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秀見玉堂終於離去,她站起身、轉頭擋在馬匹之前,阻止展昭等人追捕玉堂。
就在快馬將要撞倒文秀之前,展昭趕緊勒馬停住,文秀當即在馬前跪下。
展昭看了眼前這個身穿著囚服、攔住自己去路的女子,再看了飛奔離去的黑衣人,展昭心知這姑娘是不想讓自己追捕那黑衣人。展昭下馬,先行拜見了祥符縣縣令,報上了自己的身份,遞上了開封府包大人的手諭:程文秀死刑暫緩,全案交由開封府重新審理。接著展昭詢問方才黑衣人劫法場之事,大致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展昭走到文秀面前,文秀低頭跪著,展昭問道:「妳就是程文秀?」
文秀低頭、輕聲說:「是。」
展昭接著又問:「那黑衣人是誰?」
文秀神情一派淡漠,回言:「民女不知。」
展昭冷笑說著:「劫法場、殺官兵乃是死罪,這個黑衣人為了救妳,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了,而妳竟然說不知道黑衣人是誰?」
文秀噤住不敢言語。
展昭轉頭看了一眼劊子手,突然被一樣明晃晃的東西給吸引住:劊子手的手背上還插著一枚袖箭。展昭抬起劊子手的手背,仔細端詳著那枚袖箭:這袖箭與昨夜闖入府裡、擲入白絹、為程文秀伸冤的賊人所用的袖箭,分明是一樣的!
想到此,展昭心中有氣,他心想:「這個膽大包天之人到底是誰?展某倒真想會他一會!」
展昭瞪視著文秀怒聲質問:「那黑衣人冒死前來救妳,妳為何不隨他逃走?」
文秀低頭、朗聲說道:「民女殺了人,殺人償命,此乃大宋律法,民女不想為了活命,一輩子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
眼前這名死囚,讓展昭感到驚奇:有人竟能心甘情願地赴死,不願亡命天涯?展昭對一同前來的王朝、馬漢言道:「王大哥、馬二哥,咱們這就押解程文秀回開封府吧!」王馬二人應聲稱是。
文秀趕忙請求說道:「大人,民女略懂醫術,法場上的諸位差爺,俱是被黑衣人所傷,這都是受民女所累,懇請大人恩准,讓民女先行為差爺們止血療傷,之後大人再押送民女至開封府。」
文秀所言,讓在場所有的人都感驚訝!
祥符縣的衙役們本就十分感佩文秀,如今聽到文秀請求留下,先為大伙兒治傷,眾衙役更是心中感激著,方才被那黑衣人狠打的痛處,似乎都不怎麼疼了!
展昭與王朝、馬漢更是覺得難以相信,這姑娘不止不怕死,而且還一心掛念著別人的死活,三位英雄都算是慣走江湖、見多識廣之人,這名死囚可真是自己生平從未見過的奇女子!
此時,梁順走了過來,向展昭行禮:「展大人,這名死囚確實是位大夫,她不僅醫術了得,而且心地善良、待人寬厚。大人放心,小的敢擔保,程文秀絕不會趁機逃走!就請大人同意,讓她先為在場的弟兄們醫治身上的傷吧!」
展昭環顧四周,在場的衙役、捕快二十幾個,個個都帶著傷,有的人傷勢看來甚是不輕。他看了看文秀,文秀眼神透露著請求之意,滿臉既是憂心、又是焦慮,那神情倒真像是醫館裡大夫審視病人的模樣。
展昭對梁順言道:「那好吧!就依梁頭兒的意思吧!」
梁順拱手笑道:「梁順代替祥符縣的弟兄們,多謝展大人」
眾衙役輕傷的扶著重傷的,大伙兒慢慢回到祥符縣大堂上,程大夫與文良也在法場上目睹了這一切,父子倆自然也就跟著一起照顧傷患。
文秀逐一為衙役們清創、止血、上藥、包紮,末了還對每一位差爺輕聲說了一句:「是文秀不好,讓差爺受傷!」
衙役們都是一班粗人,何時受過這樣客氣的對待?大家見文秀如此細心為自己療傷,態度又是如此客氣,對那黑衣人就算是有再大的憤恨,至此也消了一大半!
文秀這麼做,正是為了要替玉堂贖罪,她希望玉堂能夠安然地全身而退,別為了自己的事受到任何的懲罰!
