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張人傑帶著文秀出城,這是文秀第一次答應跟著張人傑出遊。張人傑告訴文秀軍營的所在,同時也讓文秀知道自己在軍營附近租下的寓所。
張人傑問道:「文秀,妳我都是湖州人,我爹曾在山陰當過一任知縣,妳可曾聽過我爹的名字?」
文秀搖著頭,歉然說道:「那時候文秀年紀尚幼,不通世事,我不曾聽過令尊的大名!」
張人傑淡然笑了一笑說道:「我爹一生為官清廉,他的聲望並不比開封府的包大人差,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才四十多歲的年紀就過世了。爹在世的時候總是說,為人要嚴以律己、要潔身自愛、要不忮不求,他一身正直風骨,但到頭來又得到了什麼?他過世的時候,我們家窮得連想要為他風光大葬的錢都沒有。我娘身子本就體弱多病,我爹突然間辭世,娘親經不起這麼大的變故,就此一病不起;那些平時常往來的親戚朋友這時也都避不見面,哼!人情薄如紙!」
文秀望著張人傑,她從未認真地瞭解過張人傑,如今聽到人傑說到自己的身世,雖說文秀與人傑並不熟識,但心軟的文秀聽了也是不禁喟然。
只聽著張人傑接著說道:「當年我雖然已經中了武舉人,但因為我爹的死,家道中落,我無財、無名、又沒有勢力,無人幫襯我就沒有辦法進京應試!那時我才深刻體認到,功名利祿是相輔相成的,有錢才能有機會為自己爭取到求取功名的路子,而有了功名,才能為自己掙得更多的錢!我娘為了我,向親戚朋友借錢,卻處處碰壁!我當下就發誓,不論要付出多少代價、要用什麼方法,我張人傑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衣錦還鄉!我要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一看,不靠他們,我一樣能夠讓我張家揚眉吐氣!」
聽到此處,文秀的心中對張人傑多了幾分畏懼。張人傑說到氣憤時,神情異常悲憤,雙手緊握成拳,語調裡充滿了恨意,完全不像平日裡溫文儒雅、敦厚和藹的張人傑;文秀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些,低著頭不敢直視人傑!
張人傑是心思細膩之人,文秀一點點細微的舉動都逃不過人傑的眼皮,他對著文秀溫言笑道:「文秀,聽我說這些,讓妳覺得很悶吧?」
文秀抬頭望向張人傑,忙搖著頭解釋:「不是的,文秀聽著也為張大人感到難過,不過這些事終究都是過去了,如今張大人在軍中慢慢升上了都頭,我相信令尊、令堂在天之靈,都會以你為榮的!」
張人傑心裡覺得溫暖,這是第一次聽見文秀說出安慰自己的話。
文秀見張人傑神情柔和了許多,同樣也是微笑著,她好奇問道:「張大人一身的武藝,是進了禁軍營中練就出來的?」
張人傑答道:「不是的!爹娘過世之後,我心想既然我什麼都沒有,我就只能一切靠自己!為了能夠學到高深的武功,我離開中原,千里迢迢地跑到西南的黔州去拜師學藝。學成後我就回到京師,入了禁軍,苦熬了多年好不容易才升上都頭!」
張人傑從年少時就離開家鄉、在外闖蕩,這些年來生活的歷鍊讓他學會了圓滑世故、學會了隱藏自己、保護自己,他從未在任何人的面前表露過自己的心境與家世,今日人傑卻在文秀的面前說了許多;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能夠這麼相信文秀。
張人傑望著文秀,柔聲道:「文秀,我從未在任何人面前說過這些,妳是唯一一個,能讓我毫無保留地說出心裡話的人!」
文秀有些吃驚,她完全沒料到,張人傑對她會如此信任。文秀的心益發顯得沉重,張人傑對文秀越好,就表示越是不可能答應退婚!
