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7日 星期五

生命如歌,悲喜自嘔|鍛思鍊文

  這是在2019年初時的高中同學聚會,那時新冠肺炎的疫情還沒開始。

(20231027刊於blogger20250902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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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如歌,悲喜自嘔]  

  舊曆年剛過不久的星期五,高中同學章魚就發個訊息給我:

  「呼叫老同學,下星期一下午一點半有K歌同學會,在板橋星據點,妳來嗎?」

  

  我回了句:「好唷」臉上不自覺地笑出來。

  

  章魚還附帶解釋一番:「這是一場擇日不如撞日的臨時邀約,哈哈,臨時一來的興致,魏約的,大家放鬆一下。」

  

  

  老實說,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沒去過KTV了,星據點我之前連聽都沒聽過,而且我的歌聲聽來很抱歉,以前在KTV拿著麥克風唱歌時,感覺自己像是在唸歌,總是沒法子跟上音樂的節奏。

  不過,我還是要去。

  到了我這個年紀,身邊的同學、朋友、同事來來去去,認識接近三十年而還能夠保持聯絡的,也只剩下這群高中同學。

  而且,放輕鬆、胡亂嘶吼一下,其實有益身心健康。 (大概吧)

  

  下午一點多到KTV,許多人在櫃檯前等著買單,櫃檯後方是開放式的餐廳,阿幸已經看見我,起身朝著我猛揮手,之後阿幸跟章魚還跑出來提醒我:先買單、再點餐。

  我感到有些困惑:這是唱KTV的地方嗎?怎麼我覺得更像是吃自助餐的地方啊。

  

  第一次來到星據點,我的心情就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樣樣都稀奇。

  在排隊等候買單的時候,我看到櫃檯上放了一塊告示板:

  不要打架

  打贏進法院

  打輸進醫院

  我心中不禁好笑,這幾句話直白又不失幽默,除了覺得有趣之外,也感嘆開店做生意的難為之處。

  

  電腦點餐是另一個讓人感到驚奇的事情,這真的是很考驗老人家「3C」操作力的關卡啊!

  只見一群人,大多是小孩跟老人,圍著一台機器指手畫腳、七嘴八舌,要不就是回「上一層」,要不就是按「取消」鍵,只是點個午餐而已,為什麼可以耗上十幾分鐘?到底是人類太蠢笨,還是電腦太有智慧?不過這的確是預防失智的好方法,我個人也莫名其妙地重新點餐點了三四回,才下定決心點了西米露,阿魏也玩了好一陣子,因為她想要知道都有哪些餐點可選。

  

  等我們進入包廂的時候,時間大約已經過了半個小時,好在醉翁之意不在酒,唱歌其實不是我們來KTV的目的,聊天才是。

  我想我應該是同學之中最丟臉的一個,因為只有我還在點《夢醒時分》、《鬼迷心竅》這一類老掉牙的歌曲,同學們早已經隨著時代進步,會點我不知道名字的歌星、喊不出名字的歌曲。

  毫無意外地,我的歌聲一如往常地不成調,我覺得有些丟臉,跟身旁的阿魏道歉。

  阿魏渾不在意,她飛快地說了句:「沒關係,因為我們都沒在聽……」

  一句話引來大夥兒一陣狂笑。

  這兒沒人會在乎妳的歌聲好不好聽,因為我們都在享受片刻的偽單身自由。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不再繼續點歌,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大家的話題開始圍繞在家庭,特別是婆媳關係之中。

  起初我只是默默地聽同學們說,我沒有特別想要加入話題,不是有所避諱,只是覺得心累吧,婆媳問題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盡的。

  

  忽然發覺,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身上背負了太多的稱謂:女兒、妻子、媽媽、媳婦、嫂嫂、弟媳,每一個稱謂各有不同的應對進退跟責任義務,每天的生活都要面對不同的情境與壓力,最後我們才赫然發現:

  女人因為有太多的身份,結果「自我」就不見了。

  

