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3日 星期五

【49 陸、郎君現,姻緣錯寄。】奇情記|小說

 



  天剛亮,文秀便已來到百草堂,為了避開玉堂,她刻意起個大早,離家外出;清晨的醫館裡冷冷清清,文秀獨自一人如常地忙碌著。

  不一會兒,玉堂也來了,他見到文秀關切問著:「文秀,我到妳家裡,二嬸說妳今天到醫館來,妳的身子已經好了嗎?怎麼不在家裡躺著休息?」

  文秀沒有回頭,她仍是背對著玉堂,手上的活兒未曾放下、淡然說著:「我已經沒事了!」

  玉堂感覺到文秀有些異樣,心中有些不解,他仍是接著說道:「文秀,我跟二叔、二嬸說了,我想帶妳回陷空島,兩位老人家也說好!」

  文秀仍是冷冷地說著:「我不會跟你回陷空島!」

  玉堂驚訝不已,文秀的態度幡然改變,玉堂不解地問道:「為什麼,昨晚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

  文秀語氣堅定地說著:「我那兒都不會去,二叔、二嬸都在這兒,我只想待在這兒!」

  玉堂仍是不解,他走到文秀面前,文秀卻轉身刻意避開。玉堂雙手扶住文秀,文秀別過臉不願直視玉堂;玉堂固執地伸手扳過文秀的臉細看,文秀的左臉頰明顯地紅腫,那瘀青的痕跡是昨日玉堂離開時所沒有的,玉堂驚怒萬分地問道:「妳的臉怎麼了?」

  文秀舉起手,想要撥開玉堂的手,沒想到卻被玉堂反手緊緊地抓住;玉堂發現了文秀手腕上被張人傑拉扯所留下來的瘀青。

  玉堂氣得青筋直爆,他怒不可遏地喝問著:「昨晚張人傑來找過妳?他動手打妳?是他把妳弄傷的?」

  文秀不語,她使勁將自己的手從玉堂的手中掙脫收回。

  玉堂恨恨地說:「好,妳不肯說,我自己去找他問個清楚!」說罷轉身便走。

  文秀急著喊道:「五哥,這是我們夫妻閨房之事,五哥你終究是個外人,怎好過問呢?」

  玉堂一聽、心中一沉,他回過頭來,瞪視著文秀,沉聲問:「夫妻?閨房?」玉堂神情沮喪地追問著:「昨晚妳跟他……你們又……,這一次是妳自己心甘情願給他的?」

  只見文秀緊皺著眉、默然不語,玉堂問得露骨,文秀慘白的臉不自禁地微微泛紅。

  玉堂心頭一陣痛,文秀不說話,玉堂只道是自己猜中了!

  「妳親口告訴我,妳決意要嫁給我的!」玉堂語氣苦澀地質問著,他冷然地看著文秀,希望能從文秀的眼中看穿她的心。

  文秀看著玉堂一臉的絕望,她又是心疼、又是不忍;文秀的心同樣也是揪痛著,但是只要一想到張人傑的威脅,文秀心中的恐懼就越來越深,她只有狠下心腸,說出決絕的話、趕走玉堂,才能保護玉堂平安無事!

  文秀的心意已決,不論張人傑如何傷害她,一切都是自己的命,所有的痛楚、傷心,都由自己一人承擔;但文秀絕不能讓張人傑傷害她的家人、傷害她深愛的白玉堂!

  文秀強忍住心中的悲苦,冷靜而堅定地說著:「五哥,文秀如今已是張人傑的人了,我們不僅有婚約,更有了夫妻之實,這是千真萬確,任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文秀當然要嫁給他!」

  文秀頓了一會兒,按捺住激動的情緒,盡力平靜地說:「我與五哥雖有結義之情,但兄妹之義,又怎能與夫妻之情相提並論呢?還請五哥自重,千萬莫再提起婚姻之事,免得讓我夫君誤會,有損文秀的名節!」

