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來到了朱仙鎮,自從文秀不告而別離開陷空島,已有四個多月了。
文秀為了讓玉堂忘了她而留書出走,但玉堂鍾情於文秀並非一朝一夕,文秀的身影總是浮現在玉堂的心中揮之不去,越是見不到面,越是思念得深:「不知文秀是否已經找到了她的未婚夫婿?他們成婚了嗎?那個人對文秀可好?文秀能得到幸福嗎?」
玉堂吃著店家端上來的清蒸魚,腥味濃重,玉堂不禁皺起了眉頭:「這魚腥味這麼重,若是文秀下廚,她定會多放些蔥薑、多加些酒去腥味。」玉堂的嘴角不由得揚起了笑意:「文秀烹煮的手藝,可比這客棧的廚子高明多了!」想到了文秀,讓玉堂這個行事心狠手辣、令江湖中人忌憚三分的錦毛鼠,心腸變得柔軟了!
四個月的日子過去,玉堂不論是行走坐臥,時時刻刻總是能想到文秀:吃一頓飯,想著文秀燒的菜;身上穿的袍子,是文秀一針一線為自己縫製的;不懂武功、不會飲酒的文秀,陪著自己在屋頂上飲酒;文秀為了自己,不辭勞苦地到後山送藥、送飯。
玉堂心裡想的全是文秀的一顰一笑:她笑起來像個孩子,心性純真善良、毫無心機;哭起來模樣楚楚可憐,讓人心疼、讓人牽掛!
只是想到文秀對兒時婚約的堅持,玉堂的心就隱隱痛著:「文秀,妳以為妳離開了我,日子久了,我就能忘掉妳、就能放下對妳的愛!文秀妳錯了,我根本就忘不了妳!今生今世,不論妳身在何處,不論妳嫁給了誰,我都得找到妳、見到妳,我得知道妳過得好不好!」
眼淚,浸濕了硬漢的眼眶,玉堂不願承認,但文秀確實是讓玉堂的心變得脆弱了!
玉堂在鎮上漫無目標的遊蕩著,來到朱仙鎮已經兩天了,但玉堂卻沒有勇氣去找文秀;見到面了,又該說什麼好?若文秀還是一貫的態度、一貫的堅持,那麼相見就不如不見!
「只是既然見不得,那麼我來這,又是為了什麼?」玉堂心中躊躇不定,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只能像個遊魂似的在朱仙鎮上的大街上飄泊著!
突然間,玉堂聽到有人說道:「可憐啊!年紀輕輕的就被判了死罪!」玉堂不禁停下腳步。
另一人說:「我在百草堂見過她,她的確是長得標緻,不過最重要的是她的醫術真是高明,我娘多年的宿疾,就是她給幫忙醫治好的!」
百草堂?長得標緻?判了死罪?
玉堂走到說話的倆人身邊,對著倆名路人拱手致意,客氣地問道:「敢問二位大哥,方才二位聊的可是百草堂之事?」
倆名路人看了看玉堂,這年輕人看來應該是外地來的,也不像是什麼壞人,其中一人便說:「這位爺您是外地來的,難怪不知道了,近日裡朱仙鎮出了大案子了!」
玉堂拱手笑問道:「不知鎮上是發生了何事?」
另一人搶著說:「就是百草堂程大夫的姪女兒,失手殺死了咱們鎮上的徐員外,縣老爺當堂判了死罪,只等著朝廷的公文到了,就要行刑處死了!」
玉堂一聽,心中一沉,倒吸了一口冷氣,他顫聲問道:「這程大夫有幾個姪女兒?」
第一個說話的人言道:「能有幾個姪女兒啊?自然是只有一個啊!」
另一人側身指著立在身旁的告示牌,趕緊接著說:「您瞧,這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程文秀,殺死徐有財,殺人償命,按律當斬!」
玉堂轉身看見告示牌,他慢慢走近觀看,只見告示上寫著「程文秀」三個字,同時也清清楚楚寫著大大的「斬」字!