  大家都把自家的問題拿出來講一講,說到激動處會越講越生氣,說到荒謬時又會狂笑個好一陣子。到後來,我們都會抱怨那個讓我們變成今天這副模樣的男人,然後我們才幡然醒悟:

  女人,妳的人生路,其實是妳自己的選擇。

  

  就這樣。 (聳肩)

  

  

  接近三點,阿幸先說了要離開,她得回家幫忙準備開店。

  到了四點,阿魏也得走了,她說要趕回家煮飯。

  章魚就決定一起離開,她可以去老公的公司,等老公下班。

  我當然不可能自己留下來唱歌,我馬上發了訊息給蛇仔爸:「我這邊提前結束了,你晚上想吃甚麼……」

  

  我們大家又切換回我們的主婦日常生活。

  

  嗯,生命如歌,而女人,仍在吟唱著。


(原文寫於20190325 ~ Ep)


2023年10月25日 星期三

母親的信:輾轉紅塵|心旅驛站

  具有智慧的尤達大師聽我提及了《女兒的信》,她問說:

  「那妳覺得媽媽看過女兒寫的信之後,她會有什麼反應?會想說什麼?妳要不要試著想像媽媽的想法,寫一封媽媽的信回給女兒?」

  我思索了約莫二個月,替媽媽寫下了這封信。

  不過我對《母親的信》寫來毫無把握,畢竟,我不是她,實在無法真實確知她心中的想法。記憶中,媽媽是個性格剛硬的女人,我認為她絕不會對兒女說「對不起」,也絕不會認為自己對兒女有所虧欠,至於「寶貝兒」、「我愛妳」、「心疼妳」這些話也絕不可能出現在媽媽使用的詞彙中,我媽說話的口吻應該是冷酷無情而且聽天由命的。

  末了,我想通了:這封《母親的信》其實是女兒想寫給自己的信。

(20231025刊於blogger20250902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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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信:輾轉紅塵]

  

  妳的人生是妳的事,

  妳必須為自己負責,

  生妳之父母、妳生之兒女,

  皆為命中過客,

  相聚的因緣只在數十寒暑間,

  如果有過幸福,必定是彌足珍貴,

  如果經歷悲苦,只當作生命無常,

  輾轉紅塵,行走一遭,

  悲與喜皆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別再追問我為什麼要離開,

  也別待在我離開的屋子裡。

  

  這世上有人生、有人死,

  說穿了,

  也不過是世間輪迴運行的常態。

  活著辛苦?走了自在?

  抑或是顛倒置換?

  不論生與死,都只是一瞬的事,

  我未必會後悔,妳更無須掛記。

  

  我於妳既無慈愛之恩,

  妳也無須為我反覆思量;

  我不來寬慰妳的執念,

  妳也無須追尋我的身影。

  

  今生已然如此,

  追悔或是問責皆屬多餘。

  

  至於來生……

  妳是妳,我是我,

  兩不相欠,互不相問,

  我不會為妳尋尋覓覓,

  妳也不必對我……

  念念不忘。


(原文寫於20231019 ~ blogger)


2023年10月23日 星期一

女兒的信:我的存在、妳的影子|心旅驛站

  媽媽在我十一歲的時候過世,長久以來,我拒絕提及媽媽往生的經過,我的同學、同事們都不知道媽媽離世的原因,事情的真相是個被封印在記憶盒子裡的秘密,若是輕易觸碰盒子,可能會讓自己灼傷。

  如今,我決定親自解開盒上的封印,讓祕密現形。

  至於那受傷的痛楚,我也會堅強地面對。

(20231023刊於blogger20250902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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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的信:我的存在、妳的影子]

  

  妳往生時的年紀是五十一歲,那一年我十一歲,妳告別這個世界已經有四十四個年頭。

  光是寫下這一段話,就能讓我的胸口起伏不定,心中一陣悲從中來,現在我人在辦公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隔屏將我藏得很好,因此不會有人從我的臉上發現我心中莫名興起的失落感。

  

  妳在那邊過得好嗎?妳得到了妳想要的解脫了嗎?

