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人傑離開百草堂,為了文秀之事,心中鬱鬱不樂,他獨自在鎮上走著,心裡思量著到底該如何做才能得到文秀的心。
張人傑心中暗想:「文秀,且別說咱們倆已經有了婚約,就算是沒有婚約,對妳,我是絕對不會放手!只要是我想要得到的,從來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文秀,我會讓妳明白,我絕不比白玉堂差!」
才剛出城,遠處就傳來馬蹄聲,張人傑停下腳步凝望著,只見一匹駿馬狂奔而至,馬上一位姑娘驚慌失措,她趴在馬背上、緊抱著馬不停尖叫著:「救命,救命,誰來救我?」
張人傑想也不想,朝著駿馬奔過去,待得馬匹接近,抓準時機衝上前,只見人傑一手拉住韁繩,一手抓著馬鞍、趁勢一躍而起,跨上馬背,護住那位姑娘。張人傑勒住韁繩,想讓馬兒停下來,但這匹馬似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奔跑的速度絲毫不見減慢,前方已經快要進入樹林,馬兒若是不停下來,只怕是十分危險。張人傑不再細想,他一手攬住姑娘的腰、一手在馬背上用力一撐,兩人已經騰空躍起;張人傑一身好功夫,抱住了姑娘穩穩地落到地面上。
張人傑趕忙放開姑娘,他細細打量著這位姑娘:「這位姑娘的年紀,比起文秀似乎還小了幾歲,她的容貌嬌俏可愛,與文秀相比,倒是各有各的好!看這姑娘一身的綾羅綢緞,頭上的髮飾也非尋常人家能夠佩戴得起,不知是哪一家的千金大小姐?」
張人傑向著姑娘抱拳行了一禮,笑著問道:「姑娘,妳沒事吧?」
那位姑娘驚魂未定,神色仍是滿臉驚懼,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後面跟來一群人、騎著馬疾奔而至,領頭的一位中年人,看見姑娘平安無事,趕緊下馬、趨前向姑娘低頭行禮賠罪,小心翼翼地說道:「小人該死,讓小姐受驚了!」
那姑娘倒真是受了很大的驚嚇,但她不願讓張人傑看輕了自己,對著家丁揮揮手、不耐地說著:「好啦!我沒事!」接著轉頭對張人傑襝衽行禮說:「多謝這位大爺出手相救。」
張人傑笑著說:「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姑娘十分生氣,對著那中年的家丁厲聲說道:「龐勇,回府之後,將養馬的馬奴抓起來,重責二十大板!」龐勇惶恐不安地應了聲是!
張人傑心想馬兒受到驚嚇因而瘋狂起來,這也未必就是馬奴的過錯,他笑著對這小姑娘說道:「姑娘,我瞧這馬兒的眼神,似乎是受到了驚嚇,想來並不是府上馬奴的錯,姑娘這一次就饒過馬奴吧!」
姑娘看了張人傑一眼,說道:「好吧,既然你出言相求,那我就聽你的。」接著對一旁的龐勇說道:「龐勇,那馬奴就不必責罰了!」龐勇趕緊又應了聲是。
小姑娘的一雙妙目前後打量著張人傑、之後問道:「你很懂得馬,看你一身禁軍服飾,你身在軍營之中?」
張人傑笑著答覆:「正是!姑娘可是住在朱仙鎮上,若有必要,在下可以護送姑娘回府。」
站在一旁的龐勇插嘴說道:「我家小姐是當今龐皇后的妹妹、龐太師的掌上明珠龐二小姐,我們豈會住在這個窮鄉僻壤之處?」
張人傑一聽眼前的姑娘竟是當今聖上的小姨子,不禁暗暗吃了一驚,趕忙躬身行禮:「原來是二小姐,恕在下失禮!」
龐二小姐顯得有些得意,她指使身邊的一眾家丁說道:「你們全都站遠一些,到一旁候著!」龐府家丁齊聲喊是,立刻遠遠地退至一旁。
