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包大人著了官服,帶了親信隨從,親赴開封府衙,傳了衙內的王通判前來晉見。
包大人依例詢問了轄內風土民情以及衙內日常的錢糧用度,接著便要了近日各縣呈報上來、等候府衙同意的判案,王通判呈上後退至一旁候著。
包大人隨意翻閱著,卷宗內果然有祥符縣朱仙鎮殺人一案,兇手正是叫做程文秀。包大人心中驚疑著:「原來真有一個叫程文秀的女子!」
包大人表面上不動聲色地詢問王通判:「王通判,這朱仙鎮程文秀殺死徐有財一案,前一任的府尹何大人是否已經看過了?」
王通判心中嚇了一跳,這位包大人素有青天的美名,他今天突然一聲不響地跑來,別的案子都不問,單單只問程文秀一案。王通判與徐有財的堂弟徐有富交好,徐有富早早就奉上了謝禮,說是為了告慰兄長的在天之靈,拜託王通判幫忙疏通,讓程文秀能夠儘快斬首伏法,別讓這個案子曠日廢時地拖著。
王通判收了徐有富的謝禮,心中盤算著:前一任的何大人即將前往應天府就任,行前忙著交接、赴任之事,無心處理轄內的案件。何大人交代過通判,若是各地呈上來的案子沒有什麼疑點,特別同意王通判可自行裁決、蓋上官印,發回地方照章辦理。而這新一任的包大人素有威名,民間傳聞更說他能往來於陰陽之間,任何冤屈不白之事都逃不過包青天的法眼。因此,王通判刻意趕在包拯開始上任之前,將程文秀的案子用了官印、發回祥符縣執行。
此時,包大人突然問到朱仙鎮一案,王通判收了賄賂,心虛不安著,他小心翼翼地回覆包拯:「啟稟大人,何大人為了交接府衙內的卷宗、錢糧之事,近日裡分身乏術,故此特命卑職審閱各地呈報上來的案件,若是沒有疑點,即可用印核准,發回地方依法執行。」
包大人眼露著精光、語氣冷峻說道:「照你說來,此案何大人並未審過。王通判,你可曾詳細看過此案?」
王通判心中雖然害怕,但還是壯起膽子鎮定回覆:「回大人,此案卑職已經詳細審閱過,徐有財平日裡貪花好色,朱仙鎮上眾人皆知;而據聞程文秀的容貌豔麗非凡,自她來到百草堂之後,許多年輕男子為了看她一眼,經常藉故去百草堂。徐有財定是在百草堂見到了程文秀,起了色心,意欲非禮程文秀,程文秀為了維護清白之身,拿刀反抗,一時失手,誤殺了徐有財。程文秀被捕之後,知道難逃法網,對於殺死徐有財一事,毫無辯駁之意,案發現場同時也找到了沾有血跡的鐮刀,卑職以為此案無其他可疑之處,應可定讞,發回祥符縣執行,擇日將程文秀行刑問斬。」
包大人將卷宗前後翻閱了幾遍,問道:「死刑乃是重罪,為了避免因為誤判,讓蒙受不白之冤的人枉死,歷來規定府衙遇到死罪的案子,就算是沒有任何疑點,最少也需經過一個月之後,方可用印定讞,目的就是讓犯人能夠有機會舉出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包拯放下卷宗,沉聲問道:「王通判,程文秀一案是否已經屆滿一個月了?」
王通判心中突地一跳,一個月的期限規定,王通判當差這麼多年自然知道,但他就是為了想要趕在包拯上任之前了結此案,才會顧不得這一個月的規定,王通判支支吾吾地說著:「這……是卑職疏忽,程文秀一案尚有五日才滿一個月,卑職知錯。不過卑職是想,這程文秀殺人一案乃是何大人任內處理的案子,本案殺人動機顯而易見,兇手、兇器俱在,卑職以為應可定讞做個了結。大人您是初上任,府內事務繁多,為了替您分憂解勞,卑職才會擅自作主,提前准了這個死刑案子,還望大人能夠體察卑職用心良苦,這一次請大人饒恕卑職,卑職今後不敢再犯!」
