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昭昨晚跟傅文彥談得不是很順利,這原本就在方昭的意料之中,但爭執的過程仍然令方昭徹夜難眠。
傅文彥約方昭在公司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的義式餐館共進晚餐。最初,兩人禮貌性地相互關心彼此這些年的變化,聊一些臺灣生技產業發展的近況,提幾個無關緊要的業界資訊,原本一切話題都是安全的,直到方昭說出她這次回臺灣,是為了想要帶妍妍回美國一起生活,兩人才扯下了相敬如賓的面具。
「當初是妳堅持要離婚、堅持要去美國發展,那時候妳狠心丟下女兒,現在妳又回過頭來想要回女兒,妳有想過妍妍心裡會怎麼想嗎?」傅文彥嚴厲地質問方昭。
方昭被問得心虛,但是表面上她不能讓傅文彥看出她心裡的愧疚。
「我從來都沒有說過我要拋棄妍妍,我去美國發展,也是想到如果我可以在美國定居下來,我就可以接妍妍過去生活,讓妍妍得到更好的教育環境。」方昭爭辯著。
「妳心裡真是這麼想的嗎?」傅文彥瞪視著方昭:「這些年妳從沒來看過妍妍,妳甚至連一通電話都沒打過。」
方昭下意識地低下頭,她明白自己是個失職的媽媽,只能怯懦地說:「那是因為COVID 19,我是因為疫情才沒辦法回臺灣,這幾年我在美國過得很忙碌也很辛苦,我一個亞洲女人在美國唸書、工作、生活,如果我不夠努力,根本沒辦法跟當地的學生競爭,每天我都忙到很晚才能回到我住的地方,我實在……沒有心力去想到妍妍。」
聽到方昭這麼說,傅文彥心下喟然,他能夠想像方昭這些年在美國應該也吃了不少苦。
「是我要求妳拋下家庭、拋下我、拋下女兒,自己一個人跑去美國求學的嗎?」傅文彥的話中仍然帶著責備,但是語氣已經顯得和緩。
拋下我?方昭對於傅文彥用這樣的說法有些反感,她承認自己是不負責任的媽媽,但這並不代表她也是個糟糕的妻子。
方昭凝視著傅文彥,幾年不見,還不到四十歲的年紀,傅文彥的鬢角竟然冒出了幾根白髮,看來他確實是將全副的心力都投注在工作上,一如他年輕時對自己創業的期許,傅文彥的事業應該是做得很成功。方昭在心中如此想著。
方昭的腦中浮現出當年兩人在臺大唸書時談戀愛的影像,她知道自己不是會溫言軟語、對男友撒嬌示愛的小女人,而傅文彥也不愛這樣的女孩,兩人的戀愛過程並不浪漫,他們倆會在一起可能是基於理性的欣賞,因為知道彼此都擁有對未來目標的期許,而且也都具備了將理想付諸行動的企圖心。只是,傅文彥的夢想和方昭並不相同,傅文彥一心想要創業當老闆,而方昭則是早早就有了出國深造的打算。
如果不是因為懷孕,我是沒打算這麼早結婚的。方昭心想。
只是,決定出國的我算是拋棄了傅文彥嗎?方昭不以為然。
「我以為,離婚是你想要的結果。」方昭幽幽地說道。
傅文彥聽了一頭霧水,他皺緊眉頭、一臉困惑地望著方昭:「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方昭思索了一陣,她想著是否要提起當年心中的芥蒂,跟著又想:如今舊事重提有什麼意義嗎?