  

  民間信仰總要恐嚇世人,說是放棄自己生命的人將被流放至地獄,受盡一切極刑折磨。

  我拒絕相信這種鬼話,我寧願想像妳幻化成一陣山嵐,又或是一片浮雲,妳自由自在地遨遊四方,不再受任何身外物、心上情所牽絆。

  想到這我就有點羨慕妳,嚮往妳不受俗世羈絆的魂魄,多麼自由。

  妳做出絕然的選擇,捨棄妳的生命、捨棄人世間的一切連結,這其中包括了我,妳生命中所有的牽絆、悲苦、困境在妳失去意識的那個瞬間全數歸零,妳不再有喜怒哀樂的知覺,也無須面對柴米油鹽的煩惱。

  

  妳解脫、妳自由了。

  

  只有活著的我們、曾經與妳相伴為家人的我們身心備受痛失至親的煎熬,人生的路已經滄桑,而我們還得背負著因為妳的往生所帶來的遺憾、悲慟,甚至是負疚繼續堅強地走下去。

  因為這個理由,我有時候會很氣妳,氣到甚至是生出了恨意。

  

  妳離世的悲劇已經是四十四年前的事情,這四十四年間我就跟一般女人一樣平凡地過活,我唸書、考試、找工作、結婚生子,我的升學壓力、工作負擔、婚姻責任、教養難題,跟別人面臨的狀況都差不多,而最大的不同在於,在我的人生過程中妳是缺席的,我第一次月經來潮的時候、懷孕的時候、流產的時候、寶寶生下來的時候、慶祝寶寶滿月的時候,妳都不在我身邊,我沒有媽媽陪我做產檢、沒有媽媽幫我坐月子、沒有媽媽幫我帶小孩、沒有媽媽叨唸我是如何教小孩的……

  妳怎麼忍心將我獨自留在這個世上,放棄妳對我的責任、忘卻我對妳的需要?

  當我成為媽媽之後,我覺得很難原諒妳的自私,但是在經歷許多人生波折後,當我走到妳往生的年紀時,我忽然領悟到妳選擇離去時內心的悲苦、無力與絕望,是那份強烈的失落感逼使妳放棄自己的生命吧,我似乎明白了當時的妳有如站在懸崖邊的感受。

  

  我想要責怪妳,卻又不忍心責怪妳。

  

  我想妳是生病了,只有這樣才能合理解釋妳陰鬱的性格,妳的心得不到救贖,沒有人可以化解妳的過往所帶給妳的傷痛。

  現在的我能夠懂妳,因為我也是。

  

  在我五十歲的時候,那是我第一次看心理醫生的年紀,我感覺到自己非常接近妳,我也感受到站在懸崖邊,想要放棄一切、縱身往下跳的衝動,在這之前我就曾經想過我可能活不過妳往生時的年紀,那或許是因著某種類似詛咒的壓迫感,又或者是覺得自己會像妳一樣,承受不了巨大的失落感而決定放棄生命,自殺行為是會遺傳,還是會經由模仿?我不確定,只是「自殺」一直都是我在面臨人生困境、低潮時會在腦海中閃過的一個念頭。

  自殺並不可恥,那其實是受困於現實者的最終解方,雖然自殺者的行為是自私的。

  因為妳的緣故,我對於自殺者的看法比一般人要來得寬容,是不是因為妳所以我才會合理化這個念頭:自殺可以是在我人生走不下去時的一個選項……

  我總會在絕望的時候浮現這個想法,然後又會覺得這個想法很可怕,我想是因為我對這個世界仍然有牽掛,年輕時是顧慮到爸爸,有了孩子之後我的牽掛更深刻,我懷中的寶貝需要媽媽的慈愛與撫育,所以我更不能輕易、自私地放棄我的生命。

  

  選擇死亡需要勇氣,堅強活著也需要勇氣。

  

  年過五十之後,我開始尋求心理諮商的協助,我接觸了「自殺者遺族」團體,最重要的是我願意公開談論妳,在我的同學圈、同事圈沒有人知道妳往生的原因,妳的離世是我跟爸爸都避而不談的過往。為什麼不能提及?我也說不上是為了什麼,但我們就是很有默契地迴避這個問題,我不知道旁人會如何評價這件事,以及評價妳,我也不知道他們會追問到多深入的問題,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他們會如何論斷我。

  妳的死是我的責任,或者說是我的過錯嗎?

