到陳佩珍說要對他提告,他有些緊張:「是于則菲教妳的?佩珍,如果妳對我提告,這件事弄到大家都知道,難道妳不會受到影響嗎?我們是夫妻,一定要把關係弄到這麼難看嗎?」

  

  「鄭仕豪,你在把于則菲騙上床以前就該先想到你有老婆,老婆還挺著大肚子……」陳佩珍想到自己受到的委屈,忍不住又紅了眼眶:「你騙了于則菲,現在又想要騙小娟,你以為每個女孩都像于則菲那樣單純好騙?鄭仕豪,夜路走多了難保哪天不會遇到鬼,你不會每次都這麼好運遇到跟于則菲一樣善良好欺負的女孩。」

  

  陳佩珍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拿出旅行箱,然後打開衣櫃、收拾衣物。

  

  鄭仕豪訝異地問:「妳在幹嘛?」

  

  陳佩珍輕輕放下女兒,繼續打包換洗衣服,頭也不抬地說:「我要帶琪琪回娘家,我要跟你離婚。」

  

  「離婚?」鄭仕豪一聽愣住,他沒料到一向都會為家庭隱忍的陳佩珍竟然會提出離婚。

  

  

  當晚,陳佩珍不顧公婆的勸阻,抱著小孩、拖著行李,搭計程車離開鄭家。

  

【28 我們】我們|小說

 


  林慧心刻意找了一個開在巷弄內、用餐客人相對稀少的咖啡店,她和表姊坐在同側,而于則菲則是坐在她的對面。

  

  這是陳佩珍在直闖于家、羞辱了于則菲之後,第一次面對面看著于則菲,陳佩珍瞪視于則菲許久,後者顯得有些怯弱、不知所措,低著頭不敢看向陳佩珍。

  

  在陳佩珍看來,眼中的于則菲依舊年輕、漂亮,但是已不復當時青澀、純真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陳佩珍訝然地發現:于則菲的身上有種韌性,那是與自己相同的氣質,是在為人母之後才培養出來的成熟與智慧,母親的身分讓女孩轉眼之間成長為女人,陳佩珍知道眼前的于則菲心中為孩子牽掛、想要保護孩子的心情與自己並無不同。

  

  氣氛僵持了一陣,陳佩珍才冷冷地對于則菲問道:「妳找我出來是想跟我說什麼?妳已經知道我婆婆要求我接受妳的兒子,妳想要我同意認養妳的小孩?還是要我乾脆離婚、成全妳跟鄭仕豪?」

  

  于則菲一臉驚慌,她急忙揮手否認:「不是的,佩珍姊,我絕對不會要求妳跟鄭仕豪離婚,我不想再跟鄭仕豪糾纏不清,我也絕不會答應把我的小孩交給鄭家。」

  

  陳佩珍聽完之後一臉困惑:「那妳找我出來,到底是想要跟我說什麼?」

  

  「佩珍姊,我想要請求妳:千萬不要答應鄭仕豪認養我的兒子。」于則菲語氣堅定地提出她的請求。

  

  「什麼?」陳佩珍一臉不可置信地瞪視著于則菲。

  

  于則菲深吸了一口氣,之後便從背包裡拿出一樣小東西放在桌上:彩色蠟繩手鍊。

  

  這款手鍊看來眼熟,陳佩珍記憶中她好像有一條相似的手鍊。

  

  于則菲看著陳佩珍皺眉思索的表情,心知佩珍姊應該也有一條吧?她在心中輕「哼」一聲:原來鄭仕豪把妹的手法就這麼一招。

  

  「這是……鄭仕豪送我的,當時我剛考進大學,還沒有跟他……發展成不倫戀,他說送給我、當作歡迎我加入的禮物。」

  

  陳佩珍一時間恍然大悟:當年她跟鄭仕豪決定開始交往時,鄭仕豪也曾送給自己一條類似這樣的蠟繩手鍊。當時陳佩珍嘴上雖然嘲笑說鄭仕豪像個沒長大的男孩,送女生這樣的手鍊顯得很幼稚,可是心裡卻對男孩純真的表達方式感到十分心動。

  

  原來,鄭仕豪的蠟繩手鍊代表的不是純情而是濫情。

  

  陳佩珍感到心寒,她怒視著于則菲、冷冷地說:「妳給我看這個,是想表達什麼?妳想告訴我鄭仕豪比較愛妳、妳是在跟我炫耀嗎?」

  

  于則菲搖搖頭、平靜地說:「最近我系上的同學帶著大二的學妹小娟來我店裡喝咖啡,我看見學妹的手上戴著相同的蠟繩手鍊,學妹說那是她的高中學長送她的,而她跟我、跟鄭仕豪一樣,我們都是讀同一所高中畢業的。」

  

  陳佩珍聽完于則菲的話之後相當震驚,她明白于則菲最後一句話的暗示,鄭仕豪有了新的學妹、物色到更年輕的獵物。她的心跳因為激動而加速:這個男人為什麼色心不改?對這麼年輕的女孩下手,他都不會覺得丟臉嗎?我到底還要幫他擦多少次的屁股?

  

  見到表姊的臉色凝重、哀戚,一旁的林慧心趕緊出言安慰:「表姊,妳不要難過,至少妳現在可以認清鄭仕豪是什麼樣的爛人,他不值得妳為他傷心。」

  

  于則菲知道自己已經稍稍化解了陳佩珍對她的恨意,她幽幽地說:「對鄭仕豪來說,我只是他眾多的學妹之一……」

  

  陳佩珍輕蔑地冷笑說:「怎麼,妳發現鄭仕豪根本不愛妳,妳現在告訴我這件事,是想讓我回家跟他吵架、鬧離婚?」

  

  于則菲露出堅定的眼神,直直地望著陳佩珍:「佩珍姊,我告訴妳是因為我們都是女人!」

  

  這句話打動了陳佩珍,她愣怔地望著于則菲,忽然對後者產生了異樣的感覺,比起敵人,此時這個介入她婚姻的女人更像是朋友。

  

  「鄭仕豪會不斷地搞外遇!」于則菲恨恨地說:「我不要這種人當我小孩的爸爸,我也不要讓我的小孩在不正常的家庭中長大。」

  

  于則菲的話恰好與陳佩珍的想法相同,她想到自己也不希望琪琪的童年在複雜的家庭關係中成長。

  

  陳佩珍觀察著于則菲,看起來後者激憤的表情不像是裝出來的,不過,陳佩珍想到婆婆說過的話。

  

  「我婆婆說:鄭仕豪問過律師,只要他決定要認回小孩,就算我是他老婆,我也不能阻止這件事。」陳佩珍用疑慮的眼神看著于則菲。

  

  于則菲用力嘆了口氣:「我的律師朋友也是這麼跟我說的,不過,我朋友說一旦鄭仕豪向法院提出要認領我兒子,他就等於承認自己外遇的事實,佩珍姊妳就可以對他提告,告他侵害配偶權。」

  

  「侵害配偶權?」陳佩珍一臉困惑地重複于則菲的話。

  

  「嗯,侵害配偶權」于則菲心虛地說:「其實我也不太懂什麼是侵害配偶權,但是我覺得鄭仕豪那麼愛面子的人,一定不會希望自己被告上法院。」

  

  陳佩珍在心中認真思考于則菲所說的話,好一會兒都是默不作聲。

  

  「佩珍姊」于則菲用相當感性的聲音輕喚著陳佩珍:「我知道我傷害了妳,我不該介入妳的婚姻,我……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妳。現在我不是想為我自己爭取什麼,我只是想保護我的小孩,我希望他能在單純的環境下長大。」

  

  可能是因為感同身受吧,陳佩珍的內心有些同情于則菲。只是想到自己的處境,陳佩珍知道如果她不同意鄭家認養于則菲的兒子,那她要面對的將會是全家人的責難,鄭仕豪說不定還會以此為理由威脅說要離婚。

  

  「我幫了妳,對我有什麼好處?」陳佩珍冷冷地問道。

  

  于則菲頓時語塞,她能理解陳佩珍的處境,如果陳佩珍還想在鄭家待下去,即使她覺得小三的孩子非常礙眼,她還是不得不委屈自己接受鄭家人的決定。

  

  此時,林慧心慢慢地伸手輕握住陳佩珍的手,柔聲說:「表姊,這時候妳是不是也該想想:這個婚姻、這個男人還值得妳珍惜嗎?」

  

  林慧心的話直接戳中了陳佩珍的心事,她轉頭愣怔地望著林慧心。

  

  「如果……」林慧心接著說下去:「小菲說的那個學妹小娟的事是真的,妳打算怎麼面對?」

  

  陳佩珍的心往下一沉,是啊,如果鄭仕豪真的又有外遇對象,這次我還要再原諒他嗎?

  

【27 陳佩珍】我們|小說

 

  
  陳佩珍實在沒有上班的心情,她打了通電話給同事,請同事幫忙跟公司請假,之後便回去娘家,現在她很需要跟自己的媽媽談一談。

  

  

  陳佩珍將婆婆早上所說的話全數告訴媽媽曾秀美。

  

  曾秀美聽著聽著,表情顯得越來越沉重,她長嘆一口氣怨說:「妳婆婆也太強勢了,這根本就不是勸,是強迫妳要接受。」

  

  陳佩珍低頭不語,神情看來有些失魂落魄。

  

  曾秀美仔細看著女兒,佩珍的雙眼有些紅腫,看來她在回到娘家以前已經先哭過好一陣子。

  

  曾秀美暗自輕嘆了一口氣,心下為女兒感到心疼,想到自己同樣也遭遇過丈夫的背叛,她不禁懷疑:難道「婚姻不幸」這種命運是會遺傳、還是會傳染嗎?

  

  然而,擺在眼前的問題總是得面對。

  

  「佩珍」曾秀美儘可能地把話說得委婉些:「那……妳心裡是怎麼打算?妳決定接受外面那個孩子,還是……妳有離婚的想法?」

  

  「我不知道」陳佩珍疲憊地說:「我現在心裡很亂,還理不出一個頭緒。」

  

  「那……仕豪怎麼說?這應該是你們夫妻倆要一起面對的事,就算仕豪想要認回兒子,他也應該要自己跟妳開口啊!」

  

  陳佩珍輕「哼」一聲,臉上露出輕蔑的表情:「他今天一早就快手快腳地準備好出門,而且還很好心地說要帶琪琪去保母家,叫我慢慢來,不用急著趕時間出門上班,我心裡還在想他怎麼忽然變得那麼體貼……」陳佩珍苦澀輕笑:「原來他是要留時間給他媽媽,好讓他媽跟我談判。」

  

  聽到女婿這麼沒有擔當,曾秀美有些生氣,她抱怨說:「這種事情仕豪應該自己開口請求妳的同意,他居然好意思叫他媽跟妳談?」

  

  陳佩珍的表情仍是一陣苦笑:「他一直都是這樣,遇到事情就拿他媽出來當擋箭牌,只能怪我自己婚前沒有看清楚,一直以為他是脾氣好、性情溫和,其實他根本就是個性軟弱又沒有主見的媽寶。」

  

  「唉」曾秀美一陣嘆息,之後思索一會兒問道:「他那個外遇對象會同意把孩子交給仕豪嗎?」

  

  「不知道」陳佩珍很平靜地回答,她想想自己其實並不了解于則菲,突然間陳佩珍想到了表妹,她望著曾秀美說:「媽,慧心認識那個女的,而且好像還跟那個女的很要好。」

  

  「蛤」曾秀美感到很驚訝:「那……慧心早就知道妳老公搞外遇的事了?」

  

  陳佩珍搖搖頭:「慧心也是最近看到我跟那個女的見面的情形才知道的。」

  

  「那慧心知道了以後是怎麼想的?她是站在妳這邊,還是……她會挺那個女的。」

  

  也許是經過了幾天的沉澱,現在的陳佩珍對於于則菲的恨意沒有那麼深刻,想到自己害得對方不得不休學,陳佩珍的內心多少懷有幾分歉疚。

  

  「我想慧心也很為難吧……」陳佩珍深深吐了一口氣:「她會願意跟那個女孩成為好朋友,我相信是因為慧心覺得那是個好女孩……」

  

  不等女兒把話說完,曾秀美不滿地說:「好女孩!好女孩又怎麼會介入別人的家庭當小三呢?我看一定是這個女的外表裝柔弱,博取仕豪的同情,仕豪才會出軌、做錯事。」

  

  陳佩珍輕笑著,心裡對於媽媽毫無保留的相挺感到溫暖,但認真想想外遇又豈是一個人的罪過:「媽,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仕豪對於婚姻的態度夠堅定,外面的女人有辦法誘惑他嗎?」

  

  也是,曾秀美心下喟然,一時間也找不出理由為女婿辯解。

  

  「佩珍」曾秀美緊皺著眉頭說道:「不過妳心裡總是會有些想法,現在妳最放不下的是什麼?小孩?老公?還是那個家?」

  

  聽到媽媽提起小孩,陳佩珍忍不住開始落淚,她斷斷續續地說:「我捨不得的就只有琪琪,如果我要求離婚,我不敢確定我可以爭取到琪琪的撫養權,就算我能把琪琪帶在身邊,我還是沒辦法給琪琪一個完整、正常的家,但是如果我同意鄭仕豪認養那個孩子,待在這個家裡也不會比較好過,我從婆婆的反應已經知道她對孫子的態度,鄭家不會像對待男孫那樣一視同仁地對待我的琪琪,到時候琪琪的童年就必須看大人的臉色、必須跟只有一半血緣關係的弟弟爭取關愛,我不想要琪琪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說到後來,陳佩珍已經泣不成聲。