包大人聽完王通判的話,不由得怒上心頭,他厲聲斥責:「荒唐!審判斷案乃是大事,你手握著犯人的生殺大權,豈可如此草菅人命?你竟敢不按律法規定,擅自任意妄為!你是真心想為本府分憂解勞,還是想要趕在本府上任之前,速速將程文秀一案做個了結?莫非你是擔心本府會看出什麼破綻?」
王通判被包拯說穿心事,心裡萬分緊張,趕忙跪地磕頭解釋:「卑職不敢,此案原屬何大人任內,卑職心想若是延至大人您上任之後讓您審理,卑職擔心您對何大人會有微詞;卑職確實是想要為大人您分憂解勞,別無他意。此次是卑職疏忽,未曾顧慮到需等候一個月,方能定讞的規矩,尚請包大人饒恕卑職。」
包大人依舊怒氣不息地問道:「你已將程文秀一案用印定讞,發回祥符縣了?」
王通判低聲回覆著:「是!聽說祥符縣的縣令決定,今日午時三刻就要處斬程文秀!」
接近午時,祥符縣的市場上,衙役們正忙著佈置法場,就連劊子手也早早開始準備著。縣裡好事的百姓,聽說了今日午時三刻要在市場上處決犯人,紛紛不約而同地擠到市場來看熱鬧;畢竟斬首示眾這樣的事可不是天天都能看得到!
午時一到,只見文秀雙手反綁,由衙役前後左右包圍著,押解至法場上,只聽著法場上百姓們低聲議論著:
「聽說這即將要被斬首的是個嬌滴滴的大姑娘啊!」
「聽說這女的美艷動人,迷惑了徐員外!」
「聽說這女的下手極為兇狠,砍了徐員外幾十刀呢!」
程文秀殺死徐員外一案,已經成了祥符縣的百姓們,平日在茶坊裡喝茶聊天的話題;只是話卻是越傳越不堪,「程文秀」三個字不僅跟兇殘、狠毒聯想在一起,有人甚至還說文秀善於狐媚誘惑、不守婦道,才會惹得徐有財起色心。
文秀雙手被反綁著、跪倒在地,她低著頭、兩眼空洞、一瞬也不瞬地呆望著,對於身邊的流言蜚語她很想要充耳不聞,但百姓們不堪入耳的惡言惡語還是傳進了她的耳中;心中害怕、悲憤、屈辱、難堪是一定的,但文秀暗自慶幸,自己替文良承擔了這一切!
法場上交頭接耳之聲嘈雜著,文秀的心中卻是漸漸地寧定下來:「一切都要結束了!二叔一家人又可以恢復以往的平靜日子了!」
想到玉堂,這人是文秀在人世間唯一的牽掛:「五哥,你一定要忘了文秀!願你能夠找到一位溫柔、善良的好姑娘,照顧你、陪著你!文秀願你一生平安、幸福!」
不一會兒,知縣大人到了,大人命人宣讀了程文秀的罪狀、佈達了開封府的公文,知縣大人象徵性地擲下一支令箭、朗聲喊著:「斬!」
劊子手早已準備好、在一旁候著,聽見縣令的一聲「斬」令,摘下了文秀背後的木牌。
梁順向前看著文秀,他趁人不注意之際,對著文秀微微拱了拱手,神色哀戚、慚愧;梁順職責所在,他必須監斬文秀。
而文秀則是抬頭給了梁順一抹淺笑,對梁順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梁順不必自責。
劊子手高舉著他的大刀,陽光之下,刀身顯得熠熠耀眼,只是這光彩奪目的白刃,代表的卻是殘忍與肅殺。
場上的百姓,有的感嘆一個年輕生命即將殞歿,有的則是笑謔說著這蕩婦終得伏法;不用多久,褒與貶,終將要歸於塵土之中!