  我這輩子都在自問這個問題,有時候想得太過投入會讓我暫時出現恍惚失神的狀態,像是墜入了某種深淵,妳的驟然離世讓我跌落在那個悲傷的時空裡,我找不到走出來的路,又或者我並不想走出來,我的人長大了,但是卻將我的心鎖在那個童年的舊家裡。

  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在人群中表現得很正常,我會努力表現出積極開朗的模樣,我會努力融入團體、投入活動,我也會藏好自己的憂鬱情緒,直到去年我的高中同學跟我說了句:「以前高中時就覺得妳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總是悶悶的、不快樂的樣子。」

  原來,我在不知不覺中早已洩露了自己陰鬱的面貌。

  

  我有時會想像如果妳沒有自殺,我們的家會是什麼模樣,我又會是什麼模樣。如果妳沒有自殺,你們離婚之後我大約會跟爸爸住,可能偶爾會跑去跟妳住,爸爸仍舊會再婚,而妳說不定也會找到新的對象。我猜我們母女倆的關係可能會形同水火,因為我的個性太像妳,而妳又對自己太不滿意,我想我會為了要向妳證明我自己而變得更用功唸書,我會因為沒有完整的家庭而早早就獨立生活,我會為了得到肯定而從早工作到晚,我會努力追求自我實現,我會……

  我想我不會像現在這樣,總是委屈自己迎合他人,總是在檢討自己有沒有犯錯,總是擔心自己會不會傷害到旁人,我不會活得如此自責內疚,我不會一直恐慌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不會如此強烈地渴望有個家,意念強大到讓我忽略了自我的存在……

  妳的離世徹底改變了我,妳以為我不會在乎妳的存在與否,但是我此生都與妳連結在一起,我沒有刻意要想起妳,但就是在每一個不自覺的瞬間大腦就會自動提取妳的記憶,妳包的粽子、妳曾經出現過的笑容、妳對著我揮舞的棍子,以及妳側躺在床上呼吸起伏的身形,我怎麼可能無視妳,因為我的存在正代表著妳的影子。

  

  妳跟爸爸為什麼會大打出手?又是為了什麼事要離婚?妳為什麼要自殺?是因為我做了什麼,還是因為我沒有做到什麼,才會讓妳絕望到要放棄生命?妳失去意識前腦中想著哪些人?這其中有包含我嗎?妳曾經愛過我嗎?

  當年在妳的告別式上我已經不記得我是否流過眼淚,但在四十多年後的今天我卻在諮商室裡痛哭不已,這四十年間我糾結的問題還是這些,沒有人好好地安慰過我,沒有人認真跟我談過關於妳,沒有人跟我解釋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只能在心中為妳築一座墳,而我失落的心就像是遊魂,在妳的墳墓四周飄移著……

  

  時隔四十年,妳應該對妳多舛的命運感到釋懷了吧,我衷心希望現在的妳已經放下過往的恩怨,妳的魂魄過得悠遊自在。

  如果在不久的將來我們能在另一個時空相遇,到時我希望妳會告訴我妳覺得自由快樂,那麼,我就也能跟妳說同樣的話。

  

      妳的女兒  2023.8.30


(原文寫於20230830 ~ blogger)


2023年10月20日 星期五

如果愛有重量|心旅驛站

  曾經有位文友提過,她說我的文字創作經常出現自殺、未婚懷孕的角色設定,仔細想想似乎真是如此,我沒有刻意要專門寫這一類的故事,但是意隨心走,在發想一個故事時想著想著就變成這樣了。我想那是因為媽媽是我創作時重要的靈感來源,在每一篇故事中我好像都會不知不覺地放進媽媽的影子。