  

  曾秀美重重地嘆口氣,靠近女兒的身邊,將女兒摟進懷中輕拍著。

  

  只聽見陳佩珍抽泣著說:「媽,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不會傷害到琪琪。」

  

  「唉」曾秀美又是一聲輕嘆:「難怪佩琳一直說她不敢結婚。」

  

  佩琳是陳佩珍的妹妹,陳佩珍止住了哭泣、抬頭望著媽媽,困惑地問:「佩琳怎麼了嗎?」

  

  「佩琳的男朋友一直催她結婚,可是佩琳看到佩瑛結婚生小孩之後,辭掉工作在家帶小孩,沒有收入只能跟老公拿生活費,想買個簡單的背包都會被老公問東問西的,生活重心除了小孩、老公,跟外界等於斷了聯繫,現在的佩瑛過得很忙碌,但是也很封閉。」

  

  佩瑛是陳佩珍的大姊,當初她因為懷孕,跟姊夫匆匆決定了婚事,同時也放棄了原本很有機會升遷的工作,個性內向、溫順的佩瑛婚後完全以老公的意見為意見,減少了跟朋友、同事的往來,生活只是圍繞著孩子跟老公打轉。

  

  曾秀美抬眼望向陳佩珍,接著又說:「佩琳也知道妳老公搞外遇的事,她無法想像她以為脾氣很好、很顧家、很愛老婆的二姊夫竟然也會搞外遇,佩琳說有哪個女人可以在婚前就完全認清一個男人,然後放心地跟對方結婚?所以她說她不想結婚,只想談戀愛。」想到小女兒天真的想法,曾秀美忍不住苦笑。

  

  聽完妹妹的事,陳佩珍低下頭、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才幽幽地說:「不結婚會比較好嗎?」她苦澀地一陣輕笑:「以前我跟大姊都以為只要結婚就可以擺脫這個家,結了婚我們就可以有自己的家,原來真實的生活並不像童話故事那樣,公主跟王子在一起之後就會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陳佩珍抬起頭望著媽媽:「可是不結婚、維持單身真的會比較幸福嗎?」

  

  曾秀美在心中喟嘆著,她不捨地望著女兒:「媽媽跟爸爸的婚姻不幸福,害得妳們姊妹也沒辦法用正常的心態面對婚姻。」

  

  想到父母的婚姻,再想想自己現在面臨的問題,陳佩珍很能理解當年媽媽難以抉擇的心情:「媽,我現在能夠體會當年妳一直遲遲不跟爸爸離婚的心情,妳是不希望我們完全失去爸爸。」

  

  提起當年,曾秀美一陣苦笑,如今她面對婚姻在心上烙下的傷痕已經坦然許多:「那時候我以為只要不離婚,好歹妳們名義上就還有個爸爸,我以為幫妳們維持一個表面上看起來完整的家,對妳們是好的,其實……」曾秀美長吐一口氣:「是我太一廂情願,從妳爸搬去跟那個女人住,他的心就已經不在我們身邊了。」

  

  「其實……」陳佩珍有所領悟地說:「從鄭仕豪有了外遇對象開始,他就已經徹底變心了。」

  

  說著說著,陳佩珍與曾秀美母女倆很有默契地相對嘆息。

  

  維持一個已經支離破碎的婚姻,未必是對兒女最好的選擇。

  

  

  一陣音樂響起,是陳佩珍手機 Line 的鈴聲。

  

  陳佩珍看了一眼訊息,是表妹慧心打來的,她接起電話:「慧心,有事嗎?」

  

  「表姊……小菲說想跟妳見面談一談,妳……願意跟她見面嗎?」

  

  陳佩珍一時之間愣住。于則菲想跟我談,她想跟我談什麼?希望我跟鄭仕豪離婚?還是希望我能同意認養她的兒子?突然聽到于則菲想找她談的事,陳佩珍心中感到茫然。

  

  「表姊……」電話的另一頭,林慧心又喊了一聲。

  

  想到自己的表妹居然幫著小三傳話,陳佩珍心裡有些氣憤:「妳現在還要幫著于則菲打來傳話,妳跟她就這麼要好?」

  

  林慧心感到自己很無辜:「表姊,小菲說想跟妳談,她的口氣聽起來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陳佩珍一陣冷笑:「她想幹嘛?她知道我婆婆要求我認養她的小孩,她要要求我答應,還是她要我讓出鄭家媳婦的位置,好讓她直接帶著兒子進門?」

  

  「我覺得都不是……」林慧心基於她對于則菲的認識,她相信于則菲不是那樣的女人:「我覺得小菲是想要跟表姊夫徹底斷個乾淨。」

  

  徹底斷個乾淨?陳佩珍沒有接話,她在心裡反芻著林慧心所說的意思。

  

  「表姊,妳就跟小菲見一面,聽聽看她要說什麼,要罵人還是要接受,都等聽過再說,我陪妳一起去見她,到時候我一定會站在妳這邊。」

  

  聽到表妹說要陪著自己,而且會站在自己這一方,陳佩珍心上多了一份支持的力量。她心想:或許先弄清楚于則菲的意圖,也是眼前唯一能做的事。

  

【26 陳佩珍】我們|小說

 

 
  這陣子發生的事都讓陳佩珍的內心感到無比煎熬,先是得知于則菲為鄭仕豪生下兒子,這已經讓陳佩珍震驚不已,接著就是今天早上準備出門上班前,婆婆的一番話更讓陳佩珍覺得心情沉重。

  

  其實,陳佩珍應該要在鄭仕豪臨出門前、主動說要帶琪琪去保母家時就有所警覺。

  

  平時,鄭仕豪總是拿必須提早到校作為藉口,把送小孩去保母家的工作丟給老婆處理,陳佩珍經常是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提著一大袋嬰兒用品,匆匆忙忙地趕去保母家。

  

  「老婆,今天我有時間,我帶琪琪去保母家吧。」鄭仕豪的語氣聽來十分體貼。

  

  陳佩珍狐疑地看著丈夫:「你不是都要早點到學校?」

  

  「今天不用、今天不用……」鄭仕豪像是忽然轉性,對陳佩珍異常客氣:「老婆,妳今天不用趕著出門上班,慢慢來沒關係……那我先帶琪琪出門。」

  

  等到鄭仕豪前腳抱著女兒出門,鄭母在關上大門的同時就喊著陳佩珍:「佩珍啊,妳還不急著上班吧,妳先坐下來,媽有話跟妳說。」

  

  陳佩珍心裡「突」地一跳,她有種不好的預感,但此時也只能先聽話坐下來。

  

  鄭母一屁股坐下,跟著便說:「我知道仕豪在外面有別的女人。」她決定不要拐彎抹角。

  

  面對婆婆的直球對決,陳佩珍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嚅囁地說道:「媽,妳已經知道了?是仕豪跟妳說的?」

  

  鄭母輕輕「嗯」地一聲、同時微微點頭,接著她用力吐了一口大氣,然後就開始抱怨媳婦:「佩珍,前幾天我才聽仕豪說他去年外遇的事,唉,妳那時候怎麼不跟我說呢?」

  

  跟妳說了妳會站在我的立場、替我著想嗎?

  

  婆婆的第一句話不是安慰也不是道歉,陳佩珍心中感到委屈,但也不覺得意外,她只能委婉地說:「那時候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而且我問過仕豪……他並沒有想要跟我離婚的意思……」陳佩珍輕聲嘆了口氣:「事情已經過去了,既然仕豪沒再跟那個女孩往來,我也就不再追究。」

  

  鄭母一聽媳婦如此識大體,立即笑逐顏開,稱讚說:「佩珍,妳能這麼想就對啦,唉,仕豪從小就是個好脾氣的孩子,他跟誰都能變成好朋友,一定是他太好相處,對女人又沒有戒心,小女生一對他產生好感就立刻主動貼上來,唉,妳想正常的男人哪能拒絕得了?」

  

  這是個爛藉口,背叛就是背叛!

  

  陳佩珍冷著一張臉,沒有回應婆婆自以為是的澄清。

  

  鄭母見媳婦沒有附和她的說法,感覺話有點接不下去。多年婆媳相處,鄭母深知媳婦外和內剛的性情。佩珍平時為人溫順隨和、懂事又體貼,但若遇到她認為應該要有所堅持的時候,她的執拗也不會輸給男人。

  

  不過此時為了鄭家傳宗接代的大事,鄭母也只能硬著頭皮規勸媳婦:「佩珍,既然妳都願意原諒仕豪,那……為了仕豪、也為了鄭家著想,我相信妳應該不會反對吧?」

  

  不想面對的事終究還是來了!

  

  陳佩珍的心頭一震,雖然她已經猜想到婆婆想說的事,但還是抱著一線希望:也許不是吧……

  

  陳佩珍強自鎮定地問道:「媽,妳指的是什麼事?」

  

  鄭母重重嘆了一口氣,表情顯得懇切又無奈:「佩珍,聽仕豪說那個女的已經生了一個男孩,那是仕豪的孩子……」鄭母將最後一句話說得很重:「就算妳還在生仕豪的氣,但也是得為了鄭家著想,仕豪沒有兒子,妳就讓仕豪把那個孩子認養回來吧。」

  

  雖然婆婆的要求完全在陳佩珍的意料之中,但她還是忍不住鼻酸,陳佩珍語帶哽咽地說:「媽,我跟仕豪已經有了琪琪,難道這樣還不行,就非要有個兒子才可以嗎?」

  

  「哎呀」鄭母知道媳婦心中委屈,她趕緊靠近陳佩珍的身邊,輕拍媳婦的背,安慰說:「媽媽知道妳心裡覺得委屈、覺得難過,但是……琪琪將來會嫁人,她生的小孩也不會姓鄭啊!妳現在答應認養仕豪的兒子,然後把他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對待,將來這個兒子也會孝順妳、奉養妳,妳等於多了一個兒子,琪琪也有了弟弟可以作伴,這樣不是皆大歡喜嗎?妳不會吃虧啊!」

  

  陳佩珍的眼眶開始泛紅,她強忍住想哭的衝動,努力穩住自己激動的情緒、想要好好說話:「媽,琪琪是我們親生的,只要我們用心疼愛她,將來她長大了也會孝順我們的。」

  

  「我當然知道琪琪會孝順你們,可是琪琪是女兒,終究是要嫁出去的,這點妳會不明白嗎?那個女的如果沒有生小孩、如果我們都不知道這件事,那就算了,可是現在我們都知道了,難道妳忍心讓仕豪的親生兒子流落在外?妳就不能答應讓那個孩子認祖歸宗嗎?」

  

  婆婆說著說著,不覺間提高了音量。

  

  陳佩珍終於忍不住落下眼淚,她抽泣地哭說:「媽,對不起,我自認不是聖人,度量沒有那麼大,我沒辦法把仕豪跟外面女人生的孩子當作自己親生的對待,我真的沒有這麼偉大。」

  

  「要不是因為妳已經沒辦法生了,我會這樣要求嗎?」鄭母語氣不耐地說著。

  

  陳佩珍當場怔住,她幽怨地望著婆婆,不知該如何應對。

  

  鄭母心知自己說話太重,趕忙再輕拍媳婦的背,之後放緩了語氣接著說:「媽媽沒有責怪妳的意思,妳不能再生我也覺得很可惜啊,可是這已經是不能改變的事實,我們覺得可惜也沒有辦法,外面那個女的既然幫仕豪生了兒子,這是老天爺在幫忙你們夫妻,讓你們有個兒子可以傳宗接代,妳應該感到慶幸才對。」

  

  慶幸?陳佩珍用一種不可置信的表情望著婆婆。

  

  如果是妳的老公在外面有女人,而且還生了小孩,妳也會覺得很慶幸嗎?陳佩珍的內心感到痛苦且不平。

  

  只是想到終究是一家人,陳佩珍不敢直接嗆婆婆,她用一種迂迴的方式質問:「媽,如果我是妳的親生女兒,妳也會對我說『慶幸』嗎?」

  

  「這……」鄭母一時間感到語塞,她想不出該如何回答,只好心虛地說了句:「真的遇到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佩珍」鄭母仍不死心:「我這也是為妳著想啊,妳想想看:如果我們不把孩子帶回來,那仕豪豈不是更有理由去找那個女的?他們不就又要糾纏在一起?」

  

  陳佩珍聽了心頭火起,她冷冷地回說:「那我離婚好了,剛好成全他們。」

  

  鄭母一聽愣了幾秒,之後她試探性地問道:「妳捨得離婚?真要離婚,那琪琪妳打算怎麼辦?妳要帶走她、還是留下她?」

  

  陳佩珍聽婆婆如此認真地追問,她心中一驚:原來媽完全不在乎我,就算我提離婚她也不會挽留我。陳佩珍心中終於明白:反正眼前有兩個女人可以當鄭家的媳婦,只要可以接回男孫,鄭母並不在乎她的兒媳婦是誰。

  

  陳佩珍感到心寒,對於這個家、對於鄭仕豪,她覺得自己好像都沒什好留戀的,只是琪琪……

  

  琪琪還這麼小就要變成單親家庭的小孩?陳佩珍想到自己童年沒能擁有一個圓滿的家庭,真的不忍心讓琪琪的童年跟自己一樣。

  

  鄭母見陳佩珍沉默不語,心知媳婦心中最牽掛的還是女兒,她委婉地勸慰著:「做母親的都會為自己的兒女著想啦,佩珍妳也不要覺得媽一直勸妳很過份,我也只是做一個媽媽該做的事。只要妳能接納仕豪的兒子,我也會警告仕豪不可以再跟那個女的見面,妳是我的兒媳婦,我當然還是會向著妳的。」

