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3日 星期五

【46 陸、郎君現,姻緣錯寄。】奇情記|小說

 



  魚行裡,玉堂與眾人興高采烈划著酒拳,只聽著「五魁首啊,六六順啊,……。」

  一名伙計走進堂裡,向玉堂稟報:「五爺,有位長得很漂亮的姑娘來找您啦!」

  「很漂亮的姑娘?」是文秀嗎?想到文秀,玉堂心中一喜,立刻走出前廳。

  只見文秀俏生生地站在門外,凝眸遠望著玉堂;文秀的眉目、嘴角全都漾著笑,那笑容像是冬日裡的陽光,很柔、很暖,牽引著玉堂的心跳怦然不已。

  玉堂立刻奔到文秀身邊,喜不自勝地說道:「文秀,妳來啦!」

  文秀聞到玉堂滿身的酒氣,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笑著說:「這都還沒用過午膳,你就喝得滿身都是酒味?」

  玉堂有些難為情,他用袖子抹了抹嘴脣、笑得尷尬:「我不知妳會來找我,若是知道妳會來,我連一口酒都不會喝!」

  文秀淺笑著,她往前廳裡頭看了一眼,接著問道:「二哥還有四哥呢?他們也在屋子裡喝酒?」

  玉堂答道:「二哥跟四哥今日一大早就啟程,先回陷空島了!他們囑咐我要跟妳說一聲!」

  文秀聞言,噘著嘴抱怨著:「那……你為什麼沒來找我?為什麼……不肯來告訴我?」

  「啊?」玉堂微微一愣,不自覺地搔著頭,心想:「我去找妳,若是又被妳的未婚夫撞見了,豈不是又要讓妳難過?」他訥訥地不知該如何解釋。

  玉堂仔細端詳著文秀,文秀的精神比起待在牢裡的時候好了許多,玉堂柔聲笑著說:「文秀,妳的臉上多了些血色,氣色好多了!」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彼此都是滿腹的心事!

  玉堂先開口問道:「文秀,妳今日來找我,有事嗎?」

  文秀心裡有千言萬語想要告訴玉堂,但卻又覺得不知該從何說起。文秀想了想,笑著說:「五哥,文秀在陷空島之時,是你陪著我四處走,如今你來了朱仙鎮,輪到我當主人,今日讓我陪著你吧!」

  玉堂當然樂意之至,他開懷地說道:「好啊!」



  倆人隨意信步走著,玉堂來到朱仙鎮已有一段時日,為了文秀之事,這城裡城外玉堂其實早已走遍了,玉堂恐怕比文秀還要熟悉這座古城,但這是文秀主動邀約,玉堂自然是喜不自勝!

  文秀指著貫穿朱仙鎮之間的河流,對玉堂說著:「這是閔河,你瞧,是不是跟陷空島的蘆花蕩很像?」

  倆人走到大石橋,文秀說:「這是鎮上的大石橋,我想到你在陷空島上,也搭了一座獨龍橋。」

  出了城門,走向邙山,文秀:「每次來到這兒,我就會想起以前在陷空島上,你跑到後山練功,我為你送飯菜,我躲在一旁看你勤練刀法,我還記得你舞動長刀的身影……!」文秀越往後說,聲音越細,到後來自己覺得難為情說不下去,文秀低著頭、紅著臉,不敢直視玉堂。

  玉堂深情地望著文秀,他聽得出來文秀來到朱仙鎮之後對他的思念;玉堂想起了姚大嫂所說的:「見不到面才體會得到相思的滋味!」玉堂心情激動著:「原來文秀的心裡一直都在想念我!」

  玉堂忍住心中的歡喜,難為情地問道:「怎麼……這朱仙鎮的景緻,讓妳想到的全都是陷空島?」文秀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倆人又默默地走了一陣,玉堂忍不住問道:「妳……怎麼沒陪著張人傑?」

  文秀皺起了眉頭、盯著玉堂,語帶幽怨地問道:「你不喜歡我陪著你?你……想要趕我回去?」

  玉堂趕緊解釋道:「當然不是!」

  文秀的神色和緩了些許,不過倆人又是無話可說。

  玉堂只能再找話說:「張人傑……他對妳可好?」

  文秀淡淡地笑著說:「張大人一直都對我很好!我初到朱仙鎮之時,他還不知……我是他的未婚妻,那時候他就已經對我很好了!他常跑來百草堂看我,常帶了禮物給我,但……我從來都不曾收下他送的東西!」說到此處,文秀與玉堂不約而同地望著對方。

  玉堂聽著心裡很不是滋味:「原來張人傑早就開始對文秀獻殷勤了!」

  玉堂轉身背對著文秀,他不想讓文秀見到自己黯然神傷的表情,玉堂深吁了一口氣、語帶苦澀地說道:「既然他對妳這麼好,那麼……妳嫁給了他,想來……也必定能一生幸福!我們是結義的兄妹,知道妳能幸福,玉堂心裡……也會替妹妹高興!」

  隔了許久,文秀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靜,玉堂忍不住回頭看了文秀,只見文秀默默地哭著。

  玉堂大吃一驚,走近文秀、雙手輕扶著文秀,急著問道:「怎麼啦!好好地為什麼哭?」

  文秀還是哭得不能自已,玉堂緊張問著:「妳別光顧著哭啊!妳心裡受了什麼委屈,就告訴五哥,五哥一定會替妳想辦法的!」文秀還是一直哭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玉堂突然生氣了,他怒道:「是張人傑欺負妳?」他放開了文秀:「我去找他問個清楚!」話一說完,轉身就走。

  文秀趕緊拉住玉堂的手說:「五哥別走,不關他的事!」玉堂回頭,見文秀握住自己的手,驚疑地望著文秀。

  文秀凝著雙眼,深邃而溫柔,她幽柔地說道:「不管我將來要嫁給誰,你還是對我這麼好,這麼關心我!可我對你一點都不好,我總是讓你傷心,總是辜負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傻?」文秀說完之後,撲到玉堂的懷裡,緊緊抱住了玉堂。

  文秀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玉堂,一直以來,文秀總是謹守著男女之間的分寸,不敢有半分的逾越,文秀從未像現在這樣,主動對玉堂投懷送抱,而且還是緊緊抱住玉堂!

  玉堂心裡有些甜意、有些苦澀,他輕托著文秀的臉,為文秀拭了淚水,柔聲說道:「我說過,不管妳決定嫁給誰,我都會護著妳,我要妳一生平安、無憂無慮。」

  玉堂遲疑了一會兒,神色肅然說著:「張人傑若是對妳不好,妳告訴我,我絕饒不了他!」說到最後,玉堂的神色顯現出一臉的狠戾!

  文秀臉上的淚還未乾,嘴上卻漾起了笑容,她搖頭說道:「我不在乎張人傑對我好不好,我只知道……」文秀害羞地低下頭,輕聲說道:「若是你不在我身邊,我這一生都不會快樂!」

  聽到文秀說的話,玉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激動地問說:「文秀,妳……妳說的是真的嗎?」

  文秀又是哭、又是笑,她取出玉堂送給她的玉簪,柔聲說著:「張人傑送我再多的東西,都比不上這支玉簪,今生今世,我只願收你送我的東西,我只願陪你一個人喝酒,我只願待在你身邊,我……我只願嫁給你!」

  玉堂聽了,想也不想,使勁將文秀擁入懷中,雙臂緊緊地抱住;此時什麼話都不用多說,文秀已經明白地告訴玉堂她的抉擇。

  玉堂長久以來的相思愁苦,霎時間全都煙消雲散!玉堂深深嘆了一口氣,心中有些痛楚、有些悸動,他一直苦戀著文秀,直到如今文秀終於全心全意接受了他,這幸福的滋味得來不易,品嚐起來竟帶著幾許的苦澀!玉堂連著深呼吸了幾次,這才真正地感覺到快樂,笑容打從心底舒展開來!

  玉堂知道眼前文秀的婚約仍在!他感覺得到張人傑對文秀的用心也非一般,張人傑對文秀恐怕是不會輕易放手,這位都頭大人只怕是個不好對付的人物,但玉堂不怕:「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文秀喜歡的人是我!」玉堂心裡想著。

  只要知道文秀的心意就好,未來不論有什麼困難、不論要經歷多大的挑戰,玉堂都不怕,為了文秀,他錦毛鼠全都接著!

  玉堂抱著文秀,許久都不肯放開,倆人細細傾聽著對方的心跳!他輕撫著文秀的秀髮、柔聲說著:「文秀,我真是太高興了!這是妳對我說過、最好聽的話,妳說妳願意嫁的人是我!」

  玉堂深情地望著文秀,輕撫著文秀的臉龐說:「原先我遇到張人傑之時,我想他人品出眾,又是當官的,也許妳見到他,……妳會更喜歡像他那樣的人!我不想妳錯過了妳的幸福,我想讓妳自己決定要嫁給誰!」

  文秀看著玉堂,只要一想到玉堂因為自己的狠心拒絕,一直為情所苦,文秀就忍不住悲從中來;原來光是見到玉堂悲苦的模樣,就足以讓文秀心痛不已,文秀紅著眼眶說道:「現在我才明白,你就是能讓我一生幸福的人!我剛到朱仙鎮之時,你不在我身邊,我日裡、夜裡想的全是你,不知五哥穿得暖不暖、吃得好不好?見不到你,我……我心裡好難受!」

  直到如今,文秀想到對玉堂的相思之苦,心裡仍是一陣酸處:「我被關入大牢的時候,心裡牽掛的也只有你,我好後悔在陷空島之時,沒能讓你知道,我......我喜歡你,我一直都喜歡你!我知道你深愛著我,我只是不敢承認,我……我也不願意離開你!」

  說到此,文秀又是一陣淚眼婆娑,她心情激動,整個人藏在玉堂的懷裡哭著:「我覺得自己好傻,我竟為了一個從未謀面之人拒絕了你!你躲著不想見我、一個人在屋頂上喝悶酒,我為了要讓你斷了對我的情意,與你結為異姓兄妹,結果卻反而讓你傷透了心!我看著你傷心難過,我的心……好痛!」

  文秀淚眼望著玉堂,如今她心中已有了決定,不再為了婚姻之事游移著,她柔聲說道:「文秀已經下定決心,今生今世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只愛你一人!我不會再為了我爹的遺願而猶豫不決了,將來若是九泉之下見到我爹,阿爹要罰,就讓他罰吧!」

  玉堂最見不得文秀的眼淚,看著文秀越哭越傷心,雖然知道她是因為傾訴衷情而哭,但這仍然讓玉堂心疼不已!他握住文秀的手,放到嘴邊輕輕吻了一下,接著又輕輕拭去文秀臉上的淚,笑著說:「要罰就讓岳父大人罰我吧!我皮粗肉厚的,不論怎麼罰都無所謂!」

  文秀被玉堂的話逗得笑了出來:「你這麼好,我爹不會罰你的!」她看著手中的玉簪,若有所思地說著:「這玉簪跟我爹送我的是一模一樣的,你也買了同樣的玉簪送給我,也許冥冥之中,我爹早就接受你了,也許……他早就答應把女兒嫁給你了!」

  玉堂笑得開懷,一直以來心裡為情所苦的傷,此時看來都不算什麼,他緊緊地摟著文秀說:「我一定會讓妳爹放心,我會把妳照顧得很好,事事樣樣都會依妳的心意,絕不會讓妳傷心。」



  黃昏夕照,玉堂護送文秀回到程府。一路上,玉堂緊緊牽住文秀的手,如今倆人互訴了衷情,心境與出遊之前已是大不相同!