張人傑柔聲問道:「文秀,妳被判了死罪,我沒有設法營救妳,妳會怪我嗎?」
文秀趕忙搖頭,急著說:「張大人何出此言?我們非親非故的,文秀的生死,與張大人何干?你不必為我的事掛懷的!」
張人傑聽了文秀的話,心裡很不是滋味,文秀把倆人的關係說的如同陌生人一般,張人傑心中有氣:「就算不提我們的婚約,這幾個月來,我對文秀的用心、殷勤,她竟然全都不放在心上!她心裡難道就真的只有白玉堂?」
張人傑表面上仍是和顏悅色,柔聲說著:「如今咱們倆的關係不一樣了,我們是未婚夫妻,妳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妳、保護妳,不會讓妳受到半點委屈!」
文秀不敢回應張人傑的話,她仍是不願承認倆人未婚夫妻的關係。文秀試探性地問著:「張大人,這些年你都沒有遇到過令你心儀的姑娘嗎?」
文秀突然間無心的一句話,讓張人傑心中突地一跳,他像是若有所思般地沉默了一會兒:「心儀的姑娘?遠在黔州的她……!」
張人傑遠赴黔州原是為了訪求名師,在苗嶺的高山峻嶺之中他遇見了隱居深山、武功深不可測的奇人:聶峰;隱世之人總免不了有著一副孤傲、冷僻的性格,這位武林高人不願收張人傑為徒!張人傑費盡心思、大獻殷勤,以事奉恩師之禮對待聶峰,但這位武林怪傑卻不為所動!
然而聶峰卻無法阻止自己的女兒婉兒愛上張人傑,婉兒對張人傑一往情深,不但與張人傑私訂終身,還打算趁夜跟著張人傑一起私奔;聶峰最終不得已,只好收了張人傑為徒。
三年之後,張人傑將聶峰的功夫都學全了;就連聶峰所擅長的煉毒、用毒之術,張人傑也連帶地學個透!
人傑告訴婉兒,他若是不能取得功名、揚名立萬,寧願終身不娶。為此婉兒只能淚眼目送張人傑的離去;只是,張人傑從此就再也沒有踏上黔州的土地!
張人傑的志向是遠在廟堂之上、高官厚祿之位,他明白自己有心為官,就應當娶一位門當戶對的賢良淑女;身上有著異族血統的婉兒是絕對不適合他的!
張人傑趕忙收回思緒,笑著對文秀說:「怎麼,妳是擔心我喜歡別的姑娘?」
文秀臉上微紅,急著否認:「不是的!」
其實文秀心裡想的是:「若是你心中也有喜歡的姑娘,那我們就不必再守這個婚約了!」
張人傑看著文秀,自從玉堂說出了張人傑與文秀的關係之後,文秀的臉上始終掛著一副愁容;初識文秀之時,文秀爽朗、純真的笑容如今都不見了!