龐二小姐走近張人傑身邊、悄聲對張人傑說道:「我的名字叫佳蕙,龐佳蕙,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可不准跟別人說!那……輪到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龐佳蕙年紀尚幼,言談之間未脫稚氣。
張人傑笑著回答:「在下姓張,張人傑,如今在禁軍營中,隸屬神衛營,忝居都頭一職。」
龐佳蕙唸了一遍:「張人傑,神衛營,禁軍都頭。」之後佳蕙突然露出狡獪的眼神、嬌笑說道:「你精通馬術,若是我到軍營找你教我騎馬,你不會拒絕我吧?」
張人傑笑著回答:「只要不是軍務在身,在下自然是很樂意教二小姐騎馬。」
佳蕙睜大了眼睛,驚訝問著:「怎麼你這都頭的位子,要做的事情很多嗎?」
張人傑想了一下,回答說:「說多也不是很多,只是在下官職卑微,要做的雜事自然就多了些。」
龐佳蕙聽了之後,不再多問,她像個孩子般,滿臉慧黠、表情似笑非笑說著:「那我要先回去了,我改日再來找你。記住了,你答應過要教我騎馬的,可不許說話不算話!」
張人傑拱拱手,笑著說:「在下不敢!」
龐佳蕙笑了笑,那神情柔媚動人,讓人見了不由得怦然心動著,張人傑心想:「這位二小姐的容貌明豔俏麗,倒是不輸給文秀!」
日間文秀從外頭狂奔進門、關心玉堂、負氣不願與張人傑一同去興隆客棧用膳,這一切文秀的二嬸全都看在眼裡;程夫人畢竟是做母親的人,她的心思比起程大夫細膩得多。
白五爺為文秀做了這麼多,任誰都能看得出來玉堂喜歡文秀。而文秀對待玉堂,看似拘謹守禮,與對待其他的男人毫無分別;但只要有玉堂在場,文秀就顯得自在恬適,笑容多了、人也顯得精神了。文秀誤以為玉堂受傷了,竟一路從客棧跑了回來,連張人傑都顧不上了,文秀心裡牽記著誰,不言而喻!
夜裡,程夫人拿著一些針線活來找文秀:「文秀,妳歇息了嗎?」
文秀打開房門,笑著說:「還沒呢!二嬸有事要找文秀?」
程夫人一邊進門、一邊笑著說:「也沒什麼事,二嬸知道妳的女紅靈巧,要請妳幫二嬸做些針線活,二嬸的眼力是大不如前了!」說話間,兩人落了坐。
文秀笑著接過針線盒:「二嬸放心,交給文秀吧!」
程夫人看著文秀埋首縫補衣裳,先開了話題問道:「文秀,妳心裡喜歡的,是白五爺,對嗎?」
二嬸突然問起,讓文秀有些吃驚,她抬頭望了二嬸一眼,緊抿著脣、不說話,一會兒又低頭繼續手邊的針線活。
程夫人接著像是自言自語似地說著:「妳與那白五爺年紀相仿,你二人不論是相貌、才智,都是十分相配,你們倆站在一塊,也真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文秀看似專注手上的活兒,其實對於二嬸的話是聽得一字不漏,說到倆人郎才女貌,文秀臉上一陣微紅,頭更是低了些,嘴角不禁微微揚了起來!
程夫人看著文秀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對了文秀的心思。夫人接著又說:「我知道妳二叔十分欣賞張大人,張大人是位官老爺,妳若是嫁給了他,終身自然是有了依靠,這一生應該是不愁吃穿了!」文秀聽到此處,心中反而轉為憂愁,她暗自重重嘆了一口氣,眉頭深鎖著!
只聽程夫人接著說道:「這位張大人看上去確實是儒雅斯文、敦厚有禮,他待人十分客氣,只是這客氣之中,似乎又讓人感到高深莫測!二嬸覺得他這個人深藏不露,凡事都只在肚子裡做功夫,讓人摸不透他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文秀微皺著眉頭,看來她對張人傑的印象也是如此!