  想到文秀決定明日去找張人傑,玉堂十分不放心地說:「文秀,我看明日我陪著妳去找張人傑吧!」

  文秀皺著眉、搖頭說:「這樣不好,這是我跟他倆人的婚約,我不希望把你給牽扯進來,我怕張大人會對你不利!他畢竟是做官的,你若是跟著我去,我擔心他臉上掛不住,會遷怒於你!」

  玉堂一聽更是不放心:「妳這麼說我就更該陪著妳去,我不怕他對付我,他想要怎樣我都接招就是了!但我怕他……會傷害妳!」

  文秀還是不願意讓玉堂陪著自己去,她搖頭說著:「不,還是讓我單獨去見他,我軟言相求,好好地跟他說,我想他是一位端方君子,又有功名在身,應該不至於會為難我的!但若是你跟我一起去,他見到你反而可能會覺得有傷他都頭的顏面。」



  玉堂皺眉說著:「可是我看張人傑對妳很有好感,我怕他不會輕易地答應退婚!」

  文秀不以為然地笑說:「是你多心了!我只是個普通的姑娘,只有你才會……把我當成寶!」

  玉堂也是笑得十分暢意,他輕撫著文秀清麗的臉龐說道:「是啊!在我心裡,妳就是一顆明珠,任何人都不許跟我搶!」

  文秀見玉堂的話說得十分孩子氣,忍不住好笑:「又在胡說八道了!」說到此,文秀嬌羞地低下了頭:「放心!文秀是你的!永遠都是你的!」

  玉堂心情激動著,他很想吻一下文秀,只是雖然倆人已經表明了心意,但玉堂面對文秀仍是不敢造次,他只在文秀的額頭上,用嘴脣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光是這樣就足以讓玉堂的心狂跳不已。

  文秀羞紅了臉,不敢抬頭,她輕聲說著:「你放心,一切都會很順利的,明晚你來我家,我燒菜給你吃,你……再跟二叔提我們的婚事,二嬸也會幫我們說話的。」

  玉堂心中喜不自勝地說:「好!我會告訴二叔,玉堂娶文秀過門之後,一定會善待文秀,我一定會對妳很好很好!我會求妳二叔答應,讓妳嫁給我!」玉堂再一次緊緊抱住文秀,他不想讓文秀離開自己、一刻都不想!

  但文秀終究是要回家的!倆人站在程府門口,文秀溫婉地說著:「我該進去啦!」她靜靜凝望著玉堂,那眼神深情而柔媚,玉堂像是受了魅惑似地,一動也不動!

  突然間,文秀雙手攀著玉堂的手,藉勢墊起了腳尖,迅雷不及掩耳地在玉堂的臉頰上印了一吻。

  玉堂震驚之餘還來不及反應,文秀已經倏地放開玉堂的手,轉身推開大門、躲進門後、迅速關上大門!

  這突如其來的深情一吻,讓玉堂整個人都傻住了,等到他反應過來,細細回味著文秀的吻,心裡既是狂喜、又是陶醉!

  玉堂的頭倚著門板、傻傻地笑著,心裡滿滿都是幸福,他聽著文秀似乎仍在門後,忍不住嘲笑文秀:「妳平時總是規規矩矩的,今日怎麼變得臉皮這麼厚、膽子這麼大?而且還溜得這麼快!下回妳親我的時候,我可不會再讓妳這麼輕易地從我懷裡溜走!」

  門後的文秀聽著玉堂的戲謔笑語,心裡又是害羞、又是高興。

  突然間,玉堂語氣轉為認真地喊了聲:「文秀!」

  聽到玉堂肅然的口吻,文秀不由得應了聲:「啊?」

  玉堂知道文秀仍在,他笑了笑、柔聲說著:「等我,明日我就來提親。」

  倚身在門內的文秀聽著玉堂的承諾,心裡期待著:「嗯!好!」

  倆個人,門裡門外,心,悸動著!

【45 陸、郎君現,姻緣錯寄。】奇情記|小說

 



  張人傑離開百草堂,為了文秀之事,心中鬱鬱不樂,他獨自在鎮上走著,心裡思量著到底該如何做才能得到文秀的心。

  張人傑心中暗想:「文秀,且別說咱們倆已經有了婚約,就算是沒有婚約,對妳,我是絕對不會放手!只要是我想要得到的,從來就沒有辦不到的事!文秀,我會讓妳明白,我絕不比白玉堂差!」

  才剛出城,遠處就傳來馬蹄聲,張人傑停下腳步凝望著,只見一匹駿馬狂奔而至,馬上一位姑娘驚慌失措,她趴在馬背上、緊抱著馬不停尖叫著:「救命,救命,誰來救我?」

  張人傑想也不想,朝著駿馬奔過去,待得馬匹接近,抓準時機衝上前,只見人傑一手拉住韁繩,一手抓著馬鞍、趁勢一躍而起,跨上馬背,護住那位姑娘。張人傑勒住韁繩,想讓馬兒停下來,但這匹馬似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奔跑的速度絲毫不見減慢,前方已經快要進入樹林,馬兒若是不停下來,只怕是十分危險。張人傑不再細想,他一手攬住姑娘的腰、一手在馬背上用力一撐,兩人已經騰空躍起;張人傑一身好功夫,抱住了姑娘穩穩地落到地面上。

  張人傑趕忙放開姑娘,他細細打量著這位姑娘:「這位姑娘的年紀,比起文秀似乎還小了幾歲,她的容貌嬌俏可愛,與文秀相比,倒是各有各的好!看這姑娘一身的綾羅綢緞,頭上的髮飾也非尋常人家能夠佩戴得起,不知是哪一家的千金大小姐?」

  張人傑向著姑娘抱拳行了一禮,笑著問道:「姑娘,妳沒事吧?」

  那位姑娘驚魂未定,神色仍是滿臉驚懼,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後面跟來一群人、騎著馬疾奔而至,領頭的一位中年人,看見姑娘平安無事,趕緊下馬、趨前向姑娘低頭行禮賠罪,小心翼翼地說道:「小人該死,讓小姐受驚了!」

  那姑娘倒真是受了很大的驚嚇,但她不願讓張人傑看輕了自己,對著家丁揮揮手、不耐地說著:「好啦!我沒事!」接著轉頭對張人傑襝衽行禮說:「多謝這位大爺出手相救。」

  張人傑笑著說:「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姑娘十分生氣,對著那中年的家丁厲聲說道:「龐勇,回府之後,將養馬的馬奴抓起來,重責二十大板!」龐勇惶恐不安地應了聲是!

  張人傑心想馬兒受到驚嚇因而瘋狂起來,這也未必就是馬奴的過錯,他笑著對這小姑娘說道:「姑娘,我瞧這馬兒的眼神,似乎是受到了驚嚇,想來並不是府上馬奴的錯,姑娘這一次就饒過馬奴吧!」

  姑娘看了張人傑一眼,說道:「好吧,既然你出言相求,那我就聽你的。」接著對一旁的龐勇說道:「龐勇,那馬奴就不必責罰了!」龐勇趕緊又應了聲是。

  小姑娘的一雙妙目前後打量著張人傑、之後問道:「你很懂得馬,看你一身禁軍服飾,你身在軍營之中?」

  張人傑笑著答覆:「正是!姑娘可是住在朱仙鎮上,若有必要,在下可以護送姑娘回府。」

  站在一旁的龐勇插嘴說道:「我家小姐是當今龐皇后的妹妹、龐太師的掌上明珠龐二小姐,我們豈會住在這個窮鄉僻壤之處?」

  張人傑一聽眼前的姑娘竟是當今聖上的小姨子,不禁暗暗吃了一驚,趕忙躬身行禮:「原來是二小姐,恕在下失禮!」

  龐二小姐顯得有些得意,她指使身邊的一眾家丁說道:「你們全都站遠一些,到一旁候著!」龐府家丁齊聲喊是,立刻遠遠地退至一旁。

  龐二小姐走近張人傑身邊、悄聲對張人傑說道:「我的名字叫佳蕙,龐佳蕙,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可不准跟別人說!那……輪到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龐佳蕙年紀尚幼,言談之間未脫稚氣。

  張人傑笑著回答:「在下姓張,張人傑,如今在禁軍營中,隸屬神衛營,忝居都頭一職。」

  龐佳蕙唸了一遍:「張人傑,神衛營,禁軍都頭。」之後佳蕙突然露出狡獪的眼神、嬌笑說道:「你精通馬術,若是我到軍營找你教我騎馬,你不會拒絕我吧?」

  張人傑笑著回答:「只要不是軍務在身,在下自然是很樂意教二小姐騎馬。」

  佳蕙睜大了眼睛,驚訝問著:「怎麼你這都頭的位子,要做的事情很多嗎?」

  張人傑想了一下,回答說:「說多也不是很多,只是在下官職卑微,要做的雜事自然就多了些。」

  龐佳蕙聽了之後,不再多問,她像個孩子般,滿臉慧黠、表情似笑非笑說著:「那我要先回去了,我改日再來找你。記住了,你答應過要教我騎馬的,可不許說話不算話!」

  張人傑拱拱手,笑著說:「在下不敢!」

  龐佳蕙笑了笑,那神情柔媚動人,讓人見了不由得怦然心動著,張人傑心想:「這位二小姐的容貌明豔俏麗,倒是不輸給文秀!」



  日間文秀從外頭狂奔進門、關心玉堂、負氣不願與張人傑一同去興隆客棧用膳,這一切文秀的二嬸全都看在眼裡;程夫人畢竟是做母親的人,她的心思比起程大夫細膩得多。

  白五爺為文秀做了這麼多,任誰都能看得出來玉堂喜歡文秀。而文秀對待玉堂,看似拘謹守禮,與對待其他的男人毫無分別;但只要有玉堂在場,文秀就顯得自在恬適,笑容多了、人也顯得精神了。文秀誤以為玉堂受傷了,竟一路從客棧跑了回來,連張人傑都顧不上了,文秀心裡牽記著誰,不言而喻!

  夜裡,程夫人拿著一些針線活來找文秀:「文秀,妳歇息了嗎?」

  文秀打開房門,笑著說:「還沒呢!二嬸有事要找文秀?」

  程夫人一邊進門、一邊笑著說:「也沒什麼事,二嬸知道妳的女紅靈巧,要請妳幫二嬸做些針線活,二嬸的眼力是大不如前了!」說話間,兩人落了坐。

  文秀笑著接過針線盒:「二嬸放心,交給文秀吧!」

  程夫人看著文秀埋首縫補衣裳,先開了話題問道:「文秀,妳心裡喜歡的,是白五爺,對嗎?」

  二嬸突然問起,讓文秀有些吃驚,她抬頭望了二嬸一眼,緊抿著脣、不說話,一會兒又低頭繼續手邊的針線活。

  程夫人接著像是自言自語似地說著:「妳與那白五爺年紀相仿,你二人不論是相貌、才智,都是十分相配,你們倆站在一塊,也真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文秀看似專注手上的活兒,其實對於二嬸的話是聽得一字不漏,說到倆人郎才女貌,文秀臉上一陣微紅,頭更是低了些,嘴角不禁微微揚了起來!

  程夫人看著文秀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對了文秀的心思。夫人接著又說:「我知道妳二叔十分欣賞張大人,張大人是位官老爺,妳若是嫁給了他,終身自然是有了依靠,這一生應該是不愁吃穿了!」文秀聽到此處,心中反而轉為憂愁,她暗自重重嘆了一口氣,眉頭深鎖著!

  只聽程夫人接著說道:「這位張大人看上去確實是儒雅斯文、敦厚有禮,他待人十分客氣,只是這客氣之中,似乎又讓人感到高深莫測!二嬸覺得他這個人深藏不露,凡事都只在肚子裡做功夫,讓人摸不透他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文秀微皺著眉頭,看來她對張人傑的印象也是如此!