  而事實上我對媽媽並不十分熟悉,她在世時對我很嚴厲,而且基於我複雜的身世,媽媽與我的關係經常都是緊繃的,總感覺她是負責打理我吃穿,同時訓練我日後成為主婦的管理者,無關親情,更遑論慈愛,這就是我對媽媽的記憶:冷漠、疏離。

  我能寫出媽媽的故事,很大部分的內容是來自姊姊的描述。

  至於我對媽媽的感覺,每次想到媽媽,我的心緒就會不由自主地變得偏執、陰鬱,我總會糾結在一些得不到答案的問題上,然後開始陷在其中久久不能掙脫,這個時候我會試著書寫,或是寫詩、或是寫信,這樣的文字並不溫暖,甚至是悲哀,但卻是我直視內心的過程。

(20231020刊於blogger20250902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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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愛有重量]

  

如果愛有重量,

那麼可否跟我說一聲,

妳給我的愛是幾公克?

  

人們總說,我的眼睛最像妳,

這是否能讓妳考慮

多給我零點一公克的愛?

  

人們又說,我的模樣最像他,

這會不會讓你猶豫

收回那零點一公克的愛?

  

歡愛過後,激情退卻。

  

當我在妳懷裡的時候,

我的重量是否能夠等於愛的質量?

或者,

我的重量只是妳難以承受的負累!

  

一公克等於零點二六六錢。

  

如果真愛像黃金一般珍貴,

妳給我的愛是該進位還是捨去?

如果愛要四捨五入到整數,

妳給我的愛是否就會趨近於零?

  

我的重量乘以十,

可等於妳的憂鬱指數,

其實我不想看著妳心裡難受,

希望我能為妳做些甚麼,

我只求妳別那麼沮喪。

  

我的重量除以十,

換算成妳的關愛次數,

我想像著妳心裡是愛著我的,

若是我無法堅持這份信念,

我擔心自己可能會崩潰。

  

如果這世間真有輪迴,

請先別急著走,

就在奈何橋邊等等我,

我只想再跟妳說說話,

妳該聽一聽我的故事,

那些妳應該要參與的、錯過的,

屬於我的人生路。

  

如果這世間真有來生,

請千萬記得我,

我願意與妳交換角色,

給妳我所渴望的慈愛,

如此這般妳才會明白,

那些本該屬於妳的、錯過的,

被母愛擁抱的感覺。

  

或許,

妳才能學會該如何去疼愛一個生命吧?

  

如果愛有重量,

真希望我能感覺得到,

妳給我的愛是幾公克。

(原文寫於20180822 ~ Ep)


2023年10月18日 星期三

誰是豬|蛇仔的窩

  現在回想起來,那次我跟孩子在車上爭論「誰是豬」的過程還是很好笑的。

  兒子如今長大,他不會再跟媽媽開無聊玩笑,小時侯「誰是豬」的玩笑話想來他也不記得了。不過對我來說,兒子的童年往事,那些我們親子間相處的點點滴滴都是彌足珍貴的,所以有人說:養小孩累積的是父母的回憶,孩子們的記憶未必會有與父母同樣深刻的感動。

  我想這就是做父母的心裡才會對兒女有既多情又失落的感觸吧。

(20231018刊於blogger20250827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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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豬?]

  

  在蛇仔很小的時候,我喜歡暱稱他是「小豬」,而會用小豬來取笑他的時機,通常都是因為蛇仔出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紕漏:

  

  「你再不起床就會變成小懶豬喔。」

  

  「你怎麼吃得滿臉都是,跟小豬一樣。」

  

  「不可以亂發脾氣,不然會看起來很像豬。」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大多都是帶著哄騙小孩的語氣,蛇仔才二、三歲的年紀,許多生活習慣跟情緒管理都還在摸索學習當中,我當然不會真的責備他甚麼,說他會變成「豬」,心裡想的不是埋怨,而是作為母親對孩子的一種寵溺。

  