只聽著堂上眾人紛紛說道:
「多謝姑娘!」、
「姑娘別客氣!」、
「這點傷不要緊的!」
展昭與王、馬二人面面相覷,這死囚程文秀願意主動為眾人療傷已經是一奇,更奇的是祥符縣的眾衙役似乎非常尊敬程文秀,展昭心裡想著:「這,那像是個殺人要犯哪?」
回到開封府,展昭首先面見包拯,稟告了黑衣人劫法場、程文秀不肯隨之逃亡、程文秀請求醫治祥符縣眾衙役之事;同時展昭也說了劫法場的黑衣人,與夜裡在府內擲箭伸冤的實屬同一人所為,包大人聽了之後也是驚奇不已!
隔日,大堂之上,包大人厲聲沉道:「程文秀,抬起頭來。」
文秀緩緩地抬起頭、回道:「民女程文秀,叩見大人」這時她抱著一心赴死的決心,臉色詳和平靜,竟不見一絲的恐懼!
包大人仔細端詳著眼前的這名女子,不禁暗暗稱奇:文秀雖然穿著粗布污衣、滿臉的憔悴與髒污,但這些卻不能掩蓋掉文秀清麗細緻的五官;文秀的相貌柔美,但卻又不是妖嬈冶豔的模樣,想不到鄉野間竟有如此氣質出眾的女子。看她端正凝氣地跪著,一點也不像是心腸惡毒淫邪的無良婦人;更奇的是:文秀分明是一個死囚,死期就在眼前,但她態度從容、神情安詳,既看不見面臨死亡的恐懼,更看不到殺人後的不安,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她會是個殺人兇手。
包大人問道:「程文秀,妳是如何殺害徐有財的,快快從實招來。」
文秀不改她的供詞,與原先在縣府衙門說的一模一樣,最後又說:「徐有財確為民女所殺,程文秀為罪有應得,請大人明察!」
包大人接著問:「昨日裡劫法場的黑衣人,又是何人?」
原本一派從容自若的文秀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她怯懦地低聲回答:「民女不知!」
包大人的語氣突然轉為嚴厲:「劫法場乃是死罪,這個蒙面的黑衣人竟然為了救妳性命,如此大逆不道,甘冒生命危險,殺官兵、劫法場,而妳卻說妳不知這黑衣人是誰?」
文秀小心翼翼回覆著:「民女自幼跟隨父親行醫,受過先父醫治的病人無數,也許這其中就有江湖上武功高強的奇人,知道民女遭逢死劫,為了報答先父恩情,故而出手相救,這也不無可能!」
包大人一拍驚堂木、斷喝一聲:「大膽!」
文秀吃了一驚、猛地抬頭,正對上了包大人精銳的目光,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只聽著包大人說道:「此人若不是妳的舊識,又怎肯為了妳捨命,出手相救於妳?妳將本府看做三歲孩童,任妳欺騙麼?看來本府要是不使出點手段,妳是不肯說真話的,來人啊!」
堂上衙役齊聲喊道:「在!」
包大人厲聲說著:「大刑侍候!」
堂上衙役齊聲喊道:「是!」
只見衙役當堂取出名叫「拶子」的刑具,這是「拶刑」,用繩索穿繫著木棍夾住犯人的手指,衙役在兩側用力拉緊繩索,用此刑對犯人逼供;這「拶子」收緊了,嚴重的甚至可能夾斷指骨。
眼見十指被套上了「拶子」,文秀的心中怕極了,她面色慘白、全身發抖,驚嚇的表情全都寫在臉上!
包大人再問:「程文秀,我再問妳一次,那劫法場的蒙面黑衣人是什麼人?」
文秀一咬牙,立定主意不說:「民女確實不知!」
包大人怒喝一聲:「行刑!」
只見二名衙役站文秀兩側,一左一右地慢慢開始使勁拉緊「拶子」。
文秀開始感到疼痛,她想要忍住疼、不願喊出聲,但十指連心,那痛楚直叩心扉,文秀緊閉雙眼不敢看。
衙役刑求的手段高明,慢慢收緊兩旁的繩子,讓撕裂般的劇痛逐漸地增強,逼使犯人耐不住痛,屆時什麼口供都有了;兩名衙役默契十足地同時用力,拼命扯緊了繩子。
眼看著文秀已經抵受不住,開始淒厲地狂喊出聲了。
突然間文秀聽到「啊」的一聲,身旁有人慘叫,「拶子」拉扯的力道卸下了,接著是展昭大喝一聲:「什麼人!」
文秀十指的痛楚瞬間解除,她不自覺地睜開雙眼,只見一名原本負責用刑的衙役滿臉驚疑地站著,左手捧著右手,右手的手背上流著血,上頭還插著一枚袖箭。
是白玉堂來了!