  程夫人見文秀雖然一直不說話,但似乎是頗為認同二嬸的觀察,程夫人笑著說:「白五爺就不同了!他畢竟還年輕,有時行事難免膽大妄為,凡事思慮欠周,但白五爺的脾氣不造作、不矯情,不失為一位真性情、豪邁灑脫的直爽漢子,他不會在心裡做文章,喜怒哀樂讓人一望便知!」

  說到玉堂,文秀靦腆得笑了起來,她終於開口了:「我五哥有時候雖然行事張狂、手段狠毒了些,但他絕不會為非作歹、做出傷天害理之事!五哥真的是好人,他是個光明磊落的君子,只是他的脾氣有時急躁了些、為人又有些心高氣傲,所以凡事常常不顧旁人怎麼想、怎麼看,總是率性而為!」

  程夫人握住了文秀的手,笑著說:「妳呀!只要一提到五爺,妳就有說有笑的!這次妳被判了死罪,白五爺為了妳,可說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他甚至願意留下來陪著妳一起死,這可比說些什麼山盟海誓的話,都來得真切!」程夫人頓了一會兒,又說:「而那張大人,自從妳被關入大牢之後,張大人別說是大牢,就連平日常來的百草堂,也都不再上門了!人情冷暖,看來……張大人對妳的情意……只怕是不如白五爺了!」

  文秀看著二嬸,皺眉不語,細細想著二嬸所說的話,苦笑說著:「張大人對我如何,我其實並不在乎,我從來就不曾盼望過他會為了我而做些什麼!只是這門親事是爹爹允諾的,文秀不想讓爹爹身後落個背信毀約的臭名!」

  程夫人嘆了口氣說道:「若是妳並不愛張大人,妳為了信守婚約,勉強嫁給了他,雖說是一生得以安穩過日子;但妳心裡只有白五爺,白五爺卻不在妳身邊,妳的心裡又怎麼會高興呢?張大人若是天天對著愁眉不展的妳,他心裡也不會好過的!而且張大人遲早會知道妳真正愛的是白五爺,如此一來,他心裡不痛快,說不定張大人一個狠心,找個機會殺了白五爺……!」

  一聽到張人傑可能會對玉堂痛下殺手,文秀心中一滯,不禁驚得呆住!不知為何,文秀想到張人傑提起家道中落時的陰鷙神情,竟覺得二嬸所擔憂的事不無可能:「這……?」

  程夫人趕忙接著說:「所以說,姻緣之事勉強不得!妳若是不喜歡張大人,只為了守住妳爹答應的婚約,心不甘情不願地嫁了,妳不僅僅是賠了妳自己一生的幸福,妳也害了白五爺與張大人,他們也得不到他們應得的幸福!」

  二嬸的一番話,對文秀而言就如同是醍醐灌頂,一語驚醒了文秀!一直以來,文秀總是為了是否該堅守亡父遺願而困擾不已,文秀若是不能嫁給玉堂,她與玉堂肯定是會抑鬱終身,但文秀從未想過張人傑是否能得到幸福?文秀沒有想到,自己一意孤行地信守婚約,也許反而傷害了三個人!

  文秀終於立定心意:她決意要跟張人傑說明白,她不願嫁給張人傑!心中有了決定之後,文秀反而覺得輕鬆許多;她心想原來一直以來,這樁婚事帶給自己的,只有壓力、沒有幸福!

  程夫人看著文秀的神情轉為堅定,她知道文秀已經有了決定,輕拍著文秀的手、鼓勵說道:「文秀,妳若是心中已經拿定了主意,就該早點向張大人表明,免得張大人為了妳越陷越深!」

  文秀笑著點頭說道:「嗯!文秀全都明白了!只是二叔那兒,恐怕難以說服他老人家!」

  程夫人笑道:「不要緊,婚姻大事是一輩子的事,只要妳想清楚了,二嬸一定站在妳這邊,我會幫妳去跟妳二叔解釋!妳爹若是有靈,知道妳跟著白五爺是幸福的,他一定不會怪妳的!」

  文秀心中感激,緊握住二嬸的手:「謝謝二嬸!」



  軍營之中,小兵對張人傑傳達:「大人,營外有位姑娘來找您!」

  張人傑原以為是文秀,不料卻是龐佳蕙。

  人傑客氣地向佳蕙行禮致意:「二小姐!」

  龐佳蕙向家丁說道:「你們都站遠一些候著!」一眾家丁應聲是,立即遠遠地退開。

  龐佳蕙笑著對張人傑說道:「這裡只有你跟我,不用叫我二小姐,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就好,那我……就叫你一聲張大哥!」

  張人傑笑道:「好,佳蕙!妳今日來找我,是要我教妳騎馬?」

  龐佳蕙笑逐顏開,心情異常興奮地說道:「張大哥,我是來恭喜你的!」

  張人傑困惑不解地問:「恭喜我?我有什麼可恭喜的?」

  龐佳蕙笑著說:「恭喜你當上了都虞候。」

  張人傑吃了一驚、一臉不敢置信地問道:「都虞候?二小姐,此話當真?」

  龐佳蕙洋洋得意地說著:「那當然,我跟我爹說,你不但救了我一命,而且……你……」說到此處,佳蕙的臉不禁微微一紅:「人如其名!你真的是一位人中豪傑,我請我爹幫你在兵部疏通一番,讓你的職位升一升,最遲三日,你就會收到兵部的行文通知了!」

  張人傑聽到「都虞候」三字,心中暗自驚訝。

  宋朝的軍制分為「廂、軍、指揮、都」,一百人為一「都」、五都為一「指揮」、五指揮為一「軍」、十軍為一「廂」。張人傑身為「都頭」一職,在「都」之中是低階的軍職,而「都虞候」則是屬於「軍」裡的高級軍官。

  張人傑心想:自己在禁軍營裡苦熬多年,充其量也只是升到「都頭」之位,而這位龐二小姐只是為自己美言兩句,就能讓自己從「都頭」升到了「都虞候」,其間連升了好幾級。張人傑心中暗嘆:「我努力經營,還不如有關係、有後臺來得重要!」

  晉升為「都虞候」,張人傑心裡自然是十分高興,但他還是露出為難的表情說道:「這……這怎麼好?」

  龐佳蕙困惑地問道:「怎麼,升了官,你不喜歡?」

  張人傑笑道:「當然不是,只是在下怎能讓太師為我出面疏通?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都頭罷了!」

  龐佳蕙一臉驕傲地說:「我爹是當朝的國丈,有什麼不能的?更何況你是個好人,又是位大英雄,我這是替我爹出主意,為朝廷拔擢賢才,我是在做好事,朝廷都應該感激我才是!」

  看著佳蕙話說得孩子氣,張人傑忍不住好笑:「如此說來,人傑更該要好好感謝二小姐了!」

  聽見張人傑又是喊著「二小姐」,龐佳蕙有些不高興地嗔道:「都說了,叫我名字就好!」

  張人傑深情望著佳蕙、柔聲喊道:「佳蕙,謝謝妳!」

  得到張人傑的感激之情,龐佳蕙有些難為情、也有些欣慰,她溫柔地低聲說:「不用謝,我們……是朋友,互相幫忙也是應該的!」

  龐佳蕙頓了一會兒,紅著臉、嚅囁地問道:「張大哥,你……成親了嗎?」

  聽到佳蕙突然間問起自己的私事,張人傑有些訝異,但他還是照實回答:「在下常年待在軍中,忙於軍務,婚姻之事也就耽擱了!」

  龐佳蕙臉上的神情有些異樣,她似笑非笑地問著:「那……張大哥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聽到佳蕙如此單刀直入地詢問,張人傑心中一動,他心想:「這位大小姐可真是心直口快、純真率直,絲毫不懂得遮掩,心裡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張人傑沉思了一會兒,他想到了文秀,同時轉念之間,他也想到了遠在黔州的聶婉兒。龐二小姐為自己說項、讓自己升了官,又如此大膽直白地問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姑娘家表現得這麼露骨,張人傑就算是再笨也該明白龐佳蕙的心意。

  張人傑知道自己出身寒微,沒有權貴可以倚賴幫襯,若是單靠著他的才能,想要飛黃騰達,恐怕得再等上個十幾年。如今天意安排,讓張人傑認識了龐佳蕙,眼前這麼好的機會,若是能娶到佳蕙,就跟當朝天子成了連襟,別說是「都虞候」,就算是「殿前司都指揮使」 - 禁軍之中最高統領,想來早晚也是囊中之物!

  至於文秀,張人傑心中躊躇了一會兒,但也只是猶豫了一瞬間:「文秀是不能當正室了,但我總是疼她、愛她也就是了!」

  張人傑放下心中對文秀的顧慮,爽朗開懷地笑答道:「若是能娶到像二小姐這樣的好姑娘,那就是人傑的福氣了!」張人傑更大膽地輕握住龐佳蕙的手。

  佳蕙並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她臉上微泛著紅、無限嬌羞地說著:「盡說些好聽話,也不知是真是假!」

  張人傑手按著胸口,一臉誠懇地說著:「天地良心,人傑可不敢欺瞞二小姐!」

  龐佳蕙板著一張俏臉,肅然說著:「你唸一遍,佳蕙。」

  張人傑起先愣了一下,之後就笑了出來:「是,佳蕙。」

  龐佳蕙恢復原有的笑容,深情款款地望著張人傑。

【44 陸、郎君現,姻緣錯寄。】奇情記|小說

 



  次日,張人傑帶著文秀出城,這是文秀第一次答應跟著張人傑出遊。張人傑告訴文秀軍營的所在,同時也讓文秀知道自己在軍營附近租下的寓所。

  張人傑問道:「文秀,妳我都是湖州人,我爹曾在山陰當過一任知縣,妳可曾聽過我爹的名字?」

  文秀搖著頭,歉然說道:「那時候文秀年紀尚幼,不通世事,我不曾聽過令尊的大名!」

  張人傑淡然笑了一笑說道:「我爹一生為官清廉,他的聲望並不比開封府的包大人差,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才四十多歲的年紀就過世了。爹在世的時候總是說,為人要嚴以律己、要潔身自愛、要不忮不求,他一身正直風骨,但到頭來又得到了什麼?他過世的時候,我們家窮得連想要為他風光大葬的錢都沒有。我娘身子本就體弱多病,我爹突然間辭世,娘親經不起這麼大的變故,就此一病不起;那些平時常往來的親戚朋友這時也都避不見面,哼!人情薄如紙!」

  文秀望著張人傑,她從未認真地瞭解過張人傑,如今聽到人傑說到自己的身世,雖說文秀與人傑並不熟識,但心軟的文秀聽了也是不禁喟然。

  只聽著張人傑接著說道:「當年我雖然已經中了武舉人,但因為我爹的死,家道中落,我無財、無名、又沒有勢力,無人幫襯我就沒有辦法進京應試!那時我才深刻體認到,功名利祿是相輔相成的,有錢才能有機會為自己爭取到求取功名的路子,而有了功名,才能為自己掙得更多的錢!我娘為了我,向親戚朋友借錢,卻處處碰壁!我當下就發誓,不論要付出多少代價、要用什麼方法,我張人傑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衣錦還鄉!我要讓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一看,不靠他們,我一樣能夠讓我張家揚眉吐氣!」

  聽到此處,文秀的心中對張人傑多了幾分畏懼。張人傑說到氣憤時,神情異常悲憤,雙手緊握成拳,語調裡充滿了恨意,完全不像平日裡溫文儒雅、敦厚和藹的張人傑;文秀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些,低著頭不敢直視人傑!

  張人傑是心思細膩之人,文秀一點點細微的舉動都逃不過人傑的眼皮,他對著文秀溫言笑道:「文秀,聽我說這些,讓妳覺得很悶吧?」

  文秀抬頭望向張人傑,忙搖著頭解釋:「不是的,文秀聽著也為張大人感到難過,不過這些事終究都是過去了,如今張大人在軍中慢慢升上了都頭,我相信令尊、令堂在天之靈,都會以你為榮的!」

  張人傑心裡覺得溫暖,這是第一次聽見文秀說出安慰自己的話。

  文秀見張人傑神情柔和了許多,同樣也是微笑著,她好奇問道:「張大人一身的武藝,是進了禁軍營中練就出來的?」

  張人傑答道:「不是的!爹娘過世之後,我心想既然我什麼都沒有,我就只能一切靠自己!為了能夠學到高深的武功,我離開中原,千里迢迢地跑到西南的黔州去拜師學藝。學成後我就回到京師,入了禁軍,苦熬了多年好不容易才升上都頭!」

  張人傑從年少時就離開家鄉、在外闖蕩,這些年來生活的歷鍊讓他學會了圓滑世故、學會了隱藏自己、保護自己,他從未在任何人的面前表露過自己的心境與家世,今日人傑卻在文秀的面前說了許多;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能夠這麼相信文秀。

  張人傑望著文秀,柔聲道:「文秀,我從未在任何人面前說過這些,妳是唯一一個,能讓我毫無保留地說出心裡話的人!」

  文秀有些吃驚,她完全沒料到,張人傑對她會如此信任。文秀的心益發顯得沉重,張人傑對文秀越好,就表示越是不可能答應退婚!

