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7日 星期二

【73 捌、說書人曰|74 附註】奇情記|小說

 



【捌、說書人曰 73】



【說書人曰:談笑論古,蹉跎忘今。】

  

  2015 年八月,寫完第伍章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寫小說真是累!」

  

  從最初開始動筆寫「奇情記」時,我心裡就想著:「程文秀在朱仙鎮遇上牢獄之災,這一章恐怕很難寫!」

  

  如今看來,我錯了,不是很難寫,而是十分難寫!

  

  首先是關於張人傑,到底是安排成林沖的八十萬禁軍教頭好呢?還是要選擇武松的都頭大人?為了張人傑的職涯規劃,我費神思考了好一陣子!

  

  為了替百草堂找個安身所在,我查了許久,宋初時期的開封府、轄下的祥符縣、戰國時代建立的古城朱仙鎮。

  

  為了了解宋代的社會經濟,我查出了宋代流通的是銅錢,以前看過的「七俠五義」裡所寫的銀兩,其實是明清時代的貨幣。

  

  寫一個中毒身亡的情節,可真是自找麻煩!要選哪一種毒藥?徐氏叔嫂不是江湖中人,所以不必效法金庸筆下的程靈素、不用端出七心海棠那麼高檔的毒物;但總還是得要選一個「赫赫有名」、「震古鑠今」的毒藥,砒霜,正合適!為了寫毒藥,我查到了宋代宋慈所寫的「洗冤錄」,才知道宋慈可說是今天CSI的開山祖師爺!

  

  原來,寫小說就是這樣:要考據很多細節、要編排出前言後語、要串聯起每一個橋段!最重要的是:要下定決心寫完它!那怕是手再酸、心再累、腦袋再空,若是不意志堅定地寫下去,男女主角就永遠沒有「終成眷屬」的那一天!

  

  「奇情記」發想於「七俠五義」,八零後的世代恐怕只有從電視劇裡去認識「七俠五義」、「包公案」這一類的故事!也許覺得它落伍,也許覺得它低俗,但撰寫這些故事的文體:「章回小說」,在中國文學中可也曾經發光發熱過;楚辭、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這些文體在當時都是獨領風騷。當文學走到了明清兩代,文人學子的天份被科舉制度給消磨殆盡了,他們的筆再也寫不出如同前朝那樣瑰麗雋永、波瀾壯闊的詩與詞!落第的秀才們只能將自己經世濟民的胸懷、剷奸鋤惡的豪氣,寄情於茶樓說書的故事裡,於是便有了章回小說!明清兩代開創了一個平民、醒世的文學,比起意境深遠、高不可攀的唐詩、宋詞,章回小說更能在市井小民間引起共鳴、讓人看得廢寢忘食!

  

  「七俠五義」是我從小到大所擁有的第一本書!我還記得那是父親帶回來的,書是二手的、書皮已被撕去,也不知是別人送給爸爸的,還是爸爸撿回來的;在那個物質缺乏的年代裡,能有一本書,哪怕是本舊書,也是很了不得的禮物。那時候的我,剛開始學注音,而這本二手書裡正巧標有注音,我就成天抱著「七俠五義」、抱著老爸書桌上的辭海,硬是「生吞活剝」地啃著這本白話、重編後的章回小說!

  

  想像著自己就是個清朝落第、不得志的窮書生、想像著自己就站在天橋底下說書表演,說一段仗劍天涯、說一段情繫紅顏。而我更是大膽幻想著屬於我的劇本:寫一個天馬行空、寫一個天花亂墜!於是我從「七俠五義」中抽出白玉堂,同時並為他勾勒出一位令他一生傾心、至死不渝的女子:程文秀!錦毛鼠白玉堂原就是章回小說中虛構的角色,而我在這虛構的故事之中,又添了一個虛構人物。我的「奇情記」之於「七俠五義」,有些神似、又有些不同!

  

  寫小說真是一件苦差事,吃力,不討好!從去年的三月起開始動筆,起初寫起來總是放不開:擔心主角這一句台詞寫得不好、擔心內心情緒描寫得不夠到位、擔心自己的文采不夠絕美、擔心自己會用的詞語有限;現在回頭看著自己最初所寫的內容:生澀而呆板!想想自己真是夠大膽,只憑著三兩下、半吊子的寫作功力,像是野人獻曝般,就這麼自不量力地,靠著一股傻勁寫到第伍章的十五萬字!寫文章會讓人歡喜讓人憂:有時靈感來了,一晚上運筆有如神助,看著自己寫的內容會頻頻傻笑著;有時腦袋裡一片空白,連著好幾天都生不出一個字來,心裡的緊張壓力似乎也不亞於當年的大學聯考!我只是憑著一份執著在努力著:也許是來自母親對自己國語成績的信賴,也許是因為父親對自己作文佳作的讚許;也許是想一圓兒時的夢想,也許,單純只是一個「唐吉訶德」式的愚者所做的蠢事罷啦!

  

  拜網路之賜,你可以寫小說,生澀不要緊、呆板沒關係,只要有膽,就刊登到網頁上吧!喜歡的就看,不愛的就不看,不強求、不奢望,隨緣吧!既然是因為愛寫而寫,那就讓自己率性而為,胡寫一次吧!

  

  去年八月寫完「奇情記」的第伍章之後,我心裡浮現了兩句話:

  「談笑論古,蹉跎忘今。」

  

  有些思古之憂、有些憤世嫉俗、有些隱世落寞、有些順天應命。瞧,文人就是這樣,一身的酸腐!這像不像一個落第不仕的說書人呢?



※原文刊於 2016.08.04 隨意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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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74】



  「乾卦」:乾為天,此為六十四卦之首,旨為天地定位、萬物生焉。

  「蹇卦」:水山蹇,蹇者,難也,為艱難之意。

  「夬卦」:澤天夬,夬者,決也,為決裂之意。

  「隨卦」:澤雷隨,為跟隨之意。

  「坤卦」:坤為地,與天共同孕育萬物之生成。

  「履卦」:天澤履,踩踏之意。

  「師卦」:地水師,師為軍隊之意,意指興兵為師。

  「困卦」:澤水困,受圍困之象。

  「坎卦」:坎為水,坎者陷也,意為水窪。

  

  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72 捌、幽冥處,情深不渝。】奇情記|小說

 



  君山上負責巡守的嘍囉已經巡過一回,玉堂偷偷潛入君山、避過崗哨,直接奔往最高、最大的一棟樓子;玉堂抬頭細看,整座樓雕梁畫棟、富麗堂皇,正中的牌匾上寫著「沖霄樓」。

  這沖霄樓共分三層,玉堂快步走進第一層,大廳正中寫著「眾志一心」,看來此處應是議事大廳。玉堂順著樓梯繼續上了第二層,二樓的門口上方寫著「地靈」二字,門窗緊閉,看不清裡頭的虛實。

  玉堂心想官印是在三樓,他不願多所耽擱,逕自奔上三樓。在樓梯間,玉堂遇見兩名守衛,他不費吹灰之力,三兩下就把兩人給擺平了。三樓的的大門半掩著,門口上方寫著「天尊」,玉堂心中暗想:「是了,這必定就是天尊殿了!」

  此時,天尊殿內四個角落高掛著燈籠,藉著幽暗的燈光,玉堂細細察看了殿內的佈置:

  大殿正中備有神案,案上中間供奉的是道教的元始天尊,兩旁並列的則是靈寶天尊以及道德天尊。元始天尊座前有一個四方盒子,用澄黃絲巾包著,玉堂認得那便是顏大人的官印了!

  

  玉堂抬腳正待跨入門內,他凝神仔細一看:

  殿內地上鋪的石板另有玄機,原來每一塊石板上都刻著易經卦象,直七橫九,總計有六十三塊石板,每一塊石板上的卦象各不相同。

  玉堂心中冷笑:「原來是八卦,鍾雄以為擺個八卦陣,就能困住白某了?」再一細想,玉堂臉上露出嘲諷之色:「這鍾雄不知是聽信了哪個江湖術士之言,擺了這麼一個半吊子的八卦陣,難道不知八卦的卦象共分六十四卦嗎?也不知是少了那一卦?」玉堂無暇細看,他一心急著想要奪回官印。

  

  玉堂一腳踩進最接近門口的石板,上頭刻著的卦象為「乾卦」。再往前,玉堂看見正前方的卦象為「蹇卦」,這可不是什麼上上大吉之卦,他心想:「絕不能往前!」

  再看看右前方為「夬卦」、左前方為「隨卦」,玉堂立即踏上刻著「隨卦」的石板。就這樣,玉堂逐一解出每塊石板上的卦象,之後選擇安全的石板,慢慢地往放著官印的神案前進。

  

  眼前只剩下兩排石板,只要再跨過一塊石板,就能走到神案前的「坤卦」。玉堂看著眼前的石板,右方為「履卦」、左方為「師卦」,玉堂略一凝思,他選擇「履卦」。

  想不到玉堂右腳踏上「履卦」之後,立即聽見機簧鎖鏈拉動的聲音,他大吃一驚、循聲望向右側屋樑,原來樑上暗藏機關,兩支弩箭由上而下疾地射向玉堂,玉堂仗著一身武藝,不等身子站穩,立即壓低身子,身手矯健地縱身撲向「坤卦」,躲過了弩箭。

  饒是藝高膽大的玉堂,心中也不禁暗呼僥倖:「這履卦原有踩踏之意,沒想到依著卦象走,居然也會上當,這佈陣之人心思縝密,最後留了一手引人入彀!」

  玉堂又想到:「師卦,原有興兵為師之意,嗯,是了,這襄陽王是將謀反之意藏在這卦象之中。」

  

  官印就在眼前,玉堂心喜之下立即伸手欲取。

  突然之間玉堂停住不動,他轉身回頭,望著六十三塊石板凝思:「八卦共有六十四個卦象,這些石板卻只排了六十三個,佈陣之人看來不是等閒之輩,第六十四個卦象是藏在何處?又是那一卦呢?」玉堂將六十三塊石板逐一仔細地再看一遍。

  

  正在此時,門外響起了驚叫聲:「張三、李四怎麼倒在這兒啊?」原來有人上來巡邏。

  玉堂心急之下不再細想,他轉身出手拿起官印,就在拿起官印的同時,玉堂見到了官印之下刻著一個卦象:「困卦」。

  玉堂大吃一驚:「第六十四卦原來在此!」玉堂耳邊聽見兩側都響起鎖鏈聲,他急忙轉身,想要循著原路退至門口。

  鎖鏈帶動弩箭,一時之間兩側數十支弩箭齊聲連發,玉堂展現輕身功夫,在飛箭之間穿梭閃避,儘管玉堂功夫了得,仍是顯得左支右絀。

  眼看著玉堂已經接近門口了,一支弩箭又逼著他往後躍起,當玉堂落地時,他看見石板上的卦象刻著「坎卦」,玉堂心知不好,但他退無可退,只能順勢站上了「坎卦」的位置。

  石板突地向兩側急收,玉堂身子往下一沉,墜落到一個剛好容下一人的牢籠之中。

  

  玉堂強自抑住心中的驚慌,冷靜觀察身處之地,原來玉堂掉到「地靈閣」內,而「地靈閣」其實就是一處牢籠!

  玉堂困在牢籠裡,他細看後發現:牢籠為黃銅鑄造,尋常刀劍根本砍不開。

  忽然之間,廳內燈火通明,一群人高舉火把闖進「地靈閣」,眾人繞成一圈,將玉堂圍在中央。

  鍾雄與襄陽王兩人越眾而出,笑吟吟地看著白玉堂。

  襄陽王開口問道:「鍾寨主,此人是誰?」

  鍾雄笑道:「此人可是大大有名,陷空島排行第五的錦毛鼠、當今天子欽賜的四品帶刀護衛白玉堂。王爺,傳聞張人傑就是死在此人的手裡,咱們這回可抓到大魚啦!」

  襄陽王細看玉堂,相貌堂堂、氣宇軒昂,不由得稱讚:「好一位俊美無儔的年輕人,白義士膽敢隻身前來,勇闖沖霄樓,果然是一位好漢。本王生平最佩服的就是少年英雄,義士若願投效君山,輔佐本王共謀天下,本王可以饒你不死。待本王登基之後,加官晉爵,本王絕不會虧待你,白義士,你意下如何?」

  玉堂冷笑道:「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行事但求無愧於心,白某豈是貪生怕死之輩?不必囉嗦,要殺就殺吧!」

  鍾雄聽了一陣冷笑,接著高聲喊道:「弓弩手!」

  一聲令下,廳內十數名弓弩手出列,圍著玉堂、舉起弩箭、屏氣凝神,只等鍾雄下令。

  鍾雄冷笑說道:「白玉堂休得逞強,你若是肯投降,咱們將來就能共享榮華富貴,你若是不肯投降,我只要一揮手,這十幾支弩箭齊發,你身在牢籠之中,任憑你輕身功夫再好也躲不掉,到時錦毛鼠就變成了一隻死老鼠!白玉堂,我勸你還是降了吧!」

  玉堂聽見鍾雄出言侮辱,不禁氣往上衝,怒聲說道:「老子這一生好酒、好肉全都享受過了,活得算是夠本了,死有什麼好怕的?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鍾雄,弩箭要射就射,別那麼多廢話!你若是下不了手,就改名叫狗熊吧!」

  鍾雄心中大怒,他看著襄陽王,等著襄陽王的旨意。

  襄陽王心想此人性情剛烈,想來是不肯投降,頗覺可惜,但既然不能為己所用,自然是留他不得!

  襄陽王對鍾雄使了使眼色,只見鍾雄右手一揮,廳內所有弓弩手撥動機簧,一時間所有弩箭齊發,十數隻弩箭射向玉堂。

  玉堂表情抽搐、眉頭緊皺,周身所受箭傷痛徹心腑,中箭之處慢慢地滲出血來,玉堂緊咬牙關,忍著痛一聲不吭。

  玉堂看看身上的受傷處,血色黝黑,他知道這是毒箭,玉堂想到了亡妻:「秀兒,我也中毒了,我能感受到妳臨死之前的痛苦了!」慢慢地,玉堂眼前一片模糊,周圍的人與物,漸漸難以分辨。

  驀然間,玉堂清晰地看見,一位姑娘矗立在眼前,容顏秀麗、清雅脫俗,舉止窈窕婀娜,一雙澄澈的雙眼,眼波流轉、靈動無比。

  是文秀!那是在湖州道上,玉堂第一次遇見的文秀。從那時起,文秀的倩影就深深地烙印在玉堂的心中,此生不能磨滅!

  鍾雄等眾人見玉堂的嘴裡淌著血,嘴角卻慢慢地往上揚,彷彿是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又像是沉浸在難以言喻的幸福之中。眾人不解:亂箭之下、將死之人,白玉堂為何看來會如此陶醉?

  眾人當然不會明白,玉堂臨死之前,見到了他此生的摯愛!

  

  

  陷空島上、盧家莊內,大老爺盧方有些年紀了,他習慣早睡;這一晚他同樣是早早就入了夢鄉。

  睡到半夜,盧方迷迷糊糊之中聽見有人敲門,他捨不得離開被窩,躺在床上喊道:「是誰啊?」語氣之中透著不耐!

  門外無人回應,盧方心想必是自己耳背聽錯了,翻過身打算繼續拜訪周公。

  沒想到隔了一會兒,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盧方覺得奇怪,心想莊裡的下人可沒人敢如此作弄大老爺;盧方心中好奇,忍不住只好起身下床,披上外衣。

  盧方打開房門一看,是五弟玉堂,另外最讓盧方大吃一驚的是,玉堂身旁緊緊牽著的是弟媳婦文秀。

  盧方張開嘴想要說話,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心裡有個聲音在喊著:「文秀……文秀不是死了嗎?」

  只見玉堂笑得十分開懷,興奮地說道:「大哥,小弟找到文秀了!」玉堂一邊說,一邊深情款款地望著文秀,文秀同樣也是溫柔地看著玉堂。

  盧方見玉堂夫妻倆仍是如過往一般地恩愛,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盧方有些納罕,但又覺得欣慰:「他們夫妻倆總算是團聚在一起了!」盧方想問些什麼,但就是說不出話來!

  玉堂笑著說:「我們夫妻倆再也不會分開了!」玉堂夫妻倆又是深情相望。

  接著玉堂說道:「大哥,請恕小弟無禮,求大哥替我們夫妻倆扶養瑞兒長大成人,我跟文秀感激不盡!撫育之恩,我跟文秀來世必當報答!」玉堂一邊說,一邊拉著文秀,一同在盧方面前跪下,夫妻倆對著盧方拜了三拜。

  盧方驚訝萬分,他想伸手將玉堂扶起來,無奈身子忽然變成了泥塑木雕般地動彈不得!

  最後玉堂扶起文秀,笑說:「大哥,我跟文秀該走了!您多保重!替我們夫妻倆向眾位哥哥說聲謝謝!」語畢,玉堂偕同文秀轉身離去。

  盧方急著大喊:「五弟,別走啊!五弟,你要上哪兒去?五弟!」

  只聽見身旁的盧夫人猛喊著:「老爺,老爺,你醒醒啊!你怎麼啦!」好不容易盧夫人搖醒了盧方。

  盧方看著妻子,再看看自己身在床上,他愣了一會兒,突然淚眼婆娑地哭了起來。

  盧夫人急著問道:「老爺,你這是怎麼了?好端端地,你怎麼哭起來啦?」

  盧方哽咽說著:「夫人,五弟死啦!我夢見他跟文秀夫妻倆在一起啦!」

  盧夫人「啊」地一聲,勸道:「老爺,這只是夢罷啦!一定是你太掛念五弟,才會做這樣的夢!」

  盧方仍是哭個不停:「不是的,五弟說得真切,他求我扶養瑞兒長大,還說他要跟文秀一起走!他……一定是遭遇不測了!可憐的五弟!」盧方夫妻倆不禁連連嘆息!

  

  

  

  世人總愛詠嘆著:「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彷彿世間的有情人都能兩情相悅、共度此生!

  然而凡事總是不能盡如人意,人們總是不願接受:「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相約要廝守一生的誓言,到頭來也許只是換來一聲嘆息!

  

  看倌且聽,詩者有云:

  生者有盡期,死時無所棲,與君相允誓,生死不離棄。

  憑風輕勝騎,幽冥兩相依,天地共為證,此情終不移。

【71 捌、幽冥處,情深不渝。】奇情記|小說

 



  青石崗上景色依舊,風聲颯響、樹影搖曳,除了白玉堂之外,四周冷清寂寥;夕陽西下,玉堂獨自一人上山,回到文秀待過的木屋裡。

  玉堂靠在床邊,想像著妻子生產時痛苦、嘶喊的景象,喃喃說著:「文秀,我今日帶了酒來,妳曾說過要陪我喝酒,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

  只是想一想,文秀也說過要跟自己生死相守的,如今文秀同樣也是爽約了!玉堂不禁悲從中來,仰著頭、狠狠地往嘴裡倒了一大口酒,酒灑了自己一身。

  玉堂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酒,從懷中掏出玉簪,自言自語叨唸著:「瑞兒現在的身子大了許多,大嫂請的奶娘奶水足,把瑞兒養得白白胖胖的。四位伯父跟伯母都很疼瑞兒,就連福大叔也是,一得空就要抱瑞兒,福大叔簡直就是把瑞兒當成了自己的親孫子。」

  說到瑞兒,初為人父的玉堂,哀傷之中也忍不住笑了出來:「瑞兒長得越來越像妳,二叔跟二嬸卻說瑞兒像極了文良小的時候,兩位老人家成天都跑來看瑞兒,見到瑞兒都搶著要抱。還有姚大嫂,三天兩頭地送東西過來,吃的、穿的都有,姚大嫂連瑞兒三歲要穿的衣服都給備齊了。」

  說到此,玉堂想到大伙兒溺愛瑞兒的瘋狂模樣,不禁搖頭苦笑:「我真擔心瑞兒將來要被大伙兒給寵得不像話了!」

  玉堂還想到了文秀的閨中好友,接著又說:「對了,月華有了身孕了。」玉堂頓了頓:「月華為了妳的事,哭得好傷心,一會兒說要殺了薛彩蝶、一會兒又說……都是我害了妳!」

  玉堂望著手中的玉簪,臉上滿是不捨與哀戚:「月華說得對,是我害死了妳,如果我不來襄陽,如果我們安安穩穩地待在陷空島,那麼如今妳就能陪著我跟瑞兒,咱們一家三口……」

  玉堂靜默了一會兒,猛地又灌了一大口酒,眼淚不聽使喚地落下:「秀兒,我好想妳!妳能不能出來跟我見上一面?只一面就好!」玉堂緊緊握住玉簪,心痛不已!

