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鎮上的富商徐員外來到百草堂。這徐員外的老婆乃是知縣大人的親妹妹,徐員外靠著這層關係,在商場上可說是無往不利;大伙兒看在知縣的份上,對徐員外多少得禮遇三分。
也正因為有個知縣哥哥當靠山,徐員外家中的河東獅,發起威、吼起來可是非同小可!徐夫人生性潑辣、手段狠毒,她不僅是悍婦,同時也是個妒婦,家中丫鬟若是長得有些姿色、得到徐員外青眼對待的,徐夫人少不得就是一頓罵詈毒打。
但儘管這徐員外怕老婆怕得要死,但他卻仍然是貪花好色,逮到機會就往青樓裡跑!
徐員外近日常常感到身體不適,他特地來百草堂要請程大夫把脈診治。徐員外進了醫館之後看見館內無人,他就逕自走入了內堂。
一進了內堂裡,徐員外見到文秀,一時之間驚為天人,徐員外沒見過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不由得見獵心喜,徐員外涎著臉、喜孜孜言道:「本大爺許久沒來百草堂啦!竟不知百草堂多了這麼一位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啊!」語氣間盡是輕佻無禮。
文秀心裡感到害怕,此時醫館裡只有她一個人,她警戒地問道:「這位大爺是想看病,還是要抓藥方?」
徐員外色瞇瞇地笑道:「大爺是來看病,也是來看美人的!我得的這是相思之症,是因為思念美人過度才染上的病症,這病除了姑娘妳之外,無人能解啊!」一邊說,一邊作勢要伸手摸文秀白皙的臉頰。
文秀嚇得趕緊躲開,神色肅然道:「大爺請自重,這裡是醫館,請您別胡來!我只要高聲喊叫,左鄰右舍必能聽得見。」
徐員外平時囂張慣了,根本不怕什麼左鄰右舍,他仍是不肯罷手:「妳喊吧!我倒要看看是誰敢跑進來救妳啊!」話一說完,這徐員外就硬抱住文秀,想要強吻文秀。
文秀奮力掙扎著,雙手想推開徐員外,無奈一個弱女子,力氣又怎能與一個壯漢相抗衡?文秀既驚且懼:「你放手!放開我!」
只見徐員外不只動手,口裡還直嚷著:「美人,妳就讓大爺親一口嘛!」
正當文秀受辱、無計可施之際,突然間,徐員外大叫一聲,接著放開了文秀,轉身回頭。
原來文秀的弟弟文良進了內堂,見到徐員外竟然敢欺負姊姊,他無暇多想,左手從竹籃子裡取出採割藥草的鐮刀,從徐員外的身後,由上而下、由右至左,一刀揮了出去,同時斷喝一聲:「你放開我姊姊!」
徐員外負痛立即轉身,見文良手中握著刀,他用手摸一摸自己背後,手上濕濕黏黏地盡是血。徐員外氣極了,怒喝道:「你這小子竟敢在背後暗算本大爺!」
文良看到徐員外的手上全是血,他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心裡嚇壞了,方才舉刀傷人的一時之勇全沒了!文良呆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驚懼,不知該如何是好!
文秀趕緊站到文良身前護住文良,以防徐員外暴起傷害文良。文秀必須護衛年幼的弟弟,她壯著膽子,對徐員外怒聲說道:「不關我弟弟的事,是大爺你無禮在先!你若是答應規規矩矩地不再胡來,我可以立刻為你止血療傷!」
徐員外怒道:「哼!妳可知本縣的知縣大人是我的什麼人嗎?他可是我的大舅子,我徐有財……!」
徐員外一言未畢,突然一手捂著肚子,表情痛苦萬分,另一手指著文秀姊弟,嘴裡喊著:「你們……你們……!」一句話說得不清不楚,徐員外竟是倏然倒下、不省人事。
文秀與文良驚得呆了,文秀大著膽子,蹲下身、用手按了徐員外的脈搏。文秀一驚非同小可,徐員外竟然就這麼離奇地死了!
文良滿臉恐懼地問道:「姊姊,他……是怎麼了?」
文秀抬頭看著文良,面如死灰地說:「他……死了!」
文良聞言,心臟猛地一跳,驚聲喊道:「死了?妳說他死了?」文良不可置信,他立刻蹲下來,用手探一探徐員外的氣息、又伸手在徐員外的頸部按了按,這徐員外真的是死了!
文良跌坐在地上,嘴裡像是在喃喃自語:「不可能!我……我沒有使力,我只是對著他的背後順勢劃了一刀,他怎麼可能會死?」文良臉色慘白,望著姊姊說道:「怎麼辦?姊姊,我殺了人了!怎麼辦?」文良心中害怕,忍不住落淚哭了出來。
文秀思緒起伏不定,心中狂跳不止,腦中一片混亂!文良是為了保護姊姊,不得已才出手傷人的,而這徐員外竟然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兒。方才徐員外已經說了,他的大舅子就是知縣大人,官字兩個口,知縣大人若真的要定文良的罪,要文良為徐員外償命,又怎會聽文秀跟文良姊弟倆的辯解呢?更何況大牢裡真相難明,裡頭被屈打成招的比比皆是,文良只是個文弱的孩子,他怎麼禁得起牢裡獄卒的嚴刑拷打呢?而文良又是程家的獨子、家中的香火血脈,文秀是絕不能讓文良出事的!