  

  陳佩珍冷眼看著鄭母:這個婆婆真厲害,軟硬兼施、好話壞話全都說盡。

  

  「這樣吧」鄭母繼續提出條件:「等孫子回來後,我會申請退休,孫子我會自己帶,就不用妳操心,這樣總行了吧?」

  

  陳佩珍冷笑說:「媽,當初我問妳是不是可以退休回家幫我照顧琪琪,妳說小雯是辭掉工作自己在家帶小孩,她沒有拜託妳幫忙帶,所以妳怕他們會說妳偏心,而且妳還說自己還有體力可以工作,想再多賺幾年錢,現在為了男孫妳就願意退休了?」

  

  鄭母被媳婦的話堵得啞口無言,隔了好一會兒才叫嚷起來:「反正這個男嬰是仕豪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孫子,我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寶貝孫子留落在外、跟著別人姓……」

  

  突然間,鄭母的態度強硬了起來,她冷冷地說:「仕豪說他問過律師,律師說只要生父想要認回小孩,任何人都沒有權力反對……」她瞪視著陳佩珍:「就算是老婆也阻止不了!」

  

  陳佩珍緊皺起眉頭,開始煩惱著自己跟女兒的未來,今後該如何在這個家裡生活。

  

  末了,陳佩珍的婆婆撂下一句話:「時間差不多妳也該出門了,妳自己好好想想,媽說的話有沒有道理,我是不是在替妳想。」

  

  

  走出鄭家大門後,陳佩珍沒去上班,她走上住家的頂樓,靠著女兒牆哭了許久許久……

  

【25 于則菲】我們|小說


  王楷俊是于則菲同學王楷葳的哥哥。

  

  于則菲和王楷葳是國中死黨,兩家住得很近,她們倆高中時又在同一家補習班補習,感情好到可以到彼此的家中過夜。只是王楷葳考上南部的大學之後,于則菲和王楷葳少了見面機會,多彩多姿的大學生活讓人變得忙碌,兩人聯絡的次數漸減,而于則菲經歷的不倫戀情、休學以及懷孕生子,這些都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她覺得羞於向王楷葳傾訴。

  

  于則菲已經許久沒有聯絡過王楷葳,升上大學之後也沒有再見過王楷俊。

  

  王楷俊對著于則菲微微一笑,慢慢走到于則菲身邊,後者則是一臉茫然地望著這位多年不見的大哥哥。

  

  鄭仕豪狐疑地打量著王楷俊,語帶防備地問道:「你是誰啊?」

  

  「喔,我還沒自我介紹……」王楷俊一邊說話,一邊忙著從口袋中拿出名片盒,他取出一張名片、遞給鄭仕豪,笑著說:「您好,我叫王楷俊,我的職業是律師,這是我的名片。」

  

  律師?鄭仕豪接過名片,同時驚訝地望向于則菲,他心想:怎麼妳這麼快就先找好律師了?

  

  于則菲內心的驚訝不會少於鄭仕豪,她吃驚地看著王楷俊。于則菲知道楷俊哥是唸法律系,但是她沒有聯想到楷俊哥已經考上律師執照、開始執業,不,真正讓她感到驚訝的是:為什麼王楷俊會在這個時候冒出來,而且還會幫她說話、還主動對鄭仕豪亮出自己的名片。

  

  面對兩人驚疑的表情,王楷俊表現得十分從容,他笑著對鄭仕豪解釋:「對不起,我剛才說得不夠精準,你可以向法院聲請做親子鑑定,一旦證明佑佑是你的小孩之後,你也可以向法院聲請要認領佑佑,這兩件事小菲都不能拒絕,包括你的配偶也不能拒絕。但是如果你聲請要認領佑佑,那就表示你承認自己婚外情的事實,那麼你的配偶就可以對你提起侵害配偶權的訴訟,你確定你老婆同意你認領婚外情所生的小孩嗎?」

  

  「侵害配偶權?」鄭仕豪語塞,一時之間無法消化王楷俊所說的法律術語,他回頭問于則菲:「小菲,妳……妳已經先找好律師了?」

  

  于則菲還沒來得及回答,王楷俊已率先發話:「我是律師,又是于則菲的朋友,當然可以接受她的委任。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還不知道您貴姓,之後您有什麼想法,不妨先聯絡我、跟我討論,這樣您也可以避免掉跑法院打官司的麻煩。我想首先您應該先回家跟老婆討論,取得她的同意,後續才能決定是否要向法院聲請做親子鑑定。」

  

  鄭仕豪一下子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原先的氣勢全沒了,心想王楷俊可能說得沒錯,他來回看著于則菲和王楷俊,最後訕訕地說了句:「小菲,妳考慮一下我的建議。」之後鄭仕豪只能低頭走人。

  

  

  目送鄭仕豪離去的身影,于則菲出神了好一會兒,之後她才回過神來向王楷俊詢問:「楷俊哥,你怎麼知道……」于則菲話說得艱難。

  

  王楷俊也覺得有些尷尬:「呃……其實我剛才在旁邊聽你們的對話,聽了有一陣子。」

  

  于則菲感到很丟臉:「所以……你已經知道我跟他的關係,我是……介入別人婚姻的小三……」

  

  王楷俊盡可能用專業的方式說出他的看法:「以他的年紀來看,加上已婚,我會先聯想到權勢性交,他是妳的學長,也許在不知不覺中操控妳,讓妳對他產生情感上的依賴。」

  

  權勢性交?

  

  于則菲心下喟然,原來我跟他之間的關係可以用「權勢性交」一詞帶過,「權勢」指的是兩人的師生關係,那麼「性交」呢?不存在愛情,有的只是肉體的接觸。

  

  想到鄭仕豪跟著老婆跑來家中時的表現,想到鄭仕豪送給小娟的手鍊,加上如今見到鄭仕豪想要爭奪佑佑的嘴臉,于則菲到此徹底認清了這個男人,她以為的愛情,對這個男人而言只是純粹的性交。

  

  王楷俊見于則菲默然不語,擔心自己說得太過直接,傷了她的自尊心:「其實我什麼都不知道,就是……我平常講法律條文講習慣了,我講的可能是錯的。」

  

  于則菲搖了搖頭,輕笑說:「我沒事,我跟他之間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已經休學,跟他不會再有碰面的機會。」

  

  「他是妳們學校的老師?」王楷俊問道。

  

  于則菲默默地點頭。

  

  果然是權勢性交。王楷俊心下感到氣憤。

  

  「小菲」王楷俊語調溫和地說:「妳其實可以來找我談。」

  

  于則菲的神色顯得陰鬱:「我當人家的小三,被人家老婆抓到還被趕出校園,之後還未婚生子,這些事情我連楷葳都不敢講,又怎麼好意思跟你說?」

  

  王楷俊心想也對。他安慰于則菲:「妳不要想太多,楷葳是妳最好的朋友,妳有事都可以跟楷葳聊,至於我,既然妳還叫我一聲楷俊哥,我就當妳是自己的妹妹一樣囉。」

  

  于則菲心中感到溫暖,與王楷俊相視而笑。

  

  想到鄭仕豪所說的親子鑑定,于則菲不放心地問:「楷俊哥,鄭仕豪真的可以去向法院要求做親子鑑定,我不能拒絕嗎?」

  

  王楷俊微微搖頭,接著說:「對,這是他的權利,妳不能拒絕。」

  

  「那一旦證明他是小孩的親生父親,我就必須把小孩交給他嗎?」

  

  「不是」王楷俊繼續解釋:「在沒有約定的情況下,父母是共同擁有監護權,除非法院認定一方不適合行使監護權,這時才會將小孩的監護權判給另一方。」

  

  于則菲憂心忡忡地說:「那……我的經濟條件沒有比鄭仕豪好,法院可能會把佑佑判給他,那我該怎麼辦?」她抬起頭,無助地望著王楷俊。

  

  王楷俊凝視著于則菲,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小妹妹,很難想像她會陷入不倫戀情中。

  以前他沒有特別在意她,只覺得跟自己的妹妹楷葳相比,于則菲顯得乖巧、懂事又善體人意,也許是個性使然,這位鄰家小妹比自己的親妹還要尊敬他,如今王楷俊不經意聽到于則菲遇到如此複雜難解的處境,心中有些不忍,他想自己應該在能力範圍內幫幫她吧。

  

  王楷俊笑著寬慰于則菲:「妳放心,法院不會只考量經濟條件,雙方的家庭狀況也會是決定因素,我想最重要的還是要看對方的配偶是不是真的同意認領。」

  

  「所以只要鄭仕豪的老婆不同意,他就不可以認領佑佑了?」

  

  「不是,只要證明孩子跟他有血緣關係,認領小孩就是他的權利,配偶無權拒絕,但是一旦完成認領手續,鄭仕豪就等於承認自己婚外情的事實,這時候他老婆就可以告他侵害配偶權,侵害配偶權屬於民法,最多也就是賠償,不過鄭仕豪應該不會希望家醜外揚,弄得人盡皆知吧。」

  

  「侵害配偶權……」于則菲對於這個詞彙似懂非懂:「我沒聽過這個名詞,我只聽過妨害家庭……」

  

  王楷俊進一步解釋:「現在通姦罪已經除罪化,所以外遇案件會用侵害配偶權來提告……」他頓了一會兒才接著說:「當然,鄭太太也可以對妳提告。」

  

  佩珍姊會告我嗎?于則菲心想:她如果想要告我,早在去年她就可以告了。

  

  見于則菲低頭不說話,王楷俊安慰說:「放心吧,鄭仕豪想要搶回小孩沒有那麼簡單,聲請認領看似不須經過配偶同意,但是如果配偶不答應,他就勢必得承擔被告的風險,我想在聲請做親子鑑定之前,鄭仕豪可能就會在家裡掀起一場風暴。」

  

  如果佩珍姊堅持不肯接受佑佑,那麼鄭仕豪也許就不敢採取行動了吧?于則菲仍在低頭思索著。

  

  「小菲。」王楷俊低聲喊著。

  

  「嗯?」于則菲這時才回過神來。

  

  王楷俊斟酌著該如何說出心中的疑問:「小菲……其實剛才鄭仕豪說得也沒錯,單親媽媽想要獨力撫養小孩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更何況妳大學都還沒唸畢業,妳真的……不會考慮把小孩交給鄭仕豪撫養嗎?」

  

  于則菲抬頭望向王楷俊,從後者的眼神中她看見了擔憂與不捨,她知道楷俊哥是真心為她著想。

  

  于則菲低下頭、緩緩地說道:「楷俊哥,你一定覺得我很傻,為了一個渣男犧牲了自己的青春還有學業,也許你不相信,但是我真的沒有想過要破壞他的家庭,我絕不會跟佩珍姊搶老公……」說著說著,她的眼眶開始泛紅:「我只是……不自覺地陷了進去,等到我發現自己做錯了,好像就已經回不了頭了。」

  

  王楷俊不發一語、靜靜聽著,只凝望著這個從小看到大的鄰家小妹,心疼著她的處境。

  

  只聽見于則菲繼續說道:「去年當我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我其實想要自殺……」

  

  王楷俊瞪大了眼睛,心中感到驚嚇:幸好,妳最後沒有選擇走上絕路。

  

  說到這兒,于則菲下意識地用手撫摸著肚腹,幽幽地說:「那時候,我好像能夠感覺到佑佑在我的肚子裡跟我傳送訊息,他說他想要活下來,勸我不要自殺……」她抬頭看著王楷俊:「我覺得我好像是從知道懷孕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當媽媽,我開始會不自覺地保護自己的肚子,肚子餓了會立刻想到是不是寶寶餓了,佑佑在我肚子裡的時候,我就會關心他、想要好好照顧他。」

  

  「楷俊哥,我承認我是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壞女人,但是我同時也想要當一個好媽媽。我可能沒辦法給孩子很好的環境,我的經濟條件比不上鄭仕豪,我也知道一旦我決定要生下佑佑、決定要自己撫養佑佑,我就是選擇了一條很辛苦的路走,但是……」于則菲再次抬起頭、真誠地凝望著王楷俊:「我真的沒辦法放棄自己的小孩。」

  

  「我知道鄭仕豪可以給孩子更好的生活環境,但是佑佑進了那個家庭之後真的會過得比較幸福嗎?我不敢奢望佩珍姊會善待我的佑佑,我也很難想像佑佑跟同父異母的姊姊會如何相處,因為這些家庭關係我全都經歷過,我能體會感覺自己像是外人一樣的心情,這樣的生活對佑佑來說真的會比較好嗎?」

  

  于則菲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陣,之後長嘆一口氣:「等到佑佑長大之後,也許會想要跟他的生父相認,但是現在我想要守護他的童年,我希望他的生活能夠盡可能地單純、快樂,不要被大人的紛爭打擾。」

  

  此時,王楷俊算是完全明白于則菲的心意,他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地告訴于則菲:「小菲,妳放心,鄭仕豪如果要打監護權的官司,我一定會全力幫妳的。」

  

  王楷俊的承諾讓于則菲感到安心,她笑著感謝王楷俊:「楷俊哥,謝謝你。」

  

  不過,于則菲心想:如果我能說服佩珍姊站在我這一邊,說不定可以讓鄭仕豪打消念頭……

  

【24 于則菲】我們|小說

 

 
  于則菲剛下班,她在住家附近找到摩托車車位,停好位置後便拎著早上買好的尿布回家。

  

  現在這個時間不知道佑佑睡了沒?