  蛇仔是都市小孩,小小年紀的他無緣與豬相遇,老人家常說的「沒吃過豬肉,也該看過豬走路。」這句話用在蛇仔的身上,則應該反過來說:「沒看過豬走路,也該吃過豬肉。」

  

  呵……

  

  我常想:只有在電視上看過豬仔的都市小孩,要如何判定「你跟豬一樣」這句話帶有貶低、嘲笑的意思?應該是不會。所以我一直以為:蛇仔應該知道我用「豬」來取笑他,是在跟他開玩笑的。

  

  直到有一天,蛇仔忽然語氣認真地問我:「馬麻,我真的是豬嗎?」

  

  哇,聽到蛇仔問我這個問題的當下,我真的大吃一驚,因為我沒有想到蛇仔會如此在意我無心的玩笑話。

  

  我覺得有些心疼,孩子是否感到受傷了?

  我趕緊跟蛇仔解釋:「你是人,當然不是豬啊!那只是馬麻跟你說的玩笑話,是鬧著玩的,怎麼可能我說你是豬,你就會變成豬了?」

  

  蛇仔沒有說話,他的表情看來很平靜,不過感覺好像是鬆了一口氣。

  

  我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傻孩子,難道我說你是豬,你就真的會變成豬嗎?

  

  孩子小的時候,就是這麼單純、好騙 ()

  

  

  偶爾我會好奇地胡亂猜想:那麼如果我把「豬」換成了「兔」,像是:

  

  「你再不起床就會變成小懶兔喔。」

  

  「你怎麼吃得滿臉都是,跟小兔子一樣。」

  

  這樣聽起來就不會有被罵、被貶低的感覺吧?

  

  可是這種說法一點都不好玩。

  

  

  自從我跟蛇仔解釋清楚他「是人非豬」的真實身份之後,我們母子倆就開始打起了「誰是豬」的口水戰,為此兒子甚至幫我取了兩個綽號:「豬馬」、「馬豬」。

  

  他經常是搶在我的前頭先發動攻勢:

  

  「馬麻,這個字怎麼唸?」

  

  「喔,這是ㄌ一離,二聲離。」

  

  「喔,我知道了,豬馬。」

  

  「蛤?你才是豬啦!」

  

  那陣子,我們母子倆一天到晚都「豬來豬去」,誰都不肯在嘴上輸給對方,戰況最激烈的一次是發生在蛇仔爸開車時、我們一家三口出遊的路上。

  

  「馬麻我要喝水。」

  

  「喔好。」我將水壺遞給蛇仔。

  

  蛇仔喝完之後,又將水壺交還給我,順便丟了句話:「馬麻給妳,還有妳是豬。」

  

  「亂講,你才是豬。」

  

  「妳最豬。」

  

  「你更豬。」

  

  「妳比較豬。」

  

  「你是宇宙豬。」

  

  就在我們母子倆說了一連串的「豬」、鬧得不可開交的同時,一直默默聽著音樂、專心開車的老爺終於受不了,他突然一聲斷喝:「好了,別吵啦!你們倆都是豬啦!」

  

  我跟蛇仔一驚,兩「豬」同時閉嘴、安靜了下來,不過我們母子互望的同時,都看見對方的眼神充滿了狡獪,緊緊抿住的嘴唇飽含著笑意。

  

  我斜眼偷瞄著蛇仔爸,想看看他有沒有在偷笑,可惜沒有,我也不敢反問他:「我們都是豬,那你咧?」

  

  誰敢問啊?


(原文寫於20190919 ~ Ep)


2023年10月16日 星期一

不是故鄉|心旅驛站

  今年四月,我去臺南祭拜母親。

  我跟隨著大姊、二姊的身後走進母親安厝的廳堂內,二位姊姊循著她們慣常的行走動線:先走向她們的父親靈前合十祭拜,之後才往前走向我們的母親靈前。不知當年是出於巧合還是刻意,我們的母親與她們的父親安厝在同一面塔位,相隔僅有幾排位置。