方昭打算換個方式說服傅文彥:「我在美國待了這麼多年,現在我拿到了學位,也有一份很好、很穩定的工作,我覺得是時候可以彌補這幾年我沒有照顧到妍妍的遺憾,而且美國的教育資源、教育環境都比臺灣好,我相信你也清楚這一點,我想你沒有理由反對我帶妍妍回美國生活。」
傅文彥聽完之後一陣冷笑:「難道妳認為我沒有能力讓妍妍去美國唸書嗎?妍妍才小學三年級,她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穩定的家,需要有爸爸媽媽陪著她長大,妳這個工作狂能有多少時間陪伴妍妍?妍妍跟著妳去到美國,回到家裡也只是自己一個人面對四面牆。」
方昭咬了咬下唇,她思索著是否該說出自己結婚的事,但若是不說,眼前可能很難說服傅文彥:「妍妍到了美國會有一個正常的家庭,John很喜歡小孩,而且也願意接納妍妍,他會把妍妍當作自己親生的女兒一樣。」
「John?」傅文彥一陣錯愕。
「John是我的指導教授,收到你寄來的離婚協議書之後,我答應了John的求婚,我已經跟John提過要讓妍妍住進我們家,跟我們一起生活,John完全同意,而且他也願意支付妍妍的生活費、教育費,這些都沒有問題,我們可以給妍妍更好的生活還有學習的環境。」
一時間,傅文彥無法立刻消化方昭所說的話,他愣怔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傅文彥,你相信我,我已經跟以前不一樣,妍妍剛出生時我還沒有準備好要當媽媽,面對孩子才會那樣不知所措,我承認我心裡是排斥當媽媽的。但是我現在不會了,這幾年我人在美國,白天忙著唸書、打工,可是一到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就會開始想念妍妍,我離開的時候沒有想到我會這麼強烈地想念女兒……」方昭說著說著,聲音開始變得哽咽:「文彥,你就讓我有個可以彌補妍妍的機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妍妍的。」
「方昭……」傅文昭冷冷地看著方昭:「妳永遠都是先想到妳自己。當初我們交往的時候,妳說妳想要繼續深造,不想要被婚姻綁住,我尊重妳的想法、鼓勵妳出國唸書,但是沒想到妳卻意外懷孕了。當時我是怎麼說的?我雖然希望妳能留住胎兒,但是我不會勉強妳,如果妳不想生,我也會尊重妳的決定。後來妳決定要生下妍妍,我馬上跟我媽說,馬上開始準備婚事,我也承諾過妳:等到妍妍大一些,如果妳還是想要繼續唸碩士、博士,我都會支持妳,好好照顧妍妍,讓妳沒有後顧之憂。」
方昭回想起當年,傅文彥說過的話言猶在耳,理虧的她選擇默不作聲。
只聽傅文彥繼續說道:「結果妍妍還不到一歲,妳就自己申請學校、自己辦簽證,妳還簽了離婚協議書留給我,然後妳說走就走,完全不跟我商量。現在妳回來說一聲,就想要我把妍妍交給妳,讓妳帶回美國,方昭,妳都不覺得妳很自私嗎?」
傅文彥的指責讓方昭的情緒有些激動,她暗自做了幾次深呼吸,希望自己能夠冷靜表達:「我承認當時的我是個自私的媽媽,當時我的情緒很低落、很憂鬱,我根本沒有辦法照顧好妍妍,我知道自己沒有能力撫養妍妍,只能選擇先撐住自己,督促自己出國唸書,先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從來沒有打算要拋棄妍妍。」
「倒是你,我以為離婚也是你想要的……」方昭平靜地望著傅文彥:「不是嗎?」
傅文彥將身體靠向椅背,用力嘆了一口氣:「妳一直說離婚是我想要的,到底妳是想表達什麼?幹嘛不把話說清楚?」
方昭冷冷地說:「如果不是因為我懷孕,你會跟我結婚嗎?那時候你的心早就已經放在林慧心的身上了,不是嗎?」
「我們夫妻之間的事,妳為什麼要扯到慧心?我跟慧心結婚是在我簽了離婚協議書之後的事,是妳為了想要出國,妳先簽了離婚協議書給我,妳忘了嗎?」傅文彥因為氣憤,說話的聲音忍不住就變大了。
「對,我承認我簽字離婚是在賭氣,但那也是因為你的表現讓我對我們的婚姻感到失望。」方昭的神情激憤,她頓了一會兒,整理自己的情緒:「你跟林慧心朝夕相處,你對她那麼依賴、那麼信任,讓我覺得她才是適合你的女人,就連你媽也是,你媽總是稱讚林慧心,說她懂事、說她貼心,而我呢?你媽覺得我情緒化、覺得我對妍妍沒有耐性,她根本就覺得我不會當媽媽,你們讓我覺得我根本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女人。」