  

  想到兒子佑佑,于則菲的臉上漾起了笑意,早產的佑佑出生時體重比一般的寶寶要來得輕,好在有媽媽從旁鼓勵餵母乳,加上為于則菲準備營養的食補,于則菲積極地哺餵母乳,

現在佑佑圓滾滾的體型就像是縮小版的米其林,他是全家的寶貝,不只外公、外婆疼愛,就連小蕙阿姨得空時也會想要逗一逗小外甥,想到家人的包容與支持,于則菲心中覺得很感恩,幸好媽媽願意幫她帶小孩,她才能安心工作。

  

  

  走著走著,于則菲感覺到手機震動,她拿出手機一看,是最近認識的新朋友肖如虹打來的電話。

  

  「喂,小肖,怎麼了?」

  

  「小菲,告訴妳一個好消息,我懷孕了。」肖如虹的語氣聽來激動:「我終於懷孕了。」

  

  于則菲聽了為肖如虹感到高興:「太好了,恭喜妳,妳老公跟妳婆婆一定也很高興吧。」

  

  「那當然」肖如虹說話的口吻帶著幾分驕傲:「現在我婆婆不會再想趕我回大陸了。不過我現在待在家裡悶得發慌,成天不是吃就是睡,真是無聊透了。」

  

  于則菲笑了,心想:妳沒懷孕時感到擔心,現在懷孕了妳又覺得無聊。

  

  「小菲」只聽見肖如虹接著說:「我這陣子都沒法上妳店裡喝咖啡,我婆婆說要我在家安胎四個月。」

  

  「四個月?需要這麼久啊,一般不是說三個月內才要小心嗎?」

  

  「妳知道的,我上次懷孕是17周流掉的,我婆婆不放心,叫我別四處亂跑。」

  

  「那妳就聽話,乖乖在家安胎吧。」

  

  「也只能這樣了。小菲,我會在YouTube放上我居家安胎的影片,妳要沒事兒就進來看看唄。」

  

  「好啊!」

  

  「那就先這樣吧,掰了。」

  

  「掰。」

  

  于則菲掛上電話,心裡為肖如虹感到高興,臉上不自覺地掛起笑臉。

  

  

  「小菲。」一個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輕喊著于則菲的名字。

  

  于則菲聽了心裡突地一跳,此時她站在公寓一樓的大門口,正準備把鑰匙插進大門鑰匙孔內,她停止手上的動作,緩緩地回頭尋找聲音來源。

  

  「小菲,好久不見。」說話的是于則菲最不想見到的鄭仕豪。

  

  許久未見面,鄭仕豪的出現仍然能讓于則菲的心劇烈起伏,她強自保持鎮定,冷冷地說了句:「你來做什麼?」

  

  「我來……」鄭仕豪嚅囁地說著。

  

  鄭仕豪打量著于則菲,許久不見面,他覺得站在面前的小女生有些不同,她的模樣未變:俏麗的短馬尾、額頭的瀏海以及帶點憂鬱的眼神,只是她說話的語氣顯得冷峻,眼神也多了幾分警戒與嚴厲。鄭仕豪在心中盤算著該如何措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來是想看看妳現在過得好不好。」

  

  于則菲的內心也在思考,想起前些天佩珍姊跑來店裡,她似乎已經知道孩子的事,那麼他應該也會知道吧?

  

  唉,于則菲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氣,該來的還是躲不掉。

  

  當大學同學丁曉雅帶著學妹來到她的咖啡店用餐,而不巧又遇到媽媽也抱著佑佑來到店內找她,于則菲心裡就有預感:鄭仕豪終究會知道我生下小孩的事。

  

  儘管如此,于則菲還是希望能夠隱瞞孩子的事,她淡淡地說:「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你不應該跑來我家。」

  

  鄭仕豪想起于則菲留給他的最後一則訊息,于則菲把他狠狠地臭罵一頓,對於這一串留言鄭仕豪感到相當驚訝,因為在他記憶中的小菲不曾這樣惡言相向。鄭仕豪不知道這串留言其實是林慧心發的。

  

  要不要直接問她是不是替自己生了兒子?

  

  鄭仕豪斟酌著該如何開口,他決定用迂迴的方式:「小菲,妳調適好心情,準備回學校唸書了嗎?」

  

  聽到鄭仕豪提起學業,于則菲瞪視著他,說話的口氣依舊冷漠:「我回不回學校唸書不關你的事,輪不到你來關心。」

  

  鄭仕豪接連被于則菲的冷言冷語打槍,讓他有些緊張,他試著想要安撫于則菲:「小菲,對不起,當時我沒辦法阻止佩珍跑去妳家鬧,是我不對,不過那真的不是我的意思……」

  

  「算了」于則菲打斷鄭仕豪的話:「都已經過去了,我跟你、跟佩珍姊都沒有任何關係,請你不要再跑來找我。」說完之後,于則菲轉身就想回家。

  

  「小菲,我們是學長跟學妹,怎麼能說沒有關係呢?」鄭仕豪打算動之以情,先軟化于則菲的戒心。

  

  

  學長跟學妹?

  

  正因為這層關係,才會讓于則菲深深陷入這段不倫戀情,而如今聽到鄭仕豪再次提起「學長、學妹」這兩個詞彙,于則菲只覺得反感。

  

  于則菲想起丁曉雅介紹兩位系上學妹跟她認識時,看見學妹小娟手上戴的彩色蠟繩手鍊,她想到自己也有一條一模一樣的手鍊,那是鄭仕豪送給她的,當時于則菲跟鄭仕豪還沒有發展地下戀情,鄭仕豪說手鍊是學長送給學妹的見面禮,歡迎學妹加入應用英語系這個大家庭。

  

  丁曉雅介紹小娟時還特別跟于則菲笑說:「小菲,小娟還是妳高中的學妹喔,我記得妳也是XX高中畢業的,對吧?」

  

  所以小娟也是鄭仕豪的學妹,于則菲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學長物色到新學妹了。

  

  于則菲不動聲色地問小娟:「妳的手鍊很漂亮、很特別,是男朋友送的?」

  

  小娟用手輕輕拉了拉手練,靦腆地笑回:「不是男朋友,是……學長送的。」

  

  「學長?」丁曉雅聽說是學長,眼睛為之一亮,她趕緊追問:「是我們班的還是大三的?」

  

  「呃……」小娟顯得緊張:「不是我們系上的學長,是……是我高中的學長。」

  

  丁曉雅狐疑地說:「高中的學長?又不是男朋友還會跟妳保持聯絡?」

  

  是鄭仕豪。于則菲心中明白。她的心跳因為激動而加速,原來我只是他眾多學妹中的一個,我離開了,他可以輕而易舉地獵取到下一位學妹。

  

  當時于則菲憐憫地看著小娟,這個女孩被鄭仕豪騙上床只是遲早的問題。

  

  

  此時聽到鄭仕豪提到「學長、學妹」,于則菲心中大怒,她疾地轉身,狠狠瞪視著鄭仕豪。

  

  「鄭仕豪」這似乎是于則菲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的學長:「你還敢說你是學長,你用這套學長、學妹的話術騙了多少女生?你現在又有小學妹了,是叫小娟對嗎?」

  

  鄭仕豪大吃一驚:「妳……妳怎麼知道小娟?」

  

  于則菲凝視著鄭仕豪,半年不見,這個男人更顯福泰,開朗、忠厚、老實、顧家的形象依舊,一臉人畜無害的表情讓人對他毫無防備。于則菲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濕熱,我以為我們的愛情很純真、很堅定,我以為你對我的心意是值得我用委屈求全、拋棄自尊來回應的,但事實證明我錯了,于則菲心想:原來你所謂的愛情只值一條彩色蠟繩手鍊。

  

  于則菲暗自調整自己的呼吸,提醒自己不可以哭,她希望自己能表現得毫不在乎:「我不管你有多少個學妹,我不要當你的學妹,你以後不要再跟我攀關係,也不要再來找我。」說完之後又轉回自家的大門。

  

  「小菲」鄭仕豪見溫言軟語無效,急忙說出他跑來的重點:「妳是不是剛生完小孩?那個孩子是我的對不對?」

  

  雖然猜到鄭仕豪跑來的目的,但是乍然聽到鄭仕豪提起小孩,于則菲的內心還是一驚。

  

  于則菲直視著鄭仕豪,冷冷地回答:「孩子是我生的,跟你沒有關係,你不配當我兒子的爸爸。」

  

  鄭仕豪聽出于則菲的語意,妳覺得我不配,但並沒有說我不是,他開始解釋他的來意:「小菲,妳還年輕,又還沒結婚,其實妳可以把孩子交給我撫養,這樣妳還可以重新開始妳的人生,認識別的男人。」

  

  「我不會把孩子交給你!」于則菲想也不想地立刻斷然回絕:「你不配當佑佑的爸爸,你這種人外表一臉忠厚老實的模樣,其實根本就是虛情假意的大騙子,你背叛婚姻、背叛愛情,假借學長之名,玩弄了多少女孩?我絕不會把我的孩子交給你。」

  

  「話不要說得那麼難聽!」鄭仕豪被罵得有些惱羞成怒:「說我玩弄女人?我又沒對小娟做什麼,關心她算玩弄嗎?至於妳,妳忘了當初是妳先說妳喜歡我,我們才會在一起,我有強迫妳跟我上床嗎?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妳難道不開心嗎?」

  

  于則菲默然不語,當初她因為鄭仕豪誠懇的外表、暖心的關懷而感到心動,最重要的是,鄭仕豪時不時地表現出愛妻好男人的形象,這才引得小女生心中的慕戀,于則菲在心中嘆了一口氣,這段孽緣是她自己引火焚身、咎由自取。

  

  見于則菲不說話,鄭仕豪回復他一貫溫和的口吻:「孩子的名字叫佑佑?妳幫孩子取了一個好名字。小菲,佩珍生的是女兒,而且她因為生產時植入性胎盤,子宮已經被摘除,我媽是希望我能有個兒子,可是佩珍卻不能再生,而妳剛好……為我生了兒子,我媽的意思是希望妳能同意讓佑佑認祖歸宗,把孩子交給我們撫養,我保證我們全家都會疼愛佑佑,我媽特別想要抱金孫,她一定會好好照顧佑佑。」

  

  「所以」于則菲冷冷地看著鄭仕豪,這個她曾經以為的居家好男人,其實只是個毫無擔當的渣男:「是你媽想要佑佑,不是你的意思,如果佑佑不是兒子,你媽跟你也不會想要這個孩子。」

  

  鄭仕豪有些驚訝,他覺得眼前這個女人讓他感到陌生,以前那個害羞靦腆、心思單純,對他極度仰慕崇拜的女孩變了,現在的于則菲很尖銳也很精明,說起話來咄咄逼人,完全不復校園裡那個清純小學妹的模樣。

  

  于則菲直白的點出鄭仕豪的用心,這讓鄭仕豪感到有些狼狽,他的語氣變得不耐煩:「小菲,為什麼妳都要負面解讀我的好意呢?妳看妳現在在咖啡店打工賺錢,如果不是有妳爸媽幫妳,妳自己有辦法養大佑佑嗎?還有妳的學業呢?有了佑佑妳還有辦法回學校唸書嗎?我是佑佑的爸爸,由我接手撫養佑佑,我們全家都會疼愛佑佑,妳可以安心回學校完成學業,可以回復到以前的生活,這對妳來說是最好的選擇,我其實是在幫妳解套,妳懂嗎?」

  

  鄭仕豪的一番話,一時間讓于則菲默然,想到爸爸辛苦賺錢養家、想到媽媽幫忙帶小孩、想到自己未完成的學業,于則菲心中有些猶豫,但是轉念一想,佑佑到了鄭家真的會幸福嗎?佩珍姊會願意善待佑佑嗎?佑佑與他的同父姊姊能夠好好相處嗎?

  

  于則菲忽然想到自殺的媽媽,媽媽選擇用死亡的方式拋棄了她,此後她的人生彷彿靜止在媽媽離去的那一年、那間房子裡。如果現在我拋棄了佑佑,佑佑的記憶裡還會有我嗎?等他懂事了會知道佩珍姊不是他的親生媽媽吧,那麼他的內心會感到失落嗎?他會恨我嗎?

  

  想到媽媽,于則菲有些想哭,她做了幾次深呼吸,強忍住落淚的衝動,盡可能平靜地說:「佑佑是我的孩子,我不會拋棄自己的小孩,我會想辦法養大佑佑,他不是你的孩子,你不要打他的主意。」說完之後,于則菲轉身想走。

  

  鄭仕豪立刻說:「我可以向法院聲請做親子鑑定。」

  

  于則菲愣住,她回頭凝視著鄭仕豪,不知該說什麼好。

  

  此時,突然插入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就算親子鑑定結果證明你是孩子的爸爸,也不表示你就一定能夠認領這個小孩。」

  

  于則菲和鄭仕豪都嚇了一跳,兩人不約而同地循著聲音轉頭尋找說話人。

  

  只見一個身穿西裝、手提著公事包,年紀約莫三十左右的男人走近過來。

  

  于則菲先認出男人,她脫口而出喊了聲:「楷俊哥!」

  

【23 我們】我們|小說

 



  肖如虹緩緩地睜開雙眼,頭頂上的燈光有些刺眼,一時間讓人難以適應,她環顧四周,覺得自己可能是躺在醫院裡,只是她沒看到徐沛然,這讓她感到有些心慌。轉頭一看,肖如虹見到了林慧心,此時林慧心正端坐在床邊、凝視著她,肖如虹感覺林慧心的眼神看來似乎是很擔心她。

  

  「妳怎麼在這兒?」肖如虹四處張望著:「我老公呢?」

  

  林慧心聽到肖如虹提到「老公」二字,心裡多少還是有點異樣的感覺,不過她沒有表現出來,只淺笑對著肖如虹解釋:「徐沛然跟傅文彥兩個去櫃台幫妳辦住院手續,醫生說妳有點貧血,所以才會突然暈倒。」

  

  肖如虹聽到徐沛然在幫自己辦住院,心下略感放心,只喃喃自語似地叨唸:「貧血需要住院嗎?臺灣的醫院動不動就讓人住院,為了賺錢吧。」

  

  林慧心憂心地說:「妳自己沒感覺到嗎?妳有點出血的狀況,不過妳放心,醫生幫妳照過超音波,他說胎兒一切安好,都沒事,但是徐沛然不太放心,想說讓妳住院觀察,就當作安胎。」

  

  肖如虹一時之間沒能完全消化林慧心所說的內容,她愣怔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期期艾艾地問說:「妳剛剛說什麼?妳意思是說……我懷孕了?」

  

  林慧心笑了,她覺得肖如虹雖然個性有些莽撞,但是心性其實很單純,像個小孩:「對,妳懷孕了,恭喜妳。」

  

  我懷孕了!

