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覺得寶寶是男生還是女生？」林慧心冷不防地拋出如此突兀的問題。
「啊？」于則菲訝異地看著林慧心，一時之間，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得知懷孕之後，于則菲一直在「生」與「不生」之間搖擺不定，她從未想過腹中胎兒的性別，更精確地說，于則菲不敢猜測自己的寶寶是兒子還是女兒，因為那樣的想像似乎是懷抱著期待的心情。
如果我決定拿掉這個孩子、扼殺他的未來，我又怎能好奇他是男是女、模樣如何？
于則菲覺得自己是個殘忍的母親，她已經開始指責自己的意圖。
「男生吧」于則菲還是想了一陣：「我希望他的未來可以跟我不一樣。」
驀然間，于則菲感到腹中一陣翻騰，噁心、反胃的感覺瞬間衝上食道，她下意識地用手輕按了按腹部，跟著暗自做了幾次深呼吸，努力壓抑住作嘔的衝動，心中卻沒來由地感到酸楚。是你嗎？你這是在向媽媽表達抗議，指責我的口是心非嗎？妄稱期許你的未來，卻又在心裡謀劃著該在何時抹去你的存在。
「如果是我，我會希望能夠生個女兒，我希望我的女兒可以比我更堅強、更獨立。」林慧心深吸了一口氣，調整自己的情緒：「最重要的一點，我希望我的女兒能夠過得比我更幸福。」
突然間，林慧心跟于則菲都靜默了下來，生兒育女的話題竟讓兩個不曾生養過的女人感到神傷。
「我也曾經懷孕過。」林慧心輕聲說著。
于則菲聞言驚訝地抬頭望著林慧心。
「那是在我跟未婚夫決定要出國唸書之前的事情，我們都覺得自己還年輕，孩子……以後還有機會再生……」說著說著，林慧心顯得有些失神，隔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們是一起決定要把小孩拿掉的。」
林慧心一陣苦笑：「只是沒有想到我會得到癌症，更沒有想到我的未婚夫會拋下我，跟我解除婚約，我錯過了當媽媽的機會，沒想到錯過一次就是錯過一生。」
于則菲緊皺著眉頭，低頭不發一語，她想到自己的處境，對林慧心所說的話特別覺得感觸良深。
「不過想想……」林慧心接著又說：「好在當時我拿掉了孩子，如果我把孩子生下來，卻沒辦法陪伴孩子長大，沒辦法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這樣對孩子的傷害應該更大吧？」
于則菲看著林慧心發怔，她心想：那我該怎麼辦？我是該生還是不生呢？我好像怎麼做都不對。
林慧心看見于則菲陰鬱愁苦的表情，忽然省悟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她趕緊解釋：「也許這世上根本就沒有最正確、最完美的選擇吧，我們每個人都是且戰且走，順著當下的心意在決定我們人生之中的每一步該怎麼走，至於會不會後悔，都要等我們走過之後才知道的。」
也對。
于則菲緊繃的心情一下子輕鬆了不少，她與林慧心兩人很有默契地相視一笑。
此時咖啡店開始播放著輕柔的聖誕曲。
林慧心有感而發地說：「即使今晚聽到的是我人生中最後一首聖誕曲，我想我還是應該要善待自己，用心聆聽這一首聖誕曲，享受這一刻帶給我的平靜感覺。」
于則菲微微點頭，她也認同林慧心的想法。
林慧心看看桌上的食物，笑著說：「結果我們好像都忘了要吃東西、喝咖啡。」
于則菲低頭看著眼前的蛋糕，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心情沮喪了一整晚，現在的她突然有了飢餓感。
寶寶，是你在跟媽媽抱怨，說你肚子餓了吧？
于則菲感到驚訝，她還沒有決定是否要生下這個孩子，但是心裡已經開始對他感到牽掛不已，這就是所謂的母性嗎？
「如果今晚妳不想回家，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要不要考慮來我家住一晚？有甚麼事都等到明天再說吧。」林慧心開口邀約于則菲，她看了一眼于則菲身旁的木炭，笑說：「我不介意妳把木炭暫時放在我家，要不要自殺妳可以多花點時間慢慢考慮，不必急於今晚啦。」
于則菲「嗤」地一聲笑出來，原本是一齣悲劇的事，讓林慧心說來輕描淡寫。
林慧心笑著向于則菲伸出右手：「妳好，初次見面，我叫林慧心，雙木林，沒有智慧的慧，心情不太好的心。」
于則菲忍不住莞爾一笑，她偏頭想了想，然後伸手握住林慧心的手，說道：「我叫于則菲，于美人的于，沒有原則的則，總是妄自菲薄的菲，很高興能夠認識妳。」
林慧心覺得好笑：「我也是。」末了又補上一句：「看來我們兩個都是很有問題的人。」
林慧心與于則菲又是一陣輕笑。
于則菲望了望咖啡店內的四周，平安夜的歡樂氣氛依舊，她嘆了口氣說道：「我想明天我還是會為了要不要拿掉小孩而感到煩惱。」
林慧心同樣也是一聲長嘆：「我也是，我還是會害怕面對治療。」
明天的世界大概還是依舊，問題不會消失，處境不會變得更好。
林慧心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用力微笑：「我們就姑且先努力地活過今晚吧。」跟著輕啜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也對，于則菲輕輕「嗯」地一聲，然後開始嗑眼前看似美味的蛋糕。
今夜就先假裝我們跟周遭的人一樣正常：聽音樂、喝咖啡、吃點心，所有的問題就留待明天再面對吧。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