  玉堂閉上眼睛,與文秀倆人共同相處的回憶歷歷在目:

  初遇文秀,蒙文秀搭救。天香樓救下文秀,一路相伴回到陷空島。開封府為了文秀奔走、入獄,在獄中與文秀廝守相伴。文秀對玉堂表露真情,獻上刻骨銘心、深情的一吻。之後文秀易容喬裝,留在玉堂身邊、照顧玉堂。直到成婚之後,夫妻間恩愛逾恆,文秀懷孕、期待孩兒出世的幸福日子。

  想著想著,玉堂腦海之中盡是文秀的倩影,文秀的一顰一笑,文秀溫婉柔媚、楚楚動人的模樣;玉堂心痛著,淚水難以自抑!



  突然間,玉堂聽見門外有人膩聲輕喚著:「五哥!五哥!」

  是文秀的聲音!玉堂霍地起身!絕錯不了,那是自己朝思暮想、魂縈夢繫的溫柔呼喚!

  玉堂衝出門外,定睛一看,果然是文秀;文秀嬝嬝婷婷、俏立前方,她對著玉堂嫣然淺笑著。

  文秀沒死!她沒有死!

  玉堂心中狂喜、大聲喊道:「秀兒,妳……妳回來了?妳又回到我身邊了?」

  玉堂奔向文秀,猛地將文秀擁入懷中,他激動莫名:「秀兒,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我夢見妳死了!我……我的心好痛!今後妳都別再離開我了!一步都不許離開!」

  玉堂使勁地將文秀緊緊地環抱住,他擔心抱得鬆了,文秀又會消失不見蹤影;玉堂的胸口一陣酸楚,眼中忍不住落下了男兒淚。

  文秀用手輕輕地為玉堂抹去淚水,她深情地望著玉堂,那深邃的眼眸中蘊含著無限的溫柔與不捨。

  文秀柔聲說道:「別哭啊!你真傻!我不許你再為了我傷心!」文秀的聲音如同以往般地溫婉輕柔,頓時間就能讓玉堂冷冽悲寒的心暖和起來!

  玉堂哭一陣、又笑一陣,他想到自己似乎已經許久不曾真切地笑過:「好,我不傷心,妳別離開,我就不會傷心!秀兒,我好想妳!」

  文秀無限疼惜地望著玉堂,輕撫著玉堂的臉頰:「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照顧瑞兒!別再想著我了!」

  玉堂一聽,擔心文秀又要離他而去,他急忙又將文秀扯入懷中,緊張地說著:「不行,妳不許離開我,我不會照顧自己,也不會照顧孩子,我沒有妳不行的!」

  突然間,玉堂的雙手空了,原本緊緊抱在懷裡的妻子竟然憑空消失!

  玉堂大吃一驚,他抬頭一看,文秀遠遠地矗立著,玉堂激動大喊:「秀兒,妳要去哪兒?妳別走,玉堂跟瑞兒都需要妳,求妳別走!」

  文秀深情款款地望著玉堂,認真叮嚀著:「記住,千萬不可以身犯險!要等著四哥回來!千萬不要自己去!」

  玉堂不解妻子的意思,他追問道:「什麼?秀兒,妳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文秀定定地望著玉堂,輕嘆了一口氣、依依不捨說道:「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玉堂一聽大驚:「什麼?不行,妳別走!秀兒,妳別走!」

  玉堂大喊一聲:「秀……!」驚醒過來,原來只是一場夢!



  此時天色已暗,木屋之中透著陰森,玉堂感到眼前有個人影,他知道不可能是文秀,但他希望自己仍在夢中,玉堂熱切喊著:「是誰在那兒?文秀,是妳嗎?」

  玉堂聽見一聲輕輕的嘆息聲,接著是一個熟悉、輕柔的聲音:「五爺,是我,彩蝶!」

  聽到是薛彩蝶,玉堂登時怒上心頭,他冷冷說道:「妳來做什麼?」

  彩蝶怯懦說道:「今日是文秀姊的百日,我聽說你回到了襄陽,所以我猜……你會來這兒祭拜文秀姊!」

  彩蝶並非膽小之人,她並不是十分相信鬼怪之說,但此時也許是因為心中有愧,身處幽暗之中的彩蝶,沒來由地感到一股寒意,她環視四周、戰戰兢兢地說道:「文秀姊,妳若是有靈,請妳原諒我,還有我娘。」

  想到娘親日益嚴重的頭風之症,彩蝶輕嘆說道:「沒想到妳走了,我娘的病也成了不治之症!我求了許多的名醫,都對我娘的病束手無策!只有妳,妳說過等妳生下瑞兒之後,妳會找出華陀之術,設法醫好我娘的病;即使妳知道我可能會搶走妳的丈夫!」

  玉堂不想見到彩蝶,他不願與彩蝶共處一室,站起身來便欲離去。

  彩蝶急著喊道:「五爺,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害死文秀姊,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五爺,求你原諒我,你可以打我,甚至是……殺了我,為文秀姊報仇,但不要像現在這樣冷冷地對待我!」

  玉堂轉身看著彩蝶,冷笑說道:「好啊!只要文秀能活過來,替妳求情,我就原諒妳!」

  彩蝶一愣,無言以對。玉堂瞪視著彩蝶,隨即轉身。

  彩蝶急忙喊道:「我喜歡你!」玉堂聞言停住不動。

  彩蝶見玉堂不再打算離去,她接著幽幽說道:「從我們在山洞裡共度一夜之後,我就情不自禁地喜歡上你。我承認隱瞞文秀姊被關起來的事,是我的私心,可是我真的以為張人傑深愛著文秀姊,我以為他會善待文秀姊。我以為文秀姊……會被張人傑的真情打動了,心甘情願地回到他身邊。那麼我們……我跟你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在一起了!我想不到文秀姊竟會為了保護你跟瑞兒,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我更想不到文秀姊那麼柔弱的女子,竟有膽量佈下這麼凶險的騙局!」

  這是彩蝶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示愛,玉堂回頭直視著彩蝶,語氣依舊冷峻:「妳喜歡我什麼?喜歡我的容貌?喜歡我的武功?我有什麼值得妳喜歡,讓妳為了我這麼不擇手段?」

  彩蝶放下身為女人應有的矜持與自尊,她知道現在若是不說,今後將不會再有機會見到白玉堂。

  彩蝶深情地望著玉堂,幽幽地說道:「我喜歡你對文秀姊的好,我喜歡你對文秀姊的一往情深,我希望能成為你的女人,哪怕我只能得到文秀姊的一分,我……不介意當你的側室。」玉堂皺眉不語。

  想到自己為玉堂所做的一切,彩蝶的臉上不禁一陣緋紅:「為了你,我跟文秀姊學煮菜、學女紅,我知道你喜歡的是像文秀姊這樣溫柔賢淑的女子,所以我……想要變成跟文秀姊一樣,我盼望著你……也能喜歡上我!」彩蝶的話越說越輕,她心中一陣酸苦,聲音也帶著哽咽。

  彩蝶繼續說著:「可是我發覺在你的心裡根本容不下別的女人,我好羨慕又好嫉妒!為什麼?我哪一點比不上程文秀?你娶她的時候,她已非完璧之身……」

  玉堂忽然怒吼道:「住口!我不許妳侮辱我的娘子!」

  彩蝶被這一聲叱責嚇了一跳:「白五爺對文秀姊仍是不能忘情!」

  她嚅囁說著:「五爺,我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還有瑞兒,我一定會善待瑞兒,就當作是為了彌補我所犯下的過錯。我可以不要名分,我只求待在你身邊,代替文秀姊照顧你跟瑞兒,就算……」彩蝶靜默了一陣,黯然說道:「就算你心裡永遠都沒有我也不要緊。」

  玉堂心中一陣悲苦:「彩蝶對我是真心的!是我害了她,也害死了文秀!」

  如果沒有山洞的那一夜、如果自己不要照顧這個小丫頭、如果自己不來襄陽、如果……。

  再多的如果,都換不回心愛的妻子!

  想到文秀,玉堂的心又剛硬了起來,他冷冷地說道:「薛彩蝶,我答應過文秀不殺妳,對妳,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今後妳別再來找我,咱們倆不可能在一起!」



  玉堂下山之後,回到襄陽府衙,文秀的死讓玉堂深受打擊,他請求辭官獲准,如今的玉堂已不再是欽賜的四品帶刀護衛。

  進了府衙,公孫策迎面走了過來,神情顯得十分焦急:「五弟,你回來了!唉!不好啦!」

  玉堂緊張問道:「公孫先生,出了什麼事嗎?」

  公孫策說道:「方才入夜後不久,就有兩個賊人前來盜取官印,其中一人帶著官印逃走了,另一人被差役們合力捉住了。大人審問了被抓到的賊人申虎,原來這兩人是君山派來的,申虎還說官印帶回君山之後,會放在沖霄樓的天尊殿內。襄陽王甚至曾在君山取笑朝廷,說是顏大人若需用印,不妨到君山來拜山求借。」

  玉堂心中有氣,他怒道:「這襄陽王竟如此張狂,真以為襄陽府無人!」玉堂接著又問:「我三哥、四哥呢?」

  公孫先生回道:「三哥跟四哥帶著廂軍出城操練,估計明早才會回來!唉!只能等四哥回來,再做打算!」

  玉堂雖然已非公門中人,但他與顏大人交好,三哥、四哥又都在府衙內當差,眼前兄長們不在,他這個做弟弟的當然得為哥哥們分憂解勞,當下玉堂便與公孫策說:「既然知道官印在何處就好辦了,小弟現在就去君山將官印搶回來!」

  公孫策急忙出言阻止:「五弟千萬不可輕舉妄動,聽申虎說,這沖霄樓共分三層,最上層的天尊殿設有銅網陣,周圍佈置了弩箭暗器,尋常人不明就裡,很容易誤入陷阱,若是被銅網陣困住了,弩箭齊發,絕無活命的機會!五弟別去,等明日你二位兄長回府,大伙兒再做商議。」

  玉堂心高氣傲,他毫不在乎、笑著說:「公孫先生別擔心,這設機關、佈暗器的把戲,小弟可是行家,小小一個銅網陣,白某可沒放在眼裡。放心吧!小弟不但要取回官印,我還要破了銅網陣,殺一殺君山的銳氣!」

  公孫策還是不放心:「不好,申虎被抓,說不定就是君山故意扔下這個小嘍囉,借他的嘴,讓咱們知道官印放在沖霄樓中,目的就是要咱們去盜取官印,好趁機殺了陷空島的英雄。」

  玉堂知道公孫策是文員,生性膽小怕事,玉堂一副把握十足地說道:「公孫先生,君山今夜派人前來盜走官印,又扔下一個小賊給咱們留下官印所在的線索,他們必定認為咱們要好好地謀劃一番,絕想不到今夜就有人會立刻跑去奪回官印,說不定他們一個個志得意滿,鬆了防備,小弟正好趁機下手!」

  公孫策見玉堂不聽勸,他焦急地緊拉住玉堂:「不好不好,四哥不在,我絕不能放你一個人前去,你若是有什麼閃失,叫我如何跟你的哥哥們交代?」

  玉堂一聽之下有些動怒,公孫策的言下之意,似乎是說白玉堂全靠著兄長們的照顧,才有今時的名氣,玉堂心中冷笑著:「公孫先生也未免太小看我白玉堂了!」

  玉堂拍一拍公孫策的肩頭,笑著安慰道:「先生別擔心,白某出來行走江湖,可不是光靠著四位哥哥的名號才有今日的!」

  公孫策知道玉堂誤會自己的意思,勸說不成,反成了激將,他急著解釋道:「不是,五弟,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是擔心……。」

  玉堂截斷了公孫策的話,笑著說:「這樣吧!小弟留下一封書信給我四哥,就說是小弟執意要去君山盜印,公孫先生已經極力勸過小弟,但玉堂不聽,公孫先生這樣可好?」

  也不知為什麼,今日公孫策的心中特別感到不安,他隱隱覺得五弟此去凶多吉少、有去無回,他見玉堂執意要去,實在無法可想,語氣中盡是苦苦哀求:「五弟,你千萬不可以身犯險!要等著四哥回來!千萬不要自己去!」

  玉堂忽然愣住,這句話好熟,原來方才夢到文秀時,文秀也說過同樣的話。玉堂心中若有所思:「秀兒,妳是特意回來出言提醒我的嗎?妳還是放不下我,對吧?」想到亡妻對自己用情至深,玉堂心中一陣淒涼。

  玉堂笑得苦澀:「公孫先生放心吧!生死有命!若是玉堂命中該死,誰也救不了。」他想了想,又若有所思地說:「也許,小弟死後就能見到文秀了!如此一來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玉堂笑著拍了拍公孫策的胳膊,轉身便走、不再多說;耳邊只聽見公孫策高聲喊道:「五弟別去,五弟三思啊!」。

  玉堂不顧公孫先生的勸阻,留下書信之後決然而去!

【70 捌、幽冥處,情深不渝。】奇情記|小說

 



  救人無數的文秀,一生之中僅僅殺過一個人!

  文秀望著張人傑嘴角滲出的黑血、臉上驚恐莫名的神情,她知道身中劇毒的張人傑必定死得十分痛苦。驀然間,文秀對張人傑起了憐憫之心,畢竟他是她親手毒死的,畢竟他是真心愛著她的;畢竟她和他曾經有過一段露水姻緣,儘管她是被迫的!

  文秀望著自己的丈夫,笑容依舊柔媚婉孌、動人心弦,文秀柔聲解釋著:「五哥,我心裡沒有張人傑,我一直想的,都是如何能夠殺了他!」

  玉堂看著張人傑死去,心中卻沒有任何一絲的喜悅,因為他害怕妻子也會這樣離開自己,玉堂強忍住心中的恐懼,他緊緊抱住妻子、輕聲安慰著:「我明白,我明白,妳一直都是我的!文秀妳快告訴我,我該怎麼救妳?」

  文秀不理會焦急擔憂的玉堂,繼續接著解釋:「剛才我是為了要把毒藥送到張人傑的嘴裡,不得已才會親他的。」文秀的話說得有些急,低低地喘息著:「我被他關住的這些日子,總算他還是顧忌著我的死活,看在我懷有身孕的份上,不敢對我胡來!五哥,文秀絕沒有做出對不起你的事!」

  此時玉堂根本不關心這些,他直嚷著:「好了!好了!都別說了,我全都明白!妳快告訴我,我該怎麼救妳?妳需要什麼藥?我們趕緊下山去找!」

  文秀輕吁了一口氣,仍然自顧自地說著:「瑞兒總算是回到了你身邊,絕不能讓瑞兒認賊做父,做了張人傑的兒子!」她抬頭看見白福抱在手中的孩子,那是她的骨肉啊!文秀熱切地說道:「福大叔,請你把瑞兒抱過來,我……我想看一看孩子。」

  老白福趕緊抱著孩子走到文秀身邊蹲下,喊了聲「少夫人」,之後微微側身、讓文秀能夠看清楚孩子的模樣。

  文秀見到孩子,心情變得有些激動,她兩眼泛紅、急切說著:「瑞兒,娘……好想抱抱你,好想親一親你的小臉!」

  一旁的玉堂聽著,直覺得心碎,他壓抑住自己心中的悲苦,鼓勵文秀振作:「等妳身子好了,妳天天都可以抱他、親他,求妳現在先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救回妳的性命!」

  文秀的神情顯得十分輕鬆,因為她已完成了在人世間最後的心願,她淡然地笑說:「為了生下瑞兒,我流了太多的血,就算沒有中毒,也一樣是活不成了。我努力撐著一口氣,就是為了要殺張人傑,至少我能在臨死之前,親手殺了他。今後,你跟瑞兒,都不用再擔心張人傑會傷害你們了!」

  看見張人傑方才的死狀,再看看文秀氣若游絲的模樣,在場眾人都明白,文秀怕是真的活不成了!

  玉堂心中悲痛不已:「妳為了要殺他,傷得這麼重,這代價實在太大!文秀,我寧願妳跟了他,因為不論是天涯海角,不論要用多久時間,我都一定會找到妳,把妳們母子倆給救回來!文秀,妳不該這麼做!」說著說著,玉堂的眼眶都紅了!

  文秀輕輕搖頭,蹙眉急言道:「他若不死,你跟瑞兒又如何能夠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呢?我來襄陽就是為了要守護著你,絕不能讓你再受到傷害!我實在找不到下毒殺他的時機,我只有用這個方法,才能將毒藥送進他的嘴裡!」文秀如同往常一般,媚笑著對丈夫撒嬌耍賴:「你說過你永遠都不會生我的氣的!」

  玉堂柔聲說道:「好,只要妳永遠都不離開我,我就永遠都不會生妳的氣。」

  文秀頓了一會兒,嘆氣說著:「你我都明白,天底下不是每件事情都能答應永遠的,對吧?」

  玉堂懷抱著氣息微弱的文秀,此時的文秀就像是油燈上的一蕊燈芯,燈火忽明忽暗,但終究是越來越顯得黯淡!玉堂緊緊抱住文秀,他因為太過恐懼,身子不由得微微顫抖著,他顫聲說道:「秀兒,妳快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救妳的性命!」

  文秀搖頭苦笑著:「就算是華佗再世,也救不了我的!」她深情地望著玉堂,眼中盡是不捨、語帶哽咽地說:「五哥,是文秀不好,我終究……還是負了你!」

  玉堂激動搖頭,眼淚已經不聽使喚地落了下來:「不行!咱們說好的,生死與共、不離不棄,妳不可以說話不算話的!」

  文秀努力扯出一抹微弱的笑容,她握住玉堂的手,緊貼在自己的臉上,深情說著:「答應我你會好好活著,你會將我們的瑞兒撫養長大。」

  文秀輕撫著玉堂的臉,語氣之中盡是俏皮、促狹:「你說過,永遠都會聽我的話,那我現在要你答應我,不許尋死,不許傷心,不許陪著我!」說到此處,文秀笑意更濃:「還有,你是個大男人,不許你哭!」文秀一邊說著,一邊為玉堂拭去臉上的淚水。

  玉堂早已淚如雨下,他語帶懇求說著:「妳不能死,妳要陪著我跟兒子,沒有妳,我一個人照顧不了兒子的,我辦不到!」

  文秀仍是滿臉幸福地笑著:「我知道你辦得到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將瑞兒教得像你一樣,成為一個真正的英雄、一個坦蕩的君子!」

  文秀抬頭見到彩蝶,接著對玉堂說道:「你別恨彩蝶,也別恨薛寨主,她們都是被張人傑給騙了,她們絕不是存心要害我的,你答應過我不會為了我妄殺無辜,彩蝶她們母女絕不是該死之人,你千萬不可動念殺她們!」

  彩蝶聽見文秀命在頃刻之間,竟然還想著替她在玉堂的面前求情,彩蝶心中微微一震,她心中懊悔不已,哽咽說道:「文秀姊,我……我對不起妳,是我害了妳!」

  玉堂沒有抬頭,他心中恨極了薛彩蝶,不願對妻子做出這樣的承諾,但他又不忍心拂逆了文秀的意思,只能說句:「妳歇會兒吧,別說這麼多話了!」

  「玉郎!」文秀低低地膩聲輕喊著,這是夫妻倆歡好恩愛時,妻子情不自禁的呼喚聲。

  這撼動心弦的暱語,只屬於文秀、只屬於玉堂,每每總能讓玉堂如癡如醉、為之瘋狂;但此刻玉堂聽來卻是撕心裂肺地痛!心醉與心碎,竟是天堂與地獄之別!