  

  肖如虹的內心開始有點激動,想到自己為了愛不顧一切地飛來臺灣,想到失去孩子後內心的傷痛,還想到這段日子為了求子所承受的壓力,肖如虹經歷了舉目無親、有苦說不出的委屈,她用手輕撫著自己的肚腹,心裡無聲說了句:孩子,謝謝你,你是來拯救媽媽的。

  

  肖如虹有點想哭,卻又不願意在情敵的面前示弱,她鎮靜地望向林慧心,語氣堅定地告訴她:「慧心,徐沛然是我老公,而且……我們就要有自己的孩子,妳不要打我老公的主意。」

  

  林慧心覺得自己被誤解得很無辜,她輕嘆一口氣:「妳怎麼會認為我會搶妳老公呢?我跟徐沛然在一起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我們早就分開了。」

  

  肖如虹忿忿不平地說:「那我婆婆幹嘛說妳比我更適合徐沛然?她把妳說得……樣樣都比我好!」

  

  原來如此,林慧心在心中輕吁一口氣,她領教過徐母的個性,心中暗自慶幸自己不是徐家的媳婦。林慧心伸手拿下頭上的毛線帽,露出頂上如同刺蝟般的疏落短髮。

  

  肖如虹大吃一驚,心想:這個女人為什麼要把頭髮剪得跟個小男生一樣?

  

  林慧心微微一笑:「妳還看不懂嗎?我得過兩次癌症,最近才剛剛做完化療。當初徐沛然就是因為我得癌症才會被嚇跑的,我不確定自己能活多久……」林慧心看了肖如虹一眼:「我也沒辦法生小孩,光是身體健康這件事妳就比我強很多。」

  

  肖如虹一時之間無語,她心想:原來是因為這樣,所以妳才會一直戴著帽子。

  

  想到徐沛然跟他媽媽的態度,肖如虹仍不放心,她噘著嘴抱怨:「可是我婆婆就是覺得我比不上妳,覺得我配不上徐沛然,也許……也許徐沛然也是這麼想。」

  

  林慧心覺得好笑,想到前不久這個女孩才奮不顧身地維護老公,而且還敢在街頭怒嗆她,如今卻因為擔心得不到老公跟婆婆的認同與接納而內心感到不安,肖如虹的心地不壞,她只是人在異鄉必須把自己武裝得強悍一點,心裡才會覺得有安全感。

  

  林慧心溫言說:「妳放心吧,現在妳懷孕了,妳婆婆會用心照顧妳的。」

  

  肖如虹立刻應了一個「對」字:「我現在是母憑子貴,我婆婆不會再瞧不上我了。」想到第一次懷孕時婆婆對自己的熱絡,肖如虹感到心酸:「我剛來臺灣的時候,我婆婆對我可好了,那時我也是剛懷孕……」

  

  林慧心想到自己也曾經有過孩子,同病相憐激起了她的惻隱之心,她輕握住肖如虹的手,溫柔地說:「我剛剛聽到徐沛然跟醫生說了,妳之前流產過……妳心裡一定很難過,那段日子對妳來說很煎熬、很辛苦,現在妳好不容易又懷孕了,妳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我相信這次妳一定會順利生產的。」

  

  聽到林慧心的安慰與鼓勵,肖如虹忍不住紅了眼眶,她輕聲說:「我小產之後,從來沒有人像妳這樣安慰過我,徐沛然沒有、我婆婆也沒有,他們讓我覺得流產好像都是我的錯。」

  

  林慧心心疼地說:「不是妳的錯,是那個孩子跟妳沒有緣分,他去找有緣人投胎了,現在妳肚子裡的就是跟妳有緣的孩子。」

  

  肖如虹長長嘆了一口氣,像是把這一年多來的鬱悶全都吐盡,她柔和地看著林慧心:「妳人很好,一定能遇到喜歡妳的男人。」

  

  林慧心輕笑,心想:妳不再把我當成假想敵了吧,她點頭笑說:「我遇到了想跟我結婚的男人。」

  

  「真的?他不在乎妳得過癌症?也不在乎妳現在的模樣?」肖如虹直率地說。

  

  林慧心又是一陣輕笑,這女孩口沒遮攔的習慣讓人難以招架,她吐了一口長氣,笑著回答:「對,他不在乎我得過癌症,也不會嫌我長得難看……」林慧心拿起她的帽子,展示給肖如虹看:「這頂帽子就是他買來送我的。」

  

  肖如虹輕鬆吁了一口氣:「這下好了,妳也有對象,哪天我們兩對可以約出來一起吃頓飯。」

  

  林慧心轉頭看了看門外,笑說:「我的對象現在跟妳老公正在幫妳辦理住院呢。」

  

  「啊?」肖如虹吃了一驚。

  

  

  突然間,只見徐母衝進病房,嘴裡嚷著:「小肖,小肖……」徐母走到肖如虹的床邊,熱絡的執起肖如虹的手,緊張地追問:「小肖,妳現在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啊?妳懷孕了怎麼也不告訴我呢?」

  

  因為我自個兒也不知道啊!

  

  肖如虹心中感到委屈,她輕聲說:「我也是現在才知道自己懷孕了……媽,我現在懷孕了,您不會再想把我趕走了吧?」說著肖如虹忍不住落下了眼淚。

  

  眼見媳婦落淚,徐母開始緊張,她急忙解釋:「我怎麼會趕妳走?我沒說過要趕妳回大陸啊!別哭別哭,妳現在懷孕了,情緒不能太激動,免得動了胎氣。」

  

  林慧心也在一旁安慰肖如虹:「是啊,媽媽的心情會影響到胎兒,小肖,妳如果不開心,寶寶也會感覺得到。」

  

  此時徐母才注意到林慧心,她抬頭看著戴口罩的林慧心,憑著聲音她覺得這個女人是林慧心,只是見到林慧心的頭髮卻嚇一跳:「妳……妳是慧心吧,妳也在這兒,怎麼妳的頭髮……」

  

  林慧心輕笑起來,如今她對徐母當年的所作所為已經沒有感覺,也懶得跟她寒暄解釋,只禮貌說了句:「徐媽媽,好久不見。」

  

  徐母訕訕地應了句「好久不見」,對於林慧心的頭髮也不敢亂問。

  

  沒多久,徐沛然與傅文彥走進病房,傅文彥看看沒什麼事,向林慧心使了使眼色,表示該離開。林慧心看懂傅文彥的意思,跟肖如虹說了些打氣的話、向徐母道別之後,便與傅文彥離開。

  

  

  在病房門口,傅文彥鄭重地對徐沛然說:「我不會賣公司,你不用再找我談這件事。」末了,傅文彥再叮嚀一句:「徐沛然,你老闆不是一個講誠信的人,這在業界是出名的,你自己想清楚,是不是該換一家公司上班。」

  

  換工作?說得容易。徐沛然默不作聲,只瞪了傅文彥一眼。

  

  林慧心也有話想說:「徐沛然,現在你已經跟小肖結婚,小肖也懷孕了……」

  

  林慧心頓了一會兒,想到當年自己跟徐沛然也曾經有過孩子,而兩人卻為了前途扼殺了一個生命,她總會在夜深人靜時感到懊悔與自責,心裡的失落感似乎永遠都無法消除,如今見到懷孕的肖如虹,林慧心的心中無限感慨。

  

  「小肖好不容易又懷孕了,你應該要好好對待小肖,不要辜負她,也不要隨隨便便就想要放棄這段婚姻。」林慧心向著病房內看了一眼:「我們都知道你媽是怎麼樣的婆婆,請你要站在你老婆這邊,該幫老婆說話的時候就應該要站出來維護老婆。」

  

  面對林慧心,徐沛然也想到當年兩人決定墮胎的事,再一想自己拋下林慧心獨自出國,終究是於心有愧,他不敢直視林慧心,只鐵青著一張臉,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至少……」林慧心幽幽地說:「老婆是你選的,你應該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22 肖如虹】我們|小說

 



  2020年,徐沛然終於透過視訊面試找到新東家,而且新的工作地點回到了臺北。

  

  徐沛然一直在思考該如何開口跟肖如虹說明接到新工作的事,他決定回臺灣,而且沒打算跟她繼續走下去。

  徐沛然的考慮很實際,肖如虹的老家在中國,如果要跟著徐沛然回臺灣,她勢必得割捨掉原生家庭,而陸配在臺灣的生活過得如何,雖然徐沛然不是很清楚,但想來總是不如自己從小到大生長的環境來得親切。徐沛然還想到家中的老媽,他了解老媽的脾氣,徐母在家裡是個強勢又愛挑剔的存在,就連老公都得容讓三分,徐沛然擔心個性直率的肖如虹會受不了婆婆的管教,而他可沒協調婆媳糾紛的能耐。徐沛然覺得肖如虹到了臺灣會適應不良,他自認沒本事幫助她習慣臺北的生活。

  

  只是徐沛然還沒來得及提分手,肖如虹已經率先說出驚人消息。

  

  「我懷孕了。」肖如虹掩不住要當媽媽的喜悅。

  

  徐沛然卻是受到不小的驚嚇,在他的生涯規劃裡沒有當爸爸這項願望清單。

  

  「我找到工作了,地點在臺北。」徐沛然木然地表示。

  

  肖如虹愣住,她這時才想起自己的男友原是臺灣人的事實。

  

  「小肖,我怕妳適應不了臺北的生活步調,而且在臺北妳很難找到工作,妳在臺灣沒有親人,我怕妳會覺得孤單......」

  

  說得好像全都是替我著想,但你怎麼都沒說希望帶我回臺灣?肖如虹聽出徐沛然打算分手的意圖,她暗自心驚:怎麼你如此輕易就能放掉咱倆的感情?那這段日子咱倆在一起算是怎麼回事兒?

  

  其實對於感情肖如虹相信自己也可以提得起、放得下,只是肚子裡的孩子……肖如虹輕撫著自己的肚腹。

  

  「我可以適應臺北的生活……」肖如虹把話說得無比堅定:「一定沒問題的,新冠都難不倒我,我還有哪兒不能找活路?」

  

  時間似乎是站在肖如虹這邊,趕上臺灣政府宣布允許陸配申辦團聚簽證,肖如虹依親來臺有譜。

  

  徐沛然心中原有的一點猶豫不決,在徐母得知肖如虹懷孕之後整個被推翻:「你趕緊跟小肖辦結婚手續,趕快帶她回臺灣吧,現在疫情這麼嚴重,萬一小肖染上新冠,那胎兒怎麼辦?」

  

  就這樣,肖如虹沒來得及回鄉拜別父母,趕著與徐沛然匆忙登記結婚,再趕著收拾起上海的一切,倉促地回到臺灣。

  

  

  初來乍到,臺北的一切都讓肖如虹感到陌生而且驚奇,在此之前,臺灣對肖如虹來說只是課本上一個地理名詞。

  

  臺灣講究民主自由,臺灣人守秩序、愛排隊,臺北捷運特方便,夜市美食巨好吃。

  

  雖然仍在疫情期間,但臺北的生活讓肖如虹感到輕鬆自在,肖如虹在網路上看到上海的疫情報導,隔離、快篩、掃碼,清零政策好像看不到盡頭,她常在心中暗自慶幸:幸好我現在人在臺灣。

  

  除了婆媳關係讓肖如虹感到有點壓力之外,她大約沒什麼事需要擔心。婆婆的規矩特多,對於孕婦的限制又更多,好在看在未出世的孫子份上,婆婆對於肖如虹的態度大體上算是寬容。

  

  只是輕鬆自在的好日子並不長久,肖如虹在懷孕17周的時候流產了。

  

  失去寶寶讓肖如虹感到心痛萬分,每每總在夜深人靜時,她會從夢中哭醒過來,生性樂觀的她從不曾如此悲傷過。

  

  但是在徐家卻沒有人好好安慰過肖如虹,徐沛然的個性吝於溫言軟語,不懂得該如何寬慰老婆,而婆婆雖然用心替肖如虹坐月子,但是暗地責備的言語也不曾少過:

  

  「老是愛吃麻辣鍋,都不知道要忌口。」

  

  「懷孕了還一天到晚往外跑,誰知道是不是動了胎氣。」

  

  「會不會是小肖的子宮有什麼問題,才會保不住胎兒?」

  