  張人傑柔聲問道:「文秀,妳被判了死罪,我沒有設法營救妳,妳會怪我嗎?」

  文秀趕忙搖頭,急著說:「張大人何出此言?我們非親非故的,文秀的生死,與張大人何干?你不必為我的事掛懷的!」

  張人傑聽了文秀的話,心裡很不是滋味,文秀把倆人的關係說的如同陌生人一般,張人傑心中有氣:「就算不提我們的婚約,這幾個月來,我對文秀的用心、殷勤,她竟然全都不放在心上!她心裡難道就真的只有白玉堂?」

  張人傑表面上仍是和顏悅色,柔聲說著:「如今咱們倆的關係不一樣了,我們是未婚夫妻,妳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妳、保護妳,不會讓妳受到半點委屈!」

  文秀不敢回應張人傑的話,她仍是不願承認倆人未婚夫妻的關係。文秀試探性地問著:「張大人,這些年你都沒有遇到過令你心儀的姑娘嗎?」

  文秀突然間無心的一句話,讓張人傑心中突地一跳,他像是若有所思般地沉默了一會兒:「心儀的姑娘?遠在黔州的她……!」



  張人傑遠赴黔州原是為了訪求名師,在苗嶺的高山峻嶺之中他遇見了隱居深山、武功深不可測的奇人:聶峰;隱世之人總免不了有著一副孤傲、冷僻的性格,這位武林高人不願收張人傑為徒!張人傑費盡心思、大獻殷勤,以事奉恩師之禮對待聶峰,但這位武林怪傑卻不為所動!

  然而聶峰卻無法阻止自己的女兒婉兒愛上張人傑,婉兒對張人傑一往情深,不但與張人傑私訂終身,還打算趁夜跟著張人傑一起私奔;聶峰最終不得已,只好收了張人傑為徒。

  三年之後,張人傑將聶峰的功夫都學全了;就連聶峰所擅長的煉毒、用毒之術,張人傑也連帶地學個透!

  人傑告訴婉兒,他若是不能取得功名、揚名立萬,寧願終身不娶。為此婉兒只能淚眼目送張人傑的離去;只是,張人傑從此就再也沒有踏上黔州的土地!

  張人傑的志向是遠在廟堂之上、高官厚祿之位,他明白自己有心為官,就應當娶一位門當戶對的賢良淑女;身上有著異族血統的婉兒是絕對不適合他的!



  張人傑趕忙收回思緒,笑著對文秀說:「怎麼,妳是擔心我喜歡別的姑娘?」

  文秀臉上微紅,急著否認:「不是的!」

  其實文秀心裡想的是:「若是你心中也有喜歡的姑娘,那我們就不必再守這個婚約了!」

  張人傑看著文秀,自從玉堂說出了張人傑與文秀的關係之後,文秀的臉上始終掛著一副愁容;初識文秀之時,文秀爽朗、純真的笑容如今都不見了!

  人傑心裡想著:「原來文秀並不想嫁給我!一直以來,讓她牽腸掛肚的,不是兒時訂親的未婚夫,而是白玉堂!我就這麼不如她的白五哥嗎?只是我也愛著文秀,我的條件並不比白玉堂差啊!」

  張人傑不想就這麼輕易放棄,他裝作不懂文秀的愁緒,柔聲對文秀說著:「文秀,如今我們是未婚夫妻了,妳對我不必這麼拘束了,妳可以叫我名字,或是叫我一聲大哥都行!」

  文秀愣了一會兒,隨即淺笑說道:「我叫習慣了,一時之間也改不了口!」

  聽到文秀如此解釋,張人傑也覺得不好太過勉強文秀,他笑著說:「我一直都忙著軍中之事,自己的婚姻大事也就顧不上,所以這寓所是簡陋了些。等我們成親之後,我會另外再找一間寬敞的房子,妳若是希望住得離二叔家裡近一些也行;家裡的僕人、丫鬟,都依妳的意思找。妳的個性溫柔嫻靜,我第一次遇見妳就知道,妳將來一定會是個賢慧的好妻子,娶了妳之後,我就可以無後顧之憂了!」

  張人傑輕握著文秀的手,柔聲說著:「文秀,妳放心,我會待妳很好、一定不會讓妳吃苦受罪!」

  文秀不置可否,她靜靜地抽回自己的手,低頭不語。

  這讓張人傑心中不豫:「如今我們倆的關係不同以往了,可是文秀對我的態度卻還是沒有改變,她對我依舊是冷冷淡淡、拒我於千里之外。文秀,到底我該怎麼做,才能贏得妳的芳心呢?」



  兩人回到鎮上,經過興隆客棧門前,只聽見店小二跟客人閒聊著:

  「方才真是一場混亂,兩個人多喝了幾杯,一言不合就打了起來。」

  「是啊!咱們在一旁攔都攔不住啊!」

  「不過那位穿白袍的,看起來生眼的很,不像是我們鎮上的人。」

  「是啊!聽說是陷空島來的,被打得渾身是傷!讓人扶著去百草堂求醫了!」

  文秀一聽說是穿著白袍,又來自陷空島,她問也不問、立刻向著百草堂飛奔而去,留下一臉錯愕的張人傑獨自站在原地!

  文秀一路狂奔、不敢稍做停歇,她衝進百草堂,看見玉堂在一旁坐著,而文良正為玉堂端上了熱茶。

  文秀驚慌地喊了聲:「五哥!」她趕上前扶起了玉堂,前後上下打量著玉堂,文秀喘著氣、神色慌張、憂心忡忡追問著:「五哥,你快告訴我,你傷到哪兒啦?」說完了,又托起玉堂的手,為玉堂把脈。

  玉堂嚇了一跳,他輕握住文秀的手,表情困惑說著:「怎麼啦?我沒有受傷,妳別慌啊!」

  文秀急得眼眶裡都泛出淚了,她直嚷著:「可是客棧的小二說,你跟人打架,被打得渾身都是傷!」

  原來文秀誤會了店小二的意思,玉堂看著文秀的淚眼,又是心疼、又是溫暖,他替文秀拭去眼淚、柔聲笑著說:「我沒事,妳瞧,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妳誤會了,是魚行裡的伙計在客棧裡跟人打架,我是帶著伙計來百草堂求醫的!」

  一旁的文良也幫腔說道:「是啊!姊姊妳弄錯了,那渾身是傷的伙計在內堂裡,爹正在為他療傷敷藥呢!」

  看見玉堂平安無事,文秀總算是破涕為笑。

  玉堂看著文秀又是哭、又是笑的,忍不住好笑說:「妳瞧妳,又哭又笑,跟個孩子似的!妳真傻,妳的五哥哪是這麼容易受傷的?」

  文秀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又是羞、又是嗔,板著一張俏臉、微帶怒意地說:「你又來笑話我!誰叫你一天到晚,動不動就與人相鬥、喊打喊殺的,讓我……放心不下!」

  玉堂知道文秀對自己關懷備至,心中感動著,他還是緊緊握著文秀的雙手,倆人相視微笑著。

  此時張人傑也回到了百草堂,他一進門就看見玉堂緊握著文秀的手不放,倆人神情親暱的模樣,不論是誰都看得出玉堂與文秀倆人的情意不同一般!

  張人傑強忍住心裡的不悅,他冷笑說道:「看來白兄弟是毫髮無傷,文秀妳是白擔心了!」

  玉堂與文秀聽到張人傑的聲音,倆人都吃了一驚,原本緊握的雙手不約而同地鬆開。

  此時程大夫走出來,他見到張人傑,特別感到高興,熱切地招呼著:「人傑,你來啦!」自從知道張人傑就是文秀的未婚夫,程大夫對張人傑的態度就顯得極為熱絡,他開始直呼人傑的名字。

  張人傑故作輕鬆地向程大夫請安問候:「二叔,姪女婿來看望您了!」他故意將這「姪女婿」三個字說得特別響亮,玉堂聽著十分刺耳、難受;這張人傑又在藉機挑釁,用此方式宣示他與文秀的婚約依舊存在!

  張人傑轉向玉堂,笑著說:「白兄弟,你跟文秀雖是結義的兄妹,但感情卻比親兄妹還要好,這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倆才是未婚夫妻呢!」

  玉堂與文秀倆人一聽,臉上都是微微變色。

  文秀的心情丕變,她聽得出張人傑的不滿,脾氣一向溫婉的她,此時竟然倔強了起來,文秀鐵青著一張俏臉、一語不發,似是生氣、似是默認,她竟連個解釋都不願說!

  程大夫也聽得出張人傑的語氣中帶著不悅,他心裡一直覺得文秀一個姑娘家,卻跟一群江湖莽漢結拜,傳出去恐怕有損文秀的名聲;但這次文秀蒙受不白之冤,若不是玉堂四處奔走,文秀恐怕真的難逃一死,想到這些,程大夫又不好對玉堂太過冷淡。

  只是程大夫看著文秀與玉堂的相處十分親密,實在不像是兄妹之情那麼簡單,程大夫心中不解:「文秀與白五爺似乎是很好,難道文秀寧願選擇四處漂泊的白五爺,而要放棄張大人這樣才智出眾、又是現任官職的好夫婿?」

  程大夫見文秀什麼都不想解釋,在一旁忙著打圓場說:「白五爺對文秀有救命之恩,又一路護送著文秀來到朱仙鎮,他們的關係的確是不同一般。」程大夫頓了一會兒,接著又說:「不過我們家的文秀是知書達禮的姑娘,白五爺也是位正人君子,他們倆一路同行,倆人必定都是規規矩矩的。五爺,是吧?」

  玉堂心中氣悶,他本不想理會張人傑意有所指的氣話,只是他更不想讓文秀為難,尤其是張人傑的話似是懷疑文秀的清白,玉堂不得不開口為文秀澄清說道:「程大夫,一路之上我跟文秀都是清清白白的,絕沒有做出違背禮法之事。玉堂敬重文秀姑娘,我是絕對不會做出傷害文秀的事情!」

  張人傑心中冷笑著:「說得好像你是柳下惠似的,身邊有個大美女天涯相伴,白玉堂,你究竟是不敢,還是不能啊?」

  只聽張人傑不動聲色,一貫謙和的語氣說道:「白兄弟是英雄人物,人傑當然相信白兄弟絕不會趁人之危,欺負一個柔弱的姑娘!」

  不管怎麼說,張人傑總是有官銜在身之人,他不想為了一個女子,顯出自己器量狹小的模樣,他大方對玉堂說:「難得白兄弟也在這兒,這樣吧,今日由在下做東,請白兄弟以及二叔一家人,咱們一起去興隆客棧吃一頓好的,白兄弟意下如何?」

  玉堂眼望著文秀,文秀的神情鬱鬱,玉堂心疼著文秀,但此時的文秀自有她的未婚夫可以照顧她,自己真不該再出現在文秀的面前,玉堂抱拳苦笑說道:「多謝張大人的好意,玉堂還有要事在身,這晚宴我就不去了!」