  拜過她們父親的塔位後,我大姊在走向母親塔位的同時,無意間說了一句話:「老爸跟老媽兩個住在一起可以作伴了。」

  二姊笑著附和:「對啊,現在好了,兩個住一起也不會吵架了。」

  我沒有接話,只微笑相陪。老實承認:我心裡覺得不是滋味。

  我忽然覺得不想要再跟二位姊姊相約一起來祭拜媽媽了。

  至今我還是無法全然接受我們的媽媽跟她們的爸爸安厝相伴的結果,儘管我明白:我的介意毫無意義。

  年過半百的我開始認清:每一回南下與姊姊們相聚,對我的心境來說其實是一種負擔,記憶總會在我南下的路途上反覆拉扯著我的心緒。見到二位姊姊讓我想起的不只有母親,連帶想到的還有她們的父親,以及我的身世,那讓我在面對姊姊時總是覺得於心有愧……

  我想我應該要學習放下了。

(20231016刊於blogger20250827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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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鄉]

  

  每年,我總是會抽空去一趟臺南。

  

  早些年蛇仔還小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會一起出門,蛇仔爸自己開車,也算是帶著孩子出遊。這幾年蛇仔大了,不像兒時愛跟著爸媽四處跑,而蛇仔爸總是要自己開車、當天來回,我不忍心讓他這麼奔波,同時也想要跟臺南的兩位姊姊多點時間聚一聚,所以我現在大多是自己搭高鐵下臺南,一個人來去,顯得自在。

  對於臺南,我其實並不熟悉,我所知道的地方不外乎:臺南火車站、高鐵站、大姊的家、二姊的家,其他我有印象的地方還有食物,全都是兩位姊姊帶我走過、吃過的:沙卡里巴、小北夜市、臺南雞場、新光三越、棺材板、斗杯仔、碗粿、魚麵……這就是我從二十多年前開始認識的臺南,每年造訪一次,每次的臺南都在變化。

  還有一個地方,那才是我每年跑一趟臺南的最終目的地,西門路一直走到底,富貴南山紀念中心,我母親的骨灰罈就安厝在那兒。

  

  如果說娘在哪裡,家就在哪裡,那麼,我可以說自己是臺南人嗎?

  

  從小,我就知道臺南。

  生長在北台灣的我,不知道高雄、不知道屏東,我甚至從不曾到過臺南,但我就是知道臺南。

  我知道五位哥哥姊姊住在臺南,我知道母親的人待在我們的家中,但她的心卻分了一大半放在臺南。

  我從不曾擁有完整的母親。

  

  直到我自己有了孩子之後,我才能體會到母親的心情,那是愧疚、是補償,母親將她的牽掛盡數留在臺南,而對於我,她已無力再付出更多的慈愛。

  

  母親過世時,骨灰罈原本是安厝在台北的納骨塔,富貴南山興建完成啟用後,五位同母異父的兄姊提議,想把母親的骨灰罈請到臺南去供奉。

  我不想答應,但也不好拒絕。

  後來是三哥想到的主意:擲筊。

  問一問母親,她是否願意搬到臺南住?

  三哥說由我來求問,我擲出三次,次次都是「聖筊」。

  

  母親,妳終究還是想跟臺南的哥哥姊姊在一起,是嗎?

  

  字寫到這兒,忽然感覺一陣鼻酸。

  對,經過了二十多年,我還是在意那三個「聖筊」。

  世上真有鬼神?或者,那只是純粹的機率呢?

  又或者,鬼神只是存在於人們的心中!

  

  從那時候開始,兄姊們不用北上,換我南下,其實也很合理,他們有五個人,出一趟遠門勞師動眾,而我孤身一人,到哪裡都不會拖累到誰,這樣也很好。

  

  我對臺南的感覺很複雜,既近且遠。

  對於臺南我有種莫名的親切感,臺南的新聞、臺南的水果、臺南的美食,聽到臺南二字我都會放大我的聽覺專心注意;但我對臺南一點都不熟,如果沒有姊姊帶路,我連從他家走到火車站都很困難,臺南的學校、菜市場、公園、區公所,我完全不知道在哪條街、哪條路,我對臺南的認知只限於電視上的介紹。