  玉堂聽著心都碎了,他顫顫巍巍地說著:「文秀,妳真的要嫁給張人傑那個偽君子?」

  文秀突然斬釘截鐵地說了一句:「我心裡已經沒有你了!」

  聽到文秀這句話,玉堂驚得說不出話來:「心裡已經沒有我了!怎麼會?」

  文秀知道自己若不出言重傷玉堂的心,玉堂是無法輕易捨掉自己的,她強笑說道:「我想清楚了,我不想要一輩子待在窮鄉僻壤、粗茶淡飯地過日子!張人傑也沒什麼不好,他熱中功名,力求在仕途上有所表現,我相信他將來必能平步青雲,未來前途不可限量!我嫁給了他,自然能夠享受榮華富貴、錦衣玉食,這正是我爹爹的心願,也是我一生的幸福!豪門官宦,一生衣食無憂!總好過跟著你四處飄泊、在陷空島上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吧?」

  玉堂聽了怒上心頭,厲聲喝道:「妳……」他沒有想到文秀竟是個貪慕虛榮的女人,而自己竟會為了這樣一個女人受盡相思苦戀的折磨!

  玉堂忍不住舉起手來,打算給文秀一巴掌!

  只見文秀不避不閃、緊閉了雙眼,決意受了玉堂揮出的這一掌。

  二行清淚自文秀的眼角緩緩地落下,玉堂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地放了下來。

  玉堂不知為何文秀會在一夕之間變了一個人!但此時文秀的眼淚是真的,玉堂鐵錚錚的江湖漢子,卻敵不過文秀傷心欲絕的淚眼!

  玉堂心裡難受,沉聲道:「文秀,妳一直都不會說謊,妳的眼睛根本就騙不了人!」

  文秀睜開雙眼,神色堅毅果決,但淚水卻完全不聽使喚。

  玉堂看著文秀,他想起了當日在天香樓,文秀一意尋死時剛毅的神情,如今玉堂又從文秀的臉上,看見了同樣的神情!玉堂心疼著文秀,不論文秀決意要嫁給誰,自己總是成全她的心意吧!

  玉堂畢竟是男人,他必須提得起、放得下!

  玉堂自心中長長吁了一口氣言道:「文秀,自從與妳相識以來,我總是事事依著妳的意思!妳說妳不能違背先父的遺願、妳要信守婚約,我不願讓妳為難、我不敢用強取的手段逼妳。」

  玉堂深情地望著文秀,繼續說著:「當日妳說妳真正想要嫁的人是我,我真的很高興!我心裡想:只要文秀心有所屬的人是我,那麼不管張人傑是願意解除婚約,還是不願意,我都不在乎!為了文秀,哪怕是要跟張人傑比武決鬥,我都不怕!可如今妳還是選了張人傑!雖然我不明白是為了什麼,但我對妳的心始終不變!妳是我心中唯一深愛的女人,不管妳如何決定,我總是依著妳!」說到最後,玉堂語帶哽咽,心中悲苦、難以自抑!

  玉堂望著文秀,他絕不願看見文秀傷心欲絕的模樣,他重重地長嘆一聲說:「我只做錯了一件事,我不該誤把張人傑當成君子,我不該讓妳孤身一人去找張人傑!」玉堂頓了一會兒,最後說:「明日一早,我就回陷空島,再不會回來了!妳不來,我也不會怪妳!」玉堂說完之後,轉身決然離去!



  朱仙鎮外,文良交給玉堂一封信、一支玉簪:「五哥,我姊姊她不會來了,這是她要我轉交給五哥的東西。」

  玉堂緊握住玉簪,心裡痛楚著:「怎麼她連我送的玉簪都不願意留在身邊嗎?」

  玉堂展開文秀的信,上頭寫著:「此生有負君意,盼君善自珍重,勿以文秀為念。」玉堂心下喟然:「文秀終究還是選擇了張人傑!」

  文良提著包袱,接著說道:「五哥,姊姊為你備了一些乾糧、小菜,讓你帶在路上吃。」

  玉堂森然說道:「不必了,既然她不肯跟我走,也無須再為我燒菜了!」

  只是玉堂終究還是放不下文秀,他囑咐著文良:「文良,今後不論你姊姊發生了什麼事,你都可以到魚行,請人到陷空島捎個信給我,我一定會來!」

  文良知道玉堂還是深愛著姊姊,年幼的他不能明白所有的事情,只能無奈說著:「是,五哥,我記住了!」

  玉堂黯然神傷地離開了朱仙鎮,一旁的隱密處,文秀靜靜地目送玉堂離去:「五哥,文秀希望你一世平安!」文秀淚眼婆娑地唸著:「你一定要把我給忘了!」



  太師府裡,龐太師宴請張人傑,張人傑正式向龐太師提出請求要娶佳蕙。

  龐太師本不喜歡這個無錢無權又沒有家世背景的張人傑,但自個兒的寶貝女兒卻偏偏鍾情於他!