  接著玉堂又轉身對程大夫行禮說道:「程大夫,玉堂有事,得先送伙計回鋪子裡。」

  程大夫客氣回禮:「好,那我就不送了!」

  此時文秀突然說話了:「二叔,我人不舒服,不想吃東西,興隆客棧我就不去了!」

  程大夫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急著勸文秀:「這,人傑好意請我們……!」

  張人傑趕忙說道:「不要緊,文秀出去一天,肯定是累了,既然文秀不想吃,那……就改天吧!」

  玉堂與文秀遙遙相望著,倆人的心情都是十分沉重:「這婚姻之約,究竟該如何解開?」

【43 陸、郎君現,姻緣錯寄。】奇情記|小說

 



  文秀總算是當堂無罪釋放了!所有犯案之人:徐有富、徐林氏、蕭慶、王通判,都依法判了罪。

  眾人回到百草堂,一掃連日來的鬱悶。談及巧計安排夜審冤鬼之事,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興高采烈聊個沒完;有的說張龍張大人扮相傳神、演技一流,有的說四位英雄飛簷走壁的功夫厲害、磷火用的巧妙。

  當然此次最大的功臣,自然是智計過人的蔣平,文良笑著直嚷嚷:「四哥您就好比是諸葛孔明,足智多謀、運籌帷幄……還有……聰明絕頂!」

  蔣平輕拍了文良的後腦勺,開懷地笑罵著:「文良,你這孩子油嘴滑舌的,不過……說得好!」眾人俱是一陣哄笑。

  韓彰對文秀說道:「文秀,妳總算是平安無事了,妳這場牢獄之災,可累壞了妳的五哥了!玉堂為了妳四處奔走,他隻身獨闖大牢、又是盜墓、又是夜探,他深夜潛入包大人府邸留下絹帕為妳伸冤,劫法場、擾亂公堂,五弟為了妳,死罪都犯了好幾條了!」

  韓彰所說的,文秀自然都知道,她與玉堂默默相望著,倆人什麼話都沒有說;情到深時,任何感謝的言語都屬多餘!

  「文秀的心裡是有我的!這就夠了!我只求她平安無事!」玉堂心裡想著,他對著文秀送了一抹暖暖的笑容!

  而文秀,歷經了這次生離死別之苦,她心中有了不同的體認:人生苦短,世事幻變無常!未來會如何,誰都無法預料,那麼為何不好好珍惜眼前,與心愛的人真心相守、刻骨銘心地愛一回呢?文秀的心裡思潮起伏著!

  眾人正說笑間,只聽著門外聲音響起:「文秀姑娘!」

  眾人回頭一看,是張人傑,原來張人傑得知文秀無罪釋放後,趕忙跑來百草堂關心問候。

  張人傑突然見到玉堂,覺得有些驚訝:「白兄弟,怎麼你也在這兒?」

  玉堂見到張人傑,心中也是一驚,他看了看張人傑,轉頭又看了看文秀,心想:「原來你們早已經認識了!」玉堂的神色瞬間變得黯然。

  文秀看著玉堂,倆人彼此是如此的熟悉,玉堂即使只是一個輕輕的蹙眉,文秀也能感覺到玉堂的心緒起了變化。文秀輕拉著玉堂的衣袖,憂心地望著玉堂,眼神之中充滿了疑問。而玉堂則是輕輕搖了搖頭、給了文秀一個安定的笑容,暗示文秀不必擔心。

  張人傑看著文秀與玉堂之間互換的眼神,他心中有些警覺:「這白兄弟與文秀姑娘的關係,看來似乎是非比尋常!」

  張人傑掩飾著內心的疑慮,滿臉笑意、對著文秀說:「文秀姑娘,我知道妳被無罪釋放了,所以我特地來看看妳!原先聽說妳……殺了人、被判了死罪,只是人傑官職在身,實在是不方便去牢裡探望妳。文秀姑娘,還望妳能見諒!」

  文秀本就沒把張人傑放在心上,她從來就不認為,張人傑應該要為自己做什麼。文秀欠身還了一禮,笑著說:「張大人別這麼說,這本就是文秀自家的私事,張大人無須掛懷!」

  聽見文秀如此一說,張人傑心裡反而覺得難受:「文秀從來都不曾接受過我!」他看了一眼白玉堂,心中驚疑著:「難道……文秀喜歡的,是白玉堂?」

  張人傑對玉堂拱了拱手,笑言道:「多日未見白兄弟,沒想到今日會在百草堂相遇。原來白兄弟與百草堂相熟,看來白兄弟留在朱仙鎮,倒並非是為了遊歷古城,只怕是另有所圖了。」張人傑明明看得出來玉堂與文秀交情匪淺,但他故意不說破,他不願明白指出玉堂是與文秀相熟,只是言語之中直指玉堂說話不盡不實,語氣裡透著些許的不滿!

  玉堂自然不必在乎張人傑心裡怎麼想,只是他顧慮到文秀的立場,雖然玉堂已經知道文秀對自己有情,但他還不敢確定文秀究竟會選擇嫁給誰?若是文秀決意要嫁給張人傑,玉堂不想讓張人傑誤會文秀,毀了文秀一生的幸福!

  玉堂微微一笑,同樣對張人傑還了一禮、介紹自己的二位兄長:「張大人,這兩位就是我的義兄,這位是我二哥,『徹地鼠』韓彰。」

  韓彰對張人傑一抱拳:「張大人。」張人傑回了一禮:「韓二爺,久仰大名!」

  玉堂接著又介紹:「這位是我四哥『翻江鼠』蔣平。」蔣平也對張人傑抱拳為禮。

  張人傑看了看蔣平,訝然說著:「江湖中傳聞,陷空島的蔣四爺水性極佳,又是足智多謀,今日一見,這……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蔣平笑了笑,這一類的話他也聽得慣了:「今日一見,沒想到竟是這麼一副病夫模樣,是吧?」

  張人傑有些不好意思,笑著有些尷尬,不過他的心中的疑惑還是沒有得到解答:「沒想到今日一口氣就見到了陷空島的三位英雄,只是在下好奇,陷空島的英雄們又怎會與遠在千里之外的百草堂程大夫認識?」

  玉堂心存芥蒂,他不知該如何說清楚自己與文秀的關係,一時之間沉默不語。

  蔣平看出五弟的心情突然有了轉變,他猜想與張人傑有關,見玉堂不說話,蔣平趕忙找話說:「張大人有所不知,文秀是我們陷空五鼠的六妹!」

  張人傑聽了驚訝不已:「文秀與陷空島的五位英雄結為異姓兄妹?」

  韓彰當然也看出氣氛不對,他幫忙答腔著:「是啊!文秀姑娘醫術高明,對我五弟又有救命之恩,我大哥答應認了文秀做我們的義妹!」

  聽見二哥與四哥幫忙打圓場,玉堂心中的起伏平靜了不少,他笑著對張人傑說道:「我們兄弟三人就是聽說文秀被判了死罪,特地趕來救她,文秀還在牢裡之時,玉堂不敢透露太多事情,因此未能據實以告,還請大人見諒。」

  張人傑心中稍稍釋懷了些,他心裡想著:「鎮上百姓都在傳聞,說是有人劫法場、大鬧開封府大堂,難道這人就是白玉堂?」若單單只是為了顧念異姓兄妹的情誼,就冒著生命危險,犯下劫囚這樣的滔天大罪,實在讓人難以置信;而最讓張人傑耿耿於懷的,方才文秀望著玉堂的眼神:深情而專一,這是張人傑從未體會過的!

  玉堂看出張人傑心中驚疑不定,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氣,理清了自己的心緒,故作輕鬆、笑著對文秀說:「文秀,妳隨身帶著的玉珮呢?拿出來吧!」

  文秀聽到玉堂突然提到玉珮,她心裡突地一跳、覺得有些不解,但她還是依言解下玉珮,交給玉堂。

  玉堂手中緊握著玉珮,遲疑了一瞬間,突然間像是下了決心似的,將玉珮展示給張人傑看,神色凝重地說道:「張大人,在下記得您曾經提過,令尊為您訂了一門親事,張大人請看,這塊玉珮您可認得?」

  張人傑接過玉珮,細看了一會兒,不由得吃驚,他立刻解下自己隨身佩掛的玉珮,拿在手上與文秀的玉珮仔細比對著。

  張人傑抬頭看著文秀問道:「文秀姑娘,妳……妳為何會有這塊玉珮?」

  玉堂心裡雖然不情願,但他還是照實說了:「文秀,這位張人傑張大人,就是妳一直在尋找的……未婚夫婿!」

  文秀驚訝地看著張人傑,睜大了雙眼,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張人傑則是驚喜萬分地說道:「原來我就是妳一直苦苦等待的未婚夫嗎?」

  文秀還是難以相信:「這……?」一直以來,文秀為了兒時的婚約,始終無法全心全意地接受玉堂,只是如今竟是玉堂為她找到了未婚夫!

  文秀心裡沒有任何喜悅,她愣愣地想了一陣子,緩緩地說著:「可是,我記得我爹說過與我訂親之人的名字,但那個名字並不是張人傑!」

  玉堂心中一驚,立刻轉頭緊盯著張人傑,等著張人傑解釋。

  張人傑笑了出來,他趕緊解釋著:「也難怪妳爹不知道,我在離開家鄉,進京赴試之時就改了名字,我原本的名字叫做張念祖。」

  文秀至此再無任何懷疑,文秀心想自己認識張人傑這麼久,卻沒想到他就是自己一直尋尋覓覓的未婚夫。

  此時,文秀心中夾雜著失落、難過、煩惱、無奈,在沒有找到未婚夫之前,文秀暗自期盼著:「也許他早已經成親,也許他也有意中人!」

  經過這次的牢獄之災,文秀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隱藏自己對玉堂的深情,她本已打算找個適當的時機告訴二叔、二嬸,期盼二叔能答應讓她嫁給玉堂;可如今玉堂卻找到了張人傑,文秀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程大夫則是喜出望外,沒想到文秀的未婚夫竟然就是張人傑,程大夫想著張大人為人儒雅敦厚、端方正直,看上去就是位謙謙君子,張人傑又有功名在身,未來榮華富貴應是指日可待,文秀能夠嫁給張人傑真是再好不過!

  程大夫笑逐顏開地說道:「原來張大人就是文秀的未婚夫,這真是太好了!」程大夫轉頭對文秀說:「文秀,妳爹可真是為妳挑了一位好夫婿啊!如今找到了張大人,我對妳爹總算是有個交待,如此一來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文秀卻訥訥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幽怨地望著玉堂,而玉堂也是黯然地看著文秀!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找到張人傑?又為什麼竟是五哥找到了他?」文秀緊皺著眉、心中思潮起伏著。

  自從張人傑認識文秀以來,他對文秀可說是費盡心機、一心一意地想要討好文秀。文秀心思聰慧,她當然也看得出來張人傑對待自己與眾不同;但文秀的心中已經有了玉堂,她再也容不下其他的男人!

  只是文秀與張人傑的婚約仍在,張人傑尚未娶親,他對文秀又是著力追求,張人傑不僅是位端方謙和的君子,更是功名在身的武官;在常人的眼中看來,張人傑簡直是無可挑剔、最佳女婿的不二人選!

  「難道我真的要嫁給張大人?我真的要接受命運的擺布?可我只想跟五哥在一起,若是我向張大人提出解除婚約,他會答應嗎?」短短的一瞬間,文秀心中不斷思量著。

  程大夫見文秀的神色不豫,不言也不笑,忍不住出言說道:「文秀,妳怎麼傻愣著啊?妳一直苦苦尋找的未婚夫,如今找到啦!妳該當高興才是啊!妳跟張大人說說話啊!」

  張人傑看著文秀的表情,他當然看得出文秀瞬間心情的變化,張人傑原本滿心的歡喜頓時間一掃而空:「原來,她心裡掛念的不是從小訂親的未婚夫!」

  張人傑不自覺地望向白玉堂,而玉堂的目光正一瞬也不瞬地停在文秀的身上。

  「文秀跟白玉堂倆人,只怕早已……行了苟且之事!」心念及此,張人傑眉頭一緊、微握著拳,露出一絲的怒意,但那也只是短短一霎時!