  文秀想要囑咐丈夫的話太多,但生命的餘燼卻沒有給予她足夠的時間,將一心的牽掛作一次總的交待完畢。文秀只能簡單說一句:「忘了我,娶個會照顧你,照顧瑞兒的好姑娘!別再想著我!我不想你為我傷心!」

  玉堂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悲慟,他瘋狂哭喊著:「不要,我不要娶別的女人!秀兒,我只要妳,玉堂求妳不要死!別離開我!」

  毒藥的藥性漸漸轉強了,文秀雙眼透露出恐懼,她開始經歷張人傑臨死前的痛苦,她強忍住椎心蝕骨般的痛楚,不想讓丈夫看出自己正在飽受凌遲般的折磨,文秀深吸一口氣、慘然笑著:「五哥,我很高興能死在你的懷裡,至少我不是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這個地方!至少我見到了你,」文秀努力抬頭,滿是慈愛地望向白福手中的孩兒:「見到完好無傷的瑞兒!」

  想到初生的兒子,文秀重重嘆了一口氣、心中一陣酸楚:「瑞兒,娘真希望能陪著你長大成人!」文秀緩緩地闔上雙眼,眼淚輕輕地溢出,文秀不再作聲!

  玉堂將文秀緊緊地貼在懷中,希望能藉著自己胸口的溫熱,替文秀挽留住她一點一點流失的氣息。漸漸地,他不再感覺到文秀的體溫,也不再感覺到文秀的心跳!

  今生今世,玉堂再也見不到那個溫婉可人、柔媚嫣然的姑娘;那個令他怦然心動、傾心相愛的妻子。

  玉堂靜靜抱著文秀,面無表情、不發一語,過往與妻子共同的回憶全都湧了上來:「不可能,秀兒不可能會死!我們說好了要共度此生的!文秀絕不會拋下我跟瑞兒的!」。

  倆位哥哥知道文秀離世了,他們知道玉堂是個至情至性之人,也知道玉堂與文秀夫妻倆恩愛逾恆,此時也不知該用什麼言語來安慰五弟,只能在心中重重的嘆息著。

  忠僕白福更是哭得老淚縱橫,因為自己的照顧不周,害得主母死於非命,更讓小少爺一出生就失去了母親,這位忠心耿耿的老僕內心自責不已。

  彩蝶看著玉堂哀慟莫名的模樣,她心中除了沉痛,還伴隨著絕望;她知道此生玉堂都不可能放下文秀,也知道玉堂心中永遠都不會有她薛彩蝶的位置。

  淚,默默地落下,彩蝶心中夾雜著無數個念頭,她為玉堂夫妻倆的情深義重而感動,也為文秀的死而內疚,更為了玉堂失去愛侶而不捨!彩蝶受不了眼前的悲痛,她只能選擇逃離,想愛而愛不到,彩蝶心裡的傷只能由自己撫平!

  突然間,「哇」地一聲響,白福懷中的瑞兒哭了,想來孩子是餓了!

  白福一邊輕輕搖晃、哄著孩子莫哭,一邊小心翼翼喚著玉堂:「少爺,您瞧小少爺哭啦!孩子肯定是肚子餓了,咱們得趕緊回去,先為孩子找個奶娘餵奶,不能讓小少爺餓著!」

  蔣平也接著說道:「是啊!五弟,人死不能復生,文秀已經離世了,她生前最記掛的就是你跟孩子,她若是看見你這個樣子,死了也沒法子安心啊!」

  聽見四哥說了個「死」字,玉堂抱著文秀,倏地起身,他瞪視著蔣平、怒吼道:「胡說!誰說文秀死了?她不會死的,她答應了不會離開我,她答應了永遠都會待在我身邊!」說完之後,玉堂抱著文秀狂奔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眼神渙散的玉堂再也撐不住,抱著文秀一起仆倒在地,心神俱失的玉堂昏了過去!

【69 捌、幽冥處,情深不渝。】奇情記|小說

 



  張人傑心裡記掛著文秀,他提早回到青石崗,第一件事情就是先來探望文秀。

  此時木屋裡看不到先前生產時的血腥場面,石嫂臨走前已經打掃乾淨。文秀包了一堆舊衣塞進衣服裡,讓自己看上去仍然是一個孕婦模樣;張人傑作夢都想不到,文秀會設想出一個將自己置之死地的計謀。

  張人傑見文秀的臉上毫無半分血色,她比平日顯得更加憔悴慘白,看上去竟與死人無異。張人傑有些吃驚,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摸文秀的肚子,文秀急忙用手擋住張人傑的手。

  張人傑有些不悅,他斜睨著文秀,冷笑說道:「怎麼,到如今妳還是信不過我?」

  文秀的表情似笑非笑地,她用眼角向著腳鐐瞥了一眼,語帶幽怨地說著:「到如今你也還是鎖著我呢!」

  張人傑一愣,想想自己也確實是防著文秀逃走,他笑得有些尷尬,溫言說道:「文秀,妳別怪我,我實在是太害怕失去妳了,我怕白玉堂要是找到這兒,他必定會帶妳走。」說到此,張人傑頓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道:「文秀,若是姓白的果真尋到這兒了,妳……還會願意跟他走嗎?」



  「妳,還是會選擇他,是嗎?」人傑的心裡這麼想著。

  張人傑明白自己在文秀的心中毫無份量,自始至終文秀從來都不曾愛過他。

  而一心只在追求權勢富貴的張人傑,美色從來都不是他會認真在意的;只要有錢、有權,還怕沒有女人嗎?

  可不知為什麼,對於文秀,張人傑始終都不肯放手!

  是因為文秀溫柔清麗的外表?文秀善解人意的性情?因為要離間青石崗與襄陽府?還是因為面對白玉堂有輸不得的好勝心?

  事到如今張人傑早已經分不清楚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麼,他只明白一件事:他要得到文秀,他想要與文秀廝守相伴過一生!

  也許,得不到的,永遠都是心裡最渴望的!

  至於文秀心中愛的人是誰?張人傑不願多想:「我總是愛著她、寵著她就是了,我對文秀的用心,絕不會輸給白玉堂!日久生情,我一定能讓文秀愛上我的!」

  人傑當然還是盼望著,在文秀的心裡能有他張人傑的一席之地!



  文秀淡淡一笑,她機敏地反問道:「若是我說我不會,你就會信了嗎?」

  張人傑愣住答不出來:「是啊!她若是說不想跟白玉堂走,我能信嗎?」他心裡感到苦澀:「我得到她了,卻又無法全心全意地相信她,這能算是幸福嗎?」

  張人傑驚詫地看著文秀,說道:「文秀,妳變了,以前的妳不善言辭,不像現在這麼能言善辯。」

  文秀淺笑著,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經歷的事情多了,人總是會改變的!」

  張人傑聽得出來文秀的意有所指,臉上不由得尷尬了起來。

  文秀倒了一杯茶,放在張人傑面前,溫柔地笑說:「你一路匆匆忙忙地趕回來,一定渴了,先喝杯茶!」

  張人傑望著文秀暖暖地笑著,倆人相處就像是尋常夫妻一般,他細細體會著這份溫馨,心想自己要的也不過就是如此。

  張人傑手握著茶杯,仔細望著文秀慘白的臉,心疼說道:「怎麼才一天不見,妳的氣色就變得這麼差?石嫂呢?她沒來陪著妳嗎?應該叫她燉些補品,讓妳補補身子!」

  此時文秀的身子已經是搖搖欲墜:全身耗盡了體力不說,體內的鮮血還在不斷滲流著;文秀現在其實是性命垂危,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但現在還不能死!

  文秀暗自提氣、勉力支持著,她強笑著、搖頭說道:「我也沒什麼不舒服,想來應該是快生了,肚子大得讓我覺得累!」

  張人傑看看文秀的肚子,直覺著文秀的肚子今天看來有些不同,但又說不出來有什麼地方異樣,他疑惑地說:「妳的肚子可真是大得不像話,好像一天不見,肚子裡的孩兒又胖了好幾斤似地!」

  張人傑溫言笑說:「妳就快要生了,不好再四處走動,等妳生下孩子,我再帶妳離開這兒,咱們先回君山避一陣子,再做打算!」

  文秀微笑說道:「一切都依你吧!」

  說著文秀又望向張人傑手中的茶杯,柔媚說著:「茶都涼了,你不喝嗎?」

  張人傑這才想起自己手中還握著茶杯,他笑著舉起杯子。

  正待要飲之際,張人傑忽然想起當初自己就是騙文秀喝下熱茶、用藥迷昏了文秀。他心中有所警覺地放下杯子,眼神滿是戒備地望向文秀;文秀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毫無心機、單純質樸的小姑娘,張人傑沒來由地感到害怕。

  文秀看著張人傑驚疑不定的表情,她知道張人傑對自己已經起了戒心,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表面上則是神態自若、笑著說道:「怎麼?你擔心我在茶水之中下毒?」

  張人傑被文秀說破了心事,表情顯得有些尷尬,他也不甘示弱地問道:「文秀,妳會嗎?」

  文秀故意大膽媚笑說道:「你喝了不就知道了!」

  張人傑一聽微微變色,文秀心機深重,光看她神色、說話,完全抓不準她說的話是真是假;這杯茶張人傑竟是不敢喝!

  文秀看著張人傑疑懼的表情,佯作動怒、嬌嗔說道:「你連一杯茶都信不過我,咱們還怎麼做夫妻呢?白玉堂有了二心要娶薛彩蝶,你又如此防著我,我看我還是出家當尼姑吧!」

  張人傑趕忙解釋:「不是,妳誤會了,我怎麼會不信妳呢?」張人傑嘴上如此說,但桌上的茶終究還是不肯喝。

  張人傑忙著找藉口:「喔,對了,我一回來就來這兒看妳,都還沒見過二當家。文秀,我這就先去找二當家,明日我再來陪妳喝茶,我會帶上好的雨前茶來,親自為妳沏壺好茶。」

  「你……。」文秀心中焦急,她不知該如何留住張人傑;更重要的是,該如何讓張人傑喝下那杯茶!



  張人傑走到門口,忽然凝住不動,表情變得異常憤怒、冷峻。

  文秀沒有注意到張人傑的神情起了變化,她也不知道門外發生了什麼事。文秀只知道自己失血過多、隨時都有可能會昏死過去,她之所以勉力支撐到現在,就是等著要伺機親手殺了張人傑;為了自己的丈夫以及剛出世的兒子,今日文秀必須在臨死之前讓此事做個了結。

  文秀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努力走向張人傑,她幾乎是仆倒在張人傑的懷中,文秀迫不及待地攬住張人傑的脖子、將自己的脣湊上去,緊緊地貼住張人傑的脣。

  文秀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張人傑驚訝不已,他心情激動:「文秀終於肯完全原諒我了嗎?她是真心願意跟我了嗎?」

  文秀的舉措勾起了張人傑對文秀的慾望,同時也讓他有一種勝利的快感,張人傑抱著文秀微微側身,讓趕來搭救妻子的白玉堂將這一幕看個真切。

  就在轉身之際,文秀瞥見了玉堂,她看見丈夫眼中的心痛與絕望,文秀微一遲疑,之後隨即閉上雙眼。文秀的死期將至,她必須設法殺了張人傑,留給丈夫跟兒子一個平靜安穩的日子。文秀不忍心看見丈夫黯然心碎的模樣,眼淚順著緊閉的眼角輕輕落下。

  站在玉堂身邊的彩蝶,她看著文秀與張人傑的熱吻,再回頭看見憤怒到渾身發抖的玉堂,彩蝶除了驚訝之外,還多了一份僥倖;她不屑程文秀這樣的女人,但她又感激文秀對玉堂的不貞,彩蝶知道唯有如此,白玉堂才有可能完全忘了程文秀、轉而愛上自己!

  玉堂眼睜睜望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對著別的男人投懷送抱、獻上熱吻,他心痛莫名,不敢相信與自己情深愛篤的妻子,竟會在短短數日間就背叛了自己!

  驀然間,玉堂想起薛彩蝶所說的:「女人總是忘不了自己的第一次是給了誰!」

  玉堂覺得天旋地轉,幾欲昏倒:「文秀,妳變心了嗎?妳真的要拋下我跟瑞兒,回到張人傑的身邊嗎?」

  張人傑心中得意著,他熱切地回應文秀的擁吻,這是張人傑一直夢寐以求的,他的所作所為,目的也只是為了能與心愛的女人終生廝守在一起。

  只是這個熱吻所帶來的愉悅卻是短暫的!

  突然間,張人傑神色遽變,他急切地用雙手推開文秀,但文秀卻死死地咬住張人傑不放,張人傑無法可想、倏地運勁發掌,將文秀擊倒在地。

  這一下的變化太大,在場所有的人全都驚呆了!

  見到文秀倒地不起,玉堂猛然清醒過來,他趕緊衝過去扶起文秀。

  文秀慘白著一張臉,毫無半點血色,她緊閉雙眼,嘴角上還留有張人傑的血,玉堂輕輕搖著文秀、焦急地喊道:「文秀,文秀醒醒,快醒醒!」

  文秀睜開眼睛見到了玉堂,她欣慰地笑著:「你終於找到我了!」

  玉堂滿心愧疚說道:「我來晚了,是我不好,讓妳受苦了!」

  此時的玉堂看見文秀脣邊的血漬,他不再介意方才妻子與張人傑的擁吻,他只求妻子完好無恙,玉堂伸手要抹去文秀脣邊的血漬,卻被文秀揮手擋掉:「不能碰,這血有毒。」

  玉堂大吃一驚,他想起白福所說,妻子開始勤於鑽研各種毒物,而且還煉製毒藥防身,玉堂隱約猜到妻子做了什麼,一個可怕的念頭襲上心裡,他不敢多想,從懷中掏出汗巾,為文秀拭去血漬後,將汗巾扔在一旁。

  玉堂看見文秀的腳上套著鐵鍊,幾天的折磨,鐵鍊已經在腳上磨出了一圈殷紅的血痕:既深且寬。玉堂心痛不已,他恨恨地對張人傑怒吼道:「張人傑,你居然把文秀鎖在這兒,她被你害得還不夠慘嗎?」

  蔣平見到文秀腳上的鐵鍊,他猜想鑰匙必定在張人傑身上,蔣平對徐慶說道:「三哥,你抓住這姓張的,我來找鑰匙。」

  徐慶應了聲「是」之後立即動手,兄弟倆不由分說,一個抓人、一個搜身,逕自在張人傑的身上搜尋著。

  對於蔣平搜身的舉動,張人傑其實已經無力反抗,他的呼吸越來越顯急促,額頭上冒著斗大的汗水,口中不斷滲出黑血;沒多久,張人傑身子一軟,整個人頹然地癱坐在地上,他用一手支撐住身子,另一手則緊按在胸口上,表情顯得十分痛苦。

  張人傑瞪視著文秀、冷冷地問道:「妳……餵我吃的是什麼?」

  文秀淡淡一笑,平靜地說著:「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咬破了你的嘴,毒藥順著血液進了你的身子,你會死得更快些!」

  張人傑聽得毛骨悚然,他恨恨說道:「妳用……這種方法讓我服下毒藥,妳就不擔心妳腹中的胎兒……」張人傑話尚未說完,一抬頭就看見白福手上抱著一個孩兒,他一驚非同小可:「妳……妳已經生了?」

  文秀得意笑著:「是,我冒著生命危險,提前把孩子給生了下來,為的就是等待時機,好殺了你!」

  張人傑心中感到淒涼:「妳從一開始就想好了要殺我。」

  文秀冷靜地回答:「是,自從你用毒鏢傷了我五哥,我就開始鑽研毒物。我在青石崗見到你,就事先煉製好毒藥隨身帶著,我等的就是這一刻。為了要殺你,我不得不服下催生湯,提前把孩子生下來。」文秀望著玉堂,臉上滿是欣慰的表情:「只要孩子能平安地回到他爹爹的身邊,我就再也沒什麼好牽掛的了!」

  張人傑語帶哀求地說道:「文秀,妳是大夫,醫者父母心,妳真地忍心看著我死?」

  文秀說得十分平靜:「醫者父母心是我爹爹教我的。」她看了玉堂一眼,接著又說:「可是我丈夫說,只要是該死之人,就必須要殺!我嫁了五哥,就該聽他的!」

  張人傑仍是不死心,繼續懇求著:「文秀,求妳給我解藥,救救我,我保證這次我一定會遠走西域,永遠都不會再回到中原!」

  文秀仍是一貫的笑容回答說:「我根本就沒有煉製解藥,我想過了,若是你中毒之後抓住我,從我身上搜出解藥,那我一切的苦心計畫就全都白費了,所以我刻意不準備解藥,為的就是要你死!」

  張人傑知道自己是死定了,他怒道:「可是這麼一來,妳也活不成!」

  文秀輕嘆了一口氣,無奈說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實在找不出對你下毒的好時機,方才你對我已經起了疑心,不敢喝我為你準備的茶水,我只有用這個方法,才能將毒藥送進你的嘴裡。你若是不死,我的丈夫跟孩子這輩子都沒辦法安心過日子;只有你死了,他們才能夠高枕無憂。」

  漸漸地,張人傑的氣息變得微弱:「文秀,請妳告訴我,妳有沒有一點點……喜歡過我?」

  文秀神情堅定、不假思索地說道:「沒有,我早就跟你說得很明白,我從沒有喜歡過你!」文秀溫柔地望向玉堂:「在我心裡,從來就只有一個男人!」

  張人傑心中沮喪著,他想起文秀說過懷了自己的孩子:「妳說妳有過我的孩子,其實根本是騙我的!」

  文秀沒想到張人傑會認真的看待此事,她有些心軟了:「不是,我確實是懷了你的孩子,蔣四哥可以為我作證。為了孩子,我真的已經決心就此跟了你,守著我們的孩子好好過日子,可是你卻娶了龐家的二小姐!」

  張人傑望向蔣平,蔣平微微點了點頭、給了張人傑一個認真、肯定的證明!

  「原來幸福曾經就握在我的手裡!」張人傑想到自己所求的也不過就是一個家,心愛的女人陪著倆人共有的孩子守在家裡,等著自己回家吃一頓熱騰騰的飯菜,一如自己年幼的時候,與爹娘共同擁有的那個家。

  「那麼,至少,在妳懷著我們的孩子時,妳心裡是有我的,對吧?」說完之後,張人傑苦澀地笑了。

  突然間,張人傑的神情變得異常地詭異,原來此時毒藥正經由血液,朝著張人傑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迅速奔流著。張人傑終於無力支撐,全身倒在地上,他瞪大了雙眼,眼中充滿了恐懼,表情抽搐、扭曲、痛苦,漸漸地,終至無聲、無息。張人傑死了!

  眼前的場面太過驚心動魄,張人傑的死狀猶如鬼魅一般,有好長一段時間,眾人全都因為受到太大的震撼而說不出話!

【68 捌、幽冥處,情深不渝。】奇情記|小說

 



  文秀已經失蹤三天了,玉堂找遍了整個襄陽城,青石崗也偷偷摸上去找了幾回,但就是不見妻子的蹤影。

  顏大人以及兩位兄長都為文秀擔心,府衙裡的差役、廂軍營裡的士兵,能派出去尋找的都出動了,但仍是打聽不到任何消息;市場上也沒有人聽說過任何有關孕婦的下落,文秀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似地!