人傑心裡想著:「原來文秀並不想嫁給我!一直以來,讓她牽腸掛肚的,不是兒時訂親的未婚夫,而是白玉堂!我就這麼不如她的白五哥嗎?只是我也愛著文秀,我的條件並不比白玉堂差啊!」
張人傑不想就這麼輕易放棄,他裝作不懂文秀的愁緒,柔聲對文秀說著:「文秀,如今我們是未婚夫妻了,妳對我不必這麼拘束了,妳可以叫我名字,或是叫我一聲大哥都行!」
文秀愣了一會兒,隨即淺笑說道:「我叫習慣了,一時之間也改不了口!」
聽到文秀如此解釋,張人傑也覺得不好太過勉強文秀,他笑著說:「我一直都忙著軍中之事,自己的婚姻大事也就顧不上,所以這寓所是簡陋了些。等我們成親之後,我會另外再找一間寬敞的房子,妳若是希望住得離二叔家裡近一些也行;家裡的僕人、丫鬟,都依妳的意思找。妳的個性溫柔嫻靜,我第一次遇見妳就知道,妳將來一定會是個賢慧的好妻子,娶了妳之後,我就可以無後顧之憂了!」
張人傑輕握著文秀的手,柔聲說著:「文秀,妳放心,我會待妳很好、一定不會讓妳吃苦受罪!」
文秀不置可否,她靜靜地抽回自己的手,低頭不語。
這讓張人傑心中不豫:「如今我們倆的關係不同以往了,可是文秀對我的態度卻還是沒有改變,她對我依舊是冷冷淡淡、拒我於千里之外。文秀,到底我該怎麼做,才能贏得妳的芳心呢?」
兩人回到鎮上,經過興隆客棧門前,只聽見店小二跟客人閒聊著:
「方才真是一場混亂,兩個人多喝了幾杯,一言不合就打了起來。」
「是啊!咱們在一旁攔都攔不住啊!」
「不過那位穿白袍的,看起來生眼的很,不像是我們鎮上的人。」
「是啊!聽說是陷空島來的,被打得渾身是傷!讓人扶著去百草堂求醫了!」
文秀一聽說是穿著白袍,又來自陷空島,她問也不問、立刻向著百草堂飛奔而去,留下一臉錯愕的張人傑獨自站在原地!
文秀一路狂奔、不敢稍做停歇,她衝進百草堂,看見玉堂在一旁坐著,而文良正為玉堂端上了熱茶。
文秀驚慌地喊了聲:「五哥!」她趕上前扶起了玉堂,前後上下打量著玉堂,文秀喘著氣、神色慌張、憂心忡忡追問著:「五哥,你快告訴我,你傷到哪兒啦?」說完了,又托起玉堂的手,為玉堂把脈。
玉堂嚇了一跳,他輕握住文秀的手,表情困惑說著:「怎麼啦?我沒有受傷,妳別慌啊!」
文秀急得眼眶裡都泛出淚了,她直嚷著:「可是客棧的小二說,你跟人打架,被打得渾身都是傷!」
原來文秀誤會了店小二的意思,玉堂看著文秀的淚眼,又是心疼、又是溫暖,他替文秀拭去眼淚、柔聲笑著說:「我沒事,妳瞧,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妳誤會了,是魚行裡的伙計在客棧裡跟人打架,我是帶著伙計來百草堂求醫的!」
一旁的文良也幫腔說道:「是啊!姊姊妳弄錯了,那渾身是傷的伙計在內堂裡,爹正在為他療傷敷藥呢!」
看見玉堂平安無事,文秀總算是破涕為笑。
玉堂看著文秀又是哭、又是笑的,忍不住好笑說:「妳瞧妳,又哭又笑,跟個孩子似的!妳真傻,妳的五哥哪是這麼容易受傷的?」
文秀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又是羞、又是嗔,板著一張俏臉、微帶怒意地說:「你又來笑話我!誰叫你一天到晚,動不動就與人相鬥、喊打喊殺的,讓我……放心不下!」
玉堂知道文秀對自己關懷備至,心中感動著,他還是緊緊握著文秀的雙手,倆人相視微笑著。
此時張人傑也回到了百草堂,他一進門就看見玉堂緊握著文秀的手不放,倆人神情親暱的模樣,不論是誰都看得出玉堂與文秀倆人的情意不同一般!
張人傑強忍住心裡的不悅,他冷笑說道:「看來白兄弟是毫髮無傷,文秀妳是白擔心了!」
玉堂與文秀聽到張人傑的聲音,倆人都吃了一驚,原本緊握的雙手不約而同地鬆開。
此時程大夫走出來,他見到張人傑,特別感到高興,熱切地招呼著:「人傑,你來啦!」自從知道張人傑就是文秀的未婚夫,程大夫對張人傑的態度就顯得極為熱絡,他開始直呼人傑的名字。
張人傑故作輕鬆地向程大夫請安問候:「二叔,姪女婿來看望您了!」他故意將這「姪女婿」三個字說得特別響亮,玉堂聽著十分刺耳、難受;這張人傑又在藉機挑釁,用此方式宣示他與文秀的婚約依舊存在!