  張人傑隨即藏起心中的妒恨,換上一張體貼入微的笑臉說道:「二叔,不要緊,我想文秀跟我才剛剛相認,她一時之間還沒辦法適應,過一陣子文秀習慣就好了!」

  玉堂專注著文秀的每一個表情,他希望能看出文秀的心裡在想什麼,他期待著文秀能說出希望退婚的要求!但文秀一言不發,文秀的臉上看不到喜悅、也看不到嬌羞,玉堂見到的只有愁苦!

  玉堂深知文秀的性情重然諾,特別是亡父生前的交代:「文秀的心裡是有我的,但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這麼痛苦!」玉堂想著。

  如果文秀不曾認識玉堂,她大可像尋常女子一般,順從父親的安排,嫁給張人傑;像張人傑這樣的人才,就算是盲婚啞嫁也不算壞!可如今文秀的心已經給了玉堂,她不能裝做不曾愛過地跟著張人傑!文秀不願違背對父親的承諾,但她更不願離開玉堂。

  「文秀心裡會難過,全都是因為我!」玉堂心疼著文秀,他絕不願看見文秀左右為難、愁容滿面的模樣。

  玉堂心中苦澀,他冷然對二位兄長說道:「二哥、四哥,六妹已經找到了她的未婚夫了,程大夫想必有許多婚姻之事要與張大人詳談,咱們是外人,不方便留下來,我們先走吧!」

  韓彰與蔣平互望了一眼,此時也不宜多說什麼,韓彰首先向程大夫抱拳致意:「程大夫,那麼我兄弟三人就不打擾您了!」韓彰轉身向張人傑行禮:「張大人,後會有期!」

  張人傑同樣回了一禮,笑言道:「各位慢走,等到我跟文秀的婚期定了,一定要請陷空島的諸位英雄前來喝一杯!」神情之間盡是得色。

  玉堂與文秀聽到張人傑所說的話心頭都是一驚,倆人互望了一眼,又不約而同地緊皺著眉、望向張人傑。

  玉堂更是深懷戒心,他聽出張人傑言語之中刻意的不滿以及挑釁,玉堂當然不怕張人傑,但他擔心張人傑會傷害文秀:「我讓他們倆相認是不是做錯了?」但此時縱使後悔,也改變不了什麼!



  陷空島三位英雄併肩而行,蔣平首先開口說道:「五弟,我看這張人傑城府深、心機重,你看他說話句句都是話中有話、藉機傷人,文秀嫁給他會幸福嗎?」

  玉堂聽了四哥的疑慮,心裡無端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眉頭深鎖,說不出半句話!

  韓彰則說:「我看文秀的神情,她並不喜歡張人傑,若只是為了遵守亡父的遺願而嫁給張人傑,只怕文秀這一生都不會快樂!當日在陷空島上,你對文秀、文秀對你,我們大伙兒都看得出來,你們倆都彼此喜歡著對方,五弟,你真捨得把自己的心上人拱手讓給別人?你不爭、不搶,對文秀真的好嗎?」

  玉堂停下腳步,頓了一會兒,長嘆了一口氣:「我一定會尊重文秀的決定!只要她願意跟我,我就絕對不會放手!但若是她執意要嫁張人傑,我……我也無話可說!」

2025年10月1日 星期三

【42 伍、說書人曰】奇情記|小說

 



【說書人曰:熱熱鬧鬧、轟轟烈烈!】

  

  2015年八月,很辛苦地寫完了第伍章;但是累歸累,心裡卻是超有成就感的!

  

  首先是包青天假扮閻王、夜審冤鬼徐有財的橋段,這正是發想於「七俠五義」!在「七俠五義」中,太監郭槐夜裡見到女鬼寇珠,之後便在閻羅王面前供出真話;書中向包公獻計、擔任導演的是主簿公孫策,而在「奇情記」裡則改寫為翻江鼠蔣平向包青天獻策,用以凸顯蔣平的足智多謀。

  

  一場閻王夜審的戲碼:鬼火、閻王、黑白無常再加上冤鬼,看倌請想像一下那個畫面,是不是鬼影幢幢,卻又熱鬧非凡呢?這一幕戲我可是挖空心思、設想了許久啊!

  

  徐有財中毒而死的情節也讓我費神了很久,光是要決定用哪一款毒藥,就讓我想到廢寢忘食(說得彷彿是我毒死了徐有財似地!)那一陣子為了要精挑細選一款毒藥,我一天到晚都在找谷歌幫忙,腦子裡打轉的全是毒藥名:斷腸草、鶴頂紅、砒霜、金剛石、見血封喉(這裡說的是一種植物名,維基百科查得到,指的可不是四個字的成語!)最後我決定使用「砒霜」,這是演義小說、武俠小說裡最常用的入門款毒藥,借用周星馳電影裡的台詞來形容:「砒霜」可真是「居家旅行、殺人滅口的必備良藥!」

  

  決定了「砒霜」這一款,那到底它的藥效如何、癥狀又是什麼樣子?這就要多謝宋代的宋慈先生所寫的「洗冤錄」了,總算是給我寫作的指引了!毒藥再加上挖墳驗屍,還有鬼魂喊冤,這些劇情算不算是灑狗血呢?我記得自己是一邊寫、一邊自得其樂地笑個沒完!

  

  玉堂劫法場也是很重要的一幕戲,古時候的死刑犯要斬首示眾,通常都會選擇在市場,為的是要以儆效尤。試想一下程文秀被綁赴法場的情境,四周圍得全是人,人們交頭接耳、七嘴八舌地亂嚼是非,冷嘲熱諷的多、嘆息憐憫的少。一個柔弱的女子,跪在地上,耳聽著眾人高高低低的辱罵聲、心慌意亂地等著劊子手落下的鋼刀。這時,蒙面俠士越眾而出、殺出一條血路、衝到死囚身邊,想不到死囚竟舉刀與之對峙⋯⋯,好吧!這可能也有些灑狗血!

  

  第伍章寫了許多高潮迭起的情節,為了鋪陳這些劇情,我花了很長的時間黏在網路上:查毒藥、查刑具、查黑白無常、查鬼火、查朱仙鎮。寫完第伍章之後,熱愛歷史的我發現自己又長了不少知識!

  

  第伍章對於玉堂與文秀為情所苦、兒女情長的部分描寫得不多,整個故事的發展比較像是在做危機處理;原來第伍章想展現的就是「兒女私情擺一邊,點閱回應放中間。」的概念?

  

  呃⋯⋯也不是啦!說書人的本事就是要把故事炒得熱熱鬧鬧、轟轟烈烈地,如此才能吸引到看倌們的目光,對吧?

  

  至於故事內容是否悖於史實,是否太過誇大、完全不可能發生⋯⋯?這個人生如戲,戲卻不一定要等同人生嘛!「奇情記」裡除了包青天是真的、皇帝是真的、皇帝有媽媽是真的⋯⋯,其他的全都是假的嘛!讀者看了覺得好看就好,其他的大伙兒笑一笑,就不必太深究啦!

  

  文秀的未婚夫,張人傑終於登場!第陸章題為:「郎君現,姻緣錯寄。」既是錯寄,可見得文秀與張人傑的婚姻不能順遂了!

  

  到底張人傑是什麼樣的人?文秀會得遇良人?還是所託非人?既是錯寄,文秀又該如何改變自己的命運?文秀是愛著玉堂的,有情人是否真的能終成眷屬?

  

  欲知後事,且待下回分解!

【41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深夜子時,徐夫人在房裡忙著收拾細軟,今日在開封府大堂之上,徐有富叔嫂二人靠著口齒便給,再加上徐有財恰巧死在百草堂裡,倆人順勢將程文秀說成一個與富商私通、一心想嫁入豪門,因為無法得逞就下毒殺人的狠毒婦人!程文秀固然是百口莫辯,就連一向斷案如神的包青天,一時之間也難以洞悉真相。

  徐有財其實是被覬覦自己家財的族弟,以及善妒的妻子,聯手害死的。徐有富將不知自何處取得的砒霜,交給徐夫人,說是每天在徐有財的飯菜裡加入極少的量,徐有財服用一陣子之後,身體抵受不住砒雙的毒性,就會突然暴斃身亡,旁人除非是懂得砒霜的毒性,否則很難看出徐有財是死於中毒!這原本就是一個殺人於無形的方法,而無巧不巧地,徐有財竟是死在醫館裡,暴斃之前又被文良刺了一刀,徐氏叔嫂暗地裡談及此事都是沾沾自喜,認為連老天爺都在幫著他們!

  但是如今,形勢逆轉!包大人不知為何,竟然關心起這個案子,不但派人至法場救下正在執行斬首的程文秀,同時還開棺驗屍,查出了徐有財死於中毒。雖然在大堂之上,徐氏叔嫂二人誣陷程文秀的供詞,包大人還找不出任何可疑之處,但只要包大人對徐有財之死不肯罷手結案,最後極有可能會查出徐有財真正的死因!

  今日過堂,徐氏叔嫂看似自信滿滿、從容以對,其實倆人的心裡早已被嚇得膽戰心驚、六神無主了!倆人回到徐府商議之後,決定趁著黑夜,帶著值錢首飾、財物,連夜逃離祥符縣。

  「玉娘!」徐有富喊著徐夫人的閨名:「別帶太多的東西!挑一些值錢、又方便隨身攜帶的東西就好啦!」

  徐夫人沒好氣地回道:「這個我自然知道!」一邊說著、一邊環顧著四周:「這麼大的一片家業,沒想到都得捨下了!」

  徐有富也是一陣嘆息:「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個包黑子實在是太厲害了!」

  徐夫人怒目瞪著徐有富說道:「這都要怪你,若是你早在幾個月前就依了我的主意,讓徐有財服下砒霜,豈不省事?」

  徐有富一臉無辜地解釋:「我又豈能料到開封府尹會換到包拯的手上?事到如今,說這些都已太晚了,眼前只能趕緊逃離朱仙鎮,方能保全性命!」

  倆人正忙著收拾,突然間,倆人同時感到一陣暈眩,眼前的景物好似天旋地轉,全都動了起來;自身又像是墜入五里霧中,看著任何東西都是一片迷離。

  倆人心中正自驚疑之際,徐夫人拍著徐有富的胳膊、指著門外,顫聲道:「有富,你瞧,外面是什麼?」徐有富順著徐夫人的手往門外看。

  如今已是大半夜了,徐夫人為了逃亡,早已命令奴僕不得接近後花園,但此時房門外卻有亮光在空中飄動著!徐有富與徐夫人互看著對方,倆人都是一臉的驚惶不定。

  徐有富畢竟是男人,膽子大了些,他高聲大喊:「是誰在外面?」房門外悄然無聲!

  徐有富心想時候不早,倆人必須速速逃離朱仙鎮,總不能這樣一直躲在屋子裡!他決定壯起膽子、打開房門出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徐夫人兩手緊抓著徐有富的胳膊,膽戰心驚地緊跟在徐有富的身後。

  倆人打開房門一看,眼前的景象詭譎可怖,漆黑無月的夜空之中竟有四團暗綠色的火燄在空中擺盪著;民間傳說鬼火就是暗綠色的,鬼火出現之處,就表示著孤魂野鬼,也來了!

  徐有富嚇得背脊一陣寒意襲了上來,但他還是強自鎮定、裝著兇狠喝問著:「誰?是誰在那兒裝神弄鬼的?快滾出來!」

  平時精明厲害、潑辣狠毒的徐夫人,此時竟怕得渾身直發抖,她顫聲問著徐有富:「有富,這……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世上真有鬼?」

  徐有富對著徐夫人怒喝道:「別胡說八道了!世上哪來的鬼!哼!這些都是些不入流的江湖伎倆!」徐有富繼續對空高喊著:「是誰?快出來!」

  突然間,四團鬼火不再擺盪,高掛在花園的四個角落;同時,園裡的小徑兩旁逐一亮起了成排的鬼火。

  火燄的盡頭映著一個身影:一臉的落腮鬍、兩肩高聳、面容猙獰、滿臉漆黑,只見他端坐其中、頭戴著帝王的冕冠、身穿著黑裡繡金的蟒龍袍、圓睜著雙眼、一副凶神惡煞的樣貌。讓人望而生畏的還不止這個身著蟒袍者,此人身邊站著的,個個都是披頭散髮、面目猙獰醜怪、青面獠牙、赤裸著上身。徐夫人想起了閻王廟裡的十殿閻君,那閻羅王與兩旁站著的小鬼,就是這副模樣!