  早晨一臉倦容的玉堂進了府衙、應了卯,失神似地坐在階上,努力想著自己還遺漏了什麼地方沒找過!

  此時白福匆匆趕來稟報:「少爺,今早我帶著丫鬟在襄陽城裡走了許久,丫鬟終於看見了將我們少夫人騙出門的那個婦人了!」

  玉堂大吃一驚,抓著白福追問道:「什麼?你見到了?那婦人在哪兒?快帶我去找她!」

  白福勸少爺別心急:「少爺別急,先聽我慢慢說。我讓丫鬟先回家,自己偷偷跟著那個婦人,結果我一路跟到了青石崗,那婦人遇見了青石崗的李三,兩人寒暄了幾句,李三下山、婦人進了山寨,我猜那婦人根本就是住在那兒的。」

  玉堂恨恨地說道:「石春花還說文秀的失蹤與她無關,豈有此理,我立刻去找她要人!」說罷立刻就要出門。

  白福緊拉住玉堂,接著又說:「少爺,此事急不得,您跟三爺、四爺已經跑過一趟青石崗了,那姓石的當時不肯承認,現在必定還是不會認的,這事咱們得等四爺回來,從長計議啊!」

  見玉堂不說話,白福知道自己的建議,主人聽進去了。白福接著又說:「少爺,另外還有一件事,少夫人本來叫我別告訴少爺,但現在想一想,老奴覺得有些不對勁。」

  玉堂聽了更是心急:「福大叔,還有什麼事,你就別再隱瞞,快告訴我吧!」

  白福說道:「自從少爺您離開陷空島之後,少夫人就開始鑽研毒物,她四處蒐羅了許多有關用毒、煉毒的書。我想少夫人一來是個醫癡,但凡有關醫術的書籍,少夫人都愛看,二來我猜必定是因為您被張人傑的毒鏢所傷,少夫人想要未雨綢繆,自己先學會用毒,預防萬一。」

  玉堂聽了不禁心疼文秀說道:「文秀為了我,特地花費心思學這些!」

  白福又說:「是啊!少夫人對少爺可說是用心良苦!只是最近有些奇怪,就是上次石春花派李三來帶走我們少夫人的那一回,隔天少夫人就要我陪她出門,找到了一間極其隱密的藥鋪。少夫人拿出了藥單,上頭寫著斷腸草、見血封喉這些藥材,老奴雖然不懂醫術,但這些藥名一聽就知道是毒物。那店家原本不肯賣給我們,少夫人報了程善為的名字,店家才肯賣這些毒藥給我們!」

  玉堂聽了之後,喃喃自語著:「程善為是我岳父大人的名諱!」

  白福接著說:「是啊!我猜也是過世的老太爺。回家之後,我問少夫人為什麼要買這些藥材,少夫人笑說沒什麼,她說只是想預先防備著。少夫人又說不想讓您擔心,要我別告訴您!我想來想去,少夫人是不是在青石崗上發生過什麼事、還是遇到過什麼人,才會讓她想要先準備好毒藥?」

  玉堂有些心慌,他莫名地擔心了起來:「文秀,妳答應過我,不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啊!」

  白福看著少爺心神不寧的模樣,心中不忍:「少爺您也別擔心,也許是老奴多想了!」



  正在此時,彩蝶忽然跑來,自從上次在青石崗的議事廳上負氣離去之後,這是彩蝶第一次來找玉堂。

  玉堂面對白福使了個眼色說道:「福大叔,方才你跟我說的,事關重大,你趕緊去找我四哥他們,向他們稟報,就說我跟薛姑娘在此說一陣子話,稍待便過去議事。」白福應了聲是,隨即離去。

  彩蝶試探著問道:「五爺可有文秀姊的下落?」

  此時玉堂強忍住心中的怒氣,在尚未查出文秀被關在何處之前,他不能讓彩蝶察覺出自己已經知道些事情。

  玉堂裝作神色黯然地說道:「沒有,我找遍了整座襄陽城,文秀就像是突然消失了,完全問不到她的消息!」

  彩蝶嚅囁說著:「也許……文秀姊在襄陽城裡遇到了故人,她是自願跟著熟人走掉的。」

  玉堂霍然轉身,他直瞪著彩蝶,怒聲質問道:「故人?什麼故人?文秀從未到過襄陽,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她能遇到什麼故人?」

  彩蝶一方面是心虛,另一方面則是被玉堂的氣勢給嚇到了,她說得更是支支吾吾:「也許……是她從小就認識的、青梅竹馬的人!」

  玉堂微微一怔,他眉頭一緊,森然問道:「妳知道些什麼?」

  彩蝶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只好說道:「我……我聽說文秀姊從小就已經許了人家了!」

  彩蝶知道文秀訂親之事,這讓玉堂很吃驚:「薛彩蝶認得張人傑?」玉堂心中想著,如果這是張人傑佈的局,那文秀的處境就十分危險,他瞪著彩蝶怒道:「妳怎麼知道?」

  彩蝶鼓起勇氣繼續說著謊話:「是……文秀姊自己告訴我的!」

  玉堂知道文秀與彩蝶並不熟稔,文秀不可能跟彩蝶說這些,此時玉堂反而顯得平靜,他問道:「是文秀自己說的?」

  彩蝶見玉堂表情和緩了許多,她以為自己取得玉堂的信任了:「是啊!文秀姊提過她的未婚夫,她……聽起來她對自己的未婚夫似乎還是……餘情未了!」

  玉堂在心中冷笑著,他面無表情地問道:「這也是文秀自己告訴妳的?」

  謊話都已經說到這兒了,彩蝶索性編得更誇大些:「是啊!文秀姊還說,女人……總是忘不了自己的第一次是給了誰!」這話是自己的娘親說的,石春花就是由此樂觀地斷定,文秀必然會樂意回到張人傑的身邊。

  玉堂聞言勃然大怒,他雙手緊握成拳、神情變得十分兇狠;玉堂惡狠狠地瞪視著彩蝶,有好一會兒彩蝶擔心玉堂會拔刀殺了她。

  玉堂胸口因為憤怒而劇烈狂跳著,薛彩蝶說到了他此生最痛的事:「文秀的第一個男人終究不是我!」

  漸漸地,玉堂心中的憤怒轉為抑鬱:「文秀,妳真的永遠都忘不了張人傑嗎?他在妳心裡已經烙下了痕跡,對嗎?」為情所苦的玉堂,一時之間竟分辨不出彩蝶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玉堂久久都不說話,好不容易他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冷冷地問道:「那麼文秀一定也跟妳說了玉簪的事了?」

  「玉簪?」彩蝶努力回想文秀頭上的髮飾,她想起文秀常常戴在頭上的碧綠色玉簪,彩蝶心想:「原來那玉簪是張人傑送的,程文秀真是不知羞,舊情人送的訂情物就這麼天天帶著!」彩蝶趕忙說道:「是啊!文秀姊說那支碧綠色的玉簪,是她的未婚夫送給她的。」

  玉簪分明是玉堂送給文秀的,玉堂頓時覺得釋懷許多,他心中冷笑:「這臭丫頭說的全是謊話!」他故意輕嘆了一口氣、無奈說道:「文秀很喜歡那支玉簪,她說那玉簪對她很重要!」

  彩蝶心中為玉堂感到不值,她不明白為什麼玉堂明知文秀心中另有他人,對文秀卻仍是情深義重,彩蝶故意語帶諷刺地說道:「文秀姊對她的未婚夫還真是長情,她說睹物思人,故人送給她的東西,她說什麼都不能割捨掉!只是文秀姊這麼對你……唉!五爺對文秀姊可真是……好得沒話說!」

  又是故人?玉堂緊緊逼問道:「妳從一開始就說文秀遇到故人,如今妳又說玉簪是故人所贈,莫非妳知道文秀在什麼地方?」

  彩蝶被問得十分窘迫,她急忙回說:「我……我怎麼會知道?我……只不過是猜測罷啦!」

  玉堂心中念頭急轉,他想著如何能讓彩蝶主動去找文秀,自己則偷偷跟蹤彩蝶,他又是一聲輕嘆:「其實,若是文秀真想要回到她未婚夫的身邊,我也不至於會不答應,夫妻一場,我可以成全他們。只是,文秀肚子裡的孩兒,是我白家的骨肉,不管怎麼說,我都不應該讓白家的子孫留落在外。」

  彩蝶聽出玉堂似乎也萌生了休掉文秀的念頭,她不禁問道:「五爺意思是,只要文秀姊能把孩子交給你,她的去留你願意隨她的意?」玉堂裝作默認一般,故意不說話。

  彩蝶心頭一熱,低頭暗思:「程文秀不也說要我善待她的孩兒嗎?可見得她要情郎,不要孩子。如此一來五爺若只是想要回孩子,那麼我可以幫他辦到!」想著想著,彩蝶不經意地笑了出來;這一個微妙的變化完全逃不過玉堂的眼睛!



  後山上,石嫂提著竹籃走著,她不敢走得太快,怕竹籃顛著;可是她也不敢走得太慢,怕半路遇上提前回來的張人傑!

  回想起方才文秀生子的過程,真可說是驚險萬分!



  從文秀喝下催生湯之後,陣痛隨即開始,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時間一陣比一陣長、痛楚一次比一次劇烈,文秀狂喊至氣力盡失,她太高估自己的醫術!醫者不能自醫,更遑論是給自己接生,文秀此時痛到幾欲昏厥,哪還有本事冷靜地指揮石嫂如何為自己接生呢?

  石嫂看著文秀神智漸失、痛到乏力,除了努力搖醒文秀,緊握住文秀的手,鼓勵她堅持下去,根本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聽著文秀淒厲的嘶喊聲,石嫂心中擔心至極,她一直不斷唸佛,祈求蒼天保佑:「佛祖保佑,千萬要保佑他們母子倆平安啊!」

  文秀堅持了快兩個時辰,好不容易終於把孩子給生下來了,是個白胖可愛的男孩。

  石嫂趕緊燒水為孩子沐浴清洗,照料孩子對石嫂而言就顯得簡單多了。

  等到石嫂打理好一切,抱著孩子走到床前,文秀竟然像是死了一般、昏了過去!

  石嫂大吃一驚,抱著孩子狂喊著:「白夫人,白夫人,妳快醒醒,妳快睜開眼看看妳的孩兒啊!」

  人說為母則強,文秀聽到「孩兒」二字,真的就睜開眼睛,她臉色慘白、氣息微弱地說道:「石嫂,請妳將孩兒放在我懷裡。」

  石嫂應聲是,隨即將孩子放在文秀懷中,石嫂笑說:「這孩兒白白胖胖地,真是可愛,那模樣像極了五爺。夫人,您該給孩子起個名字。」

  文秀笑說:「他爹爹已經為他取好名字了,孩子叫瑞生!」文秀解開衣襟,開始哺餵孩兒,看著孩兒努力吸吮的模樣,文秀露出慈愛、溫柔的神情,為了這一刻,文秀像是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又回來似地,見到孩兒圓潤健康、玉雪可愛,自覺方才所受的苦全都是值得的。

  望著瑞兒小巧稚嫩的模樣,文秀心中滿是愛憐,但想到自己與孩子相處的時間不多,又不禁悲從中來;她必須趕在張人傑回來之前,讓石嫂先將孩子帶走。



  竹籃之中藏的正是剛出生的瑞生,為了預防路上被張人傑撞見,石嫂不得不將孩子藏在竹籃裡,用布蓋在上頭;石嫂擔心孩子悶壞了,還得不時地掀開一些,察看一下孩子的動靜。

  想到白夫人冒著生命危險生下孩兒,再鄭重地將孩兒託付給自己,石嫂深覺責任重大,今日不論是否會被二當家責罰,她都一定要親手將孩子交到白五爺的手裡!



  石嫂刻意挑了一條小徑下山,這條小路人跡罕至,石嫂猜想張人傑應該不知道;一路上石嫂走得小心翼翼,竹籃提得四平八穩,就怕一個不留神摔著、傷到孩兒。

  接近下山之時,石嫂遇到了彩蝶。

  彩蝶驚詫地問道:「石嫂,妳怎麼會在這兒?」

  石嫂雙手牢牢握住了竹籃,她想到彩蝶明知文秀被關在木屋裡,卻不願出手相救,石嫂無法確定若是彩蝶知道籃中躺著的是白夫人的兒子,彩蝶會怎麼做?

  一方面石嫂身為家僕,對家主不該有所隱瞞,但另一方面她又深怕彩蝶為情所困,會做出對孩子不利之事,石嫂顯得猶疑不定,話也說得支支吾吾:「我……我……。」

  彩蝶見石嫂一臉驚慌的模樣,先自起了疑心,又一眼瞥見竹籃,彩蝶冷冷地問道:「石嫂,妳平時下山從不走這條路的,今日怎麼轉性了?妳手上的竹籃裡,裝的是甚麼?妳這麼急著下山,打算去什麼地方?」

  石嫂不擅說謊,彩蝶所問的,她一句都答不上來,石嫂心裡緊張,不知該如何是好。

  彩蝶知道竹籃裡頭必定有什麼秘密,她沉聲說道:「把竹籃掀開,我要看看裡面裝的是什麼!」

  石嫂知道隱瞞不了,她抱著竹籃跪了下來,哀求地說道:「大小姐,這也是白五爺的親生骨肉啊!求妳看在白五爺的份上,別為難這個孩子!」

  彩蝶一聽大吃一驚:「什麼?」彩蝶只說了一句話,陷空島三位英雄以及白福早已從樹後衝了出來。

  白福一個箭步搶先跑到石嫂身旁,掀開竹籃、見到孩子,他驚聲大叫:「是孩子!這……這是我們家少爺的骨肉?」

  石嫂見到玉堂,她知道自己終於不負所託,心中鬆了口氣,趕忙向玉堂稟報:「白五爺,這是您的親生骨肉啊!白夫人歷盡辛苦、好不容易才把孩子給生下來的!」

  眾人均是大驚失色,白福急忙將孩子抱在懷中,三位英雄全都聚了過來,就連彩蝶也遠遠地關注著。

  白福怒聲責備石嫂:「這孩子還這麼小,妳怎麼把他放在籃子裡啊!」

  石嫂趕緊解釋說道:「我是擔心路上會遇到張寨主,要是遇上了,這孩子恐怕就見不到白五爺啦!」

  玉堂不知誰是張寨主:「張寨主?張寨主是誰?」

  石嫂說道:「我聽見二當家好像管張寨主叫張人傑!」

  玉堂心中倒抽一口冷氣:「果然是他!」

  白福急喚著玉堂:「少爺您快看,小少爺的衣被裡有東西。」

  玉堂翻看孩兒的小被,裡頭放著一支碧綠色的玉簪,另外還有一面血跡斑斑的布條,玉堂展開布條細看:「夫妻情深,至死不渝。務請五哥保重,扶養瑞兒長大,勿以我為念。秀字」

  玉堂看著布條上殷紅的鮮血,想像著妻子獨力生子的危險,而自己生為丈夫卻沒能陪在妻子的身邊,他心中激動莫名。玉堂想到文秀預先準備了毒藥,再細細琢磨文秀所寫的意思,他心中恐懼著:「文秀,不可以,妳不可以拋下我跟孩子,妳不可以做傻事!」

  此時彩蝶已經走到玉堂身邊,她見到玉簪十分驚訝地問道:「這玉簪……,文秀姊為什麼把張人傑送給她的定情物留給你?」

  玉堂將玉簪緊握在手中,冷冷瞪視著彩蝶:「因為這玉簪是我送給文秀的!」

  彩蝶心中大吃一驚:「原來白玉堂是故意用話來試探我!」

  玉堂神情越發冷峻,他怒聲質問彩蝶:「妳還敢叫她文秀姊?文秀把妳當作妹妹看待,妳又是如何對待她?」

  彩蝶驚慌地說不話來:「我……」眼前她除了內疚慚愧,還多了一份擔憂:「文秀若是死了,五爺必定永遠都不會原諒我,說不定會立時殺了我!」

  石嫂焦急說著:「五老爺,白夫人今早冒著生命危險,喝下催生湯,提前把孩子生下來,她說一定要將孩子交到五爺您的手上,絕不能讓孩子被張人傑給帶走。至於夫人,她被張人傑用鐵鍊鎖住,哪兒也去不了。夫人生了孩子之後血流不止,我擔心她身子撐不住啊!」

  玉堂一聽心急如焚,眾人不敢遲疑,立刻由石嫂帶路,趕去救出文秀。

【67 捌、幽冥處,情深不渝。】奇情記|小說

 



  玉堂眾人匆忙趕往青石崗,衝進議事廳裡質問石春花,是否綁架了文秀。

  石春花自然不認,她更藉機大吵大鬧,要白玉堂儘管在城寨裡搜尋,若是找到了妻子,她石春花立刻帶領青石崗眾人歸順朝廷;但若是搜不到,那就是襄陽府仗勢欺人,官逼民反。石春花甚至威脅說自己若是一時氣不過,說不定就追隨君山的腳步;她雖未明指襄陽王,但眾人都明白石春花的暗示。

  蔣平冷眼看著石春花的舉措,他心中認為極有可能就是石春花派人擄走了文秀,只是石春花爽快答應讓人搜山,話又說得如此信誓旦旦,可見得石春花早有準備。蔣平相信眾人什麼都搜不到,只是平白地落人口實,給了石春花囂張跋扈的藉口。

  當下蔣平先向二當家致歉,同時又安撫玉堂,私下勸玉堂先行回府商議;玉堂只能聽從四哥的意思,暫時離開青石崗,另作打算。



  文秀被關在山上木屋之中已經是第二天,這兩天都是石嫂為文秀親送飯菜、照料生活。

  自從見過文秀高明的醫術以及謙和的性情之後,石嫂一直十分敬重文秀。石嫂曾私下勸過二當家不可莽撞行事,但石春花卻聽不進去。

  石嫂對文秀歉然說道:「白夫人,我真不知該說什麼好,我勸過我們二當家的,可是她……。唉!她也是愛女心切,只是感情的事可勉強不來,二當家卻總是想不明白!」

  文秀笑著溫言安慰石嫂:「石嫂,我知道妳心腸好,這不是妳的錯,妳不必放在心上。」

  石嫂雖然懼怕二當家,但她仍鼓勇說道:「要不,我偷偷跑去告訴白五爺,讓他來救妳吧!」

  文秀趕緊說道:「石嫂千萬不可,若是為了我,而害妳受到二當家的責罰,文秀會良心不安的!」文秀握住石嫂雙手、感激說著:「石嫂,妳能關心我、照顧我,文秀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午後,張人傑來看文秀,他溫言告訴文秀:「文秀,君山方面派人送信過來,我必須趕回君山商議事情,估計明晚我才能回來。我不在的時候,石嫂會過來陪著妳,等我回來了再來看妳。」張人傑輕撫了文秀的臉,笑著起身便待離開。

  文秀幽幽地說道:「你把我關在這兒,其實是為了想挑撥青石崗與我五哥他們的關係,對吧?」張人傑聞言當場愣住。

  文秀繼續說道:「你知道我五哥是絕對不會棄我於不顧的,薛二當家的派人將我擄走,五哥早晚都會知道,到時候五哥不會輕易放過二當家,青石崗敵不過朝廷的圍剿,自然會投效君山。」

  看到張人傑的臉色,文秀知道自己說中了,文秀緊接著又說:「你說你是為了我離開龐二小姐,可是這不像你,你熱中功名,龐太師在朝中的權勢對你的仕途大有幫助,你不可能會輕易地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文秀思索了一會兒,接著又笑說:「我猜襄陽王必定是給了你更好的前程,不是封侯、就是拜相,我說的對嗎?」

  張人傑瞪視著文秀,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文秀抬頭凝視著張人傑,平靜地說道:「你根本就不是為了希望我回到你身邊,你是為了幫助襄陽王謀奪天下的霸業,說到底我只是你手中的棋子罷了!」

  張人傑沒想到原本單純、質樸、毫無心機的文秀,如今竟變得如此深沉,他隱隱感到有些害怕,眼前這個弱不禁風的孕婦,竟讓張人傑心中有所忌憚。

  張人傑趕忙解釋:「是,我承認,最初我的確是想要看到石春花跟白玉堂鬥個兩敗俱傷,可是自從妳告訴我,為我懷過孩子的事情之後,我就改變主意了。文秀,我對妳始終都是真心的,我希望能有一個家,我希望能有妳跟孩子陪在我身邊。」

  張人傑握著文秀的手,真誠地說道:「襄陽王對我有恩,我必須報答他,等君山收服了青石崗,我答應妳放棄榮華富貴、不再過問襄陽王稱帝之事。我們帶著孩子,找一處鄉間平淡度日,我們倆就……歸隱山林、永遠廝守在一起,妳說好嗎?」文秀微微一笑,不再多說什麼!