程夫人見文秀雖然一直不說話,但似乎是頗為認同二嬸的觀察,程夫人笑著說:「白五爺就不同了!他畢竟還年輕,有時行事難免膽大妄為,凡事思慮欠周,但白五爺的脾氣不造作、不矯情,不失為一位真性情、豪邁灑脫的直爽漢子,他不會在心裡做文章,喜怒哀樂讓人一望便知!」
說到玉堂,文秀靦腆得笑了起來,她終於開口了:「我五哥有時候雖然行事張狂、手段狠毒了些,但他絕不會為非作歹、做出傷天害理之事!五哥真的是好人,他是個光明磊落的君子,只是他的脾氣有時急躁了些、為人又有些心高氣傲,所以凡事常常不顧旁人怎麼想、怎麼看,總是率性而為!」
程夫人握住了文秀的手,笑著說:「妳呀!只要一提到五爺,妳就有說有笑的!這次妳被判了死罪,白五爺為了妳,可說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他甚至願意留下來陪著妳一起死,這可比說些什麼山盟海誓的話,都來得真切!」程夫人頓了一會兒,又說:「而那張大人,自從妳被關入大牢之後,張大人別說是大牢,就連平日常來的百草堂,也都不再上門了!人情冷暖,看來……張大人對妳的情意……只怕是不如白五爺了!」
文秀看著二嬸,皺眉不語,細細想著二嬸所說的話,苦笑說著:「張大人對我如何,我其實並不在乎,我從來就不曾盼望過他會為了我而做些什麼!只是這門親事是爹爹允諾的,文秀不想讓爹爹身後落個背信毀約的臭名!」
程夫人嘆了口氣說道:「若是妳並不愛張大人,妳為了信守婚約,勉強嫁給了他,雖說是一生得以安穩過日子;但妳心裡只有白五爺,白五爺卻不在妳身邊,妳的心裡又怎麼會高興呢?張大人若是天天對著愁眉不展的妳,他心裡也不會好過的!而且張大人遲早會知道妳真正愛的是白五爺,如此一來,他心裡不痛快,說不定張大人一個狠心,找個機會殺了白五爺……!」
一聽到張人傑可能會對玉堂痛下殺手,文秀心中一滯,不禁驚得呆住!不知為何,文秀想到張人傑提起家道中落時的陰鷙神情,竟覺得二嬸所擔憂的事不無可能:「這……?」
程夫人趕忙接著說:「所以說,姻緣之事勉強不得!妳若是不喜歡張大人,只為了守住妳爹答應的婚約,心不甘情不願地嫁了,妳不僅僅是賠了妳自己一生的幸福,妳也害了白五爺與張大人,他們也得不到他們應得的幸福!」
二嬸的一番話,對文秀而言就如同是醍醐灌頂,一語驚醒了文秀!一直以來,文秀總是為了是否該堅守亡父遺願而困擾不已,文秀若是不能嫁給玉堂,她與玉堂肯定是會抑鬱終身,但文秀從未想過張人傑是否能得到幸福?文秀沒有想到,自己一意孤行地信守婚約,也許反而傷害了三個人!
文秀終於立定心意:她決意要跟張人傑說明白,她不願嫁給張人傑!心中有了決定之後,文秀反而覺得輕鬆許多;她心想原來一直以來,這樁婚事帶給自己的,只有壓力、沒有幸福!
程夫人看著文秀的神情轉為堅定,她知道文秀已經有了決定,輕拍著文秀的手、鼓勵說道:「文秀,妳若是心中已經拿定了主意,就該早點向張大人表明,免得張大人為了妳越陷越深!」
文秀笑著點頭說道:「嗯!文秀全都明白了!只是二叔那兒,恐怕難以說服他老人家!」
程夫人笑道:「不要緊,婚姻大事是一輩子的事,只要妳想清楚了,二嬸一定站在妳這邊,我會幫妳去跟妳二叔解釋!妳爹若是有靈,知道妳跟著白五爺是幸福的,他一定不會怪妳的!」
文秀心中感激,緊握住二嬸的手:「謝謝二嬸!」
軍營之中,小兵對張人傑傳達:「大人,營外有位姑娘來找您!」
張人傑原以為是文秀,不料卻是龐佳蕙。
人傑客氣地向佳蕙行禮致意:「二小姐!」
龐佳蕙向家丁說道:「你們都站遠一些候著!」一眾家丁應聲是,立即遠遠地退開。
龐佳蕙笑著對張人傑說道:「這裡只有你跟我,不用叫我二小姐,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就好,那我……就叫你一聲張大哥!」
張人傑笑道:「好,佳蕙!妳今日來找我,是要我教妳騎馬?」
龐佳蕙笑逐顏開,心情異常興奮地說道:「張大哥,我是來恭喜你的!」
張人傑困惑不解地問:「恭喜我?我有什麼可恭喜的?」
龐佳蕙笑著說:「恭喜你當上了都虞候。」
張人傑吃了一驚、一臉不敢置信地問道:「都虞候?二小姐,此話當真?」