大約是提起當年之事,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隔了好一會兒,傅文彥先開口說話,他的語氣明顯緩和了許多:「當時我一直以為妳是因為產後憂鬱,所以才會情緒起伏不定,我也一直跟媽解釋,要媽多多體諒妳,多給妳一點時間慢慢復原,但是這些情況都跟慧心沒有關係,她沒有介入我們的婚姻,我會依賴她、信任她,那是因為她是我公司的員工,是跟著我一起打拼事業的夥伴,當時我跟她的關係就只是這樣,妳要怎麼想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妳不相信我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
「我們都不要再提當年的事」方昭希望能講回正題:「傅文彥,我現在有能力扶養妍妍,也可以給她一個健全、溫暖的家,你是妍妍的爸爸,我是妍妍的媽媽,而林慧心跟John,繼母跟繼父,對妍妍來說都一樣,林慧心可以學當一個好媽媽,John也可以學當一個好爸爸。美國不論是生活水準還是教育制度都比臺灣好,這是你無法否認的事實,為了妍妍的將來著想,讓她在美國生活才是對她最好的決定。」
傅文彥對於方昭所說的理由感到難以辯駁,他語帶保留地說道:「我不是反對妍妍去美國,我是不希望她在這麼小的年紀就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妳有沒有想過她那麼小的孩子,置身在一個語言不通的環境,周圍都是陌生的老師跟同學,妳都不擔心妍妍會害怕嗎?等她再大一些,上了國中或是高中,她想要出國唸書,我當然會願意栽培她到國外唸書。」
「環境陌生慢慢就可以適應了,妍妍現在年紀小,適應能力會很強,而且語言是越早開始學習,學得會越好,現在妍妍過去美國並不算太早。」方昭見傅文彥不願答應,她不由得脫口而出:「你是不是擔心林慧心會反對?她該不會真的以為她是妍妍的媽媽,該不會是想要阻止妍妍跟我相認吧?」
傅文彥聞言一陣錯愕,他愣怔地望著方昭,隔了許久才緩緩地說:「方昭,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慧心有這麼深的誤解?這些年慧心一直跟妳保持聯絡,而且她都會跟妳分享妍妍的成長照片,如果她想要阻止妳跟妍妍相認,那她就不應該做這些事。」
方昭一陣苦笑,她明白傅文彥說的沒錯,但眼前她必須爭回妍妍,現在不是感謝林慧心的時候:「人心難測,我沒辦法確定林慧心做這麼多的目的是什麼,也許……」方昭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傅文彥:「她就是為了討你的歡心,為了博取你對她的好感,她一直以來不都是在扮演好女人的角色嗎?」
傅文彥感到很無奈,他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說:「我沒辦法跟妳溝通,我現在才發現原來我們兩人對事情的想法差很多,看來我們倆會離婚大概也是遲早的事……」
方昭聽到傅文彥的最後一句話,臉上的表情微微變色,她聽得出傅文彥的話語之中有責難的意思,方昭緊皺著眉頭,神色顯得難過、委屈。
傅文彥看了有些不忍,想想自己跟方昭總是曾經相戀一場,想想眼前這個女人終歸是妍妍的親生母親,他輕嘆一口氣:「我沒有要反對妍妍跟妳去美國,我只是覺得現在她還太小不適合,等妍妍上了國中,只要她想去美國跟妳住,我絕不會阻止。」
跟著,傅文彥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帳單,他準備要離開:「我想妳並不是來找我聊天敘舊的,我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我們應該也沒有其他要談的事,這頓飯我請客,就當作是我歡迎妳回臺灣吧,先走了。」
傅文彥話一說完,轉身就走,完全沒有留給方昭接話的時間,留下方昭呆坐在位子上,一臉錯愕。
晚上,方昭回到媽媽的家中,跟方母談起傅文彥不肯讓步的態度。
「那妳打算怎麼做?難道妳要留在臺灣跟傅文彥打監護權官司?這一場官司打下來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間,妳不回美國沒關係嗎?」方母擔憂地說道。
方昭默默思索了一會兒,之後便望向方母,眼神堅定地說:「我想應該不用上法院,我去找林慧心談,不管她是善良還是虛偽,我都會要求她去幫我說服傅文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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