文秀立即回頭,玉堂正站在大堂門口。
一時間,大堂之上一片混亂,堂上捕快、衙役全都抽出了刀,將白玉堂團團圍住!展昭則站在包公的案臺前,抽出佩劍嚴陣以待,以防玉堂暴起,傷了包大人。
文秀慌了起來,她對著堂上包大人磕頭,急言道:「大人,徐有財確實是被民女失手殺死的,與他人無關,大人降民女一人的罪便可,求大人速速審判,民女願以命抵命!」
玉堂看了文秀,又看了堂上持刀護衛的眾捕快,他深吸了一口氣,那表情就像是要從容赴義似的。玉堂平靜地慢慢走入堂內,他在文秀身旁雙膝跪下,對著包大人一拱手、俯身磕頭、抬頭朗聲道:「大人在上,草民白玉堂,叩見包大人!」
包大人細細看著玉堂,這男子氣宇軒昂、神采飛揚,竟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與那程文秀真如一對璧人!
大人開言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敢來擾亂公堂!」
玉堂坦然回道:「大人,草民便是劫法場之人!」
大堂上眾人聞言,盡皆吃驚不已。
大人又問:「你可知劫法場是死罪?」
玉堂言道:「草民知道。」
包大人不解:「你既然知道,還敢前來投案?」
玉堂望著文秀,文秀也看著玉堂,兩人一樣的心思:彼此心疼著對方為自己受苦,寧願一死,也不願見到對方受到半點傷害!
玉堂看著文秀的雙手,「拶子」還套在十指之上,文秀的手指已經滲出血來。再看看文秀的脖子,文秀為了逼走玉堂,在法場上舉刀自殘,脖子上無端端地又多了一道殷紅的血痕。玉堂心痛著:「文秀為了維護我,弄得身上全是傷!」
玉堂言道:「大人,草民劫法場,罪有應得,死不足惜!但這程文秀姑娘確實是無辜的,懇請大人,重新審理此案。大人可命仵作重新開棺,相驗徐有財的屍體,如此便可查明徐有財真正的死因。程文秀只是一個柔弱女子,她不可能殺死一個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的男人!還請大人查明真象,還給程文秀一個清白!」
包大人問道:「白玉堂,你與那程文秀是何關係?」
關係?玉堂心想著:「我多希望自己是她的丈夫!」
玉堂心中長吁了一口氣,回答道:「啟稟大人,草民與程文秀為結義的兄妹,文秀姑娘對草民有救命之恩!」
文秀哀哀地哭了起來,她對著玉堂哭道:「你不該來這兒的!劫法場是死罪!你不該承認的!」
跪在大堂之上,玉堂望著文秀,劫法場是死罪,但眼前能與文秀在一起,玉堂心中無所畏懼,他一派的輕鬆自在、笑著柔聲對文秀言道:「咱們說過的,不管是生是死,我們都要在一起,不離不棄!既然妳不肯跟我走,那我就留下來,陪著妳一起死!」
包大人聽著兩人的對話,此二人不但相識,而且還是彼此深愛著對方的戀人!
包拯看著程文秀,眼前這名女子弱不禁風、身形削瘦;而那死者徐有財,據判書上描述身材魁梧,比起程文秀要高大壯碩許多,單以兩人的體型而論,程文秀照理的確是殺不了徐有財。那白玉堂又直指要求讓仵作重新開棺驗屍,莫非縣府的仵作驗屍有所隱瞞?
包拯又想:這程文秀的性格,與一般女子不同,她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不是用嚴刑拷打就可以問出真話的軟弱之輩。看她的神情端凝正直、眉宇間絲毫沒有乖戾奸邪之氣,對於殺人之事又完全不作任何辯解、一應承擔,這不像是一個殺人兇犯,但如果徐有財確實不是她殺的,那她又是為何要承認這殺人死罪?
包拯不再審問,他沉聲言道:「看來本案似乎另有內情,本府決定改日再審,今日程文秀仍然押回大牢。白玉堂劫囚毆官,此乃死罪,暫且押入大牢,待本府奏上朝廷,朝廷公文一到,即刻行刑!」一拍驚堂木:「退堂!」
眾衙役齊聲喊道:「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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