  張人傑走後不久,石嫂過來照料文秀。

  文秀說了張人傑明晚才會回來,接著就請求石嫂:「石嫂,我想求妳一件事!」

  石嫂問也不問地立刻答應:「白夫人,您儘管吩咐,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一定幫妳!」

  文秀從懷中拿出一袋錢以及一張紙交給石嫂,跟著說道:「石嫂,我這裡有一些錢,妳先拿著!」

  石嫂不解問道:「白夫人,妳這是幹什麼?」說著就要推回錢袋。

  文秀制止說道:「石嫂,這是要請妳幫我買藥的錢,我決定明日提前把孩子生出來。」看來文秀早就準備好這一切,她早已打算要提前將孩子生下來,文秀等待的只是一個時機。

  石嫂十分驚訝,她從未聽說過有哪個女人可以決定自己要何時生產:「提前把孩子生出來?這……白夫人,我不明白!」

  文秀笑得很自然,好像這是極其簡單的事,她溫言說道:「放心吧!這是催生湯的藥方,妳只要替我買回藥材,照著藥方所寫,先幫我熬好湯藥,明日妳早點過來,幫我接生孩子。」

  石嫂有些害怕,幫人接生她是有經驗,但像這樣沒有產兆,光靠吃藥催生,石嫂聽都沒聽過,她小心問道:「白夫人,這樣子不要緊嗎?妳跟孩子會不會有生命危險啊?」

  文秀笑著安撫石嫂:「怎麼會有危險呢?別忘了,我可是大夫!」文秀接著很認真地說道:「石嫂,這孩子是五爺的骨肉,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孩子流落在外,我要將孩子生下來,平安地交到他爹爹的手上。石嫂,務必請妳要幫我這個忙!」

  石嫂聽文秀說得可憐,只能勉為其難地答應幫助文秀。



  彩蝶跑到娘親房中質問道:「娘,我聽石嫂說,妳派人把文秀姊抓了回來,還把她關在後山上獵戶們過夜的木屋裡,這是真的嗎?」

  石春花很不高興地回說:「這個石嫂,仗著從小跟我一塊兒長大,就不把我這二當家放在眼裡了,叫她別說出去,她竟然告訴妳!」

  彩蝶十分震驚,她怨道:「娘,妳真糊塗,妳把文秀抓回來,白五爺絕不會善罷干休的!我們豈不等於是跟朝廷作對嗎?」

  石春花想了一會兒,當初一時衝動,想到就動手,其實也沒顧慮到這麼許多,現在仔細想來,似乎真的是有些不妥,只是事到如今石春花也不願承認自己有錯:「我……當時沒想這麼多,張人傑替我想出了為知縣大人母親治病的主意,他說白夫人一定會心軟出門看診,想不到真被張人傑說中了。」

  石春花頓了一會兒又說:「唉呀!我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妳嗎?反正做都已經做了,這會兒就算我把老婆還給白玉堂,他肯定還是會把我恨上。」

  彩蝶焦慮地埋怨道:「娘,妳怎麼不先跟我商量一下?張人傑是襄陽王派來監視我們的,他這麼做就是希望青石崗最好能與官府決裂!不論如何,君山是隔山觀虎鬥,都不會有什麼損失!一旦白玉堂發現他老婆被關在咱們山上,咱們可就騎虎難下,不是投靠君山、跟著造反,就是接受朝廷招安、散了青石崗。娘,妳真是太糊塗了!」

  石春花急著解釋道:「彩蝶,妳不知道,這是一個大好的機會,妳可知道新來的張寨主跟妳的文秀姊是什麼關係嗎?」

  彩蝶不解問道:「他們能有什麼關係?」

  石春花像是得知了天大的祕密,她笑得十分得意:「程文秀其實原本是張人傑的老婆!」

  彩蝶不可置信地喊了聲:「什麼?怎麼可能?」

  石春花將張人傑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彩蝶,彩蝶驚詫地說不出話。

  石春花接著說道:「蝶兒,妳聽娘說,擄走程文秀,娘確實是一時衝動、沒想清楚,可是娘全都是為了妳啊!如今程文秀被關在後山,張人傑每天都跑去獻殷勤,人說一夜夫妻百世恩,說不準程文秀就真的被張人傑的真情給打動了,回頭又跟了張人傑。只要妳現在抓住機會,在白玉堂身上多下點功夫,女追男隔層紗,白玉堂還能不對妳動心嗎?等到白玉堂捨不得妳了,就算他找到了程文秀,看在孩子的份上救出程文秀,到時候說不定他會求妳嫁給他做二房呢!」石春花自覺越想越對,忍不住得意地笑著:「又說不定白玉堂認為程文秀不守婦道,休了程文秀,那妳不就順理成章地扶正、成了白夫人了?」

  彩蝶聽著娘親的剖析,倒也不敢說完全不可能,她被娘親說得心裡活了起來:「這……!」想到自己能與白玉堂好事成真,彩蝶不禁雙頰飛紅。

  石春花慈愛地望著女兒說道:「蝶兒,事關妳的終身幸福,咱們不得不拿出點手段出來,妳可不能心軟啊!」



  夜裡,文秀獨自一人待在小屋中,想到明日就要生產,文秀除了期待,也懷著擔憂跟害怕。

  事實上,喝催生湯催生是相當危險之事,除非是產婦難產生不出來,又或者是胎死腹中者,否則任何大夫都不敢胡亂讓產婦喝下催生湯!

  自從在議事廳中見到張人傑,文秀就在心中推想好一切,藥單跟錢都是隨身備好的,為的就是預防著有這麼一天,自己真的迫不得已,必須提前將孩子生下來。文秀擔心若是張人傑擄走自己遠走高飛,此生恐怕真的再也見不到丈夫,自己可以承受相思之苦,但腹中胎兒是玉堂的親骨肉,絕不能讓孩兒留落在外、認了張人傑為父親!

  用藥物催生,若是沒能拿捏好藥量,母親跟胎兒都可能有生命危險,文秀何嘗願意如此?但權衡眼前的情勢,文秀明白她必須拿自己跟孩兒的性命拼搏一次。

  至少張人傑說對了一件事:如今的程文秀已不再是以前那個少不經事、心思單純的小姑娘了,而這樣的轉變則全都是拜張人傑所賜!

  文秀悽然一笑,她撫摸著肚子,自言自語、溫柔地說著:「孩子別怕,娘已經算好了湯藥的份量,你已經很大了,催生湯不會傷害到你的!娘相信一切都會很順利,明日你就可以見到你爹爹了!」

  驀然間,文秀聽到屋外有動靜,此時她被關在木屋裡,心中反而不覺得有什麼好怕的。

  文秀走到窗邊,她沒有見到人影,不過她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文秀略略揚聲問道:「彩蝶,是妳在外頭嗎?」

  隱身在窗邊的果然就是彩蝶,她驚詫地在窗前現身問道:「妳怎麼會知道是我?」

  文秀淡然一笑地回答:「妳身上有一股很香的脂粉味,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

  彩蝶心中轉了許多念頭,她試探地問道:「妳不打算求我救妳離開這兒嗎?」

  文秀想也不想地、立刻反問:「妳肯嗎?」

  彩蝶愣住,她滿臉通紅,竟不知該如何答覆;彩蝶的確不是來救文秀的!

  文秀又是淡然一笑,說道:「妳若是想要救我,又何必躲著不敢見我,況且妳應該不會選在深夜,又獨自一個人前來,妳不想救我出去,我也不會怪妳!」

  彩蝶不願顯得自己無情無義,她辯駁說道:「我娘說,張人傑……跟妳……,他會對妳很好!」

  文秀望向自己的腳下,微笑說道:「彩蝶,妳看看我腳上還銬著腳鐐,妳還覺得張人傑對我好嗎?」

  彩蝶看見文秀腳邊的鐵鍊,她心裡有些猶豫,只是她又想起娘親說文秀曾經跟過張人傑,彩蝶的心又剛硬了起來:「妳性情反覆不定,誰知道張人傑是不是因為太愛妳,才不得不用此手段想要留住妳?」

  文秀凝視著彩蝶,直望著彩蝶心虛地別過頭。

  文秀嘆了口氣:「張人傑到底跟妳娘說了什麼,能讓妳們如此深信不疑?」

  彩蝶默然不語,張人傑所說的話,以及相處了幾個月的文秀姊,兩人誰是誰非其實不是彩蝶真正想知道的;彩蝶在乎的是,自己抓到了追求幸福的機會,而擋住自己去路的,只有眼前這個女人!救與不救、善與惡,彩蝶心中交戰著。

  見彩蝶不說話,文秀知道今晚彩蝶是不會出手相救了,她仍是淡淡笑著:「彩蝶,我求妳一件事,日後若是五哥接納妳了,願意娶妳為妻,我請妳善待我的孩兒,這孩兒不單單是我的孩兒,也是白五爺的,求妳看在五爺的份上,善待我那沒娘的孩子。」說到最後,文秀忍不住悲從中來,抽泣地哭了起來。

  聽見文秀的哭泣聲,彩蝶的心又軟弱了起來,她語氣上故意裝得強硬:「妳……不必哭得這麼可憐,張人傑跟我娘說過,他很愛妳,而且他會善待妳腹中的胎兒,所以妳不用跟自己的孩子分開。至於白五爺……」想到自己未來能為白玉堂生孩子,彩蝶忍不住臉紅:「我相信日後五爺……一定還是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文秀平靜地問著:「張人傑告訴妳娘,他會善待我的孩子?」

  彩蝶說得理直氣壯:「是啊!張人傑說,妳原本就是他的妻子,妳認識白五爺之後,見到五爺是世間少有的美男子,於是妳就移情別戀,跟了白五爺。」

  原來這就是張人傑捏造的謊話?文秀笑得無奈:「這些……都是張人傑說的?」彩蝶不出聲,來個默認以對。

  文秀心灰意冷地笑著:「彩蝶,我們認識也有幾個月了,我的性情妳還不明白嗎?我跟五爺的感情,妳也都看見了,張人傑隨便講幾句,妳就寧可信他,不信我了?」

  彩蝶想了一會兒,她決定給文秀一個機會:「好,那麼我問妳,妳跟張人傑是不是從小就訂了婚約?」

  文秀頓了一會兒,無奈回答:「是!」

  彩蝶接著又問:「在妳嫁給五爺之前,妳跟張人傑,你們……你們是不是早已經有了肌膚之親?」

  文秀望著彩蝶,心痛問道:「這些也都是張人傑告訴妳們的?」

  彩蝶森然追問著:「妳先回答我,是或不是?」

  文秀長吁了一口氣:「是!」

  彩蝶心中怒氣陡生,她十分不齒文秀:「我真不明白,五爺到底……喜歡妳哪一點?妳分明就是一個……水性楊花、見異思遷的女人!」

  文秀想起在開封府被綁赴法場之時,周圍百姓輕蔑地罵著「賤婦、淫婦」,想到自己被羞辱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淡然笑著:「妳說什麼就是什麼吧!」文秀不想再多說什麼,她慢慢轉身:「妳走吧!既然妳無意救我,我跟妳也就沒有什麼要說的了!」



  隔天一大早天尚未全亮,石嫂就來到了木屋。

  文秀早已起身,她問石嫂是否備好了湯藥。

  石嫂點頭稱是,她心中忐忑不安地問道:「白夫人,妳真的要喝這碗湯藥?這樣好嗎?我聽醫館的大夫說,喝這藥是有危險的,若是稍有不慎,母親可能會血崩,會性命不保的!」

  文秀是大夫,她當然知道其中的兇險,但與其跟著張人傑,她不在乎一死;文秀唯一記掛的只有腹中胎兒,她慢慢地在石嫂面前跪了下來。

  石嫂嚇了一跳,趕緊一邊攙扶起文秀、一邊說道:「白夫人,妳這是幹什麼?妳……妳快快請起,我可擔不起啊!」

  文秀心情有些激動,她懇求說道:「石嫂,我被張人傑鎖在這兒,又懷了身孕,我根本就跑不了。我肚子裡的孩兒真的是白五爺的骨肉,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張人傑帶走,求妳一定要幫忙,幫我順利地把孩子生下來,再平安地將孩子交到白五爺手裡。至於我,張人傑不會對我怎麼樣,到時我自有辦法應付張人傑。石嫂,求求妳,眼前只有妳能幫我了!」

  石嫂見文秀說得可憐,一時之間她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石嫂只能心中唸佛,求菩薩保佑了。

【66 捌、幽冥處,情深不渝。】奇情記|小說

 



  青石崗議事廳上,石春花坐在太師椅上、手扶著頭、緊皺著眉,為了女兒的婚事,讓她的頭風的老毛病又犯了,好在服了文秀開的藥方之後,頭痛的症狀總算是減輕了許多。

  此時,有人進了廳內,對著石春花抱拳施了一禮,微笑說道:「二當家,何事讓您心煩?」

  石春花重重嘆了一口氣:「方才你也都看見了,我那寶貝女兒愛上了陷空島的錦毛鼠,可惜人家已經娶了老婆!我想既然是彩蝶先愛上人家的,那就只好委屈彩蝶嫁給姓白的做二房,想不到這白玉堂竟然如此不識好歹,我一個如花似玉的閨女他竟然敢當面拒絕。如今害得彩蝶顏面盡失,對我也是不諒解。唉!沒想到我的一片苦心,竟落得如此下場!」

  那人頓了一會兒,也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唉!今日乍逢故人,在下的心情也是激動不已!」

  石春花微感驚訝:「張寨主,你說誰是你的故人啊?」

  走進議事廳的正是張人傑,他已投靠君山的鍾雄,決意與襄陽王共謀天下,眼下他是君山引薦給石春花的一名新進寨主。

  張人傑又是一聲嘆息:「二當家有所不知,這個白夫人名叫程文秀,她原是在下未過門的妻子,我們從小就訂了親了!」

  石春花直覺得不可置信,她訝然地問道:「什麼?白夫人原本是你的妻子?」

  張人傑接著又說:「不錯,我們不但有婚約,而且我們是兩情相悅,已經……做成了夫妻了!」

  石春花睜大了眼睛:「這麼說來,這個白夫人嫁給白玉堂之時,已經不是……這個……不是黃花閨女?」

  張人傑神情曖昧,故做尷尬地笑了笑,算是默認了。

  石春花不解問道:「那白夫人……這個程文秀又為何會成了白夫人呢?」

  張人傑腦中念頭急轉著,他想著謊話該如何接下去:「唉!一切都該怪我,我太在乎功名前程,整日都忙於軍務,以致忽略了嬌妻,才會讓白玉堂有機可乘!」說到此,張人傑的神情顯得憤慨,這倒是不用裝,張人傑始終認為是白玉堂橫刀奪愛,搶走了文秀!

  石春花還是不明白,她追問道:「既然你跟程文秀都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你幹嘛不娶她啊?還能讓姓白的有機可乘?」

  張人傑又是一聲嘆息:「唉,在下家道中落,從小我就立志要出人頭地,闖出一番事業。在下始終認為一定要有所作為,才能談論婚嫁,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錯過了文秀。」這是張人傑的肺腑之言,他確實是如此想著。

  石春花喃喃自語地說:「真看不出來,程文秀是這樣的女人!」她又想到一件事,接著又問:「那難道白五爺娶程文秀之時,不知道程文秀跟你已經……好過了?」張人傑索性來個笑而不答!

  石春花以為未解人事又是個癡情種的白玉堂,被程文秀這個無恥的女人給騙了,石春花十分氣憤地怒道:「這女人還裝得一副端莊嫻淑、溫柔賢慧的模樣,彩蝶把程文秀誇得有多好,說這世上除了程文秀,再沒有其他女子能夠配得上白五爺!哼!原來只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這女人有什麼好?我家彩蝶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有那一點比不上程文秀?定是這女人使了什麼狐媚手段,才會把白五爺迷得團團轉!」

  張人傑更進一步說:「其實這也不能怪文秀,只怪我當初沒有好好珍惜她。當然我也不能怪白五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遇見文秀這麼美的女子,任何男人難免都會心動。」張人傑頓了一會兒,嘆口氣說道:「今日見到文秀,在下忍不住心情激動,若是她願意回到我身邊,我一定會比以前對她更好,她若是捨不得孩子,想把孩子帶在身邊扶養,我也一定會將她的孩兒視如己出。」

  石春花不信追問著:「你是說,你真的願意娶一個改嫁的女人,還讓這女人帶個拖油瓶嫁過來?」

  張人傑微笑說道:「我對文秀的心意,天地明鑑!」

  石春花心中念頭一轉,忽然有了主意,她笑說:「好,張寨主,魚幫水,水幫魚,我就幫你一回,如此一來,彩蝶也就有機會了!」想著想著,石春花自顧自開懷地笑了起來。



  文秀獨自站在山崖邊,山風料峭,寒沁入心。

  文秀心下迷惘,不知自己為何會孤身在此,她喊了聲:「五哥!」只是四周張望都見不到五哥的身影,文秀有些害怕,見不到玉堂讓她感到心慌。

  突然間,文秀聽見一陣冷笑,那笑聲讓她膽戰心驚。

  文秀循著聲音回頭,她見到了心中最深的恐懼:張人傑單膝跪在地上、手握毒鏢,銀色的鏢尖上還滴著血;自己的五哥倒臥在血泊之中,暗黑色的血,不斷地從玉堂的傷口處湧出。

  「死了,五哥死了!」文秀喃喃自語著。

  文秀全身因為激動而顫抖,她慢慢地走向玉堂,在玉堂身邊跪下,伸手探了探玉堂的鼻息,文秀不願相信,她傾心深愛的男人真的死了!

  文秀悽然地望向張人傑:「你殺了我的丈夫!」

  張人傑沒有回話,他笑得十分猙獰,突然之間,張人傑手握飛鏢,疾地刺向文秀的肚子……。



  「不要……!」一陣驚叫,文秀倏地撐起身子、坐了起來。

  玉堂被文秀的叫聲給嚇醒了,他也是立刻起身,同時雙手護住妻子:「怎麼了?文秀,妳怎麼了?」

  文秀渾身都是冷汗,全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驚慌害怕全都寫在臉上。她冷靜之後,意識到自己身在臥房裡,丈夫正好端端地坐在自己身旁。

  是夢,方才那些可怕的情景全都只是夢;只是,這個夢太過逼真,真切地讓人感到痛苦與絕望。文秀望著丈夫,不禁悲從中來,嚎啕大哭了起來。

  玉堂大驚,他忙把妻子擁入懷裡,急問道:「文秀,妳怎麼哭了?妳哪裡不舒服嗎?是孩兒怎麼了嗎?別哭,妳快告訴我啊!」

  文秀泣不成聲,隔了一會兒,她才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夢見……我四處找都找不到你!」她不想讓丈夫知道自己的夢有多可怕!