  肖如虹終於嘗到人在異鄉、父母不在身邊的苦,她想要反駁婆婆的無理指責,但是想到人在屋簷下的地位,她不得不學習隱忍。

  

  有一段時間,肖如虹都處在失魂的狀態,她可以搭同一班捷運,從家裡出發搭往北投,不下車來回坐個三、四趟,不為別的,只因為她無處可去。

  

  等到肖如虹好不容易漸漸走出失去寶寶的傷痛,隨之而來的則是婆婆的「助孕」轟炸。

  

  「隔壁張媽媽說長庚醫院有一位專看不孕症的醫生很有名,明天我帶妳去看看。」

  

  「這帖中藥是陳媽媽推薦的,她說他們那條巷子裡的太太吃了這帖中藥全都懷孕生小孩,很有效。」

  

  不光如此,婆婆連肖如虹的排卵期都算得精準。

  

  「妳記得今天晚上要跟沛然做愛……」婆婆竟然當著媳婦的面說出「做愛」這個詞語:「還有做完以後不要馬上起來,記得要躺著把腳抬高,這樣才可以增加受孕機會。」

  

  這樣的叮嚀就連徐沛然也接收到,他覺得倍感壓力,對於「做愛」這件事變得性趣缺缺。

  

  除了助孕之外,婆婆的質疑聲音不曾間斷過,她總是毫不避諱地在電話裡跟親友抱怨:

  

  「奇怪了,陳太太說他們那條巷子裡的太太吃了全都懷孕,怎麼我們小肖吃了就沒用呢?」

  

  「會不會是小肖原本就有什麼病,所以才會讓孩子流掉?」

  

  「胎兒不健康?我們沛然的孩子哪可能會不健康!就算不健康也不會是我們沛然的問題,我們沛然從小就是健康寶寶。」

  

  肖如虹想起她曾經自信滿滿地說過:「新冠都難不倒我,我還有哪兒不能找活路?」

  

  如今她知錯了,原來這世上真有她解決不了的困難。

  

  肖如虹本想找份工作,避免白天跟婆婆在家相看兩相厭,但是正如徐沛然所預料的,肖如虹沒法找到適合她的工作,她喜歡的工作,對方嫌棄她說話時的大陸腔調、嫌棄她毫無一技之長,而願意聘僱她的工作則都是廚房、打掃、菜市場賣菜這一類的勞力活。

  

  肖如虹開始在街頭流浪,她學會拿著自拍棒、架起手機,穿梭在臺北的巷弄之間,美其名是想當網紅,其實是不想待在家裡面對婆婆。

  

  在這段四處漂流的日子裡,肖如虹找到一間親切的咖啡店,認識了和善的于則菲,她心想:老天待我還是不錯,讓我認識了新朋友。

  

  

  那天晚上,徐沛然很晚才下班回家,肖如虹已經在房裡躺下,徐母端出為兒子準備好的雞湯當消夜。

  

  「唉,小肖流產到現在也過了一年多,我幫她燉的中藥,讓她調理身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她的肚子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徐母忍不住向兒子抱怨。

  

  徐沛然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不耐煩地說:「媽,妳把小肖逼得這麼緊,她壓力太大也不容易懷孕啊。」

  

  徐母急忙撇清:「我哪有逼她啊?當初你跟她結婚是因為她懷孕了,結果幫她辦了來臺定居,她卻讓孩子流掉了,我有說什麼嗎?我還不是幫她坐月子、帶她看婦產科、幫她燉補藥調理身子,我做的還不夠多嗎?」

  

  「媽,妳可以什麼都不用做,讓一切順其自然,有就有,沒有也沒關係。」

  

  「什麼沒關係?沛然,你不想想你今年都幾歲了,你們現在趕緊生一生,我還有體力幫你們帶小孩啊!」

  

  「妳也想太遠了,小肖將來生了小孩她自己會帶,不用妳操心。」

  

  徐母輕蔑地「哼」一聲:「她會帶小孩?她連自己都管不好還指望她帶小孩?」

  

  說著說著徐母忽然嘆了一口氣:「唉,當初要不是因為慧心得了癌症,你們倆說不定早就當爸媽了。」

  

  徐沛然突然聽到「林慧心」三個字有些反感:「媽,妳幹嘛沒事提到慧心啊?」

  

  「那比起來慧心還是比較適合你啊。」

  

  徐沛然沒好氣地說:「妳忘了嗎?妳一聽到她得了癌症,就立刻催我飛去美國,妳說妳會去跟林家提出解除婚約的事。」

  

  「那慧心就得了癌症啦,難道你真的要跟她結婚?萬一她癌症死了,你不就沒老婆了。」

  

  「那妳現在就不要講到慧心啊。」

  

  「誰叫你要在大陸娶一個鄉下女孩?我早跟你說過要交女朋友要回臺灣找,小肖根本就配不上你,現在她沒了小孩,又不知道還生不生得出來……」

  

  徐沛然想到肖如虹,擔心她會聽見,他壓低了聲音制止徐母:「媽,妳不要老是講這些,小肖會聽到的。」

  

  

  肖如虹沒有睡著,她斷斷續續聽著徐沛然母子倆說話的內容,不知不覺就流下眼淚,她以前是不輕易哭的,不知為什麼嫁來臺灣之後眼淚就變得特別多。

  

  沒多久,肖如虹的眼神突然變得堅定、勇敢,她用手抹去臉上的淚水,心中暗自做了一個決定:明兒個起我要偷偷跟著徐沛然,我要看看他都是去些什麼地方、見些什麼人,如果他真跑去找那個叫「慧心」的女人,我肯定會當面給他難堪。

  

【21 肖如虹】我們|小說

 


  肖如虹成長在中國南方的偏僻鄉下,小時候她便看著父母從早到晚在田裡幹活,因此肖如虹打從學生時代就下定決心:她寧可到大都市從底層開始奮鬥起,也不願待在農村繼承父母的一畝三分地。

  

  可惜的是,肖如虹在校的成績表現沒法支持她的抱負,她的高考分數差強人意,進不了重點大學。

  

  不過凡事都能樂觀看待的小肖並不沮喪,她認為自己夠聰明,姿色也在中上,就算沒有上得了檯面的亮眼學歷,她肖如虹進到上海,照樣能夠過得風風火火。

  

  好不容易,肖如虹終於捱到大學畢業、勉勉強強混得了一紙文憑。

  

  家中爹娘一直盼著女兒回家,肖媽甚至已經開始在幫肖如虹物色相親對象。

  

  「那個陳阿姨介紹的,隔壁村的許家小夥子聽說人是不錯的,他雖然沒上大學,不過他可勤奮、可老實了,他們家的田地比起咱們家大得多,不是妳嘴裡嫌棄的一畝三分地。」肖媽說著自己都覺得十分滿意。

  

  「媽,我才多大歲數啊?您就這麼急著想把我給嫁出去。」肖如虹緊皺著眉頭抱怨。

  

  「我這不是為妳著想嗎?人家有田地、有房子,妳嫁過去了也不至於太辛苦,就跟在咱們家一樣,有什麼不好?」

  

  「我不想要下田幹活兒。」肖如虹如實表達了她對看天吃飯這件事的反感。

  

  「不想幹田裡的活兒?那妳想做什麼呀?」肖媽滿臉困惑地提問,她實在是不理解女兒的想法。

  

  肖如虹神情堅定地說:「我想去上海找事兒做。」

  

  肖媽睜大雙眼,驚訝地說:「上海那麼大,又是人生地不熟,妳去到上海,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嗎?」

  

  肖如虹頗有自信地回答:「不去試試,怎麼知道不能?」

  

  肖媽可不願讓自己的獨生女千里迢迢地跑去那麼遠的地方,她哀怨地說:「爸爸跟媽媽年紀大啦,我們只有妳一個閨女,妳跑去上海那麼遠,萬一有個什麼閃失,那……妳要爸媽怎麼辦啊?爸爸媽媽老啦,妳不能就待在咱老家隨便找個事做就好?」

  

  「媽,妳這叫做情勒。」肖如虹生氣地說。

  

  「什麼叫做情勒啊?」肖媽聽著完全矇了。

  

  「就是……」肖如虹會說這些時髦流行用語,卻不懂得其中心理學的涵義,她心裡嫌棄著:老娘,就妳這個水平,就算我解釋了妳也聽不懂,肖如虹索性耍賴:「我跟妳沒法兒溝通,不管了,反正我是肯定不會去相親,妳愛相親自個兒去相,我打定主意就是要去上海。」

  

  肖家兩老自然拗不過愛女堅決的意志。

  

  在開往上海的火車上,肖如虹望著窗外越來越密集的高樓大廈,嗅著火車上躁動的氣息,火車正在慢慢接近中國的經濟動脈,肖如虹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也沸騰了起來。

  

  上海的五光十色讓人目眩神迷,上海人的優越感則是令鄉下女孩感到自卑。賺大錢、談戀愛,這是肖如虹為自己設定的兩大目標,特別是後者,肖如虹多希望自己能夠嫁個上海老公,從此以後變成上海人。

  

  初到上海的日子並不是十分順遂,肖如虹原本指望大學同宿舍的小姚。小姚是道地的上海姑娘,她的爸媽原先答應讓肖如虹住進姚家,將一間小小的雜物間整理整理,留給肖如虹睡覺。

  

  過了一個月,小姚媽就私下跟肖如虹說:「小肖啊,妳瞧我們家也不大,四個人轉來轉去都轉不開身,最緊張的是每天早上大家趕著要上廁所,那才叫壓力山大啊,可不是?不只小姚爸要趕上班,就連小姚也趕時間啊,只可惜咱們家太小,三個人住是剛好,四個人住啊……」小姚媽停了一會兒,跟著又說:「小肖,咱們家真是擠不下,妳看妳是不是打聽打聽其他住上海的同學,能不能讓妳過去暫住一陣子。」

  

  小姚媽的話還沒停歇:「其實想要在上海生活也是不容易,沒有找好工作連生活費都沒有著落,拿什麼租房子、吃穿過日子?要照我說啊,小肖妳在家裡就過得挺好的,家裡有田有房,又不用妳拿家用回去,妳又何必千里迢迢跑來上海受罪?」

  

  小姚媽跟肖如虹說這些話的時候,小姚躲在房裡裝作不知情,肖如虹在心中暗自嘆息,她算是弄清楚小姚一家人的意思。

  

  好在肖如虹及時在外資企業裡找到一份助理工作,同時又在上海外圍的蛋白區租到一個房間,雖然生活裡的方方面面都不容易,但肖如虹想要在上海生根落戶的決心不變。

  

  2019年12月,新冠肺炎從武漢開始向全世界蔓延,疫情改變了上海人的生活,也幾乎澆熄了肖如虹想要成為上海人的熱情。2020年上海開始實質封城,小區進行封閉式管理,人員進入必須詢問、登記、測溫,三月開始上海更進一步落實居家隔離的規定,人們被限制住居,搶物資成了生活的日常,對未來的恐慌與不確定成為集體的記憶與壓力。

  

  肖媽不斷地催促肖如虹回鄉,封城之下限制了人民移動的自由,而真正讓肖如虹不願返鄉的理由是:她已經跟男友徐沛然在一起生活。

  

  肖如虹就是在外資企業裡認識徐沛然的,打從第一眼見到徐沛然,肖如虹便深深地受到吸引,徐沛然來自臺灣、留學美國,家境富裕又長得體面、帥氣,這樣的男人自帶優越感。然而徐沛然的自負、大男人主義、不懂得體貼女人,甚至是生活白癡的表現,都令肖如虹莫名地感到心動,對肖如虹來說徐沛然像是來自異星球的高等生物。

  

  每天早上,肖如虹見到徐沛然都不忘要道聲早安,肖如虹總會記得在徐沛然忙得沒空外出用餐時,幫他帶午餐回公司,更別說提醒徐沛然公司的重要會議、同事間安排的大小聚會。肖如虹總是體貼照顧著徐沛然的工作日常。肖如虹明白是自己先喜歡上徐沛然的,但是那又怎樣?努力追求自己喜歡的男人有錯嗎?