突然間,玉堂的胸口一陣窒塞,全身因為激動而顫抖著,他不敢置信,文秀將要被斬首了:「徐有財?這徐有財是誰?不論他是誰,文秀就算真的殺了他,那也一定不是文秀的錯!這其間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錯!文秀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可能會殺人?她的刀子,只會救人,不會殺人!」玉堂不想知道文秀為什麼會殺人,但他肯定自己一定要劫死牢,救出文秀!
夜裡,文秀仍在桌前振筆疾書著,梁順依了文秀的請求,給了文秀紙筆書案,讓文秀在獄中可以抄寫醫書。文秀被狠心的後母賣到天香樓,亡父傳下來的醫書也就遺落在家中,文秀心想自己的死罪已經定讞,而亡父的醫術恐怕就要失傳了,她希望能憑著自己的記憶將家傳的醫術抄錄下來,也好傳給文良。
已到亥時,今夜輪到吳爺當值,吳爺舉燈見文秀忙著寫個不停,心下敬佩文秀,微笑問道:「文秀姑娘,這麼晚了您還沒歇息?」
文秀笑著答道:「我還不覺得累,我希望能儘快寫完這本醫書,交給我二叔,這樣一來我家的醫術也好有個傳承!」
吳爺將手裡的一包東西遞給文秀,笑說:「文秀姑娘,這是我兒媳婦自個兒做的點心,一點心意,您吃吃看。」
文秀忙推辭著說:「吳爺,這怎麼好意思呢!我是待罪之身、是一名死囚,怎好受您的恩惠!」
吳爺還是急急地將點心推給了文秀,說道:「姑娘您快別這麼說,您不只醫好了我的傷,還有我小孫子染了風寒,也是您給醫治好的。咱們不能放妳出去,也沒法子救妳一命,這一點點吃食又算得了什麼呢?我們能照顧妳的也就只有這麼多,您可別再跟我客氣了啊!」
見吳爺說的誠懇,文秀也不好再推辭了,她笑著接過、謝說:「既然如此,那文秀就多謝吳爺,還請吳爺代文秀向您的兒媳婦道聲謝謝!」
吳爺笑著說:「姑娘別客氣啦!」
身在衙門之中,吳爺在這大牢裡,過往的死囚也見過不少,但像文秀這樣不但完全不畏懼死亡,而且還一心一意、孜孜不倦地抄寫醫書,只為了希望能將畢生所學流傳後世的,文秀只怕是絕無僅有的一個!文秀姑娘不僅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更是世間難得一見的良醫;這不只是吳爺,衙門裡的一班差役都是打從心底裡欽佩文秀!
但這麼好的紅顏神醫,命卻不長,吳爺感嘆著對文秀說道:「姑娘,您的醫術高明,心腸又好。唉!您這麼好的一位姑娘,怎麼……就讓您遇上這個死劫呢?」
文秀苦笑說著:「一切都是命吧!人的一生禍福難料,又有誰能夠擔保自己一世平安、無災無難呢?」
吳爺點頭嘆道:「姑娘說得是,只是您正當青春年華啊!這您都還沒嫁人、還沒有子嗣,這人生還有許多幸福、快樂的事,您都還沒經歷過啊!姑娘,可有心儀您的公子爺啊?」
文秀想到了玉堂,心下黯然,她低聲說道:「文秀自小就是福薄,我娘過世得早,如今我爹也過世了,這世上若是真有人在乎我,只怕也會受我連累。我自己的命不好,又何必拖累別人跟著我一起受苦呢?」
文秀抬頭看著吳爺,強笑說著:「我希望那個心中記掛我的好人,能夠忘了我,別再為了我傷心。我希望他好好地過日子,能遇到一位好姑娘,與他相伴一生!」說著說著,文秀的心裡一陣酸楚!