  玉堂鬆了一口氣,苦笑說道:「傻丫頭,妳怎麼會找不到我呢?我不在家裡,就是在府衙裡,不在府衙裡,就一定是在軍營裡。而且這只是個夢嘛!夢怎能當真呢?妳竟為了一個夢哭得如此傷心!」玉堂為文秀擦了擦淚水,軟言安慰道:「一定是薛二當家的話,讓妳胡思亂想了。別擔心,我絕不會娶薛姑娘的!乖,睡吧!妳啊,嚇著孩兒啦!」玉堂微笑扶著文秀躺下,為文秀蓋好被子,自己才躺好、重新入睡。

  方才的夢的確是自己嚇自己,但文秀心裡越想越肯定,日間在青石崗的大廳上,自己匆匆一瞥看見的人,絕對是張人傑!



  約莫過了近十天,玉堂與三哥、四哥在軍營裡帶領士兵演練兵陣。

  白福急匆匆地跑來,大叫大嚷道:「少爺,少爺,不好啦!少夫人不見啦!」

  陷空三傑聽了都是大吃一驚,玉堂急問道:「什麼?少夫人不見了?怎麼會忽然不見了?」

  白福趕忙稟報:「我也不明白啊!今天事情多,我一大早就出門採買東西。丫鬟說,我一出門,馬上就有個婦人拿了拜帖上門,說要求見少夫人。那婦人說是知縣大人府上的,大人的娘親得了眼翳之症,大人聽說少夫人曾為當今太后治好過這個病,所以求少夫人過府,為老夫人看病。少夫人心腸好,又是為了治病,當下就答應了,少夫人坐上了大人派來的轎子,由丫鬟陪著一起出門。丫鬟說轎子走在大街上,後頭不知何時又多了另一頂轎子,兩個菜販在街上吵得很兇,二頂轎子都是動彈不得。好不容易眾人出面勸架,二個菜販各自走了,丫鬟陪在轎旁繼續走。沒想到到了大人府邸門口,掀開轎帘一看,少夫人不在裡頭,少夫人就這麼不見了!」

  玉堂緊皺著眉、腦中一片空白,只是自言自語似地唸著:「怎麼會?怎麼會?」

  白福接著又說:「少夫人不見了,丫鬟一驚非同小可,她立刻上前敲門,求見知縣大人,見了大人以及夫人稟明整件事情,沒想到大人跟夫人都說沒有求我們家少夫人來看病,老太太也早已仙故,家中沒有任何人眼睛有毛病。丫鬟又衝出門外,轎子早就不見了,就連拿著拜帖上門求見的婦人也不見蹤影。丫鬟趕緊跑回家告訴我,在我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

  白福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少爺,怎麼辦?少夫人不會自己亂跑,這必定是有人把她擄走啦!她都快生啦!這該如何是好啊?」白福說著都快哭出來了!

  蔣平喚回了玉堂的神智,急著說:「五弟,事不宜遲,咱們先到青石崗去問問!」



  迷藥退去之後,文秀醒了過來,她睜開雙眼、神智清醒之後,立刻自床上坐了起來。

  張人傑聽見身後有動靜,他轉過身、雙手負在身後,面帶微笑、直直地望著文秀。

  想到上次被張人傑用藥迷昏之後的下場,文秀滿臉驚恐,她不自覺地觸摸自己的身子、仔細檢查一番,最後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文秀的神情顯得驚疑不定!

  張人傑冷笑說道:「放心吧!我沒有對妳怎麼樣,妳挺著個大肚子,就算我想對妳做什麼,也沒了興緻!」

  文秀聽張人傑如此一說,心下略感安心。文秀想要下床,才一抬腳,她就發現自己的右腳被鐵鍊鎖住,鐵鍊的另一頭,則是牢牢地固定在牆角,看看鐵鍊的長度,文秀最遠也只能站在木屋的門口曬曬太陽。

  自從當日在城寨裡見到張人傑那天起,文秀知道自己早晚會落到張人傑的手中,此時文秀倒也不顯得十分驚慌,她默然不語,只等著看張人傑究竟想要做什麼!

  張人傑仔細打量著文秀,文秀柔美依舊,除此之外,更多了一份母性的風韻。不知怎地,眼前這個大腹便便的文秀,反而讓張人傑更是眷戀,那是一種孩子對母親的依賴、是一種對家的渴望;張人傑已經很久沒有想到過家、沒有想到過自己的老母。

  張人傑藏起自己的思慕之情,故作輕鬆地說道:「許久不見,妳都要做母親了!」

  聽張人傑提到自己懷孕,文秀下意識地護住肚子,不敢作聲,心中的恐懼全寫在臉上。

  知道文秀害怕,張人傑得到一種滿足,他笑得更是得意:「別怕,只要妳乖乖地,我保證不會傷害妳,還有妳肚子裡的孩子。」

  文秀心中念頭急轉,她必須小心應付,不能觸怒了張人傑,免得張人傑傷害了腹中胎兒。

  張人傑笑著問道:「妳不問問我,究竟是如何設計把妳抓回來的?」

  文秀淡然一笑地說道:「不用問也知道,派人冒用知縣大人的拜帖,又在路上安排另一頂轎子,找人當街吵架鬧事,再趁機將我迷昏、擄走我,這應該是薛二當家設下的圈套。想來你一定是跟二當家說了什麼,她信了你,才決定出手幫你!」

  張人傑十分訝異地看著文秀:「文秀,妳變聰明了!以前的妳心性單純,心思不像現在如此敏捷。」

  文秀強笑著,她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想要做什麼?」

  張人傑凝視著文秀,他輕握住文秀的手:「我想妳回到我身邊!」

  文秀順著張人傑的話問道:「回到你身邊?你已經有龐二小姐了,我不想委屈自己做你的小妾。」

  張人傑說道:「我已經離開龐佳蕙了!她只是個任性跋扈的千金大小姐,她跟妳根本沒法比。文秀,不論妳信不信,我愛的人始終都是妳!」

  文秀又是一陣強笑:「是嗎?」

  張人傑自懷中掏出一樣物事,展示給文秀看:「文秀,妳可認得此物?」

  文秀細細看了一會兒,那看來確實有些眼熟,彷彿是自己的衣服:「這是……?」

  張人傑忽然變得有些難為情,他柔聲說道:「這……是妳的衣服,是我們倆……第一次的時候,妳留在我那兒的!」原來那是文秀的貼身袜胸。

  張人傑一邊說、一邊拿到面前聞了聞:「這上頭還有妳的味道,……我時時刻刻都隨身帶著。」

  文秀頓時之間變得神色悽苦、羞憤難當,她恨恨地抽回自己的手、憤怒說道:「張人傑,你究竟還想要羞辱我幾次?」

  張人傑急著解釋說道:「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告訴妳,我一直……都是愛著妳,從沒想過要辜負妳。我知道我對妳用了下作的手段,但我也是不得已的,妳心裡只有白玉堂,根本就容不下我,可我也很愛妳,我也不比白玉堂差啊!我只是輸在沒有比他更早一步遇見妳!」

  張人傑再次握住文秀的手,柔聲說道:「文秀,我對妳的情,絕對不會比白玉堂少!他對妳很好,我可以對妳更好!」

  文秀依舊抽回自己的手,低下頭、幽幽地說道:「如今說這些又有何用?我已經嫁給白玉堂,而且還懷了他的孩子。」

  張人傑信誓旦旦地說道:「只要妳願意回到我身邊,我可以不再為難白玉堂,妳若想將孩兒帶在身邊,我也會視這孩兒如己出,絕不會虧待他!」

  文秀認真地問道:「你真的願意善待我的孩兒?」

  文秀如此一問,張人傑反而有些驚訝:「怎麼?文秀,聽妳的口氣,莫非妳早有離開白玉堂的念頭?」

  文秀幽幽地說道:「薛二當家為了彩蝶,這已經是第二次把我擄走了,看來除非我五哥娶了彩蝶,否則二當家還會想出更多的詭計來算計我,五哥也無法天天守在我身邊保護我,就算我不為自己想,也要為肚子裡的孩子打算。更何況顏大人跟三哥、四哥都希望五哥能娶了彩蝶,如此一來青石崗就能夠不戰而降,五哥現在雖然不肯,但若是顏大人再多勸個幾回,難保五哥不會心動。」

  張人傑暗自琢磨文秀說的話,深覺文秀所言不無可能,他說道:「這麼說來,妳是因為不願與薛彩蝶共事一夫,心中動了離開白玉堂的念頭?」

  文秀輕嘆了一口氣:「我嫁給五哥之時,本就不是清白之身,又有什麼資格跟彩蝶爭?彩蝶會武功,性情又嬌蠻,再加上還有二當家為她撐腰。」文秀冷冷地輕笑著:「而我,孤苦伶仃一個弱女子,我是一定鬥不過彩蝶的;與別的女人共事一夫已是不幸,若是受人欺凌則更是淒涼!我想過了,若是五哥決意要娶彩蝶,那我寧可削髮出家為尼。」

  至此張人傑方才真心相信文秀確實是動了離開白玉堂的心思,他凝視著文秀,輕握住文秀的手:「文秀,別出家了,回到我身邊,讓我照顧妳跟孩子!」

  文秀再一次地認真問道:「你真的願意善待我的孩兒?」

  張人傑柔聲笑說:「這孩兒不單是白玉堂的,他也是妳的孩兒啊!愛屋及烏,我愛妳,自然也會愛著妳的骨肉!」

  文秀輕吁了一口氣:「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文秀頓了一會兒,接著又說:「這是我第二次懷孕,第一次的時候……懷的是你的孩子!」

  張人傑大吃一驚,他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什麼?妳懷過我的孩子?妳……怎麼沒告訴我?」

  此時,文秀撒了一個小謊,她說:「我二叔到軍營找你,就是為了要告訴你我有身孕了,你不但不見二叔,還派人將我二叔打了一頓!」

  張人傑想起了此事,他心下十分懊惱:「我……我那時候不知道是為了此事!」他又急問道:「那……孩子呢?我們的孩子呢?」

  想到孩子,文秀不禁泫然欲泣,她的傷心並不是假的:「你成親當日,我從你的婚宴上離開之後,也沒打算再活下去,我投河自盡,想陪著腹中的孩兒一起死,想不到我的性命被救回來了,可是……我們的孩子卻沒能保住!」

  張人傑一顆心像是跌入了谷底,久久說不出話來:「我原本可以有孩子的,有了孩子,文秀自然會留在我身邊,而我就能有一個真正的家!」

  忽然之間,張人傑臉現暴戾之氣,他緊扣住文秀的手腕,怒聲說道:「妳是騙我的,妳怕我傷害妳腹中的胎兒,所以故意說這些,好讓我內疚。」

  文秀搖搖頭,她激動說道:「信不信都隨你,不論我懷的是你的孩兒,或者是白玉堂的,可都是在我肚子裡的,是我的骨肉,他們都是生無可選,命好、命壞都由不得他們。是我不好,才會讓我的孩兒跟著我吃苦受罪,他們都是受我的拖累!」一語未盡,文秀已經哭得不能自已;文秀的眼淚是真的,她從未真正地走出痛失腹中胎兒的陰霾。

  文秀的淚眼讓張人傑看了心痛不已,文秀的模樣不是裝的,看來她是真的曾經有過自己的孩兒,張人傑想到自己竟為了功名利祿,錯失了親生骨肉,這是他第一次對文秀感到內疚:「對不起,文秀,我現在才知道,我傷害妳傷得有多深!我答應妳,我一定會好好補償妳,妳回到我身邊好嗎?」

  文秀靜靜地望著張人傑,她對張人傑還存著疑懼。

  張人傑柔聲說道:「我會善待這個孩子,咱們會有一個幸福的家,好嗎?」

【65 捌、幽冥處,情深不渝。】奇情記|小說

 



  這天,玉堂剛離開府衙,軍營裡也沒什麼要緊事,與三哥、四哥分手之後,玉堂想著儘快回家陪著文秀。

  還沒到家,半路上就遇見匆忙趕來的白福,白福老遠見到玉堂,立刻氣急敗壞地大聲嚷道:「少爺,少爺,不好啦!」等奔到玉堂面前時,老白福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玉堂知道福大叔老成持重,會讓他如此驚慌,必定是大事。玉堂想起文秀接近臨盆了,他緊張問道:「福大叔,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白福吞了一口唾沫,緩了一口氣,急著說:「不好了,青石崗的薛二當家,派了頂轎子來,硬要接少夫人到寨子裡,說是有話要與少夫人談。我說少夫人已經快足月啦,不宜四處走動,況且二當家治病的藥,少夫人也早早就寫好了藥方,交給薛姑娘了;少夫人想歇息,她也不想去啊!那名叫李三的,說什麼都要接走少夫人,帶著人直接就闖進了少夫人的房裡,老奴拿了掃帚要跟他們拼命,少夫人又怕老奴被打傷,就只好乖乖地上了轎子。唉!是老奴沒用……」

  玉堂不再聽下去,他交代白福趕緊雇了轎子上山,之後就直奔青石崗而去!



  玉堂直接闖入大廳,只見石春花居中端坐,文秀坐在下首,玉堂趕忙奔至文秀身旁。

  文秀見到丈夫,頓覺安心,她起身迎接玉堂,高興喊道:「五哥!」

  玉堂仔細打量著文秀,扶著文秀、關切問道:「文秀,妳……有沒有怎麼樣?」見到文秀笑著搖頭,玉堂略感放心,他用手輕輕摸了摸妻子的肚子,接著又問:「孩子可好?」文秀笑著點了點頭。

  玉堂扶著文秀坐下,之後站在文秀身前護住文秀,對著石春花怒聲質問著:「二當家,妳把我娘子抓到寨子裡,這算何意?」

  石春花是老江湖了,她可不會被玉堂的氣勢給嚇倒,她依舊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笑說:「白五爺,你別講抓這麼難聽,我可是派人抬了轎子,好好地把尊夫人給請上寨子裡。你瞧,尊夫人不是毫髮無傷、好端端地坐在那兒嗎?」

  玉堂怒氣不息,森然問道:「妳到底想要做什麼?」

  正在此時,彩蝶得到消息也趕了過來,她奔到娘親身邊,低聲問道:「娘,妳怎麼把文秀姊給請來了?她就快要生了!」

  石春花白了女兒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我還不都是為了妳?站到一邊去!」接著她就說道:「我請白夫人來,是想跟白夫人商量一件事。」

  玉堂滿臉狐疑問道:「商量一件事?」

  石春花好整以暇、渾不在乎地說道:「我是想問問白夫人答不答應,讓五爺您收二房?」

  玉堂大吃一驚:「什麼?」

  石春花單刀直入地問道:「五爺,你可別說你看不出來,我們家彩蝶喜歡你啊!」

  一旁的彩蝶滿臉尷尬,她拉住娘親、急著說道:「娘,妳胡說八道什麼啊?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喜歡他啦?」

  石春花對著傻女兒說道:「妳是我生的,妳喜歡白玉堂,難道我還看不出來嗎?」接著轉頭又對玉堂說:「方才我已經問過尊夫人了,她說若是你想要娶彩蝶做二房,她不會反對的。」

  玉堂皺眉又嚷了一聲:「什麼?」玉堂不可置信地望向妻子:「妳答應了?」

  文秀的神情顯得無奈,她立刻起身走到丈夫身邊,挽著丈夫胳膊、欲言又止地低聲說了句:「我……」

  石春花不管玉堂的反應,自顧自地接著說下去:「本來嘛,我的閨女兒既不是改嫁、又不是寡婦,她可是黃花大閨女啊!」

  聽到「黃花大閨女」五個字,文秀不自覺地隱身、想要往後退一步。

  玉堂沒等文秀移動身子,他伸手一把抓住文秀,玉堂溫柔地望著文秀、緊緊握住文秀的手;玉堂的眼神深情而堅定,文秀是他的妻子,他絕不會讓文秀受到半點委屈!

  石春花說得興起,沒注意到玉堂夫妻倆款款情深的舉動,她仍是自顧自地說著:「要不是因為蝶兒愛上了你,我怎麼捨得讓我的寶貝女兒給人做二房呢?」

  石春花轉向文秀說道:「白夫人,妳年紀比彩蝶大,她理應叫妳一聲姊姊,不過咱們可先把話說清楚了,彩蝶嫁給五爺之後,妳跟彩蝶兩個一般大,妳不許欺壓彩蝶,彩蝶自然也不會與妳作對。」

  文秀靜靜聽著二當家的交代,沒有回應什麼,她只是皺著眉望向丈夫。

  玉堂同時也對文秀暖暖地微笑著,他握了握妻子的手,暗示妻子放寬心。

  石春花自覺已經請示過元配了,自己的女兒甘願做小,已經是很大的犧牲了;而白玉堂享受齊人之福,這憑空送上門的如花少女,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石春花沉浸在趕辦喜事的歡樂之中:「咱們先說好了,我閨女兒雖說是二房,可是這婚嫁的規矩可馬虎不得,我們家彩蝶務必要嫁得風光、體面!錢不是問題,我青石崗出得起!」

  彩蝶聽著娘親一字一句地交代一切,見玉堂跟文秀都不說話,她羞紅了臉,直覺得自己真的能夠嫁給白玉堂,彩蝶芳心竊喜、心口噗通噗通跳得厲害。

  此時,徐慶及蔣平也趕了過來,正聽著石春花說到安排婚事,徐慶愣頭愣腦地問著玉堂:「五弟,你改變主意啦?」

  蔣平見玉堂神色不善,深知玉堂脾氣,他扯住徐慶,低聲說道:「三哥,別攪和了,且聽聽五弟怎麼說!」

  玉堂仍是緊握住妻子的手,他冷笑說道:「二當家,妳問過我娘子了,但有一個人妳還沒問過呢!」

  石春花不解問道:「哦!那是誰?」她轉頭看向徐、蔣二人:「是你三哥、四哥?」

  徐慶趕緊搖手說:「我們不……」蔣平拉住徐慶,示意叫他不可多話。

  石春花看著玉堂,接著問道:「是你大哥盧方?還是你家中尚有哪一位長輩?」

  玉堂一派輕鬆地笑道:「不是別人,就是區區在下我,白玉堂!二當家,妳還沒問過我,想不想娶薛姑娘做二房呢!」

  石春花吃了一驚,心想:「蝶兒願意下嫁,這小子居然還不肯領情?」她訝然地看著玉堂說道:「五爺你這是何意?難道你不願意娶彩蝶?」

  玉堂鄭而重之地對彩蝶拱手施了一禮,說道:「薛姑娘,在下若是曾經做過什麼,讓妳誤會在下對妳有意思,白玉堂在此向姑娘致歉。薛姑娘才貌雙全,可惜白某與姑娘無緣,難與姑娘婚配。婚姻之事豈能兒戲,白某一心只有我的妻子文秀,再也容不下別的女人,不論生死,此情不渝!」玉堂與文秀同時深情互望著,夫妻倆情深義重,再無任何人能夠取代對方!

  石春花惱羞成怒,她開始罵道:「姓白的,你別不識好歹,我閨女難道還配不上你嗎?」

  彩蝶打斷娘親的話,大叫大嚷著:「娘,妳別再說了!我丟的臉還不夠嗎?誰跟妳說我喜歡他了?我討厭白玉堂!我恨死白玉堂了!」只是嘴上說著恨,眼眶卻忍不住紅了。

  彩蝶怒氣仍是不息:「娘,今後妳別再說我喜歡白玉堂,妳要是再這樣,我就離開青石崗,再也不回來,妳就永遠都見不到我了!」話一說完,彩蝶轉身便衝了出去!