龐佳蕙洋洋得意地說著:「那當然,我跟我爹說,你不但救了我一命,而且……你……」說到此處,佳蕙的臉不禁微微一紅:「人如其名!你真的是一位人中豪傑,我請我爹幫你在兵部疏通一番,讓你的職位升一升,最遲三日,你就會收到兵部的行文通知了!」
張人傑聽到「都虞候」三字,心中暗自驚訝。
宋朝的軍制分為「廂、軍、指揮、都」,一百人為一「都」、五都為一「指揮」、五指揮為一「軍」、十軍為一「廂」。張人傑身為「都頭」一職,在「都」之中是低階的軍職,而「都虞候」則是屬於「軍」裡的高級軍官。
張人傑心想:自己在禁軍營裡苦熬多年,充其量也只是升到「都頭」之位,而這位龐二小姐只是為自己美言兩句,就能讓自己從「都頭」升到了「都虞候」,其間連升了好幾級。張人傑心中暗嘆:「我努力經營,還不如有關係、有後臺來得重要!」
晉升為「都虞候」,張人傑心裡自然是十分高興,但他還是露出為難的表情說道:「這……這怎麼好?」
龐佳蕙困惑地問道:「怎麼,升了官,你不喜歡?」
張人傑笑道:「當然不是,只是在下怎能讓太師為我出面疏通?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都頭罷了!」
龐佳蕙一臉驕傲地說:「我爹是當朝的國丈,有什麼不能的?更何況你是個好人,又是位大英雄,我這是替我爹出主意,為朝廷拔擢賢才,我是在做好事,朝廷都應該感激我才是!」
看著佳蕙話說得孩子氣,張人傑忍不住好笑:「如此說來,人傑更該要好好感謝二小姐了!」
聽見張人傑又是喊著「二小姐」,龐佳蕙有些不高興地嗔道:「都說了,叫我名字就好!」
張人傑深情望著佳蕙、柔聲喊道:「佳蕙,謝謝妳!」
得到張人傑的感激之情,龐佳蕙有些難為情、也有些欣慰,她溫柔地低聲說:「不用謝,我們……是朋友,互相幫忙也是應該的!」
龐佳蕙頓了一會兒,紅著臉、嚅囁地問道:「張大哥,你……成親了嗎?」
聽到佳蕙突然間問起自己的私事,張人傑有些訝異,但他還是照實回答:「在下常年待在軍中,忙於軍務,婚姻之事也就耽擱了!」
龐佳蕙臉上的神情有些異樣,她似笑非笑地問著:「那……張大哥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聽到佳蕙如此單刀直入地詢問,張人傑心中一動,他心想:「這位大小姐可真是心直口快、純真率直,絲毫不懂得遮掩,心裡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張人傑沉思了一會兒,他想到了文秀,同時轉念之間,他也想到了遠在黔州的聶婉兒。龐二小姐為自己說項、讓自己升了官,又如此大膽直白地問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姑娘家表現得這麼露骨,張人傑就算是再笨也該明白龐佳蕙的心意。
張人傑知道自己出身寒微,沒有權貴可以倚賴幫襯,若是單靠著他的才能,想要飛黃騰達,恐怕得再等上個十幾年。如今天意安排,讓張人傑認識了龐佳蕙,眼前這麼好的機會,若是能娶到佳蕙,就跟當朝天子成了連襟,別說是「都虞候」,就算是「殿前司都指揮使」 - 禁軍之中最高統領,想來早晚也是囊中之物!
至於文秀,張人傑心中躊躇了一會兒,但也只是猶豫了一瞬間:「文秀是不能當正室了,但我總是疼她、愛她也就是了!」
張人傑放下心中對文秀的顧慮,爽朗開懷地笑答道:「若是能娶到像二小姐這樣的好姑娘,那就是人傑的福氣了!」張人傑更大膽地輕握住龐佳蕙的手。
佳蕙並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她臉上微泛著紅、無限嬌羞地說著:「盡說些好聽話,也不知是真是假!」
張人傑手按著胸口,一臉誠懇地說著:「天地良心,人傑可不敢欺瞞二小姐!」
龐佳蕙板著一張俏臉,肅然說著:「你唸一遍,佳蕙。」
張人傑起先愣了一下,之後就笑了出來:「是,佳蕙。」
龐佳蕙恢復原有的笑容,深情款款地望著張人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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