  

  終究,臺南不是我的故鄉。

  

  但我每年還是會去臺南,想去,不想去,又想去,又不想去……

  這樣忽冷忽熱的心情,我每年都要掙扎一次。

  

  兄弟姊妹中,大姊的容貌與母親最像,母女倆簡直就是出自同一個模子型塑出來的。

  大姊曾經說過一個笑話:

  有一年,三哥的女兒在拜拜的時候,仔細端詳著骨灰罈上奶奶的照片,稚齡的孩子很驚訝地跟媽媽說:「媽媽,為什麼大姑姑的照片會放在那個上面?」

  這是孩子的童言童語,不過也由此可知,我大姊跟母親,兩人真的是像到讓人分不出來。

  

  而我,我跟母親不像,我跟所有的哥哥姊姊都不像。

  我長得像我父親。

  

  因為這樣,所以母親才無法疼愛我嗎?

  因為這樣,所以我跟哥哥姊姊們才會有種說不出來的隔閡嗎?

  

  真是如此,那麼我去臺南,又是在強求甚麼?

  每一年,我總是要這樣,非得用這些問題難為自己一回不可!

  

  母親過世的時候大約就是我現在的年紀,我對母親的印象就一直停留在她五十歲的時候。大姊今年接近七十歲了,看著大姊的臉,我就努力想像著母親老後的樣子。

  或許,我去臺南是為了看看「栩栩如生」的母親模樣吧?

  

  每一回在開往臺南的車上,我總是會不斷地回想過去,母親吵架的時候、發怒的時候,煮菜給我吃的模樣、動手打我的模樣;我竟不曾記得母親對我有過開懷大笑的時候。

  「母親」二字對我而言,是個很沉重的痛,我其實是有些害怕去臺南;但是,如果不去看看母親、看看大姊,會不會有一天,我就忘了母親的樣子?

  如果真的忘了,那麼我該如何肯定,我的存在?

  

  當初,兄姊們會想到要將母親的骨灰罈移到富貴南山紀念中心,是因為時間點剛好遇上他們的父親過世,兄姊們為他們的父親選擇納骨塔時,認為富貴南山是個福地,才興起將母親請到臺南安厝的念頭。

  這意味著:我的母親不能與我的父親合葬,卻要與她的前夫長相廝守在一起。

  對於這個安排,說真的,最初我的心裡多少會有些糾結。

  該怎麼說呢?

  這是擲筊的結果,我該尊重母親的決定,但我心裡真的會覺得不是滋味,又覺得有些感慨,該說莫可奈何,卻又有悲憫傷懷的心情,說到底,兄姊們的父親可是母親此生的第一個男人啊!

  唉,往者已矣!

  生前是歡愛也好,相恨也罷,那些陳年往事都只存在於老人的心裡,如今能留下來的,也就是三罈骨灰吧!

  說愛太沉重、說恨也枉然。

  每回到納骨塔,在祭拜母親的同時,我會跟著兄姊們從善如流地向他們的父親雙手合十、鞠躬致意。

  但願在彼方的他們能好好相處,但願,這是他們倆都想要的安排。

  

  母親過世得早,只有大姊的一雙兒女,曾經讓外婆抱過、親過,其餘第三代的孩子都不曾見過她老人家。我在想,恐怕也只有我們這一輩的會祭拜她吧?

  不過,人生多意外,老實說我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夠活多久、拜幾回,想這些事情真是太過無謂了!

  

  往臺南的路近了,臺南不是我的故鄉,應該是憑弔記憶的地方。


(原文寫於20180802 ~ Ep)


【73 捌、說書人曰|74 附註】奇情記|小說

  【捌、說書人曰 73】 【說書人曰:談笑論古,蹉跎忘今。】      2015 年八月,寫完第伍章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寫小說真是累!」      從最初開始動筆寫「奇情記」時,我心裡就想著:「程文秀在朱仙鎮遇上牢獄之災,這一章恐怕很難寫!」      如今看來,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