  石春花追到門口大喊:「彩蝶,彩蝶。」

  見到寶貝女兒頭也不回地離去,石春花急著說:「石嫂,妳快追上去,幫我看著這丫頭!」石嫂應了聲是,趕忙追了出去。

  石春花恨恨地對玉堂怒道:「白玉堂,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我青石崗上撒野,你就不怕逼反了我?」

  玉堂裝作毫不在乎、冷笑說道:「薛二當家,身為一寨之主,妳真要為了兒女私情,對抗朝廷?薛大當家當年的遺願,就是希望弟兄們能夠安居樂業,別再打打殺殺。妳打算如何向眾人解釋,妳出山興兵作亂,只是為了替女兒出一口氣?更何況還是妳無禮在先!」

  「這……」石春花頓時語塞,她個性魯莽直率,行事大膽衝動;但說到處事決斷,石春花往往多所顧忌,一時之間石春花心中委決不下,她不敢明目張膽地與朝廷為敵。

  石春花心中氣憤,原以為是一樁美事,卻落得如此收場,眼前她不敢與白玉堂翻臉,但是放過白玉堂又覺心有不甘。石春花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但此時她又拉不下臉面,央求白夫人為自己診治。

  石春花一手按著頭,另一手揮了揮:「李三,我不想再見到這些人,讓他們走!」李三應聲是,抱拳送客。

  玉堂也不想多言,只說了句「告辭」,扶著文秀轉身便走;徐、蔣二人則是匆匆對石春花施禮拜別、之後也跟在玉堂夫妻身後離開。

  文秀一腳剛跨出門檻,忽然之間收腳、停住不動,她猛然回頭、向著大廳巡視了一回。

  一旁的玉堂感覺到文秀全身顫抖、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見文秀臉色慘白,不停地四處張望,玉堂關心妻子的身子:「文秀,妳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

  文秀臉現恐懼之色,但隨即又恢復如常,她強笑道:「沒什麼,五哥,我們走吧!」



  白福雇了轎子趕過來,玉堂請二位兄長先行回府,自己扶了文秀上轎,一路護著妻子同行。

  走了一段路之後,玉堂臉色不豫地跟白福說:「福大叔,山路崎嶇,文秀坐在轎子裡恐怕顛著不舒服,咱們在此休息一會兒,你去請她出來歇會兒吧!」說完之後逕自走開。

  白福一愣「啊」地一聲,心想怎麼會是我去請呢?玉堂是白福從小帶大的,玉堂一個眼神,白福就知道自家少爺生氣了!

  白福雖然不知道少爺心裡憋了什麼氣,但看來應該是跟少夫人有關,他讓轎伕停下來,扶著少夫人出來透透氣,同時在少夫人身邊低聲稟報:「少爺不知為何生了一肚子悶氣。」

  文秀知道玉堂的心裡還在生氣,玉堂氣文秀竟然連丈夫都甘願讓給別的女人。

  文秀走近玉堂,拉著玉堂的手,玉堂仍是怒氣不息,抽回自己的手,別過頭去不願看見文秀。

  文秀卻硬是轉到玉堂面前,只見玉堂正待發作,文秀扯住玉堂的衣袖,抬頭看著玉堂,語帶嬌嗔、膩聲說道:「你說過的,永遠都不會生我的氣的!」文秀紅艷的雙脣噘得老高、眉頭緊蹙,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聽見文秀堵上這麼一句,玉堂的心裡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心中的火氣全都洩漏光了,他心想:「妳這丫頭,明明是妳犯了錯,卻又像個孩子似地死活不認帳。」

  玉堂沒好氣地冷言道:「妳來到襄陽這麼久,別的沒學會,這耍無賴的本事倒是精進了不少!」

  文秀挺了個大肚子,不能再像以往一樣地緊緊抱住玉堂,她用肚子緊貼著玉堂,雙手揪住丈夫的衣袖輕輕搖晃著,文秀的眼神燦然而柔媚,再加上一臉稚氣、無辜樣,這讓玉堂難以招架。

  此時玉堂就算心裡有再多的怨言,見到妻子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什麼氣話都說不出口,他只能無奈地苦笑著:「妳這算什麼?讓兒子替妳求情啊?」

  文秀抿嘴輕笑著,她知道丈夫一定會原諒自己。

  文秀低頭看著玉堂身上的衣服,那正是文秀為玉堂縫製的袍子,玉堂穿著時日已久,如今顯得陳舊了,文秀言道:「這件袍子舊啦!」

  玉堂柔聲說道:「袍子雖舊,但穿著還是很暖和,更何況這是妳親手為我縫的衣服,就算是舊了,可有妳的情意在裡頭,我穿著心裡也會是暖的!」文秀聽了心裡一陣甜意。

  玉堂語氣透著無奈,問道:「文秀,丈夫是不能讓的,妳真的願意與別的女人共事一夫?」

  文秀心下黯然,她幽幽地說道:「我只是想,彩蝶是真的喜歡你,若你對她也是……」

  玉堂直接打斷文秀的話:「我對她沒有男女私情!妳信不信我?」

  文秀急著解釋:「我當然信你,我們都已經是夫妻了,我怎可能不信你」

  玉堂語氣堅定地說道:「好,那麼我告訴妳,我白玉堂今生只愛妳程文秀一人,妳到底信是不信?」

  文秀沉默片刻,之後她低聲說道:「我只是覺得……我配不上你!」

  玉堂再次打斷文秀的話:「我跟妳說過,配不配要我說了算!在我心中,妳永遠都是當初我們第一次相遇、一起搭救孩子時的文秀。」

  玉堂輕托著文秀清麗的臉龐,柔聲說道:「文秀,我知道妳心裡始終放不下失身於張人傑之事,這是妳一生之中唯一的恨事。文秀,妳可知道我心裡是怎麼想的?」文秀沒有說話,她靜靜地凝望著丈夫。

  玉堂輕嘆了一口氣,心情顯得沉重:「我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當日若是我陪在妳身邊,這種事情根本不會發生,每次當我見到妳鬱鬱寡歡的模樣,我就在想,文秀是不是又想起了這件傷心事,」

  文秀急得直搖頭:「不是的,五哥,這不是你的錯,你千萬別再怪責自己了。」文秀心中一急,眼眶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

  玉堂輕撫著文秀的臉,安慰著她:「文秀,這也不是妳的錯!怪只怪我們倆都信錯了張人傑!但我們不該讓張人傑這個人一直待在我們的心裡,讓我們沒法好好過日子!」

  淚水在文秀的眼中瑩亮著,玉堂輕輕為妻子拭去淚水,微笑言道:「別哭啦!妳已經是要當娘的人了,不能再像個孩子似的,動不動就哭啊!」

  文秀被玉堂的話逗得笑了出來,看著丈夫的舊袍子,文秀吸了吸鼻子說道:「我再替你縫一件新的袍子吧!」

  玉堂知道妻子的心境轉好了,他也感到高興:「好啊,不過不是現在,等妳把孩子生下來了,才准妳動針線,現在不許妳做這些活兒。」

  文秀笑說:「是!遵命!」夫妻倆相視而笑。

【64 捌、幽冥處,情深不渝。】奇情記|小說

 



  玉堂眾人離開城寨,走出一段路,擺脫了城寨的耳目。

  月華首先發話,她怒聲質問玉堂:「白玉堂,你跟那姓薛的姑娘才認識多久?你連人家的閨名都叫得出口?你們……你們昨晚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聽見月華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地懷疑自己,玉堂覺得十分惱怒:「妳胡說八道些什麼?我跟她昨日比武,兩人不慎摔落到洞裡,她自己報上閨名,我才會知道的。我跟她什麼事都沒做過,妳別在那兒嚼舌根!」

  月華不信,她知道文秀個性柔弱,只會暗地裡傷心,什麼話都不會問,她覺得自己若是不仗義執言,幫自家姊妹問個清楚,文秀這個丈夫恐怕就要被人搶走了,月華仍是怒聲道:「你說這話誰信啊?誰都看得出來那個兇丫頭對你有意思,你們若是什麼都沒做過,那姓薛的會對你如此?白玉堂,你要是辜負了文秀,我絕饒不了你!」

  一旁的展昭緊拉著愛打抱不平的老婆勸道:「月華,妳別亂發脾氣,先聽聽五弟怎麼說!」

  玉堂跟月華正在爭論不休時,蔣平急著出言制止:「好了別吵啦!文秀都已經走遠啦!」

  白福也趕緊插話:「少爺,您趕緊追上去,跟少夫人解釋清楚,少夫人有了身孕,不能受氣啊!」

  玉堂吃了一驚,文秀的身影早已經離得老遠,玉堂顧不得與月華爭辯,趕忙追了上去。

  月華也打算追上文秀,身旁的展昭一把拉住了她:「別去,妳讓五弟自個兒去跟老婆解釋吧!」

  山路陡峭,文秀心中氣苦,腳下的步伐不知不覺中越走越急,她一個沒走穩,驚叫聲中差點滑倒,幸虧被玉堂及時扶住了。

  玉堂見妻子的眼中泛著淚光,文秀的神色除了幽怨之外,還帶著幾分倔強,看得出來她在強忍住激動的情緒,不願讓眼淚落下來,只是她這副模樣更是讓人看了心疼。文秀別過頭,不願面對丈夫,玉堂輕輕將文秀的臉轉過來、拭去她眼中的淚,同時給了文秀一個深情的笑容。文秀深吸了一口氣,心情稍稍得到平復,玉堂的笑容總是能撫慰文秀抑鬱的心情。

  玉堂沒有多說什麼,他彎身抱起了妻子。

  文秀嚇了一跳,雙手作勢推開玉堂抗拒著說道:「你做什麼?月華他們都在後頭看著呢,快放我下來!」

  玉堂一臉不在乎地笑著:「怕甚麼?我們是夫妻嘛,恩愛還怕人知道啊?這段是山路,妳有孕在身,萬一摔著可不得了,還是讓我抱著妳吧!」文秀心中一陣甜意,她心裡雖然害羞,也只能乖乖地讓丈夫抱著!

  這段路不長,可是蔣平眾人走起來卻像十萬八千里這麼遠,怎麼走都趕不到玉堂夫妻倆的身邊。

  玉堂知道是眾位兄長們知情識趣,讓玉堂夫妻倆有獨處的機會,抱著身懷六甲的妻子,玉堂調侃道:「妳果然是變胖了,抱起來還挺吃力的!」

  文秀佯裝動怒的模樣,嬌嗔說道:「是啊!我變成母豬了!你不喜歡了!」

  玉堂見妻子又會說笑了,心下暗喜,說道:「怎麼會?變成了母豬也是我的,更何況肚子裡還養著我的小豬仔呢!抱著自己的老婆孩子,不重!」

  文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跟孩子是母豬跟豬仔,那你豈不是……。」說著說著,文秀緊抿著嘴,笑意卻藏不住。

  玉堂笑得更是開懷:「好哇!妳的膽子越來越大了,竟敢繞著彎取笑我!」一邊說著,一邊輕動手指、搔著文秀的癢處,文秀抱住丈夫輕笑著,夫妻倆心中原有的芥蒂頓時間煙消雲散!



  玉堂將文秀送回自己的寓所,讓福大叔照顧文秀。之後回到府衙向顏大人稟明了一切,與眾人議了一會兒事,最後又繞至軍營之中巡了一回,等到玉堂回到寓所時已是深夜。

  房裡只有玉堂夫妻倆,此時的文秀經過一陣休息,精神好了許多。

  玉堂輕握著文秀的手,無限愛憐地問道「累不累?」

  文秀搖頭微笑著:「剛回來的時候已經睡了一陣子,這會兒不累了!」

  玉堂覺得放心:「我已經稟明顏大人,妳有孕在身,請大人答允讓妳住下來,大人已經答應了!」玉堂輕吁了一口氣,溫言道:「文秀,妳有了身孕,我就放心了。其實白家已經有我大哥的兒子芸生足可傳宗接代,就算妳不生我也不會怪妳。可我知道妳喜歡孩子,妳一直想要生個孩子,我只是擔心妳的身子,而且我也害怕看到妳失去孩子時,傷心欲絕的模樣。」

  想到失去的孩兒,文秀的臉色頓時變得黯然,她輕聲說著:「我不敢告訴你,就是不想讓你失望,我很怕我不能為你生孩子,我小產過…..。」

  玉堂趕忙伸手輕摀住文秀的嘴,低喝一聲:「別說了!」他輕撫著妻子溫潤的雙脣:「咱們說好不提過去的事。如今都不用擔心了,我們有孩子了,妳只要安心靜養,不許胡思亂想。」

  玉堂將手輕輕按在文秀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柔聲說道:「答應我,今後不論是什麼事,都必須讓我知道,別再瞞著我,自己一個人承受。我們是夫妻,不論是好事,還是壞事,咱們倆都該一起面對,妳絕不能背著我,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懂嗎?」

  文秀感受到丈夫的體貼,微笑頷首應道:「嗯!」

  玉堂想到展昭夫婦明天就要離開襄陽,他問道:「月華呢?她沒過來陪著妳嗎?」

  文秀回答說:「月華在這兒陪了我一陣子,剛剛才走,明日一早,他們夫妻倆就要回開封府了。」

  想到文秀突然跑來,玉堂忍不住動問:「文秀,妳怎麼會想到要來襄陽?」

  文秀臉上微帶嬌嗔:「怎麼?你不喜歡我來襄陽陪著你?」

  玉堂笑著解釋:「怎麼會?有妳在我身邊,這個屋子就有了家的感覺!我只是捨不得妳在襄陽跟著我吃苦!如今妳有了身孕,若是在陷空島,吃的、用的都有大哥大嫂照顧妳,我就放心多了。可是待在襄陽,妳身邊沒有親人能夠照顧妳,我從早到晚不是待在府衙裡,就是待在軍營,我也無法整天陪著妳。」

  文秀笑道:「所以福大叔才會執意要跟我一起過來!」

  玉堂頓覺恍然大悟地說道:「怪不得,我心裡還在嘀咕,福大叔跑來做什麼?」

  文秀接著說道:「福大叔說,你是官爺,要為朝廷效力,不能分心照顧妻小,他說他要幫忙照顧我,還有我們的孩子。大叔還說,他受了公公、婆婆,還有大爺的託付,一定要看著你成家立業,看著我們一家幸福,他才算是有個交代。」

  玉堂心中感激著福大叔,說道:「我是福大叔一手帶大的,從小他就是最疼我的人。有福大叔照顧妳,我的確是放心多了,不過明日我還是讓福大叔請個婆子,還有丫鬟,多些幫手在家照顧妳,也能陪著妳聊天解悶!」

  文秀心中想到了月華說過的話,她委婉說道:「我知道,你之所以願意隨著顏大人來到襄陽,……是為了想要殺了張人傑。」

  提到張人傑,玉堂倏然間露出不豫之色:「又是月華告訴妳的?這個丁月華真是多事,居然什麼事都跟妳說!」

  看見丈夫神色不善,文秀小心翼翼說道:「你剛剛才說,我們是夫妻,不論是好事,還是壞事,咱們倆都該一起面對的。」

  玉堂微微一愣,臉上原有的殺氣頓時之間消散了,他輕捏了妻子秀麗的鼻子,笑著說:「幾個月不見,妳變得這麼能言善道啦?」玉堂頓了一會兒,接著又說:「我也不是存心瞞妳,我只是不想讓妳擔心。」

  想到張人傑善用毒鏢,文秀緊皺著眉擔心道:「那張人傑他會用毒鏢,若是你又中了他的暗算,而我又不在你身邊……」

  玉堂笑著寬慰文秀:「傻丫頭,妳的五哥豈是這麼容易讓人暗算的?我答應妳,我一定會凡事小心,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莽莽撞撞、任意妄為了。」玉堂又伸手摸了摸文秀的肚子:「如今我有了妳跟孩子,玉堂的這條命很重要的!」

  聽玉堂如此承諾,文秀安心許多,她心中還有另一件事想說,文秀拉住玉堂的手,溫婉說道:「五哥,我還聽月華說,方才顏大人跟兄長們都希望……你能娶了薛姑娘做二房,如此一來,青石崗自然就能不戰而降,歸順了朝廷!」



  玉堂想起在顏大人書房中,徐三哥極力勸自己收了薛彩蝶做二房:「男人三妻四妾是很平常的事,我看文秀也絕非器量狹小之人,你娶了薛姑娘之後,想要疼誰就疼誰,到時候文秀柔順聽話,你對她好一些,那薛姑娘為了討好你,說不定脾氣也會收斂些,你享了齊人之福,又對朝廷有功,五弟,這單買賣你不吃虧啊!」

  玉堂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有這麼美的事,三哥你自個兒留著慢慢享受吧!」

  徐慶自討沒趣地嘟嚷著:「人家看上的是你,又不是我!」



  玉堂當然也感覺得出來薛彩蝶對自己很有好感,若是自己能娶了彩蝶,青石崗必定能不戰而降。

  只是玉堂已經有了文秀,若是再收了彩蝶,不僅對文秀負疚在心,對彩蝶也不公平。更何況玉堂自認對文秀從無二心,當夜在地洞裡,玉堂雖然好心照顧彩蝶,但他心裡想的全是許久未見的妻子;對於彩蝶,玉堂只當她是個蠻橫、不懂事的小丫頭,從沒生過什麼男女情愛的遐想。招撫青石崗一事,能夠不動干戈自然是最好,但若是為了報效朝廷,就要玉堂犧牲三個人一生的幸福,玉堂說什麼都不能答應。



  玉堂淡然一笑地對妻子說道:「妳別聽月華亂說,青石崗降不降,薛二當家自有主張,我白玉堂娶不娶二房,那是我自個兒的事,任何人都別想逼我硬娶。」玉堂輕撫文秀的臉龐,柔聲說道:「我只要有妳就已足夠!」

  文秀聽丈夫說得堅定,她心裡自然是高興,不過文秀仍想表明自己的態度:「我想清楚了,我們是夫妻,只要是你喜歡的,文秀也會替你高興。我現在有了身孕,不能……不能陪著你,我……不會反對你娶二房,若是你對薛姑娘也有意思,我……」

  不等文秀把話說完,玉堂的脣已經緊貼上去,封住了文秀的聲音,既霸道又熱切,不容拒絕,也不容懷疑。那深情的熱吻依然不變,濃烈地讓文秀沉醉在其中;天地之間,夫妻倆只有彼此。

  一陣熱吻在玉堂輕咬了文秀鼻子之後算是得到了滿足,久別勝新婚,妻子即使是有孕在身,還是能讓玉堂的心興奮狂跳,他笑道:「等妳生了孩子,身子調養好了,咱們……再接再厲,趕緊給阿大再生個弟弟或是妹妹的,如此一來,咱們家可就熱鬧了!」

  文秀的臉像是紅透的蘋果,她在丈夫壯碩的胸膛上搥了一拳,膩聲說道:「你真以為我是母豬,說生就能生啊!」

  玉堂拍拍自己的胸脯,一副氣定神閒、十足把握的模樣:「別擔心,妳瞧我身強體壯的。」說著說著,玉堂低頭靠在妻子耳邊,語帶曖昧、低聲說道:「我加把勁,房裡的活兒……做得再勤快些,準能讓妳儘快再懷上。」

  文秀被丈夫說得臉紅心跳地:「說什麼呢!真是羞死人了!」

  玉堂的臉皮也真夠厚的了,他毫不在乎地說道:「怕什麼!這房裡只有咱們夫妻倆,又沒外人在。」玉堂握住文秀的手,在嘴邊親了親,溫柔地說了句:「信莫相疑!」玉堂將妻子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胸口,給了妻子一個堅定、誠摯的笑容。

  文秀深深體會玉堂說的話,夫妻之間貴在一個「信」字,嫁了他就該信他,信他就別懷疑!自從倆人相識以來,文秀從來不曾懷疑過玉堂,以前相信他,今後依然如此!望著玉堂,文秀笑著點點頭,投入玉堂的懷裡,丈夫的懷抱是她此生唯一的眷戀。



  彩蝶幾乎是日日往府衙、軍營裡跑,她總愛繞在陷空島三傑的身邊,說是跟著三位爺看熱鬧,其實明眼人都知道,薛大小姐心裡關切的只有白五爺一人。

  白玉堂也明白小丫頭對自己的心意,但一來顏大人與眾位兄長商議的結果,就算玉堂不願娶薛姑娘為妾,可也不好明目張膽地得罪薛二當家,自然也就不能將薛姑娘拒於千里之外。另外,玉堂心高氣傲,他認為自己跟文秀夫妻間情深愛篤,只要自己把持得住,守好男女分寸,清者自清,他不信自己抵擋不住薛姑娘的殷勤示好!

