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這是最後一首聖誕曲。」林慧心望著于則菲如此說:「如果我這次沒有治療成功,今晚我所聽到的,可能就是我人生中的最後一首聖誕曲。」
也可能是我的,于則菲望著擺在身旁的一袋木炭,我還不知道該如何度過這一關,該如何做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只是,于則菲望著林慧心,她覺得眼前這個癌症復發的女人似乎比她更徬徨、更需要支持。
「醫生怎麼說呢?」于則菲問道。
林慧心輕蔑地笑了笑:「醫生當然是建議我要手術跟化療,可是當我問醫生:接受治療以後,我的癌症是否就不會再復發?他也不敢很肯定地回答說不會啊!」
于則菲一陣默然,她同樣無法回答林慧心的問題,應該也沒有人可以給出肯定的答案吧。
林慧心無奈地笑一笑:「所以說就算我這次治療成功,這次不會死,也不能保證下一次癌症復發的時候,我還能幸運躲過,也就是說最終我極有可能還是會死於癌症。」
于則菲聽出林慧心語氣中的厭世感,她擔心林慧心不願接受治療:「誰不會死啊?只要是人都會死,難道妳為了這個理由,現在就要放棄接受治療嗎?」
林慧心望著于則菲,平靜地說:「既然人生最終的結果都是死亡,那我又何必要忍受治療的辛苦過程,勉強自己接受治療呢?」
頓時,于則菲為之語塞。也是,如果死亡是生命必經的終點站,那麼死於何時、用何種方式死亡,好像顯得無所謂。
「不過……妳的家人呢,他們一定還是希望妳能接受治療,對吧?」于則菲努力地勸說林慧心接受治療。
林慧心反問于則菲:「那妳呢?妳真的想清楚、決定要自殺了嗎?這世上都沒有值得妳留戀、牽掛的人嗎?」
于則菲下意識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肚腹,再將右手輕輕放在上頭。
為什麼我會在這個時候想到你,我沒見過你,你究竟成形了沒?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對你有不捨的感覺。
于則菲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我們都是為了別人而活。」林慧心幽幽地說著。
于則菲咀嚼著林慧心的話,輕笑說:「那……我當人家的小三,而且還未婚懷孕,人家的老婆還找上門來跟我爸爸理論,現在如果我死了,我爸就不用再為我的事情煩惱,那麼我自殺應該算是幫我爸解決問題,也算是孝順吧。」
甚麼歪理!
林慧心覺得聽不下去,她賭氣說道:「那我不接受治療也是為了減輕我媽媽的負擔啊,如果我動手術、做化療,我媽怎麼可能放著我不管,她一定會全程陪在我身邊,她年紀那麼大,只怕我還沒治好,她可能就先累垮了,我乾脆就不要治療,大家都可以過得輕鬆一點。」
于則菲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激動說道:「妳說的是甚麼歪理啊?妳媽媽難道會害怕照顧妳嗎?」
林慧心直視著于則菲,冷笑回說:「那妳爸呢,妳又怎麼知道他一定會嫌妳麻煩?」
于則菲又是一陣語塞。
一時之間,兩個女人都覺得無話可說,昏黃的咖啡店裡,喧嚷的人聲,歡樂的氣氛襯著兩人相對無言、肅穆的神情,更顯突兀。
林慧心忽然笑了:「看來,我們倆個也有意見一致的地方,那就是我們都覺得自己的死可以解決家人的所有問題。」
于則菲想了想,然後說:「我們還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我們都認為對方是錯的。」
林慧心「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她跟于則菲兩人很有默契地相視而笑。
就在此時,于則菲的手機響了,是Line的訊息,于則菲拿起手機觀看。
「那個男的又傳訊息給妳?」林慧心的語氣聽來很不高興。
于則菲放下手機,幽幽地說:「不是他,是我爸爸,我爸爸勸我先回家。」
林慧心溫言安慰于則菲:「那表示妳爸還是很關心妳,妳並不是孤單的一個人。」
于則菲露出為難的表情,搖頭說道:「可是我今天真的不想回家,我不想面對我的家人,我還沒有準備好要說出懷孕的事。」
嗯,未婚懷孕確實是一件讓人難以啟齒的事。
林慧心微微點頭,她能夠理解于則菲的處境。
「鈴……」林慧心聽見包包裡的手機響起,她猜想應該又是老媽打來的電話,林慧心雖然不願意接聽,但還是莫可奈何地拿出手機。
「我還沒回家,我跟朋友在一起吃東西、喝咖啡聊天。」
「好……我回到家會打電話給妳,放心我現在沒事,不會那麼快死掉的。」
「好好好,我不要亂講話,那妳也不要一天到晚擔心我好嗎?」
「好……先這樣啦,我回家再打電話給妳,媽媽掰掰。」
終於,林慧心好說歹說地說服媽媽掛了電話。
于則菲很羨慕林慧心有個嘮叨的老媽:「妳媽很關心妳的。」
林慧心一陣苦笑:「我知道她很關心我,她越是關心我,我就越感到內疚。從我罹患癌症開始,我爸媽就很辛苦地照顧我,我的飲食、生活全都要麻煩我爸媽。現在我爸爸過世了,我媽的年紀又更老了,我怎麼忍心讓我媽陪著我接受治療?我究竟還要讓我的老媽媽為我操心到幾歲?」
于則菲忽然想到爸爸每次看到她的表情,時而疏遠、時而嚴肅,兒時那個會陪著她一起玩耍的爸爸,那個牽著她的小手、時時呵護著她的爸爸不復存在,這一切的改變都是從媽媽自殺之後開始。
「每次我看到我爸的表情,我都會覺得自己是個負擔,讓我爸爸覺得很沉重、很沉重的負擔。我會想:如果當年我媽自殺的時候能夠把我一起帶走,那麼我爸跟我後母,還有他們的孩子,一家三口就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了。」
于則菲說著說著,神色跟著轉為陰鬱。從小到大,除了鄭仕豪之外,于則菲從不曾在同學、朋友面前提及母親自殺身亡的事,今夜不知為什麼,她竟然在一個還叫不出名字、全然陌生的女人面前,直言不諱地說出母親自殺的往事。
是因為這平安夜神性的氛圍,還是因為腹中孕育的生命,讓于則菲卸下心中的防備?
林慧心表情訝異地望著于則菲,她想起剛才在教堂門口聽到于則菲所講的電話內容: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自責,我也很想死,我想把命賠給媽媽,你怎麼可以那樣說我,你看不出來我已經很難過了嗎?」
林慧心在心中整理對于則菲身世的想像,之後便伸手握住于則菲的手,她望著于則菲,眼中滿是憐憫與不捨,溫婉地對于則菲說:「雖然我不知道妳的家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可以很肯定地跟妳說:妳媽媽的死不是妳的錯,大人決定了他們的人生,孩子只能被動地承擔後果,妳不須要為媽媽的選擇負責任。」
一時之間,于則菲的眼眶開始泛紅,她失神地低下頭,久久不發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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