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
Ladies and gentlemen……
機上的機長廣播聲驚醒了在半睡半醒之間的方昭。
此時,有些乘客已經拉起機艙的小窗,方昭引頸看了一眼窗外的曙光,心想:到臺灣了!
方昭沒有認真在聽機長的英文廣播,反正大致的意思就是飛機即將抵達桃園機場。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方昭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僵硬,她稍稍地轉動脖子、輕輕地伸展一下肩膀,方昭在心中輕嘆一口氣,搭長途飛機真累,對於身體傳來的疲憊感令她有些驚訝:看來我是真的老了。
方昭努力回想上次在桃園機場搭機是在什麼時候?之後她長長吐了一口氣:上次離臺已經是新冠肺炎疫情開始延燒之前的事。
步出空橋之後,方昭算是真正踏上臺灣這塊土地。
「臺灣,好像變了一番樣貌。」方昭在心中喃喃自語。
上次離臺時就有自動通關的設備了嗎?
方昭對眼前的通關閘口完全沒有印象:掃描護照、跟著開啟第一道閘門、在地上標示腳印的位置站定,然後摘下口罩、眼鏡直視鏡頭,直到第二道閘門開啟為止……
方昭並不熟悉這套通關流程,她只是觀察前人的動作,然後依樣畫葫蘆地執行一遍,等候鏡頭掃描的時間僅僅只是幾秒鐘,但卻仍讓方昭感到緊張,所幸沒有出錯。
在完成通關程序之後,方昭對自己的膽怯感到好笑:又不是沒進出過國門,我是在緊張什麼?反正不論機場人員要跟我講英文還是中文,我都可以對答如流的,我是在慌什麼?
轉念一想,方昭似乎明白心底的慌張所為何來:是因為眼前舉目無親的感覺嗎?
或者是,近鄉情怯。
想著想著,方昭不禁輕笑:方昭,妳又不是什麼為賦新詞的感性文人,何必自以為多情?
手裡拿著豬肉卡的旅客可以走綠色通道,方昭原先並不知道,她只是看著大家拿,順手也就跟著拿一張,反正隨著人群走總是不會錯。
突然間,一個小人兒撞向方昭,她出於本能地扶住了小女孩,那孩子看起來不過六、七歲的年紀。
「妹妹,就跟妳說不要用跑的,妳就是不聽。」一個女人趕忙衝過來拉住小女孩的手,同時滿臉歉意地對方昭說:「對不起,不好意思。」
方昭看著女人牽著小女孩的手離去,小女孩另一隻手上抱著一個芭比娃娃,嗯,這對母女大概是從美國旅遊回來的吧?
方昭想到自己的行李箱內放著一個史努比布偶,那是她準備要送給女兒靚妍的。看到小女孩手中的芭比娃娃,方昭微一皺眉,心想:小女生都是喜歡芭比娃娃嗎?那我買的史努比呢?妍妍會喜歡吧?
想到女兒,方昭的心情忽然有些緊張:妍妍知道自己的親生媽媽是另有其人嗎?如果我突然地出現在她的面前,會不會嚇到她?妍妍,會不會不喜歡我這個親生媽?
方昭努力回想著自己放下女兒、離開傅家時女兒的模樣,白皙的臉蛋、大大的眼睛配上小小的嘴巴,方昭記得那時在產房裡所有的護理人員都誇讚妍妍長得粉嫩可愛。
長得跟媽媽好像……
方昭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至今她仍然記得當時聽到這句稱讚時心裡興起的幸福、快樂感覺。
如今,當年襁褓之中的娃兒已經在唸小學,方昭對於妍妍的模樣只能憑藉著林慧心傳給她的照片做為想像,她不曾牽過女兒的手上學,也早已忘記女兒身上的奶香味。
驀然間,方昭長長吐了一口氣,神色變得陰鬱,她在心中責問自己:方昭啊方昭,當初妳是怎麼能狠下心腸,拋下出生不滿週歲的女兒,就這樣一去不回頭?
方昭感覺到自己的心在微微顫抖,她的鼻頭發酸、眼角有些濕潤。
妍妍,媽媽當時沒有想到,我會這麼、這麼強烈地想念妳。
只是……
方昭想起媽媽說過的話:
「如果妳現在不去美國,妳可能一輩子都會問自己:當初是不是該去美國唸書?妳也可能這輩子看到女兒就會想起:就是因為妍妍,才讓妳放棄了自己的夢想。」
方昭心下默然,想到媽媽年輕時也懷著出國深造的理想,她追問媽媽:
「媽,那妳呢,妳會怪我害得妳不能再繼續唸書?妳覺得我是個累贅、是個拖油瓶嗎?」
方母沒有正面回答方昭的提問,她只平靜地說:「妳跟我不一樣,妳爸爸很早就過世,我不能扔下妳不管,但是妳女兒有爸爸、還有奶奶可以照顧她,她不會有事。而妳的才華、妳的人生就只有這一回,錯過了也不能重來。」
媽媽的回答已經間接表達了她的遺憾。
方昭能夠下定決心負笈前往美國,媽媽對她的影響力自然不小。
她有時會分不清:
我拋下女兒、堅持來美國唸書,到底是為了完成自己的夢想,還是為了成就媽媽未竟的遺憾?我放棄的、跟我追求的,是等值的嗎?
換個角度思考,如果當初我沒有去美國唸書,現在的我面對妍妍時就會有滿腹的怨懟情緒嗎?
或者,我們也能像平凡的家庭、普通的母女那樣,早上送妍妍上學、下班接妍妍回家,晚上忙著張羅一家人的晚餐、忙著照顧妍妍的生活作息……
如果當初我選擇了家庭,那麼我應該也是能夠安於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吧?