吳爺看文秀的樣子,他不用問也猜得到,這心儀文秀的公子爺一定是有的,吳爺心中歎了口氣,趕緊岔開了話題說著:「小的說錯話了,惹得姑娘心煩!不說這些了,姑娘,夜深了,您吃點東西,早點休息吧!」
就在此時,陳二推門進了大牢,吳爺回頭見了陳二,詫異地問道:「誒!陳二,你不是去巡更了嗎?這麼快就走回來啦?」
陳二僵直著站在門口,不敢亂動,眼神驚慌,不斷地對吳爺使著眼色。
吳爺不解,他一邊走近陳二身邊、一邊問道:「你這是怎麼啦?吃壞肚子啦?要不讓文秀姑娘幫你看看?」
吳爺一走近,陳二便往吳爺身上撲了過來,吳爺一把年紀,但身手還算俐落,吳爺一個閃身讓到一旁,躲開了陳二,陳二順勢仆倒在地。
此時吳爺才看出來,原來陳二的身後有個蒙面人,那蒙面人推倒陳二之後,立刻舉刀對著吳爺砍殺過來。吳爺急忙閃過這一刀,慌慌張張地抓起掛在牆上的刑具就往蒙面人身上扔過去,趁著蒙面人閃避的時候,吳爺趕緊自桌上拿起自己的鋼刀抵抗。
倒在地上的陳二也趕緊站起來,隨手拿起牆上的鋼刀,拔出鋼刀加入戰局。
蒙面人雖是以一敵二,但招式凌厲、身手矯健,沒多久便踢飛了陳二,陳二一頭撞上土牆,人就暈了過去。
吳爺平時勤練武功,人老功夫不老,他與那蒙面人又勉力對了幾招。吳爺使勁揮刀斬向蒙面人,蒙面人閃身躲過,吳爺的刀卻卡在桌板中,蒙面人一刀揮向吳爺的右手,吳爺怕自己的右手不保,不敢逞強,只得放手。
蒙面人趁勢再往吳爺肚子一踢,吳爺的身子不由得趴了下來。蒙面人高舉著刀,疾地往吳爺頭頂上揮下來,眼看著吳爺當場就要人頭落地。
「手下留情!」文秀大聲出言制止。
蒙面人聽見文秀出言喝止,倏地停住、手中的刀懸在半空中,遲遲未落!
只聽牢房裡的文秀幽幽地說道:「你難道忘了,你承諾過我的,不會為了我濫殺無辜?」
蒙面人彎身一拳揮出去,打暈了跪在地上的吳爺,對文秀說道:「妳說錯了,當日我答應妳的是:我絕對不殺不該死之人;但今日若是必須殺了他,才能救妳出去、保住妳性命的話,那麼在我眼裡,這個獄卒就是該死之人!」只見蒙面人,緩緩地轉過身、除下面罩說道:「妳知道是我?」這蒙面人正是玉堂!
文秀終於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五哥,她苦笑說著:「這世上,也只有白玉堂會為了程文秀,膽敢違反朝廷的規矩,冒死前來救我!」
玉堂也是苦笑,許久不見文秀,玉堂凝視著文秀,也許是因為文秀關在這暗不見天的黑牢裡,她看上去憔悴了、也消瘦了,玉堂心疼說道:「文秀,妳清瘦了許多!」
文秀深怕自己的事連累了玉堂,她趕緊說道:「我在大牢裡為這些官差大爺的家人看診、開藥方,他們都很感激我,不致太為難我,文秀沒事的,請五哥放心!」
玉堂對文秀的泰然淡定感到震驚,他驚訝地說道:「妳被判了死罪,一個月之後,等到朝廷的行文到了,妳就要綁赴法場問斬啊!命都要保不住了,怎能說沒事呢?我今天就是來救妳出去的!」他俯身在獄卒身上找尋牢房鑰匙。
文秀一逕往裡退,看見桌上還留著剛才吃飯用的筷子,她趕忙拿起一隻筷子、使勁折斷了筷子、緊握在手中。文秀神情堅毅,一臉剛強不屈的模樣,她冷然回應:「五哥,文秀不能走,我要是逃走了,我二叔、二嬸還有文良,他們該怎麼辦?」
玉堂急著說道:「我可以把他們全都接到陷空島上,一切重頭開始!」
文秀聽了直搖頭:「如此一來,他們豈不是要一輩子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不能為了文秀一個人,而拖累了大家!」
