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系上的群組內都在瘋傳一張照片。
一個綁著馬尾、身形苗條的女孩站在汽車旅館的門前,身旁用手牽住她的人已經被截掉,是誰無從得知,不過從照片上看來女孩是正要走進旅館的模樣,這女孩微側著臉正在與牽住她的人說話,而就是這個側面讓認識于則菲的人都在群組內議論紛紛。
照片下方還標註著:「某校女大生的日常?相同的地點,不同的對象?」
當于則菲收到要好同學丁曉雅轉傳給她這則訊息時,她的內心除了震撼,還附帶強烈的被羞辱感。
丁曉雅同時還寫下詢問訊息:「這個女生……是你嗎?發生了什麼事?」
于則菲的心臟劇烈跳動,眼眶因為激動在不知不覺中盈滿了淚水。
佩珍姊,妳真的是想要把我趕出校園,妳才能安心啊!
陳佩珍找人在臉書上發了這則貼文,同時並截掉鄭仕豪的影像,保護了家裡的男人。照片加上一段隱晦不堪的文字敘述,已經將于則菲影射成一個私生活極為不檢點的援交妹。
只是,這難道是我一個人的過錯嗎?
于則菲感到被出賣、被抹黑,她原以為自己的愛戀是一段純粹的犧牲與奉獻,為了心愛的男人她可以隱忍、可以委屈,而如今那個于則菲視為真愛的男人不但沒能保護她,更是任由自己的女人無情地踐踏、羞辱她。
于則菲偷偷買了驗孕棒,確知自己懷孕了,這是在繼母侮辱她亡母的同時,讓她感到驚怕的問題,而現在答案揭曉,于則菲覺得自己像是被腹中的骨血拉扯到懸崖邊,距離深淵只有一步之遙。
怎麼辦,我該把孩子拿掉,還是生下來?若是生了,我要如何獨力扶養孩子?我會是一個好媽媽嗎?
夜裡,于則菲做了惡夢,她夢見了一雙懸空的腳,還有記憶中媽媽的高跟鞋,以及媽媽穿慣的深藍色長裙。
夢中的于則菲感到十分恐懼,她努力地想要走近那雙腳,想要將媽媽的身子放下來,但是無論于則菲如何用力,她都無法向前靠近那雙腳。于則菲激動地大哭,她大聲叫著媽媽,那雙腳依舊懸空,四周沒有其他的人,沒有人能夠幫助于則菲拯救媽媽。于則菲從惡夢中哭著驚醒過來,夢中的景象真切到讓人感到絕望。
如此驚怖的夢,卻見不到媽媽的臉,于則菲已經快要忘記媽媽的模樣。
旅館照片流出後,于則菲感覺走在校園內似乎是無所遁形,不論識與不識,于則菲覺得每一雙眼睛都在窺視著她,並且像是在心中自問:「是這個女生嗎?她就是照片裡的援交女嗎?」
回到系上的課堂教室,情況也沒有多好,大家看見于則菲走進教室時不是對她行注目禮,就是不時地偷眼張望著她,眾人的眼中都透著猜疑以及些許的……不屑。
面對這樣的處境,于則菲自問沒有繼續待在這所學校唸書的勇氣。
于則菲恰巧選在聖誕節的前一天辦了休學。走出校門之後,于則菲買了一包木炭還有二罐啤酒。
該去哪兒好呢?去哪兒燒炭才不會打擾到旁人?才不會髒污了旁人的地方?
于則菲自覺好笑。我都想死了還需要在乎別人的觀感嗎?
此時已是入夜時分,于則菲漫無目的地走了大半天,她覺得疲累,隨著聖誕曲的樂音走進了教堂,心想:我坐一下,休息一會兒就好。
「這位姊妹,妳是第一次來參加我們的聖誕夜活動嗎?」一位看似信徒的女性年長者走近于則菲,語帶親切地詢問著。
「對不起,我……我不信教。」于則菲拎起背包、袋子,緊張地站起身來落荒而逃。
天主不會原諒我的,祂不會展開雙臂接納破壞別人家庭幸福的女人。
就在此時,于則菲的手機響了,是爸爸打來的電話。
「小菲,這麼晚了妳怎麼還不回家?」于家偉的語氣聽來嚴峻,卻也充滿了憂心。
于則菲輕輕地苦笑,心想:我還有家嗎?
于家偉沒有聽到女兒的聲音,想到女兒受到的委屈,作父親的他不由得心疼,于家偉放軟了語氣說道:「有甚麼事情回來家裡跟爸爸媽媽商量,脾氣不要這麼倔。」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面對。」于則菲冷冷地回答。
于家偉聽見女兒固執的個性依舊,忍不住又怒上心頭:「那妳先回來,好好地跟媽媽道歉。」
于則菲回想起當時繼母所說的話,仍是感到忿忿不平:「是她先說話侮辱我媽,難道她不應該跟我道歉嗎?」
于家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實在不想再提及往事,但是如今看來不把事情說清楚,他是沒辦法勸回女兒的心:「小菲,妳那時候年紀小,很多事情妳不懂,我跟小蕙的媽媽認識以前,跟妳媽媽就已經辦好離婚了,為了怕影響到妳,爸爸才會每天晚上回家陪妳吃飯。妳親生媽媽會自殺是因為她的憂鬱症發作,不是小蕙的媽媽害的,妳誤會小蕙媽媽了。」
「你說我媽會自殺是因為她得了憂鬱症,想不開才會自殺,那你為什麼要跟大家說那種話?」于則菲憤恨地追問。
如果小菲沒有去鄰居家玩,而是乖乖待在家裡,她媽媽應該就不會自殺了。這是于家偉在親族間用遺憾的口吻說過的話。
「那……那只是聊天的時候隨口說出來的話,誰會把它當真呢?」
「我就會!」于則菲忽然變得激動、提高了音量:「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自責,我也很想死,我想把命賠給媽媽,你怎麼可以那樣說我,你看不出來我已經很難過了嗎?」
說著說著,于則菲的眼眶開始泛紅。
我從來都沒跟別人說過,是因為你跟媽媽離婚,才逼得她決定自殺的,媽媽的死難道你都沒有責任嗎?
于則菲聽得出爸爸發出了一聲長嘆,之後他接著說:「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爸爸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妳現在先回家吧。」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于則菲因為哽咽,聲音聽來破碎。
于家偉也提高了音量,嚴厲地訓斥女兒:「小菲,妳的想法太偏激了!妳媽媽一直都很努力地在照顧妳。」
我知道,那是一種客氣,是款待客人的禮貌。長久以來,于則菲總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
于則菲幽幽地說:「就當作是我偏激好了。」她用力吐了口氣,之後才接續說:「對不起,我讓你感到丟臉、感到失望,事情很快就會過去了,我不會再麻煩到你了。」
于家偉聽出女兒的話中帶著決絕的意圖,他語帶急促地追問:「小菲妳說這話甚麼意思……」
于則菲不再理會父親,她直接掛斷了電話,失神了好一會兒,之後她才意識到:身旁有個女人一直在關注著她。于則菲回頭望向那個身穿套裝、上班族模樣的女人,從對方的眼中于則菲看見了憐憫與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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