人生沒有如果,生命不能重來。方昭心下喟然,眼前的事實就是:我拋下了女兒,現在我們母女倆的關係就只能像是這機場裡的路人甲與路人乙,如此陌生。
在美國生活的這些年,方昭總會在夜深人靜時反覆自問許多的如果,然後幻想著不一樣的結局。
領到行李後,方昭拿出手機、恢復漫遊模式,螢幕上立刻跳出二則訊息。
「方昭,需要我去機場接妳嗎?」這是傅文彥。
方昭在出發前一個星期就先傳訊給傅文彥,告訴他自己將會返臺,同時有事需要商議。
至於要談的事是什麼?方昭沒有說明,她不想用一封E-Mail簡單表達,反正她也做好心理準備,傅文彥應該不會輕易答應。
傅文彥的好意接送純粹是出於他從小家庭教育培養起來的紳士風範:男人為女人服務是理所當然的事,方昭知道她與傅文彥之間已經不存在男女情愛。
另一封訊息則是林慧心傳的:「方昭,妳到台灣了嗎?等妳安頓好了,我們可以相約見面吃頓飯。」
這就是林慧心,總是殷勤地問候、善意地關心,她總是如此面面俱到、善解人意。而方昭就是討厭林慧心這樣的個性,那總會讓她覺得:自己有多麼地差勁。方昭有時甚至會懷疑:林慧心到底是真的善良,還是虛偽?
這些年旅居美國,方昭時不時地會收到林慧心傳來的電子郵件,其中一定會附有小靚妍的照片:
妍妍生日邀請同學來家中一起慶祝、吹蠟燭的模樣、
妍妍在歡送大班畢業典禮時,第一次上臺表演的舞姿、
妍妍在大安森林公園玩溜滑梯的開心表情、
還有,妍妍有了第一台腳踏車,在公園裡學騎車時比了可愛的勝利手勢……
對於林慧心的貼心分享,方昭的內心是感激的,她感謝林慧心讓她得知妍妍的近況,讓她得以稍稍撫平心中對女兒強烈的思念;但是看著女兒成長照片的同時,也總會觸動起方昭內心的罪惡感,令她忍不住埋怨起林慧心:這個林慧心到底是好心、還是惡意?
從收到傅文彥寄來的離婚協議書之後,林慧心寄來的電子郵件明顯變少了,方昭在心中猜想:傅文彥跟林慧心,他們終究是走到一起、結婚了吧?
方昭憶起收到傅文彥寄來的協議書、看到傅文彥的簽名時,她的心口揪緊了一陣,對此連她自己都感到詫異:怎麼?方昭,這離婚協議書不是妳在出國前先簽好交給傅文彥的嗎?怎麼如今看到傅文彥簽字了,妳反而會感到心痛嗎?
當初,我真的只是為了想要一圓出國夢,才會這樣狠下心腸、頭也不回地簽字離婚?
想到過去,方昭不自禁地一陣苦笑,兩人都簽字了,當時讓自己內心糾結、過不去的坎,是因為林慧心嗎?其實,是為了什麼應該也不重要,管他們倆結婚沒?我自己不也是結婚了嗎?
說到結婚,方昭也是在收到傅文彥寄來的離婚協議書之後,才決定答應John的求婚,但其實她早已入住到John家中,除了擔任John的助手之外,方昭也照顧著John的生活起居。John是方昭碩士班的指導教授。
John本想跟著方昭一起回臺灣,他笑說自己想來看看:這個原本在國際上不被重視、進不了世衛組織的島國是如何對抗新冠疫情的?
而方昭勸阻了John,她委婉地說:「我回臺灣是要處理私事,可能沒有時間陪你跑公開行程,而且萬一有記者盯上了你的私人生活,這對你來說應該也會造成困擾吧。」
John是個內斂、低調的學者,他覺得方昭的顧慮是對的,就打消了跟來臺灣的念頭,只笑著對方昭說:「請幫我向妳的母親問好,還有告訴妍妍,我非常歡迎她來美國跟我們住在一起。」
John沒有說謊,從方昭提出想要將女兒接來美國生活的想法後,John就開始找人布置家中閒置的單人房,John經歷過兩段婚姻,但是都沒有小孩,因此對於新婚妻子的女兒,年過半百卻沒能當上父親的John表現得十分期待。
方昭很感激John,事實上,John對她的體貼與照顧不只是同意接納妍妍。方昭到美國後,最初的求學過程並不十分順遂,語言的隔閡加上種族、性別的歧視,方昭不僅要應付沉重的課業,還得面對黃種女人身處在白人世界中被忽略、被排擠的壓力,如果不是遇到John如此善良、寬厚的教授,方昭懷疑自己是否能夠撐到畢業。
但即使如此,方昭還是不想將John介紹給親友,特別是介紹給傅文彥跟林慧心認識,她不想看見大家詫異的目光:為什麼方昭要嫁給一個快要可以當她爸爸的男人?
旁人不會懂的,方昭暗自告訴自己,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剛到美國時的日子是怎麼挺過來的,他們哪會知道John對我有多麼體貼、多麼呵護,嫁給比我大18歲的男人又怎樣?就算我有戀父情結又如何?只要我跟John過得幸福就好!
只是,方昭還是不想向親友介紹她的阿兜阿老公。
方昭在心中長長吐了一口氣:別想這麼多。她趕緊甩掉心中紛紛擾擾的念頭。方昭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緒:這次回臺灣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我要爭回妍妍的監護權,我要帶著我的女兒回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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