玉堂沒想到文秀寧可留下來等死,也不肯隨著自己逃命,他心裡焦躁,急切地說著:「文秀,可是妳留在這兒,那只有死路一條啊!」
文秀苦笑說著:「也許是我命該如此吧!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不能再讓旁人為了我無辜受罪了!」
玉堂不解地問道:「旁人?旁人是誰?為什麼又會無辜受罪?殺人的是妳,難道還有旁人在場嗎?」
文秀知道自己失言說溜嘴了,她不想再多做解釋,文秀淡然說道:「總之是我自己罪有應得,五哥別再費心救我啦!文秀寧願一死,都不會隨你逃命的,如果你硬要用強的帶我走,我就在此自我了斷!」
文秀將那支折斷的筷子抵住了自己的脖子,當日文秀在天香樓自刎的刀疤還在,玉堂知道文秀是當真會自殺的!玉堂不知該如何是好?
「五哥,今日能再見到五哥,文秀……就已經是心滿意足了!」文秀知道自己離死期不遠,心中情意此時不說,這一生都沒有機會再告訴玉堂,文秀輕輕地說道:「五哥對文秀的一片真心,文秀都知道!」
聽到文秀如此一說,玉堂凝望著文秀,心裡想著:「妳可知道我愛妳愛得有多苦麼?」
只聽文秀接著說:「自從與五哥相識以來,五哥你總是事事護著我,總是處處為著我著想,你為了救我受那麼重的傷!」說到這,文秀的眼眶已經紅了!
文秀頓了一會兒,理一理自己的心緒又說:「但我為了遵守對我爹爹的承諾,我總是拒絕你,我總是裝作不懂你的心意,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讓你傷心。若是我爹還活著,我會跟我爹說,白玉堂是多麼好的一個男人,他是一位英雄、也是一位君子。我會告訴我爹,白五爺對我是一往情深,而我……」說到自己的心意,文秀不由得害羞了起來,她低聲說道:「白五爺也總是在我的心裡!」
玉堂心情激動著,一直以來,文秀對玉堂總是顯得若有似無的,一方面文秀對玉堂照顧得無微不至,可另一方面文秀又堅心拒絕著玉堂;文秀的心,玉堂總是看不清、猜不透。
文秀款款深情、蹙眉凝視著玉堂,緩緩地說道:「若是我爹還在,我一定會懇求我爹,兒時的婚約取消作罷,我只想……只想嫁給你!可是,我爹爹已經不在了,我再也沒法子告訴他你究竟有多好,我也沒法子求他老人家答應我們的婚事!正因為如此,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違背我爹的遺願!」說到這裡,文秀的淚水早已溢滿了眼眶,她悲切地說著:「不論如何,今生文秀只能辜負五哥,只盼望來生,文秀能有機會回報五哥!」
「文秀總算認了她心中是有我的!」玉堂心裡想著,這滋味微苦微甜,他苦笑說道:「我白玉堂喜歡一個女人,不須要回報!喜歡一個女人,這輩子我就認定了這個女人!」
突然間,玉堂不再那麼介意文秀對婚約的執著,他更在乎的是:文秀能否平安幸福!
玉堂長吁了一口氣說道:「我不管妳要嫁給誰,我已經不在乎了!今生今世我都必須護著妳,我要確保妳平安無事、我要妳好好活著!」
玉堂靜靜地看著文秀,剛毅地說道:「妳不肯說出是誰會無辜受罪,我定能查得出來!我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妳死,要是妳真的非死不可,那麼就算是要我劫法場,我都在所不惜,到時候我絕不會再依妳的意思!」玉堂望了文秀一眼,之後決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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