張人傑轉向玉堂,笑著說:「白兄弟,你跟文秀雖是結義的兄妹,但感情卻比親兄妹還要好,這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倆才是未婚夫妻呢!」
玉堂與文秀倆人一聽,臉上都是微微變色。
文秀的心情丕變,她聽得出張人傑的不滿,脾氣一向溫婉的她,此時竟然倔強了起來,文秀鐵青著一張俏臉、一語不發,似是生氣、似是默認,她竟連個解釋都不願說!
程大夫也聽得出張人傑的語氣中帶著不悅,他心裡一直覺得文秀一個姑娘家,卻跟一群江湖莽漢結拜,傳出去恐怕有損文秀的名聲;但這次文秀蒙受不白之冤,若不是玉堂四處奔走,文秀恐怕真的難逃一死,想到這些,程大夫又不好對玉堂太過冷淡。
只是程大夫看著文秀與玉堂的相處十分親密,實在不像是兄妹之情那麼簡單,程大夫心中不解:「文秀與白五爺似乎是很好,難道文秀寧願選擇四處漂泊的白五爺,而要放棄張大人這樣才智出眾、又是現任官職的好夫婿?」
程大夫見文秀什麼都不想解釋,在一旁忙著打圓場說:「白五爺對文秀有救命之恩,又一路護送著文秀來到朱仙鎮,他們的關係的確是不同一般。」程大夫頓了一會兒,接著又說:「不過我們家的文秀是知書達禮的姑娘,白五爺也是位正人君子,他們倆一路同行,倆人必定都是規規矩矩的。五爺,是吧?」
玉堂心中氣悶,他本不想理會張人傑意有所指的氣話,只是他更不想讓文秀為難,尤其是張人傑的話似是懷疑文秀的清白,玉堂不得不開口為文秀澄清說道:「程大夫,一路之上我跟文秀都是清清白白的,絕沒有做出違背禮法之事。玉堂敬重文秀姑娘,我是絕對不會做出傷害文秀的事情!」
張人傑心中冷笑著:「說得好像你是柳下惠似的,身邊有個大美女天涯相伴,白玉堂,你究竟是不敢,還是不能啊?」
只聽張人傑不動聲色,一貫謙和的語氣說道:「白兄弟是英雄人物,人傑當然相信白兄弟絕不會趁人之危,欺負一個柔弱的姑娘!」
不管怎麼說,張人傑總是有官銜在身之人,他不想為了一個女子,顯出自己器量狹小的模樣,他大方對玉堂說:「難得白兄弟也在這兒,這樣吧,今日由在下做東,請白兄弟以及二叔一家人,咱們一起去興隆客棧吃一頓好的,白兄弟意下如何?」
玉堂眼望著文秀,文秀的神情鬱鬱,玉堂心疼著文秀,但此時的文秀自有她的未婚夫可以照顧她,自己真不該再出現在文秀的面前,玉堂抱拳苦笑說道:「多謝張大人的好意,玉堂還有要事在身,這晚宴我就不去了!」
接著玉堂又轉身對程大夫行禮說道:「程大夫,玉堂有事,得先送伙計回鋪子裡。」
程大夫客氣回禮:「好,那我就不送了!」
此時文秀突然說話了:「二叔,我人不舒服,不想吃東西,興隆客棧我就不去了!」
程大夫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急著勸文秀:「這,人傑好意請我們……!」
張人傑趕忙說道:「不要緊,文秀出去一天,肯定是累了,既然文秀不想吃,那……就改天吧!」
玉堂與文秀遙遙相望著,倆人的心情都是十分沉重:「這婚姻之約,究竟該如何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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