  龐太師細細審視著張人傑,這張人傑看上去倒也確實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龐太師心想:「這張人傑能在禁軍營裡熬到都頭的位子,想來倒也不是個一無是處的平庸之輩!嗯,就憑老夫在朝中的勢力,要拔擢女婿在軍中的地位,又有何難?如此一來,老夫在禁軍營裡,也就有了自己的眼線。」

  想到此,龐太師不由得笑了出來,說道:「也罷,老夫見你年紀雖然是大了些,但也是一表人才、談吐不俗,既然佳蕙說了非你不嫁,老夫也不好從中作梗。」

  張人傑滿心歡喜,躬身一揖:「多謝太師成全!」

  龐太師微笑說道:「老夫的大女兒就是當朝的皇后,佳蕙既然有位皇后姊姊,那她的身份地位自然也是不同於一般姑娘,你可要善待佳蕙。」

  龐太師接著又說:「你既然做了老夫的女婿,老夫自然要提攜你,日後在軍中你不必擔心,老夫自會讓你平步青雲,將來的榮華富貴是指日可待!」

  此時張人傑顯得躊躇滿志,他向著未來的岳丈又是一揖:「小婿在此先謝過岳父大人!」



  近日裡,文秀總是一臉的病容,她精神不濟、疲憊無力,東西吃得少,人也越發顯得清瘦!

  自從那一夜張人傑動手打了文秀之後,就再也沒有來找過文秀。

  「這樣也好,希望他永遠都不要提起成親之事!」文秀暗自期盼張人傑別再打擾自己!

  軍營裡的趙泗照例來百草堂採買藥材,程大夫關心文秀的婚事,主動問道:「張大人近日裡軍務繁忙吧?他已經有一個多月沒來醫館啦!」

  趙泗說道:「咱們的虞候大人最近可忙著呢!他已經向龐太師提親,要娶龐府的二小姐,日子都定好了!為了龐二小姐的婚事,太師為咱們大人在鎮上買下了豪宅,這幾天大人忙著整理新居,置辦新婚所需物品。」

  程大夫一聽大吃一驚:「張大人要娶龐二小姐!這……他怎能娶別的姑娘呢?」

  文秀的臉上浮上一抹淡淡的苦笑。她心裡自然是怨恨張人傑既然早有意中人,就不該奪去自己的清白之身;但聽到張人傑要另娶別的姑娘時,文秀反而覺得好過許多,如此一來她就不用再受困於兒時的婚約,被迫嫁給人品卑劣的張人傑。

  「不必嫁給張人傑,倒是落個輕鬆自在!這輩子我就待在百草堂,照顧二叔、二嬸,只是……」文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按了按下腹之處,微皺著眉、心裡煩惱著:「我該怎麼辦?」



  深夜,程府的廚房,文秀捧著湯碗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湯碗裡裝的是熱騰騰的藥汁,一旁的藥壺裡還留著些許藥汁及藥渣。

  文秀望著湯碗,緊皺著眉、躊躇不定,她時而嘆息、時而沉思。文秀放下湯藥,輕撫著下腹,她神情悲苦、眼眶泛著淚,胸口因為激動而不斷起伏著。突然之間,文秀目光轉為堅定,她像是下了決心,再次捧起湯碗,打算一飲而盡。

  文秀的湯碗已經舉到嘴邊,卻被身旁之人硬生生地奪去湯碗,原來是程夫人!