  彩蝶也常往玉堂寓所跑,她總是左一句文秀姊、右一句文秀姊,叫得十分親熱。文秀會的一切,彩蝶都有極高的興致,她跟文秀學廚藝、學女紅,甚至連醫術都動了學習的念頭。玉堂曾經笑說:「薛姑娘,妳跟文秀學廚藝、女紅這些女人家的活兒也就夠啦!學醫可不是一天兩天的功夫,妳不嫌辛苦,我可擔心文秀的身子,妳別折騰我老婆了!」

  文秀看在眼裡,她明白彩蝶是為了討好自己的丈夫。文秀想起月華曾經特別交代自己,要多加小心薛彩蝶這個女人,千萬別讓薛彩蝶搶走了五爺。

  作為一個女人,文秀不是沒有擔心過,只是她清楚朝廷想要招撫青石崗的意圖,在這件事情上,既然玉堂已經保證過絕不會收彩蝶為二房,那麼自己至少應該相幫丈夫,與彩蝶維持一份友好的關係,不能得罪這位大小姐。

  此外,同是女人,文秀能夠體會到彩蝶心中為情所苦的困擾,自己嫁了一個如此英雄了得的人物,換做自己是彩蝶,或許也會情不自禁地愛上有了妻室的白玉堂吧?文秀還想到了張人傑,自己嫁給玉堂之時,已非完璧之身,雖然丈夫疼愛,從未嫌棄過什麼,但文秀始終認為自己有負丈夫的深情,因此若是玉堂真的對彩蝶動心了,文秀會心痛,但不會反對。

  從小被後母帶大的文秀,能夠洞悉出彩蝶那種著意的親近、不經心的防備,還有一些意有所指的暗示。文秀明白,跟別的女人共享一個男人,是件痛苦的事情,而如果對方是一個善於玩弄手段、重心機的女人,自己就更不是對手!但這個女人若是丈夫想要的,為了丈夫,文秀願意忍、願意屈就。



  轉眼間,文秀腹中的胎兒已有八個月,文秀孕吐不適的情況早已改善了許多,她的胃口變得極好,肚子也一下子大了許多。

  每天玉堂出門前,總喜歡伏在文秀的肚子上,傾聽孩子的心跳,感受孩子在裡頭大練拳腳功夫。

  孩兒揮拳抬腿的次數越來越多,讓文秀這個做娘親的很不好受。玉堂每每都會軟言訓誡孩子:「兒子啊!等你出來了,爹再教你練拳,這會兒你先乖乖地,別欺負你娘!」

  文秀不免笑說:「你又知道是兒子了?說不定是女兒!」

  玉堂柔聲說道:「兒子女兒都好,我都喜歡!文秀,我想過了,我姪兒名叫芸生,若是我們生的是兒子,就取名叫瑞生,若是生女兒,就叫瑞芸,妳說好嗎?」

  文秀想了想,笑說:「瑞生,瑞芸,二個名字都很好。」

  期待孩兒出世的時光,是玉堂與文秀夫妻倆最感幸福的日子!

【63 捌、幽冥處,情深不渝。】奇情記|小說

 



  玉堂眾人隨著彩蝶及李三趕回青石崗,進了城寨之後玉堂眾人越走越是心驚,青石崗雖說是土匪窩,但自從薛剛築寨結城而居之後,著意訓練勇士,將軍中操練士兵的一套辦法帶進寨裡,寨中各頭目也比照軍中體制訂定軍階。如今薛剛雖已過世,山中各崗哨仍是戒備森嚴、井然有序,一眾嘍囉們個個都顯得精神抖擻、紀律嚴明。

  玉堂眾人心想:「看來若是真要打起來,襄陽府想要收服這群盜匪,短時間內只怕也非易事!」

  眾人剛踏進大廳,一名婦人就衝到彩蝶面前直嚷著:「大小姐,妳一整晚都跑去哪兒啦?妳娘為了妳,頭風的毛病又犯啦!」說話的是從小照顧彩蝶長大的石嫂。

  彩蝶心裡內疚,她趕忙引了文秀與月華進到娘親房內。

  文秀來到薛二當家床前,問了二當家病徵,為二當家診過脈,之後取出金針、用火烤過,正準備往二當家頭上的百會穴扎針之時,彩蝶疾地出手抓住文秀的手、大聲喝問:「住手,妳想對我娘做什麼?」

  一旁的月華急忙撥開彩蝶的手,語氣十分不悅:「白夫人是要為妳娘治病,妳若是不想你娘死,就別攔著!」

  玉堂眾人也聽見彩蝶的怒喝,玉堂關心懷有身孕的妻子,顧不得男女有別,逕自衝進二當家的臥房內。

  只見文秀忙著解釋:「薛姑娘,令堂得的是風涎之症,必須在頭頂上的百會穴扎針放血方能醫治。」

  彩蝶對著文秀大聲咆哮:「誰知道妳是不是居心不良,想要趁機害死我娘?我絕不允許妳拿這根針,扎到我娘的頭頂上。」

  月華扶著文秀起身,同時挺身而出護住文秀,冷笑說道:「好啊!不扎就不扎,文秀,妳別給她娘治病了。薛姑娘,妳娘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可別怪我們不醫治。」

  彩蝶對著月華怒道:「妳們若是不好好地替我娘治病,今日就休想要走出城寨。」

  月華也不甘勢弱:「妳娘病了,妳不好好地求大夫給妳娘治病,居然還出言恐嚇大夫,妳講不講理?」

  玉堂見兩個女人都是火爆脾氣,正吵得不可開交,他連叫了好幾聲「薛姑娘!」,無奈彩蝶只顧吵架,完全沒聽見玉堂的聲音。玉堂情急之下,忍不住大喝一聲:「彩蝶!」

  眾人一聽全都愣住:「五弟昨日才與這女子相識,竟然就已經知道人家的閨名,而且還叫得這麼順!」大家心裡都是如此狐疑著。

  玉堂一時情急,未暇細想就脫口而出喊了彩蝶的閨名,他看著眾人的神情,知道自己引起了大家的誤會。只是眼前治好薛二當家的病、藉此機會籠絡青石崗是為首要之務,就算是瞥見妻子瞬間變色的陰鬱,也只能暫時先擱在一旁。

  玉堂溫言安慰彩蝶:「薛姑娘,我娘子的醫術很高明,妳只管放心,有她在就一定能治好妳娘的病!妳就放手讓我娘子為妳娘治病吧!」

  彩蝶仍在猶豫不決,她嚅囁地說道:「可是我們寨子裡的大夫,從沒這樣拿針往我娘頭上扎過!」

  此時,原本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的石春花說話了:「蝶兒。」

  彩蝶聽見娘親呼喚,趕忙上前關心:「娘,妳怎麼樣了?」

  石春花拉著女兒的手,聲音微弱地說道:「蝶兒,妳就讓這位白夫人為娘治病吧!娘實在是頭疼得厲害,她要是醫死了我,我這也算是解脫了,唉呦!」石春花說沒兩句話,頭痛又開始發作了。

  彩蝶不忍再看著娘親受苦,她趕緊跟文秀說:「白夫人,求妳救救我娘,就依妳的方法為我娘扎針吧!」身為大夫的文秀,她明白救人要緊,其餘的事都屬次要,她不再遲疑,當下立即為薛二當家施針醫治。

  眾人回到大廳,等待文秀為石春花醫治的結果。約莫半個時辰的光景,月華挽著文秀走進大廳,眾人全都圍了上來。

  玉堂關切問道:「怎麼樣?薛二當家的頭還疼嗎?」

  文秀神情有些疲憊,笑著溫言說道:「我為她施針放血,她現在已經不喊疼了,折騰了一整夜,如今她已經睡了!」

  一旁的月華,低聲對著玉堂怒道:「你不問問你老婆好不好嗎?方才那個野丫頭使那麼大的力抓著你老婆的手,口氣又那麼兇,要是驚嚇到文秀,動了胎氣,那……」展昭趕緊扯住月華,暗示妻子別再多說。

  玉堂聽了月華的話,握著文秀的手,輕輕推開衣袖,好在手腕處的紅印子已經隱去許多,玉堂趕忙扶著妻子坐下,心疼問道:「還疼不疼?孩兒還好嗎?」

  文秀笑著掩回衣袖,輕描淡寫地說道:「沒事的,其實也不怎麼疼,孩兒也很好,沒受到什麼驚嚇。」

  聽見妻子說了沒事,玉堂頓覺放心許多,他嘆口氣說道:「唉!那丫頭真是野蠻!」

  無巧不巧地,走進大廳的彩蝶正好聽見了玉堂這句話,她臉上微微變色,心裡覺得十分委屈,但此時又不能不向文秀說句謝謝:「多謝白夫人,我娘總算安穩地睡著了。」

  文秀淡然一笑:「我是大夫,為人治病是我本份該做的,薛姑娘無須言謝。」

  就在此時,石春花在石嫂的攙扶之下步入大廳,彩蝶趕忙迎上去,關切問道:「娘,妳醒了,妳好些了吧?」

  石春花蒼白的臉上露出虛弱的笑容:「娘不要緊了,多虧了白夫人,我現在頭不疼了,人也覺得舒服多了。」

  一旁的石嫂與石春花是同村一起長大的玩伴,與石春花親如姊妹,此時她也出言感謝文秀:「白夫人,妳的醫術可真是高明,妳在二當家的頭上扎針放血,她竟然就不痛了,我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神奇的醫術。」

  彩蝶便為娘親引見了玉堂,簡單說了昨日倆人不打不相識的經過,只是說到山洞裡共處一夜之事,彩蝶語氣中夾著幾分尷尬與羞澀,整個過程也交待得結結巴巴、不清不楚。

  接著玉堂就向石春花表明自己的身份,並逐一介紹了己方眾人,玉堂不想隱瞞身份,他直說了他與徐、蔣二人為陷空島的三俠,同時也是襄陽府的四品護衛。

  石春花心下驚疑著,君山的結盟說帖還好好地躺在自己房裡桌上,石春花還沒決定是否要答應輔佐襄陽王共謀天下,如今襄陽府的護衛們倒是大剌剌地闖進了青石崗。

  更讓石春花感到訝異的是,她聽出彩蝶的語氣之中帶著古怪,心想自己的女兒性格向來豪爽直率,何曾像現在這樣扭扭捏捏、含羞帶怯的?石春花想到女兒與這白護衛共度一夜,她心下明白了!

  石春花仔細打量著白玉堂:「蝶兒的眼光不差,這姓白的果然生得一副英武俊秀的模樣。」石春花暗自為白玉堂喝了一聲采。

  只是見到白玉堂緊緊護住了自己的嬌妻,石春花心下納罕:「蝶兒看來是喜歡上這姓白的了,難道她不知姓白的有老婆了嗎?」

  在石春花心裡想來,有老婆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女兒若真是愛上人家,依著石春花的脾氣,用儘千方百計也要幫著女兒搶男人、除掉元配,石春花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只是眼前這個元配醫術高明,能救自己的頭痛痼疾,這可就讓人傷腦筋了!

  一夜的頭痛讓石春花的精神有些萎靡,但她身為青石崗的二當家,氣勢上可不能讓人小覷了,她對著白玉堂冷笑道:「白大人孤身摸上青石崗,想必是為了打探我青石崗的虛實吧?如何?我青石崗的陣容,還能入得各位爺們的眼簾吧?」

  蔣平抱拳施禮、陪笑說道:「二當家何出此言?咱們雖是在公門裡頭當差,但終究是江湖中人,大伙兒聽說青石崗的名氣,知道當年薛大當家金盆洗手、建了這座城寨,圖的就是希望全寨弟兄們能過上安穩日子。如今咱們兄弟幾個為朝廷效命,目的也一樣是希望百姓們都能安居樂業,我們只是求個安穩太平的日子,這與薛大當家的心願正是不謀而和啊!」蔣平的一番話說得十分漂亮,既是讚揚了過世的大當家薛剛,又暗示希望石春花也能歸順朝廷、不興兵作亂。

  石春花暗暗佩服蔣平,她早已聽過陷空五義的名號,知道這蔣四爺最是足智多謀、能言善道,石春花自知口才不如蔣平,也不想與他較量,她轉向文秀道謝:「白夫人,真是多謝妳了,妳的醫術果然是高明。」文秀謙遜回禮,不敢自誇功勞。

  石春花接著又說:「白五爺真是好福氣,尊夫人不但長得美若天仙,醫術更是獨到,今日要不是遇上神醫,我石春花這條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玉堂同樣也是抱拳施禮、笑著說:「二當家說哪裡話?救人是我娘子行醫的本份,也是我輩行走江湖的志向,能夠結識薛二當家,是在下的榮幸。」

  石春花趁機笑著問道:「那你認識了我家的彩蝶,是不是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啊?」

  二當家此言一出,廳上眾人都是一愣。

  玉堂的表情更是感到十分錯愕,他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文秀,文秀神色黯然、雙眉緊蹙,玉堂伸臂環住妻子,給了妻子一個寬心的笑容,他旋即正色回答石春花:「二當家此言差矣,薛姑娘還是待字閨中,而在下也有妻室,昨夜我與薛姑娘之間清清白白,什麼事都沒做,二當家就算不在乎我娘子的感受,也該顧念到薛姑娘的名聲!」

  彩蝶的臉上也是一陣緋紅,她俯身對娘親低聲嗔道:「娘,妳別瞎說了,我跟這姓白的又沒什麼,妳幹嘛說這些?人家還以為我非要死賴著他呢!」

  石春花看了彩蝶一眼,她心想:「完了!我的蝶兒是真的喜歡上人家了!」

  石春花心中無奈,但臉上卻仍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她笑著對文秀說:「白夫人,我這個人性子隨和,平時說笑慣了,妳嫁了一個英雄人物,讓人看了妒嫉,我隨口開個玩笑,妳可別當真啊!」

  文秀心思單純,不似石春花如此舌粲蓮花,她睜大雙眼,一臉不知所措,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蔣平趕忙為文秀解圍:「二當家可真是會說笑,我這五弟妹臉皮薄,是個老實人,她不是江湖中人,若是論口才、論機智,那可真不是二當家的對手啊!二當家的,您就放過我五弟妹吧!」

  石春花微微一笑,想到剛才全靠白夫人救回自己的一條命,她倒也不好真的欺人太甚:「白夫人,方才妳為我治病的法子很獨特,我寨子裡的大夫都未曾用過此法,妳的醫術可真是高明!不知白夫人是從誰習得的醫術?這金針放血的法子可是妳師父想出來的?」

  說道醫術,文秀的口齒就顯得從容許多,她淺笑回答:「我家幾代都是行醫,我的醫術是先父教導的。這金針放血之法則是效法漢代的名醫華陀,他為當時的曹操治療頭痛,就是在百會穴上扎針放血。不過我這方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以我現在的醫術,我還無法根治二當家您的頭風之症。」

  彩蝶一聽焦急問道:「那……我娘的病該怎麼醫治才好?」

  文秀接著又說:「二當家的病症應是年輕時受過重傷所留下來的痼疾,這似乎與漢代的曹操相似,據說漢代名醫華陀稱這種頭痛之症為風涎,華陀建議將曹操的頭剖開來,取出瘀積在腦中的血塊,如此方能根除頭痛的毛病。」

  彩蝶不能置信,不知為什麼,她始終對白夫人懷有戒心:「妳胡說八道,頭要是剖開了,這個人還能活命嗎?妳休想在我娘的頭上動刀!」

  文秀淡然一笑地回道:「是啊!當年的曹操也是不信華陀之言,所以他就下令殺了華陀,只是殺了華陀之後,曹操的頭痛依舊是無人能治,最後他終究還是死於頭風。」

  薛氏母女聽罷面面相覷,倆人皆默然不語。隔了好一會兒,石春花變得十分客氣,她溫言道:「白夫人,這華陀之術,妳會嗎?」

  文秀搖搖頭,語氣透著慚愧與無奈:「請恕小女子才疏學淺,這剖開人腦治療頭風的方法,先父只在書上看過,他不會,我自然也不會。」

  彩蝶頓時怒道:「白夫人,那麼妳方才說的那些話,豈不是在拿我們母女倆尋開心?」

  鑽研醫術是文秀一生的志願,想到石春花令人棘手的頭痛,文秀心裡覺得這是大夫此生難得一遇的疑難雜症,這反而激起了文秀的好勝性格,她眼神充滿了自負與堅定:「二當家,眼前我可以為您開藥方,還有用金針放血來壓制您的頭疼症狀,只要您信得過我,我願意窮一生之力,為您鑽研醫治之法,我相信只要我讀更多的醫書,我一定能找到治好二當家頭風病痛的方法。」

  文秀一句話說得一片赤誠,這讓石春花十分感動,雖然現在這位年輕的大夫不能治好自己的頭痛,但她簡單的一句話聽起來竟有一言九鼎的氣魄,石春花忍不住重新打量著這位看來弱不禁風、嬝嬝婷婷的美婦,石春花心中暗讚:「這姓白的已經是難得一見的俊才,他到哪兒去找到與他這麼般配的媳婦兒?這白夫人真是世間少有的女子,可惜妳的丈夫是我蝶兒的心上人!」

  石春花表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她微笑說道:「白夫人,聽妳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放心多了,妳醫術如此高明,我可離不開妳,妳不如就留在青石崗吧!」

  文秀臉上微微變色,她抬頭看著丈夫,神情帶著驚慌。

  玉堂當然不會讓自己的妻子留在青石崗上,他握了握文秀的手、寬慰她,之後對石春花笑道:「二當家,我只聽說病人登門求醫,可沒聽說過大夫住到病人家裡。對不住,我娘子身子單薄,山上風大露水重,她耐不住風寒,把她留在青石崗上,只怕她還沒替二當家找到治病之法,自己倒是先病倒了!」

  蔣平也趕緊在一旁幫腔:「是啊!二當家,我五弟夫妻倆感情好,大人特別答應五弟可以攜眷赴任,現在弟妹有了身孕,有我五弟在她身邊陪著她,夫妻和美,對腹中的胎兒也好。眼下我弟妹的肚子日漸大了,行動多有不便,二當家您要是有什麼不舒服,只管到城裡找我弟妹,我弟妹仁心仁術,她肯定會盡力為二當家治病的!」

  石春花當然也知道白玉堂不可能同意讓妻子留在山上,她也只是想藉機出言刁難這對恩愛的小夫妻,石春花爽朗地笑了出來:「看你們緊張的,我也不過就是說說罷啦!白五爺,瞧你們夫妻倆這麼恩愛,真是令人羨慕啊!」言罷站起來:「我累了,石嫂,扶我進房裡歇息吧。彩蝶,李三,替我送客吧。」

  最後石春花又對玉堂說道:「五爺,日後上山,走正門進來吧!這座山歸我青石崗所管,山上的陷阱是專門用來對付鼠輩毛賊的,護衛大人要是再掉進去,我可就擔待不起了!」就在轉身之際,石春花彷彿又想到了什麼似地,回頭對著玉堂眾人嬌笑說道:「唉呀!我倒忘了,三位護衛大人是陷空五鼠,方才恕我失言了,我說的鼠輩可不是指你們,千萬別放在心上啊!」石春花冷笑著回到後堂,留下廳上一臉尷尬的陷空島三位豪傑。

【73 捌、說書人曰|74 附註】奇情記|小說

  【捌、說書人曰 73】 【說書人曰:談笑論古,蹉跎忘今。】      2015 年八月,寫完第伍章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寫小說真是累!」      從最初開始動筆寫「奇情記」時,我心裡就想著:「程文秀在朱仙鎮遇上牢獄之災,這一章恐怕很難寫!」      如今看來,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