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于則菲】我們｜小說

 

　　平安夜的隔天，于則菲在林慧心的鼓勵與陪伴之下，勇敢地回家向父母告知懷孕的事情。

　　

　　起初，父親于家偉的反應一如所料地震驚：「妳……妳怎麼會這麼不懂事？那個姓鄭的知道妳懷孕了嗎？

　　

　　于則菲緩緩地搖頭。

　　

　　于家偉感到心痛不已，他頹然、無力地靠向椅背，兩眼失神，心中的思緒紛亂，久久不發一語。

　　

　　劉淑萍見丈夫受到的打擊不小，心知他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女兒未婚懷孕的事，只是眼前女兒的處境相當棘手，是否要留住腹中胎兒就是第一件要決定的事，最重要的是：女兒則菲心裡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小菲」劉淑萍語帶試探地問道：「那妳打算怎麼做？妳想要去找那個姓鄭的跟他說懷孕的事，還是……妳想要把孩子拿掉？」

　　

　　聽見劉淑萍的提問，于家偉像是突然驚醒過來，他立刻將目光移向于則菲。

　　

　　于則菲抬眼望向繼母，從繼母的眼中她看出關切與不捨。長久以來于則菲為了生母的死，與父母之間始終有著說不清楚的隔閡。而在聽過父親對當年與母親離婚經過的解釋之後，于則菲有些明白父親與繼母當時的處境，最重要的是，眼前未婚懷孕的她非常需要家裡的幫助。

　　

　　于則菲凝思了一會兒，接著她咬了咬下唇，臉上露出堅定的表情：「我不想要告訴鄭仕豪我懷孕的事，還有……我想要把孩子生下來……自己撫養。」

　　

　　「把孩子生下來自己撫養？」于家偉一聽又激動起來：「孩子生了妳一個人要怎麼撫養？妳帶著一個孩子要怎麼找合適的對象結婚？還有妳的學業呢？有了孩子之後妳要怎麼唸書？這些事情妳都沒想清楚就說要把孩子生下來，妳怎麼那麼天真？」于家偉還不知道女兒已經辦理休學。

　　

　　于則菲被爸爸質問的話逼到想哭，她努力地克制情緒、平靜地說話：「爸，你說的我都想過了，真的，經過一個晚上的思考我真的都認真想過了……」

　　

　　于則菲低頭看著自己的肚腹，同時將手輕放在肚腹上，她凝視著父親，輕聲地說：「爸，我沒辦法拿掉這個小孩，他在我的肚子裡，是我身體的一部分，我覺得從我知道有寶寶開始，我就已經開始當媽媽了，我不能害死自己的小孩。」于則菲說到後來，忍不住落下眼淚。

　　

　　于家偉看著女兒淚眼婆娑的模樣，忍不住嘆口氣：「唉，那妳的學業呢，妳挺著大肚子還能去學校上課嗎？」

　　

　　于則菲知道休學的事隱瞞不了，她總得說出來：「我……我昨天已經跟學校申請休學了。」

　　

　　「什麼？」于家偉提高了音量，怒說：「于則菲，妳做事情都不用跟爸爸媽媽商量的嗎？休學這麼大的事妳居然就自己決定了？」

　　

　　于則菲再次低下頭，她艱難地解釋著：「學長的老婆把我跟她老公上旅館的照片貼到網路上，她刻意截掉學長的照片，只放上我的，現上系上的同學都在討論我上旅館開房間的事……」

　　

　　于家偉一聽又驚又氣，他咬牙切齒地說：「這女人做事這麼狠毒，完全不給別人留一條活路走，難道她老公就完全沒有錯嗎？」

　　

　　劉淑萍聽了也是一陣嘆息，眼前也只能往好處去想，她語帶安慰地跟于家偉說：「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也不必再跟那種人爭論，既然小菲想把孩子生下來，那麼讓她待在家裡休息也好，唸書的事等以後小菲生了小孩之後再說吧。」

　　

　　「我只是……我只是氣不過……那個渾蛋把我們小菲害慘了。」于家偉話說到後來語調變得虛弱。

　　

　　于則菲聽出父親內心的難過，她沒有料到父親會為了她的事如此痛心，一直以來，于則菲總以為父親並不在乎她這個女兒。

　　

　　「爸爸，對不起……」這是于則菲發自內心的歉意，說到「對不起」三個字時，于則菲的聲音極輕極細。

　　

　　于家偉愁苦著一張臉，他凝視著女兒，語氣寬容地說：「不用說對不起，我是妳爸爸，我們父女倆不用說對不起。」

　　

　　于家偉跟著轉頭打量林慧心，心想這個女人看來有些年紀，應該已經出社會工作許多年，不知女兒則菲怎麼會認識林慧心，他好奇詢問：「林小姐，請問妳怎麼會認識我們家小菲呢？」

　　

　　林慧心與于則菲互望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都是淺笑。如何認識？該說是緣分嗎？

　　

　　「于爸爸、于媽媽你們好……」林慧心一邊問好、一邊想著該如何說明她與于則菲認識的經過：「我們……是昨天晚上才認識的。」

　　

　　「昨天晚上？」于家偉感到驚訝，他回頭看了看妻子，夫妻倆的表情都顯得十分疑惑。

　　

　　林慧心笑得有些尷尬，想想如果是自己的女兒把前一晚才認識的陌生女子帶回家，討論未婚懷孕的大事，林慧心心想如果我是媽媽我應該也會嚇到吧？

　　

　　「我跟小菲……我們兩人的人生都面臨了重大的關卡，小菲的問題是未婚懷孕，而我……我則是癌症復發。」

　　

　　于家偉跟劉淑萍兩人同是一驚，劉淑萍更是忍不住低聲喊了句：「啊？」

　　

　　一時間，于家偉夫妻倆的臉上都露出遺憾的表情。

　　

　　林慧心淡然一笑，努力表現出平靜的模樣：「我想對小菲來說，下定決心要把孩子生下來自己撫養，這需要很大的勇氣，而且可以想像的到未來撫養小孩的生活會很辛苦……」

　　

　　于家偉聽到此處又用力地嘆口氣，他低頭緊繃著一張臉，不發一語。

　　

　　「不過......」林慧心接著說下去：「我想就算小菲拿掉肚子裡的小孩，她的心境也不可能再回到從前，小菲沒辦法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墮胎會讓小菲感到罪惡、內疚，她會永遠都記得自己拿掉親生骨肉的事，日後就算小菲結婚、生小孩，她也無法忘掉被她拋棄的孩子，那種失落、自責的感覺可能會讓小菲一輩子都無法真正快樂。」

　　

　　于家偉一家人聽林慧心的話說得真切，認真思考的同時也在困惑：為什麼林慧心會對墮胎的事體會得如此深刻？

　　

　　不過大家很快就得知答案，林慧心幽幽地苦笑說：「我會知道這麼清楚，是因為我就是那個後悔一輩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