文秀想清楚了事情的輕重,當下從文良手中取過鐮刀,清洗掉文良手上、身上被濺到的血漬,同時另外拿了一把鐮刀放進文良帶著的竹籃裡,對文良溫言道:「弟弟別怕,有姊姊在,一切都不會有事的。」
文秀握著弟弟的手,柔聲安撫著心中恐懼的文良:「你現在立刻出去,到山裡去採草藥,等到太陽快下山了才准回來,回來後你就直接回家,不可再來醫館。今日之事,你一句都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就連爹娘都不能說!不論姊姊發生了什麼事,都與你無關,你就當做今天都沒來過醫館、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懂嗎?」
文良心中害怕,他不安地問著:「姊姊,妳打算怎麼辦?」
文秀強笑著、溫言安慰文良:「別擔心,姊姊自有辦法。文良,你是咱們家唯一的男孩,記住了,你要用心習醫,千萬不可讓二叔、二嬸操心,等你將來長大了,是要繼承咱們程家的家業的,你明白嗎?」
文良還想再問:「姊姊……。」
文秀攔住文良的話,趕著叫他離開:「好了!趁現在醫館裡沒有人,你快走吧!」
文秀替文良擔了這殺人的死罪,她在醫館裡等人上門、發現徐員外的屍體並且報官,捕快押走了文秀。
這祥符縣的縣令是徐員外的大舅子,徐夫人得到消息之後立刻親自過府,向知縣大哥哭訴,說是自己的丈夫死得冤枉,求親大哥務必要讓凶手為丈夫償命。
而在大堂之上,文秀完全不做任何辯解,她說為了抵抗徐員外的調戲,自己持刀失手殺死了徐員外。知縣大人見此案有死者、有凶手、有凶刀,這案子一目了然,毫無可疑之處,當堂便判了文秀死刑、文秀須為徐員外償命,公文立即派人上呈至開封府。程文秀押入死牢,等候開封府行文批下來,立刻行刑。
死牢中,文秀換上了囚服,蜷伏躺在地上;這大牢裡隱晦陰暗,空氣中充斥著令人滯悶的氣味。文秀心中多少有些害怕,雖說是為了文良頂罪,自己死得心甘情願,但身處在死牢之中,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恐懼總是免不了的!
文秀心想:「不知弟弟是否平安回到家了?他心裡一定怕極了,他可千萬別跟二叔、二嬸說出什麼才好!」想到自己被判了死罪,文秀倒不覺得有什麼好難過的,自己孑然一身,爹娘都已亡故,這世上除了二叔一家人,再沒有其他足以令她牽掛的親人了!文秀苦笑著,心想自己不論是生,抑或是死,對誰都不會有什麼不同的!
只是驀然間,文秀想到了玉堂,心中竟沒來由的一陣痛楚;文秀驚訝著:原來只有當自己被逼到這樣必死的絕境,才敢承認自己是如此地放不下玉堂!
文秀暗自慶幸:「幸虧五哥不在此處,他若是在此,怎可能坐視我成為階下囚,又怎可能冷眼旁觀、看著我綁赴法場?」文秀知道,依著玉堂的性子,若是為了要搭救文秀,別說是個小小的朱仙鎮,就算是要掀翻了整個開封府,玉堂也會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性命拼了!玉堂總是這樣膽大妄為!
想到了玉堂,文秀的心裡一陣甜、一陣苦!文秀回想著離開天香樓之後,玉堂一路相伴,他總是時時守護文秀、處處照顧文秀。玉堂有時對文秀溫柔體貼,百般呵護著;有時又故做輕佻戲謔,藉此逗文秀開心。玉堂是位真君子,文秀酒後不醒人事,玉堂沒有趁人之危,他仍然守候在旁悉心照顧著;玉堂雖然愛極了文秀,但他終究還是尊重文秀的決定,不敢強要了文秀、不敢逾越了男女之間的分寸。文秀心中明白:在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玉堂對自己更好的男人了!
而文秀卻為了不願違背亡父的遺命,苦苦死守著音信渺茫的婚約,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了玉堂的示愛;文秀傷了玉堂的心,更是讓玉堂對自己愛得不可自拔!
文秀想著:「若是我不要那麼固執、若是我也能像五哥的性情一般,自在瀟灑、不被世俗禮教羈絆、不要死守著兒時的婚約。若是我早早接受了五哥、嫁給五哥,如今這會兒,我應該還會待在陷空島,又怎會遇上這個死劫呢?若真是這樣,我跟五哥豈不就能夠幸福平安地好好過日子了?」
文秀現在才深深體會到:造化弄人!人生多變,禍福難料,自己竟為了前途未卜的姻緣,放棄了眼前得以跟自己心愛的人白頭偕老的幸福!這,真地值得嗎?
文秀閉上雙眼、心裡念著:「五哥,文秀現在心裡好想見你一面,我有好多話想告訴你,文秀今生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讓你明白我對你的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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