雖然文秀早已看淡了生死,心中對此情景也早已有所準備,但真的臨到大刀斬下的那一刻,文秀的身子仍是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心也快速地狂跳著,文秀調整自己的呼吸,在心裡暗自安慰著自己:「文秀別怕,堅強一些,要挺住,一刀下去,很快的!」
只見劊子手擺好了架勢、深吸了一口氣,使勁地將大刀對準文秀的頸子揮了下去,文秀閉上雙眼等著;場上膽小的百姓,也都閉上了雙眼不敢再看。
突然間,只聽見「啊」的一聲驚叫,是劊子手的聲音,緊接著是「噹」的一聲,金屬墜落的聲音。
法場上眾人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地望向劊子手;文秀也睜開雙眼,抬頭看著劊子手。
劊子手左手摀住了右手,而右手背上插著一支袖箭,鮮血不斷地自傷口處湧出。
文秀心中一緊,她知道是白玉堂來了:「五哥終究還是趕來了!」
玉堂依舊是蒙著臉、穿著一身黑,他提著刀、從人群之中奔了出來,直直地向著文秀身旁衝過去。一眾衙役立刻抽出隨身的佩刀、圍向玉堂,想要合力抓住這個蒙面匪徒。
梁順見到了蒙面人,他一點都不覺得驚訝;若是這蒙面人不出現,梁順反倒認為不合情理了!梁順心裡暗自希望文秀能夠成功逃走,他大喊著:「保護大人,保護大人,千萬不可讓歹徒傷了大人!」梁順知道玉堂志在營救文秀,玉堂不會戀戰、也不會輕易傷人,他故意大喊著要保護知縣大人,其實卻是想要藉故幫玉堂分散掉一些衙役;果然,眾衙役之中有人就聽從了梁順的提醒,跑到知縣面前護衛著。
玉堂看著一些衙役跑到知縣身旁,他暗暗承了梁順的情。玉堂一路揮刀與官差拚鬥著,一方面他想著文秀的叮囑,不願多傷人命;另一方面,他也念著梁順的好意,怕誤傷了梁順的弟兄們。玉堂仗著自己藝高膽大,這一班差役之中無人是他的對手,他就這樣打敗了重重的官差,跑到文秀身邊。
玉堂刀法精湛,一刀揮出,砍斷了文秀身上的繩索,而文秀還能夠毫髮無傷。劊子手料想自己武功不如這個蒙面人,但他還是勉力持刀與玉堂對戰;比不了幾招,劊子手就被玉堂打倒在地。
玉堂狠狠地舉起鋼刀朝著劊子手砍了下去,沒想到文秀竟然橫擋在劊子手身上、大聲喊道:「住手,我不許你濫殺無辜!」
文秀一邊說著,一邊撿起劊子手的大刀,緊緊握在手中,刀鋒抵住自己的脖子:「你不要管我,你快走吧!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玉堂深知文秀的性子,他不知該如何是好,但今日若是不帶文秀走,文秀只有死路一條,玉堂放軟了語氣,懇求著文秀:「文秀,求妳,跟我走!」
文秀語氣堅定、神色剛毅,搖頭說著:「不,我寧願一死,也不會跟著你逃走!你可以帶著我的屍體離去,但絕不能叫我跟著你逃亡!」
法場上眾人看著這一幕,全都愣住了!有人冒死前來劫法場、殺官差、救死囚,而這死囚不但不肯逃命,反而持刀以死相脅,與救她性命之人相對峙!
此時,遠處響起了馬蹄聲,有人策馬而至,是南俠展昭以及開封府的王朝、馬漢,展昭帶著包大人的手諭趕來阻止程文秀的死刑!
文秀見到有人騎著馬過來,她以為是法場上的騷動引來了更多的官兵,文秀心中擔心:「不好,官兵眾多,若是五哥無法脫身,那該如何是好?」
文秀心裡想著,便使力將刀鋒向著自己的脖子按了按,脖子上立刻滲出血來,文秀對玉堂喝道:「你若不走,我就立刻死在你的面前!」
玉堂見到文秀脖子上殷紅的鮮血,嚇了一跳:「文秀不要!」
玉堂抬頭看著急馳而來的快馬,他認得騎在馬上之人是包大人堂前的四品帶刀護衛展昭:「看來包大人已經開始調查文秀的案子了。」玉堂心中略感放心。
既然包大人願意重審文秀殺人一案,眼前文秀又堅心不肯隨著自己逃亡,玉堂望了文秀一眼,緊皺著眉,他無法可想,只能轉身一人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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