  只聽著當中端坐的閻王開口說話了:「今有冤魂徐有財,在幽冥地府之中狀告陽世的妻子與堂弟,為了審理此案,本王特來陽間走一遭!來啊!帶徐林氏與徐有富!」

  四名赤身小鬼拖著長長的鬼音應聲是,手持了哭喪棒,走向徐氏叔嫂,將二人架住,拖至閻王面前,使勁押著徐氏叔嫂跪下。

  閻王陰沉的聲音問道:「徐林氏、徐有富,你二人是如何毒害徐有財的,還不快從實招來?」

  見了這陣仗,徐氏叔嫂二人嚇得兩腿發軟,身子都是直打哆嗦。

  徐有富尚自嘴硬,他鼓勇說著:「啟稟閻王爺,小人沒有殺人,我堂哥他是……是被一個叫程文秀的女子害死的!」

  閻王冷笑說著:「看來你是不肯說實話的!來啊!帶徐有財上來!」

  徐氏叔嫂一聽說要帶徐有財上來,身上的汗毛都不由得豎了起來。

  只見兩個戴著尖尖高帽子、一臉的哭喪樣、長長的舌頭還垂掛過了下巴的鬼,一個穿黑、一個著白,兩鬼一手拿著笏板,另一手則合力押著一個黑影走了過來;徐夫人偷眼一看,這兩個不正是黑白無常嗎?

  待得黑白無常押著黑影走近,徐氏叔嫂仔細一看:那徐有財披頭散髮、七孔流血,衣服上處處可見腐爛穿破之處;不止是衣服,就連臉上、手上、小腿肚上,全都皮膚潰爛、浮著血水。

  徐有財的指甲、嘴脣全都泛著黑青,看見徐氏叔嫂時,立刻平舉著雙手,作勢要抓住叔嫂二人:「還我命來!還我命來!」黑白無常一左一右地緊抓住徐有財,場面才不至失控!

  徐夫人嚇得驚聲尖叫了起來,躲在徐有富身後,動彈不得。

  徐有富被眼前的鬼樣嚇到六神無主、開口求饒:「你……你別過來啊!不是我的意思啊!我也不想你死啊!」虧得黑白無常押住了徐有財,否則徐有財早就衝了過去!

  只聽閻王說道:「徐有財,你在陰曹地府之中,狀告你的族弟與你的妻子二人害死了你,如今他二人已在你的面前,有什麼冤屈你就當面問個清楚吧!」

  徐有財死狀極慘,他睜大了眼睛瞪視著徐氏叔嫂二人、淒厲地低吼著:「你們倆害得我好慘哪!」

  徐有富被嚇得早已是魂飛魄散了,他不敢正視徐有財,只是一個勁兒地猛磕頭解釋:「哥哥,你可別來找我報仇啊!這不是我的主意,一切都是你老婆的意思,我只是聽命行事啊!」

  徐夫人眼見徐有富竟將一切罪過全都推到她的身上,忍不住一股怒氣衝了出來,她推了徐有富一把怒道:「好啊你!倆人一起商量好的事情,如今見到這死鬼,你就把所有的罪過全都推到我身上了?」

  接著徐夫人鼓起勇氣、抬頭瞪著徐有財高聲吼道:「徐有財,你活著不是個好東西,死了也是個窩囊廢!若不是有我娘家當你的靠山,你能在這祥符縣內呼風喚雨嗎?你已經有了我了,還要四處去拈花惹草,你死了也是活該!徐有富怕你,我可不怕,大不了我也一命賠你一命!」

  閻王見這徐夫人的潑辣樣,看來不是好對付,他喊著:「陸判官。」

  只見一個文官站了出來,一手握著一支大大的銅頭筆,另一手則捧著一本冊子;書皮封面寫著:「生死簿」文官應了聲:「下官在!」

  閻王問道:「這徐林氏謀害親夫,該當何罪?」

  陸判官翻了翻生死簿,逐一搜尋了一會兒,回覆說:「啓稟閻君,這徐林氏尚有二十四年的陽壽,就連這徐有富,也有二十年的壽命!」徐氏叔嫂二人一聽,自己的命還長著,當下都是暗自鬆了口氣。

  死鬼徐有財一聽可急了起來,他哭聲哀告著:「閻王老爺,小人死不瞑目啊!小人不知自己是如何枉死的,無法走過奈何橋,也就不能投胎轉世啦!求老爺為小人作主啊!」

  閻王對著徐氏叔嫂二人言道:「既然你二人死期未到,本王今日也無法將你二人的魂魄帶回地府去。但你二人設計毒殺徐有財,卻是天理難容,所謂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今日你二人用此殘忍手段殺死了徐有財,日後你二人大限將至之時,恐怕也是難得善終!」

  徐氏叔嫂二人對望了一眼,均是磕頭如搗蒜:「求閻王老爺開恩,救救我們!」

  閻王沉思了一會兒,接著說道:「如今事已如此,徐有財的肉身已毀,再也無法重返陽世為人!你二人若想了結此一宿怨,不如就當著徐有財的面,坦白說出殺害他的經過,讓他死得明白,或許他就能放下這段恩怨,了無牽掛地投胎轉世去,再不會侵擾你二人了!」

  徐氏叔嫂二人又互看了一眼,倆人都點了點頭,於是便由徐有富說出殺害徐有財的真相:如何取得砒霜,徐夫人如何設計在每日的茶裡加入極少量的砒霜、讓徐有財服下;之後徐有財巧之又巧地死在百草堂,如何買通祥符縣的仵作、如何買通開封府的通判;至此,徐有富不再隱瞞,一五一十地全都招認了!

  忽然間,四周燈火通明,這火光不再是綠焰閃閃的鬼火,花園裡進來了一群人,全都身著府衙差役服色;徐有富與徐夫人心中詫異,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向座上的閻羅王。

  只見閻王老爺神色和藹、笑容滿面,對著陸判官問道:「公孫先生,徐有富所說的供詞,可都記清楚了?」

  假扮判官的公孫策也是一臉地得意:「稟大人,卑職一字不漏地全都記下了!」

  假扮閻王的包拯笑著說:「如此甚好!」

  徐有富心中一驚,他抬頭看看四周,屋頂上站著四位好漢:韓彰、蔣平、白玉堂以及展昭,四人手持著竹竿、竿上吊著一盆磷火。徐有富再仔細看了看死鬼徐有財,死鬼對徐有富拱了拱手、咧嘴開懷笑著;這鬼哪是徐有財,這是由包公座下的張龍所假扮的!

  原來這一切都是翻江鼠蔣平的計策,蔣平面見包大人,獻上閻羅王夜審冤鬼的計謀,由公孫策找來梨園伶人為眾人裝扮:張龍與徐有財的身形相似,扮成死鬼,而黑白無常其實是王朝、馬漢二人所假扮的。

  白玉堂先用竹管,將無色無味的迷藥吹入屋內,讓徐氏叔嫂二人頭昏眼花,無法分辨眼前所見景象的真偽。憑空擺盪的綠火球,是四位英雄舉著火盆,在屋頂上展現飛簷走壁的輕身功夫,小徑兩旁的成排火團,也都是差役們事先偷偷佈置好的;而所謂的鬼火,其實只是民間術士慣用的磷石點燃之後的效果。

  此時站在屋頂上的玉堂知道文秀的冤獄總算得以平反了,他心情大好,對著包大人拱手致謝:「多謝包大人為文秀伸冤!」又笑著對蔣平喊道:「四哥,你這計策真是高明!」

【40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開封府大堂之上,包拯開堂審理程文秀殺死徐有財一案,所有一干人等俱已到齊。

  包大人首先審問程文秀:「程文秀,妳是如何殺死徐有財的,堂上再說一遍!」

  文秀依言再說了一次。

  包大人又問:「程文秀,妳說妳自幼習醫,家中三代都是開醫館的,可否屬實?」

  文秀應了聲:「是!」

  包大人接著說:「好,那本府倒要考一考妳,是否真的深諳醫理。來呀!擺上文案,準備筆墨紙硯。」堂上衙役齊聲喊是,立即備上文案紙筆。

  包大人對文秀說:「程文秀,本府問妳:常人若是染上風寒之症,有何癥狀?又該如何醫治?妳且寫下。」

  文秀聽包大人問的只是尋常疾病,並不是十分棘手的疑難雜症,就算是不懂醫理之人也都能說出個八九分,如此普通的病症又怎能考較出文秀的能耐?文秀心中感到不解,但仍是依言在文案之前坐下,一旁衙役為文秀解開了手鐐,文秀便即執筆寫了起來。

  包大人兩眼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文秀,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文秀寫好、衙役呈交包大人觀看;包大人接過了紙卷,竟然看也不看、逕自擱至一旁,這更是讓眾人大惑不解。

  只聽著包大人喊了一聲:「趙虎。」

  堂上當差的趙虎立即出列:「卑職在。」

  包大人對文秀說道:「程文秀,現在妳就把趙虎當成徐有財,當日妳是站在何處、如何握刀、又是刺在徐有財身上的那一個部位,妳當堂再做一次。來人,給程文秀一支竹片。」衙役早已備妥竹片,交給文秀。

  文秀心中突地一跳,包大人考問的這一題可不容易答覆,當日文秀是被壓制在徐有財的面前,文良是如何刺傷徐有財的,文秀其實並沒有看到,但此時總不能推說自己不記得。文秀在心中思索了一陣子,右手握著竹片,走到趙虎身後,從趙虎背後左側、由上往下、由左至右輕輕劃了下去。

  包大人沉聲問道:「程文秀,方才妳可是右手握刀,刺在趙虎的身後左側?」

  聽到包公嚴峻的語氣,文秀有些害怕,她直覺自己做錯了什麼,但又不知道錯在哪裡,只能回答:「是!」

  包大人傳祥符縣的仵作蕭慶:「蕭慶,你是祥符縣的仵作,那徐有財身上的刀傷位在何處?」

  蕭慶小心翼翼地回答:「稟大人,刀傷位在死者身後的右側,由上往下、由右至左劃出。」

  文秀又是一驚,心中暗暗叫苦:「糟了,我竟忘了文良是左撇子!」此時文秀終於明白,包拯要她抄寫風寒之症的用意,文秀慣於使用右手,這是假裝不了的!文秀不由得抬頭望向包大人,心中想著:「這位包大人竟是如此精明!」

  站在一旁聆聽的玉堂,心中也是緊張萬分:「糟了,文秀只怕護不了文良!」

  包大人說道:「程文秀,妳說徐有財是妳殺死的,但方才妳所做的,與仵作相驗的結果完全不同,足見徐有財並非妳所殺!」

  文秀急著解釋:「大人,當時情況危急,民女為了護住自己的清白之身,左手抓住了刀,隨手就揮了出去,事後也不記得是用那一隻手持刀。如今仔細回想起來,民女確實是用左手握刀,當日在縣衙裡,是民女記錯、說錯了,還請大人恕罪。」

  包大人又問:「據聞妳在縣衙大牢裡為差役們看診開藥方,整個祥符縣裡當差的都稱讚妳是位心地善良、視病如親的好大夫,妳既是良醫,想來必然懂得珍惜生命的道理。若依照仵作驗屍的結果,案發當時妳是站在徐有財的身後,並且離房門不遠,依妳的性格,妳應當會奪門而出、趁機逃走才是,妳又是為何非殺徐有財不可?」