  文秀看著程夫人,輕輕喊了聲:「二嬸。」

  程夫人望了文秀一眼,她看了看手中的湯碗,又翻看了藥壺裡的藥渣,程夫人厲聲問道:「文秀,妳熬的這是什麼藥?妳喝的是什麼?」文秀慘白著一張臉,默不作聲。

  程夫人看著文秀憔悴的面容,想想近日文秀總是沒有食慾、精神不濟的模樣,文秀常常趁人不注意時,躲在暗處乾嘔、但卻又吐不出什麼。程夫人是過來人,心裡早就懷疑著,她緊緊追問道:「文秀妳老實告訴二嬸,妳是不是……有了?」聽到二嬸問起,文秀的眼淚忍不住落了下來!

  程夫人輕拍著文秀,安慰說道:「別哭別哭!唉!」她看著湯碗、又看著文秀問道:「妳打算……把這腹中胎兒給打掉?」文秀還是哭,一句話都不肯說。

  程夫人皺著眉,她心疼著閨女,但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張人傑已經決定另娶別人了,文秀難道要為了孩子委身當妾、嫁給手段卑鄙的張人傑?又或是文秀必須終身背負著失去貞節的汙名,獨自含辛茹苦地撫養著父不詳的私生子?

  程夫人明白文秀心中的苦楚,只是想到喝下這碗湯藥後,文秀等於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兒,忍不住勸道:「文秀,妳真的忍心親手殺死腹中的胎兒?」

  女人從知道懷孕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當母親了,任何一個母親都無法狠下心腸,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兒!

  文秀想到自己的骨肉,淚流滿面、痛哭不已:「二嬸,文秀是想到將來這孩子出世了,他沒有父親,娘親又是未婚生下了他,日後他一定會被人恥笑、受盡屈辱。我不忍心讓孩子承受這些委屈!」

  程夫人聽了文秀所說,明白文秀的顧慮是對的,程夫人也跟著煩惱著:「但這孩兒也是一條人命啊!」她想到深愛著文秀的白玉堂:「文秀,不如妳到陷空島去找白五爺吧!他對妳一往情深,我想為了妳,五爺會接納這個孩子的!」

  文秀想也不想、斷然地搖頭,神情剛硬了起來:「不行,二嬸,我絕不能讓五哥知道此事!我相信他對我的心不會有所改變,我也相信他會視我的孩子如己出,但我已經欠他太多,不能再讓他受這種委屈。而且張人傑說了,若是我還跟著五哥在一起,他必定會殺了我五哥,我絕不能讓張人傑傷害五哥,絕對不可以!」

  程夫人想到文秀的處境,也忍不住跟著紅了眼眶說道:「可是,文秀,妳喝了這打胎的藥,可是很傷身體的,只怕將來等妳想生的時候,會生不出來啊!」

  文秀望著二嬸,慘然一笑說:「二嬸,文秀決定終身不嫁,我願意留在二叔、二嬸身邊,照顧你們二老頤養天年,成婚生子這些事,都與文秀無緣!」

  程夫人聽著文秀說得可憐,她仍是不忍心看著文秀喝下這碗湯藥,夫人勸道:「文秀,別喝了!這孩兒雖是張人傑的種,但也是妳的親骨肉。若是妳真的不願嫁人也不要緊,妳就跟著我們,二叔、二嬸幫著妳一起撫養這個孩子。妳苦熬個幾年,好好地養育這個孩子,等孩子長大了,妳也就有了依靠了!文秀,妳就留下這孩子吧!」

  文秀心裡左右為難,她心疼腹中胎兒,既不願親手殺死自己的骨肉,也不願未來見到孩子受盡羞辱。文秀傷心欲絕地哭著,,她忍不住抱住二嬸嗚咽喊道:「二嬸,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程夫人輕拍著文秀,一邊為文秀拭淚、一邊安慰道:「不要緊的,有二叔、二嬸在,我們陪著妳一起養大這個孩子。我苦命的女兒,別哭,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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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捌、說書人曰|74 附註】奇情記|小說

  【捌、說書人曰 73】 【說書人曰:談笑論古,蹉跎忘今。】      2015 年八月,寫完第伍章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寫小說真是累!」      從最初開始動筆寫「奇情記」時,我心裡就想著:「程文秀在朱仙鎮遇上牢獄之災,這一章恐怕很難寫!」      如今看來,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