  

  

  剛開始,徐沛然並沒有特別注意肖如虹,他一心希望能在工作上有所表現、獲得肯定。

  

  當初徐沛然背棄林慧心,獨自飛往美國求學,不知是因為身在異鄉的孤獨感讓他感到失落,或是他的學習能力早已到了頂點,徐沛然無法將心力專注在課業上,最終他被學校通知退學,不能再繼續唸碩士班。一事無成的徐沛然不敢灰頭土臉地回臺灣,他選擇留在美國找工作,只是沒想到美國公司看中徐沛然來自臺灣的背景,聘任他前往中國工作,徐沛然就這樣隨著機緣的安排來到上海。徐沛然的最終目標是希望能負責掌管大中華地區,他的願望是能夠衣錦還鄉,有個能在同學面前炫耀的頭銜。

  

  然而,新冠肺炎打亂了徐沛然的生涯規劃,隨著疫情日趨嚴峻,外國人開始陸續離開中國,美國總部命令徐沛然留守上海公司,而徐沛然已經嗅到了不安的風向:總公司似乎決定要結束在上海的業務、放棄中國市場,他的工作只是幫總公司做收尾的動作,後續等待他的結果極有可能是一封通知資遣的電郵。徐沛然心中很清楚:遠在美國的總公司是不會為一個毫無背景的亞洲人保留職位。

  

  

  如果是在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日子,徐沛然大約是不會看上肖如虹。

  

  該怎麼說?就像是徐母在視訊畫面見過肖如虹之後所說的:「沛然,你應該可以找到更好的女孩。」

  

  徐沛然自己也是這麼想,他曾經私下拿林慧心跟肖如虹作比較,如果說林慧心是空谷中芬芳優雅的蘭花,那麼肖如虹就是曠野上艷麗多刺的野玫瑰。肖如虹沒有不好,只是比起林慧心,肖如虹似乎是少了點文化。

  

  但正是肖如虹這般的野性,才能夠陪著徐沛然面對新冠肺炎下每一天的生活挑戰。肖如虹是能夠大著膽子、雙手叉腰,站在賣場裡跟上海大媽搶一串衛生紙的女人,她的廚藝差強人意,但是被迫關在住居裡激發了她自立自強學習料理的本能,不僅如此,肖如虹總能在網路上追蹤到食衣住行生活所需的拍賣訊息,如果沒有肖如虹,徐沛然自覺可能沒法子在上海撐過一星期。

  

  不過,同居並不表示相愛,徐沛然以為他與肖如虹兩人算是共患難的室友,徐沛然有能力提供較好的生活條件,而肖如虹則是懂得如何在疫情困境下努力求生存,至於上床……徐沛然認為那只是生活中抒解壓力的各取所需吧。

  

【20 我們】我們|小說

 

 
  即使經過了這許多年,即使戴著口罩,熟悉的人還是能夠憑著身形認出對方。

  

  林慧心和傅文彥突然見到徐沛然都顯得相當驚訝;而徐沛然見到林慧心跟在傅文彥的身邊也是感到十分錯愕。

  

  「你們……」徐沛然愕然地問道:「你們一直都有保持聯絡?」

  

  傅文彥輕「哼」地一聲,沒好氣地說道:「怎麼,你很驚訝嗎?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絕情啊?」

  

  徐沛然立刻露出不悅的表情:「你說那什麼話?我跟慧心的事你又了解多少?」

  

  傅文彥瞪視著徐沛然,他本想發飆,卻被林慧心伸手拉住。

  

  林慧心對傅文彥使了一個安撫的眼色,之後便轉頭問徐沛然:「徐沛然,你出現在這裡……應該不是剛好路過吧?你要找文彥?」

  

  徐沛然來回看著林慧心與傅文彥兩人,他直覺得他們倆的關係好像十分親暱。

  

  「你們……」徐沛然抬頭望著眼前這座大樓,傅文彥的營運總部就在這棟大樓之中,他好奇問道:「你們兩個在一起工作?」

  

  傅文彥的語氣依舊冷漠:「對,慧心是我們公司的財務部協理,你有什麼意見嗎?」

  

  「財務部協理?」徐沛然驚訝之餘,也感到嫉妒,他在美國唸書,之後在中國漂泊了一陣,但是至今他都沒有混出什麼名堂,而林慧心罹患過癌症,竟然可以當上財務部協理。

  

  想到癌症,徐沛然注意到林慧心頭上的毛線帽,他心想:怎麼林慧心過了七年,癌症還沒有治好嗎?

  

  「慧心,妳的身體還好嗎?」徐沛然的目光看了一眼慧心頭上的毛線帽:「妳的癌症……都已經治療好了吧?」

  

  林慧心猜到徐沛然心中的疑惑,時隔多年,她已經沒那麼在意當年徐沛然悄然赴美的事,林慧心淡然一笑:「如你所見,我的癌症又復發了,不過上帝還沒有打算召見我,所以我又治好了。」

  

  癌症復發又痊癒?徐沛然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好,安慰、打氣還是恭喜?與林慧心久別重逢,徐沛然的內心因為愧疚而顯得侷促不安。

  

  「徐沛然,你找我有什麼事?」傅文略感困惑:「我跟你應該沒什麼好聊的。」

  

  徐沛然感覺到傅文彥話語中的敵意,他有些驚訝,記憶中傅文彥與他的交情不壞。

  

  是因為林慧心?

  

  徐沛然來回看著傅文彥與林慧心,徐沛然心想: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麼覺得他們倆好像在交往?不可能,徐沛然想到方昭,傅文彥總不至為了罹癌的林慧心而捨棄交往多年的方昭。

  

  徐沛然從公事包裡拿出名片盒、抽出一張名片遞給傅文彥:「我現在在這家公司上班,我們公司也是從事新藥研發的。」

  

  傅文彥接過名片細看,他抬頭望著徐沛然:「你是代表公司來找我的?你們想跟我談什麼?」傅文彥的語氣帶著幾分警戒。

  

  傅文彥這個人很難溝通啊!張總是這麼說的。

  

  拜訪傅文彥,遊說傅文彥出售公司股份,這就是徐沛然投入新東家之後,公司高層交付給他的第一項任務。

  

  徐沛然本就沒有把握說服傅文彥,如今看到林慧心待在傅文彥的身邊,更使得徐沛然有些退縮。

  

  「傅文彥,我們先到你辦公室,然後我們再坐下來慢慢談吧。」徐沛然放軟身段、客氣地說。

  

  傅文彥的表情瞬間變得冷漠:「如果你是要跟我談併購的事,那就不用談了,我已經跟你們張總說得很清楚,我不會賣掉我的公司。」

  

  徐沛然急著解釋:「你誤會了,張總的意思是兩家公司可以先談技術合作,我們可以提供資金協助你們開發新藥。」

  

  「我們公司開發新藥,然後掛上你們公司的品牌?讓你們去申請專利?」傅文彥語帶輕蔑地說:「徐沛然,你不知道貴公司專門搞這種把戲嗎?」

  

  「你這樣是扭曲我們公司的善意,我們公司提供資金、你們公司擁有技術,兩家公司合併對雙方都有好處。」

  

  傅文彥一陣冷笑:「說來說去,你們就是想要買我的公司,徐沛然,請你回去跟張總說,我傅文彥還沒有窮到要變賣家產的地步。」

  

  傅文彥說完之後,轉身就想回公司。

  

  徐沛然無法可想,他情急之下拉住林慧心的手臂,對著林慧心說:「慧心,妳幫我勸勸傅文彥,叫他不要那麼固執。」

  

  林慧心皺眉說道:「文彥已經表明他的態度,他不會接受併購......你抓著我也沒用啊!」

  

  傅文彥衝上來甩開徐沛然的手,怒聲說道:「你幹什麼?你抓著慧心想做什麼?」

  

  聽見傅文彥的質問,徐沛然也感到火大:「我哪會做什麼?我就是想跟你好好坐下來談,你那麼激動幹嘛?」

  

  傅文彥抓住徐沛然的衣服,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傢伙,我早就想揍你了,你當初辜負了慧心,現在還有臉出現在她面前,你他媽的就是欠揍……」傅文彥說話的同時,不知不覺間舉起了拳頭。

  

  慧心死命拉住傅文彥想要阻止他:「文彥,你不要激動,不可以動手打人。」

  

  徐沛然嘴裡叫嚷著:「你想怎麼樣?大馬路上你真敢動手,你就試試看啊!」

  

  一時間,場面變得混亂,充滿火藥味。

  

  忽然,一個長髮女人闖進兩個男人的衝突之間。

  

  女人一手用力推開傅文彥,一手拿著架好手機的自拍棒,她擋在徐沛然的身前,大聲對著傅文彥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懂不懂啊?瞧你一副人模人樣,居然會想動手打人。」女人將手中的自拍棒往前一推,警告傅文彥:「你別亂來,我全程錄著呢。」

  

  傅文彥與林慧心都被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嚇到,愣愣地不知該如何反應。

  

  徐沛然抓住那女人問說:「妳怎麼跑來了?」

  

  「我來幫你的呀,我要是沒有偷偷跟著你過來,你就要被這個男的爆打一頓。」

  

  林慧心打量著女人,看她的年紀比自己小了幾歲,應該不會超過三十。口罩遮住了女人的容貌,但是仍可看見她細緻的肌膚以及靈動的雙眼,這個女人是漂亮的,就是穿著打扮透著幾分俗麗。

  

  傅文彥看著這個說話帶著大陸腔調的女人,好奇地問徐沛然:「徐沛然,她是誰?」

  

  不等徐沛然回答,女人已經搶先發話:「我是徐沛然的老婆,我叫肖如虹,朋友都叫我小肖。」

  

  老婆?傅文彥與林慧心不約而同地對望一眼。

  

  對於被老婆跟蹤的事,徐沛然大約是感到丟臉,他語氣不耐煩地對肖如虹說:「我是在上班、外出公差,妳偷偷跟著我幹嘛?」

  

  肖如虹收回她的自拍棒,臉上的神情有點像撒嬌、又有點像生氣:「我昨晚聽到你跟你媽聊到你的初戀情人,我以為……你回來臺灣就是為了要找你的初戀情人。」

  

  肖如虹的一番話讓徐沛然與林慧心同感尷尬。

  

  傅文彥低聲說了句:「無聊!」跟著便拉住林慧心的手說:「慧心,我們回公司吧。」

  

  肖如虹聽到「慧心」兩個字就像是觸電一樣,她叫嚷著:「妳就是慧心!」

  

  接著肖如虹轉頭質問徐沛然:「徐沛然,你果然是跑來找你的舊情人。」

  

  徐沛然感到生氣,肖如虹的表現讓他在老同學的面前很丟臉,他怒聲說:「妳又在發什麼神經啊?妳跟我回家。」說著便扯住肖如虹的手要離開。

  

  「你放開我……」肖如虹用力甩開徐沛然的手,衝到林慧心的面前,打算要宣示自己的主權:「慧心妳聽好了,我不管妳跟徐沛然以前是多麼地恩愛、多麼地般配,徐沛然現在已經跟我結婚,他是我老公,妳可別打我老公的主意。」

  

  林慧心被嗆得莫名其妙,同時也覺得好笑,心想徐沛然怎麼會選一個魯莽的女孩當老婆?

  

  徐沛然上前揪住肖如虹,大聲斥責她:「妳胡說八道什麼?我的臉都被妳丟光了,妳跟我回家。」

  

  說著,徐沛然拉住肖如虹轉身想走。

  

  肖如虹又一次用力甩開徐沛然,滿腹委屈地說:「我怎麼丟你臉啦?我當著慧心的面把話講清楚,有什麼錯啊?」

  

  肖如虹橫眼睨著林慧心,見林慧心容顏憔悴,身子骨顯得單薄,她不禁嘲諷:「就妳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要照我婆婆的標準妳也是不及格,不能生養。」

  

  一句話便說到林慧心的痛處,她愣怔地說不出話。

  

  傅文彥感到氣憤,他瞪著肖如虹:「妳亂說什麼?」跟著又怒嗆徐沛然:「徐沛然,你管好自己的老婆,別讓她四處發瘋。」

  

  徐沛然感到今天不光是諸事不順,最糟糕的是在老同學的面前顏面盡失,他不再說話,直接抓住肖如虹的手轉身就走。

  

  肖如虹不肯就此離去,她一邊叫嚷著:「放手,你放開我。」一邊則是奮力撥開徐沛然的手。

  

  徐沛然和肖如虹兩人像是拔河一般地互不相讓,突然間,肖如虹真的甩開徐沛然的手,但是一個沒站穩卻讓自己摔倒在地。

  

  傅文彥與林慧心都嚇了一跳,兩人不約而同一起轉頭看向徐沛然,接著又看看倒在地上的肖如虹,猶豫著該不該上前扶起肖如虹。

  

  徐沛然接收到老同學驚異的目光更覺丟臉,他沒有立刻上前扶起老婆,只冷冷地說:「別裝了,趕快起來啦。」

  

  肖如虹卻沒有站起身,因為她是真的昏過去了。

  

【19 林慧心】我們|小說

 

  林慧心坐在傅文彥的車上。

  

  自從林慧心開始上班後,傅文彥只要沒有其他行程要跑,他都會特地開車來接林慧心一起上班。

  

  我們在一起真的會幸福吧?林慧心靜靜地望向窗外。

  

  在等待紅燈的空檔時間,傅文彥的手伸過來,輕握住林慧心的手,笑著問說:「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林慧心凝望著傅文彥,神情顯得憂慮:「文彥,你跟你媽提過想跟我結婚的事嗎?」

  

  傅文彥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盤,一邊開車、一邊回答:「還沒,我是想先跟妳說......」左轉之後,傅文彥接著說下去:「妳願意跟我交往,我才會跟我媽提。」

  

  也對,林慧心想想傅文彥說的話有道理,她略感憂心地說:「你覺得你媽會同意你跟我結婚嗎?」

  

  傅文彥沒有立刻回答,等過了一個紅綠燈之後,他才開口:「我想依我媽的個性,她應該會反對。」

  

  「那你還想要跟我結婚?」林慧心憂慮地提問。

  

  傅文彥笑了出來:「林慧心,那如果妳媽反對妳嫁給我,妳就會乖乖聽妳媽的嗎?」

  

  林慧心輕蔑地「切」了一聲:「當然不會,我都幾歲了,辦公證結婚不跟她說都沒關係。」

  

  此時正在等紅燈,傅文彥轉頭用一種欣賞的眼光看向林慧心,笑說:「那就對啦,我們都幾歲的人了,結婚還需要稟告父母、請求父母同意嗎?」

  

  林慧心急著說:「那不一樣,我是嫁給你,之後要跟你媽相處,你媽不同意,難道我們跟你媽都不要往來嗎?」

  

  「當然不是……」傅文彥長吁一口氣,他也知道兩個人結婚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放心,我會說服我媽接受的,我媽是個有點傳統、又不會太傳統的人,但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很強勢的媽媽,也不是會刻薄媳婦的婆婆,我媽只是會不放心,我會跟她說兩個人在一起會幸福比較重要,至於能夠在一起多久,就交給老天爺安排吧。」

