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于則菲】我們｜小說

 

　　一時間，于家偉與劉淑萍恍然大悟，臉上的神情除了驚訝之外，不免也露出遺憾。

　　

　　林慧心見于家夫婦倆似乎對於女兒決定生下孩子一事似乎有些釋懷，她暗自為于則菲鬆了口氣，不過林慧心同時也婉轉地承認自己的主觀：「當然，我只是舉出我個人的例子，我說的也不一定都是對的，也許日後小菲會恨我們為什麼不堅持叫她拿掉小孩。」

　　

　　于家偉抓住了林慧心的話頭，立刻就跟于則菲說：「小菲，我們就是怕妳日後會後悔生下這個小孩。」

　　

　　于則菲低頭思索了一陣，之後她抬頭望著爸爸：「爸，妳那時候知道媽媽懷了我的時候，你曾經想過要叫媽媽把我拿掉嗎？還有……後來我生下來了，你會覺得後悔嗎？」

　　

　　于則菲的語氣聽來卑微。她曾偷聽過奶奶和繼母的談話內容，知道當初爸爸和媽媽是因為有了她才會結婚。

　　

　　于家偉一愣，他沒想到女兒知道這些往事，冷不防地被如此追問，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沉思了一會兒才說：「小菲，爸爸沒有說過要把妳拿掉的話，我承認那個時候我心裡很緊張也很擔心，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當個好爸爸，從決定跟妳媽媽結婚一直到妳出生，老實說我其實都沒有什麼真實感……」于家偉說到此，意味深長地看向于則菲：「直到把妳抱在手中，我才真的確定自己當爸爸了，小菲，爸爸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決定要努力當個好爸爸。」

　　

　　于家偉憶及往事，心中感慨無限：「婚姻走到後來，妳媽媽的病情越來越嚴重，那時候我們雖然辦好了離婚，妳媽媽卻不肯把妳交給我，爸爸擔心妳會受到媽媽的影響，也擔心如果我硬把妳帶走，妳媽媽會做出傻事，我每晚回去陪妳吃飯，也是想看看妳是否一切都平安，日子就這樣一天拖過一天，想不到妳媽終究還是走了……」

　　

　　于家偉輕嘆了一口氣：「妳媽媽的病，還有她選擇自殺，這些都不是妳的錯，小菲，爸爸知道錯了，我不應該在親戚面前說是因為妳不在家，妳媽媽才錯過了急救的時間，那不是妳的錯。」

　　

　　爸爸的一席話，引得于則菲開始落淚。想到自殺的媽媽，于則菲哽咽地說：「我想媽媽應該很後悔生下我吧，她每次喝了酒就會開始罵我，說我毀了她的人生。」于則菲哭得更傷心了。

　　

　　劉淑萍抽出幾張衛生紙，心疼地坐到于則菲的身旁，再將衛生紙遞給于則菲，安慰說道：「小菲，別難過，我想妳媽媽她是生病了，才會說出那些話的。」

　　

　　于家偉也是一陣嘆息：「對，小蕙媽媽說得對，那時候妳媽媽得了憂鬱症，那不是她的真心話，媽媽跟我都很愛妳，我們都沒有後悔生下妳。」

　　

　　于則菲聽了父親的話後，一陣痛哭，多年來積鬱在心中的委屈因為父親細訴當年而得到釋放。

　　

　　

　　晚上，劉淑萍端了一杯牛奶走進于則菲的房間。

　　

　　劉淑萍將牛奶放在床頭櫃上，語氣溫婉地跟于則菲說：「小菲，把牛奶喝了，妳現在是一人吃、兩人補，要吃得營養一些。」

　　

　　「好」于則菲遲疑了一會兒才說：「謝謝媽媽。」

　　

　　劉淑萍順勢在床邊坐下，她的目光在房間內周轉游移著，感覺得出來她似乎是有話想說。

　　

　　于則菲心裡也想著要跟媽媽道歉，但是她不知該如何開口。

　　

　　一時間，房間內的氣氛有些凝重。

　　

　　「小菲」最後還是劉淑萍先開了口：「對不起，我不該說那種話，批評妳媽媽。」

　　

　　于則菲聽見繼母先道歉，她也趕緊跟著道歉：「媽媽對不起，我不應該說話頂撞妳，而且還扯到小蕙。」

　　

　　劉淑萍笑了，這些天她一直為此耿耿於懷。

　　

　　「小菲」劉淑萍還有話想說：「其實當年……當我知道妳媽媽自殺的事情之後，我本來想跟妳爸爸提分手的……」

　　

　　于則菲感到驚訝，她從不曾聽過爸爸還有繼母提及這段往事。

　　

　　劉淑萍頓了一會兒才接著說：「可是後來我發現我沒有辦法離開妳爸，因為我懷孕了。」

　　

　　于則菲瞪大了眼睛，凝望著劉淑萍。

　　

　　劉淑萍被于則菲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頭、抿了抿嘴唇：「妳媽媽自殺的事我想我多少也要負些責任，那時候我跟妳爸爸都覺得自責……」

　　

　　劉淑萍忽然抬頭望向于則菲：「可是我卻在那個時候懷孕了，我考慮了很久，到底要不要生下小蕙？」

　　

　　于則菲忽然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就跟當年繼母的一樣。轉而又想：不，其實不一樣，當年繼母可以奉子之命跟爸爸結婚，而自己卻是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能跟誰結婚？

　　

　　劉淑萍意味深長地看著于則菲，同時握住她的手說：「小菲，我當時的心情就跟現在的妳一樣，從我知道小蕙在我的肚子裡開始，我的心思就全都放在小蕙身上，為了胎兒我開始注意飲食、注意安全，就像妳說的，我也是從知道肚子裡有寶寶開始，就開始當媽媽，要我拿掉自己的骨肉，我狠不下這個心。」

　　

　　于則菲與劉淑萍母女倆相望，兩人的眼眶都不由自主地開始泛紅。

　　

　　這是第一次，于則菲感覺自己跟繼母之間沒有隔閡，她們是如此地親近。

　　

　　「媽，對不起，我以前不知道這些事，一直對妳很不諒解。」于則菲衷心地向繼母表達歉意。

　　

　　劉淑萍搖著頭一陣輕笑，她雙手緊握住于則菲的手，寬容地對于則菲說：「妳只是個孩子，媽媽的死對妳來說打擊太大。」

　　

　　劉淑萍慈愛地為大女兒撥攏髮際，深覺終於能跟女兒解開這多年的心結，心裡感到安慰：「我知道等妳長大了，妳就能體諒我跟妳爸爸當年的事情。」

　　

　　得知繼母原來對自己是如此用心良苦，于則菲心中感動，想想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面對未婚懷孕的難題，她還無從得知父母對自己其實是非常關心。

　　

　　想到今後女兒要走的路，劉淑萍不禁面露憂愁，她輕嘆了一口氣說：「小菲，一個女人要獨力養大一個孩子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更何況妳是未婚媽媽，除了經濟壓力之外，未來妳還要承受很多人的異樣眼光，妳真的都想清楚，決定要生下這個小孩嗎？」

　　

　　這些困難于則菲並非沒有想到過，只是她無法忽視腹中胎兒的存在，有時是作嘔的刺激、有時是突如其來的疲憊感，于則菲將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肚腹上，心中唸著：孩子，媽媽捨不得你。

　　對於能否當一個稱職的媽媽，于則菲毫無把握，眼前她能確知的只是她不想要將孩子拿掉，至於未來的路該怎麼走，于則菲心想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