  

  聽過傅文彥的解釋之後,林慧心略為感到放心,她嘴裡嘟囔著:「明明就有很多比我更好的女人。」

  

  傅文彥微微一笑,之後便鄭重地說:「在我認識的女人當中,妳是最好的。」

  

  林慧心的心頭輕輕顫動了一陣,最近她經常因為傅文彥所說的話而感到心動,三十歲的她就像是十七歲的少女,露出靦腆、羞赧的笑容。

  

  只是沒多久,傅文彥又補了一句話:「方昭也很好,只是我們不適合。」

  

  林慧心微微一愣,對,方昭才是傅文彥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

  

  此時傅文彥忽然提起方昭,林慧心倒沒有因此而生氣,她心想就趁這個機會把該問的話都問清楚。

  

  「為什麼要說你們不適合,如果不適合……那你們為什麼要結婚?」

  

  傅文彥輕嘆了一口氣:「因為方昭懷孕了。」

  

  啊!林慧心微張著嘴,在心中無聲輕喊著。

  

  「如果不是因為懷孕,方昭也不會跟我結婚,我想她會按照她原本的計劃飛去美國唸書。」

  

  林慧心凝視著前方的道路,她幽幽地問說:「你沒想過要努力勸她留下來嗎?」

  

  傅文彥握穩方向盤,專注地開車,不帶情緒地回說:「妳覺得我會不勸她嗎?妳跟方昭也認識這麼多年,妳覺得她一旦下定決心,還會因為我的挽留而改變心意嗎?」

  

  不會。林慧心不作聲。

  

  「方昭生下妍妍之後,我們就經常為了小事吵架,那時候妍妍剛出生很不好帶,方昭帶孩子帶到很挫折,加上我媽又會有很多意見,那段日子方昭過得很辛苦,我知道她在這段婚姻關係中過得很不快樂。」

  

  「你跟方昭……」林慧心略顯遲疑地問道:「真的不可能了嗎?」

  

  「我已經等她四年了……」傅文彥嘆了一口氣:「她如果肯回來,早就回來了。」傅文彥停頓了一會兒,跟著又說:「我想方昭最想要的生活不是婚姻,跟我結婚是困住了她。」

  

  林慧心心下默然,她忽然想起于則菲,想到于則菲因為生母的關係而總是顯得抑鬱。

  

  「我們都不要跟妍妍說這些事,不要提到方昭為什麼要離開,能夠不解釋就永遠都不要解釋。」林慧心堅定地對傅文彥說道。

  

  傅文彥微微一笑:「這就是我喜歡妳的地方,妳總是會替別人著想,而且會顧慮到別人的感受,最重要的是:妳總是會想到妍妍。」

  

  林慧心被傅文彥誇讚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林慧心的臉上漾起一陣嬌羞的笑意:「你是什麼時候發覺自己喜歡上我的?」

  

  傅文彥尷尬地笑了:「欸林慧心,妳已經三十歲了還會問這種問題哦?」

  

  林慧心索性耍賴:「是怎樣?三十歲就不能問哦?」

  

  兩人很有默契地一陣好笑,應該是都覺得剛才的對話很幼稚。

  

  隔了一會兒,傅文彥才說:「那時候妳跟我說妳的癌症復發,我其實心裡很害怕,我怕我會失去妳。」

  

  林慧心默默聽著。

  

  「這兩年多的時間,新冠肺炎都沒停過,我不只擔心我媽確診、擔心妍妍確診,我還擔心妳會確診,妳的身體本來就不好,萬一中了會不會怎樣?我已經習慣了妳待在我身邊,如果......如果妳出了什麼事,我沒辦法想像妳不在我身邊,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

  

  「林慧心,我想我說不出來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妳,但是我很確定我想要跟妳在一起,我想要照顧妳,我想要下班回家可以在家裡看到妳。」

  

  林慧心心下感動,她輕聲說了句:「你提到了你媽、提到了妍妍,還有提到我,不過你沒有提到方昭。」

  

  「方昭很好,只是她不適合婚姻,我不適合她。」傅文彥說到此,臉上牽起溫柔的笑容:「慧心,疫情改變了大家的生活,很多事情都變得不確定,我們都不知道明天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我們就該好好珍惜眼前,珍惜我們能幸福在一起的時光。」

  

  傅文彥再次握住林慧心的手,真誠地說:「不用擔心我媽,我一定會說服她同意我們的婚事。」

  

  

  中午用休息時間,傅文彥帶著林慧心去公司附近一家新開的蔬食餐廳用餐。用過午餐之後,傅文彥與林慧心慢慢地走回公司。

  

  「味道還不錯。」傅文彥笑說:「這家餐廳標榜食材都是採用食物的原形,而且不會使用人工調味料。」

  

  「嗯,下次我可以約我表姊一起來吃。」林慧心附和著。

  

  突然間,有人從後面叫住傅文彥。

  

  「傅文彥。」

  

  傅文彥嚇一跳,他立刻回頭。林慧心聽見聲音微微吃驚,因為這聲音聽來相當熟悉,她幾乎是跟著傅文彥同時回頭。

  

  「老同學好久不見。」叫住傅文彥的人在傅文彥的面前站定,當他看見林慧心的時候表情顯得很驚訝:「慧心,妳也在這兒!」

  

  林慧心睜大眼睛、神色凝重地瞪視著眼前這個男人。

  

  站在傅文彥和林慧心面前的是林慧心逃跑的未婚夫,徐沛然。

  

【18 林慧心】我們|小說

 

  只是,媽媽的話總是會擾亂林慧心的心情:「那傅文彥的老婆呢?她真的是下定決心要離婚,不會突然又跑回來說要跟傅文彥復合嗎?」

  

  我怎麼知道呢?林慧心感到焦慮,因為她無法回答媽媽的疑問。

  

  四年多前,方昭在出國前約林慧心出來喝咖啡,當時方昭是這麼說的:「慧心,妳會願意多陪一陪妍妍,妳會幫我……照顧妍妍吧?」

  

  「妳才是妍妍的媽媽,妳才應該要照顧她啊!」林慧心聽到方昭決心拋夫棄女、赴美攻讀碩士學位,她心裡其實很難認同方昭的決定:「妳現在就這樣丟下妍妍不管,妳不怕將來會後悔嗎?」

  

  林慧心記得當時方昭的眼眶有些泛紅,看得出來方昭的心中懷有愧疚與不捨,然而方昭卻說:「慧心,不管我現在去不去美國,我知道將來我都一定會後悔……」

  

  林慧心微覺一愣,不明白方昭的意思。

  

  只聽方昭幽幽地說了句:「我只是選擇了『現在如果不做,感覺未來會更加後悔』的路去走。」

  

  方昭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在生物科技的研究領域中獲得成就。

  

  林慧心知道方昭赴美攻讀碩士的決心,也知道方昭早已經簽好離婚協議書,但是卻無法說服自己放心地接受傅文彥的感情。

  

  會不會哪一天,方昭改變想法,回來想要履行她擔任妻子與母親的義務?

  

  這份憂心讓林慧心感到內疚、也感到壓力,因為她擔心自己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第三者。

  

  說起來,林慧心之所以會認識傅文彥完全是因為前男友徐沛然。

  

  傅文彥與徐沛然從高一開始就是社團死黨,之後徐沛然選擇唸財務金融,而傅文彥則進了藥學系,不過兩個人的好交情並沒有因為科系不同而中斷,因為他們倆同時考進了臺大。

  

  林慧心就是在與徐沛然交往的同時認識了傅文彥,當時傅文彥也有女朋友,他與系上同學方昭成了班對。那時,徐沛然與林慧心、傅文彥與方昭,兩對情侶經常相約出現在臺大校園、圖書館,以及公館周邊的小吃攤。

  

  如果我沒有罹患癌症,我跟徐沛然應該會結婚,也會一起出國唸書吧?林慧心心想。

  

  之後林慧心確知得了癌症,她只能放棄出國唸書的機會,選擇接受治療,而就在她入院接受治療的同時,徐沛然不告而別,悄悄離開臺灣,獨自赴美留學。

  

  徐沛然拋棄了林慧心,他們之間不再有任何瓜葛。

  

  林慧心料想不到的是:傅文彥適時伸出援手,讓她得以從絕望中重新振作起精神。

  

  「徐沛然這傢伙是個渾蛋!」傅文彥前來醫院探望林慧心時氣憤地表示。

  

  當時傅文彥正在籌資準備成立一家生技公司,等到林慧心身體康復,準備投入職場工作時,傅文彥立刻聯絡林慧心:「妳來我們公司當財務經理吧。」

  

  林慧心就這樣加入了傅文彥的公司,與傅文彥共同打拼事業。

  

  公司成立多年,傅文彥非常倚重林慧心,未婚、沒有家累的林慧心將全副精力都投注在工作上,展現了她在財務管理、企業經營方面的專業長才,她的職務隨著公司規模的擴張而不斷高升。

  

  林慧心除了在工作上力求表現之外,精於理財的她憑著獨到的選股眼光,藉由投資獲利為自己買了一間小套房。在經歷過癌症對生命的威脅之後,林慧心並不渴望婚姻、家庭這些她無法做出承諾的關係,相反地,她努力為自己累積可以獨立生活、不需依賴父母的財富。

  

  林慧心與傅文彥相識多年,他們的關係不僅僅只是老闆與員工,林慧心是第一個聽傅文彥分享要當爸爸的喜悅的人,她參加了傅文彥與方昭的婚禮、吃過小靚妍的滿月酒,甚至,林慧心也是第一個知道方昭已經準備好離婚協議書的人。而在工作上,林慧心更是傅文彥的得力助手,每一筆成交的大單、每一次爭取到的資金,背後都有林慧心支持著傅文彥,使得傅文彥能夠毫無後顧之憂、全心全意地為事業打拼。

  

  林慧心參與了傅文彥的人生,見證傅文彥每一次的難關與成功。

  

  「有時候,我覺得妳比我更了解傅文彥,他可以沒有老婆,但是應該離不開妳這位財務總管。」方昭曾經這樣開玩笑說著。

  

  方昭赴美之後,關照傅文彥父女的生活也成了林慧心責無旁貸的任務。

  

  林慧心不曾忘記過小靚妍的生日,她總會空出時間、訂好蛋糕,並且貼心地為靚妍準備好她想要的禮物,與傅文彥一同為靚妍慶祝生日。代替傅文彥接妍妍放學回家,更是林慧心經常在做的事情,林慧心會在接到孩子之後順便買晚餐,晚上就陪著妍妍一起度過。

  

  林慧心甚至曾在傅文彥沒空參加女兒幼兒園活動時,臨時趕去出席。

  

  「靚妍媽媽,靚妍在學校都很乖,這次的才藝表演她都有認真練習喔。」新進老師不清楚學生的家庭狀況,誤以為林慧心是媽媽,向她稱讚靚妍的在校表現。

  

  對於老師的誤會,林慧心也不想解釋,刻意說明可能會讓老師放大靚妍單親家庭的實情。而在林慧心的內心深處,她同時也慶幸自己能夠享受到短暫「代班媽媽」的幸福感覺。

  

  漸漸地,任務就轉變成了牽掛。

  

  在林慧心還沒有意識到之前,傅文彥還有女兒靚妍,早已佔據她的心底;在傅文彥還沒有提出「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之前,林慧心早已將他們父女視為家人。

  

  如果不是因為癌症復發,林慧心可能還不會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傅文彥大約也不會起心動念想要結婚吧。

  

  「妳不要擔心公司的事,趕快跟醫生預約安排治療吧。」這是傅文彥聽到林慧心說明癌症復發時所說的第一句話,傅文彥同時給了林慧心安定的力量:「先不管未來會不會再復發,以後的事以後再煩惱,先努力度過眼前這一關吧。」

  

  接下來的療程很辛苦,傅文彥總是盡可能地陪著林慧心跑醫院,看著林慧心掉髮、嘔吐,身體虛弱又吃不下東西,傅文彥時不時地就會露出憐惜又憂心的目光。

  

  林慧心的毛線帽是傅文彥買的,他為林慧心戴上的同時笑說:「嗯,妳戴帽子也很好看。」

  

  就是這些瑣瑣碎碎的小事,讓林慧心感到心動不已。

  

  因為癌症,林慧心體會到傅文彥的心意,也感覺到自己對傅文彥的依賴,於是當傅文彥提起交往的事,林慧心有些驚訝,但又不是太驚訝,或許,她的內心也在期待吧。

  

  「所以,你是因為要幫妍妍找一個媽媽,才選中我的嗎?」林慧心像是十幾二十出頭的小女孩,忍不住挑剔傅文彥的動機。

  

  「我是想找一個我喜歡的女人來當妍妍的媽媽。」傅文彥鄭重其事地回答。

  

  林慧心覺得自己被傅文彥的話給撩到了,她的心輕輕顫動著。

  

  捷運的廣播聲響起,林慧心差不多該下車了,她舒展一下身體,臉上不自覺地揚起笑容。

  

  文彥為了我可以勇敢陪我面對癌症,那我也應該為了他勇敢面對未來。嗯,林慧心心想,我們應該要把握一起幸福的機會。

  

【73 捌、說書人曰|74 附註】奇情記|小說

  【捌、說書人曰 73】 【說書人曰:談笑論古,蹉跎忘今。】      2015 年八月,寫完第伍章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寫小說真是累!」      從最初開始動筆寫「奇情記」時,我心裡就想著:「程文秀在朱仙鎮遇上牢獄之災,這一章恐怕很難寫!」      如今看來,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