  文秀一時語塞,隔了一會兒才說:「那徐有財對民女十分無禮,民女一時氣不過,只是想刺傷他,以示薄懲,卻沒料到出手太重,才會誤殺了徐有財。」

  包大人冷冷地說著:「妳原先說妳是在慌亂之中誤殺了徐有財,如今妳卻又說殺害徐有財是有意為之?」

  文秀本就不擅說謊,如今在包大人的嚴厲逼問之下,更是顯得詞窮,她顫顫巍巍地說著:「民女……民女……」

  包大人一拍驚堂木,斷喝一聲:「大膽!」

  文秀嚇了一跳,倒抽了一口冷氣。

  只聽著包大人接著說道:「程文秀,妳的供詞反覆不定,公堂之上妳竟敢胡言亂語?來人啊!將程文秀拖出去,先杖責二十大板,懲罰她藐視公堂之罪。」左右衙役齊聲喊是,隨即押起程文秀。

  眼見文秀即將被杖責,玉堂心中焦急,正當他打算挺身而出,代替文秀受過之時,文良早已搶先一步,奔到文秀身邊跪倒在地:「求大人手下留情,徐有財不是我姊姊殺死的!」

  文秀見到文良,心中萬分焦急,她低聲喝道:「弟弟,不可胡說!」

  斗然之間見到一個樣貌斯文的少年出列跪下,包大人驚疑問道:「你是何人?」

  文良低頭回答:「草民程文良,叩見大人。」

  包大人問道:「你與程文秀是何關係,你又為何說徐有財不是程文秀殺死的?」

  至此,文良心想是瞞不過這位青天大老爺了,他深吸一口氣、平撫心中情緒,緩緩言道:「啟稟大人,草民程文良,是程文秀的堂弟。當日徐有財意欲非禮我姊姊,讓我進門撞見,情急之下,我取出籃中的鐮刀,刺傷了徐有財,沒想到他會忽然暴斃身亡。」文良回頭望了望文秀:「我姊姊為了救我,替我頂下了殺人的死罪!」

  公堂之上,除了陷空島三俠早已知情以外,其餘眾人聽了皆是吃驚不已,程大夫更是膽戰心驚,殺人者竟是自己的兒子,這場官司該如何善了?

  文秀立刻語氣堅定地對包公說道:「大人,徐有財確實是民女殺死的,此事與我弟弟無關,他是為了維護我,才想要出首認罪的!大人千萬不可聽信一個孩子的胡言亂語!」

  文良也搶著說:「大人,徐有財真的是我殺死的,我就是慣用左手之人,大人若是不信,草民也可以當堂寫字給大人看!」

  文秀急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她嗚咽地說道:「弟弟……!」

  文良望著文秀,吁了一口氣說道:「姊姊,我不要妳再為了我受罪了!妳若是死了,就算我能活下來,我心中有愧,這輩子也是無法安穩地過日子!」

  看著年紀尚幼的弟弟,文秀心中難過不已:「弟弟,是姊姊害了你!」

  一旁的玉堂心裡十分佩服文良,這個孩子雖然年幼,但已經是個光明磊落、敢於擔當的漢子,文良的勇氣不輸江湖上的英雄豪傑!

  包大人看著眼前這對姊弟,心下也是感動:「這對姊弟手足情深,兩人俱是重情重義之人!」當下不動聲色地說道:「程文秀、程文良,你二人先在一旁跪下,聽候發落!」



  包大人再傳祥符縣仵作蕭慶問道:「蕭慶,你負責相驗徐有財的屍首,徐有財的死因為何?」

  這仵作蕭慶收了徐有富的賄賂,答應在驗屍報告只寫刀傷,其餘的都不必寫,如今看到包青天的威嚴與精明,蕭慶心中七上八下著,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啟稟大人,徐有財是被人用鐮刀刺傷致死。」

  包大人接著細問:「徐有財身中幾刀?」

  蕭慶回答得心虛:「稟大人,徐有財就只有……背後中了一刀!」

  包大人冷笑說著:「一刀就能致人於死地,那必定是一把很大的刀!蕭慶,你且說明,徐有財的刀傷,傷口有多深、有多寬?」

  蕭慶吃了一驚,當時徐有富說只要一口咬定徐有財是死於刀傷,將殺人之罪推給程文秀便可,蕭慶便不再詳查徐有財的死因;這傷口深淺、長寬,蕭慶根本未曾細看,如今包大人問起,蕭慶不知該如何回答:「啟稟大人,卑職……未曾細看,不知傷口的深有多少、寬有多少。」

  包大人森然怒道:「你既不知傷口有多深,又怎能斷定徐有財是死於刀傷?」

  蕭慶吃了一驚:「這……!」一時之間無話可說!

  包大人再問:「徐有財身上除了刀傷之外,是否還有其他不明的傷處,或是可疑的癥狀?」

  蕭慶依舊答不上來,此時他連說話都在發抖:「稟大人,卑職……卑……職沒有注意到!」

  包大人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怒道:「大膽!本府問你傷口深淺,你說未曾細看,問你是否還有其他傷處、其他可疑癥狀,你又說沒有注意到!你這祥符縣仵作當得可真是清閒!你身為仵作,理應仔細詳查死者遺體,正確紀錄死者的死因,犯人的生死,決於你的驗屍報告,而你卻驗得如此草率、敷衍了事,朝廷要你何用?來啊!先將蕭慶押下,重責二十大板,罰他怠忽職守,之後再將之交由大理寺議處定罪!」

  蕭慶大聲喊冤:「大人,冤枉啊!卑職是受了徐有富的託付,說是只要寫下徐有財為鐮刀殺傷致死便可,其餘的都不必多寫!卑職也是無辜的!」



  此時,徐有富與徐夫人二人也是奉命來到開封府的大堂上,徐有富聽到蕭慶竟把自己給供了出來,嚇出一身冷汗。

  只聽著包大人喊道:「傳徐有富。」

  堂上衙役齊聲喊道:「傳徐有富。」

  徐有富只得硬著頭皮出列、向前跪下,朗聲喊道:「草民徐有富,叩見大人。」

  包大人看著徐有富問道:「徐有富,你與徐有財是何關係?」

  徐有富回覆說:「啟稟大人,徐有財乃是草民同族的堂兄。」

  包大人接著又問:「你為何要請託蕭慶,捏造驗屍報告?」

  徐有富急忙回道:「大人,草民是想既然程文秀已經俯首認罪,我不忍心哥哥的遺體讓人反覆翻看查驗,希望能早早將哥哥妥為安葬,也好入土為安。」

  包大人想起了開封府的王通判,又問:「徐有富,你可認得開封府的王通判?」

  聽到王通判三個字,徐有富心知不妙,自己請託王通判提前用印發回祥符縣一事已經露了餡兒,此時只怕隱瞞不得:「回大人,草民認得。」

  包大人再問:「是你要王通判提前用了官印,讓程文秀的死罪定讞?」

  徐有富心裡怕極了,但此時語氣上可不能有任何一絲絲的怯懦,他必須壯起膽子堅定地回話:「啟稟大人,草民是擔心此案懸而未決、曠日廢時,難以安族中長輩之心!更何況兄長死得冤枉,草民希望能盡快看到程文秀斬首伏法,以告慰哥哥的在天之靈」

  包大人冷笑說著:「程文秀若是真的殺了人,自有大宋的律法懲治她,又何須你如此費盡心思,處處打通關節?莫非,你有什麼非置程文秀於死地不可的理由?」

  徐有富趕忙澄清:「大人明察,草民確實只是想要為死去的兄長討回一個公道,別無他意。草民是一時心急,才會做了蠢事,還請大人恕罪!」

  包大人看看沒什麼可問的,說道:「蕭慶、徐有富,你二人且在一旁跪下。」蕭慶、徐有富俱都應聲稱是,退至一旁跪下。



  包大人再傳開封府的仵作李忠:「李忠,本府命你開棺,相驗徐有財的屍體,可有什麼發現?」

  李忠據實回報:「啟稟大人,徐有財死亡時日已久,多處肌膚俱已腐爛,外觀難以勘驗。死者背後的刀傷模糊難辨,但落刀極淺,絲毫未曾傷及筋骨,這點倒是可以確定。此外,死者的嘴脣尚能隱約看出呈紫黑色,手腳的指甲也都泛著黑青,依卑職經驗判斷,死者生前極有可能身中劇毒。」

  包大人接著又問:「依你所見,徐有財可是死於刀傷?」

  李忠回覆:「依卑職相驗結果判斷,死者絕非死於刀傷。」

  包大人再問:「李忠,你是否能推測出,徐有財可能是身重何種毒物?」

  李忠約略想了一會兒,回答說:「大人,依照死者的癥狀來看,若是尋常人能夠取得的毒物,卑職猜測是砒霜。」

  包大人也曾聽過砒霜,但他仍是不解:「本府聽聞,若是中了砒霜之毒,會當場嘔吐不止、口鼻眼耳都會出血,這徐有財暴斃之時,為何無此癥狀?」

  李忠答言:「回大人,大人所說的是服食了大量的砒霜,當場毒發的癥狀。但若是死者平時經常服用極少量的砒霜,毒性不會立即發作,死者也不會立即死亡;只是死者體內的臟腑會慢慢地受到毒物侵害,死者的身體也會漸漸孱弱不堪,直到五臟六腑俱都衰竭,人才會倒下。」

  包大人點頭表示明白,他命李忠退至一旁。



  包大人傳了徐夫人出列,問道:「徐林氏,妳可還記得,妳丈夫徐有財死亡當日,身體可有什麼異狀?」

  徐夫人是個厲害人物,她心想既然仵作已經查出徐有財是中毒身亡,中毒之事也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啟稟大人,先夫當日在家,並無任何異狀,他平時身子硬朗,也未曾有過什麼病痛。先夫乃是生意人,平時處事圓滑、與人交好,不曾聽說他與何人結怨,或是有什麼對頭仇家。」

  徐夫人看了一眼文秀,臉上露出了鄙夷之色,接著又說:「稟大人,先夫平日就愛拈花惹草,依民婦猜測,先夫定是特意去私會程文秀。想來必是程文秀央求先夫納她為小妾,先夫不肯,程文秀懂得醫術,兩人又是在醫館之中,毒藥取得方便,程文秀不能進我徐家門,故而懷恨在心,於是便狠心下毒,害死了先夫!」

  文秀聽了徐夫人的供詞,臉色大變,她滿臉的驚懼與羞憤,這欲加之罪不僅僅是死罪,更是嚴重污辱了文秀的名節!

  玉堂更是義憤填膺,他緊握了拳頭,忍不住想要衝過去:「妳這婆娘……!」虧得四爺蔣平在一旁硬生生地拉住了玉堂。

  只聽得包大人喝道:「公堂之上不得喧嘩!」

  一旁跪著的徐有富此時逮到了機會,接著說:「大人,請託蕭慶以及王通判一事,確實是草民的錯,但我堂哥徐有財死在百草堂,卻是千真萬確之事!如今仵作既已驗出我哥哥是死於中毒,而不是死於刀傷,這程文秀自幼習醫,自然也懂得毒物,百草堂中必定也有置人於死地的藥材!方才我嫂嫂也說了,我哥哥向來沉迷於女色之中,程文秀與我哥哥恐怕早已暗通款曲多時,程文秀貪慕我徐家的家產,想進我徐家門,被我哥哥拒絕,心懷怨恨才會毒殺我哥哥,還請大人明察,務必要為我哥哥主持公道!」

  玉堂驚得呆了:「這……!」

  原以為一旦查出徐有財是死於中毒,一切就會水落石出,文秀就能無罪釋放。沒想到徐氏叔嫂二人竟然藉著文秀懂得醫術的理由,將這下毒殺人的罪名,紮紮實實地栽在文秀的身上。如今仵作李忠的報告,只能證明徐有財並非死於刀傷,文良可以全身而退;但徐有財死於中毒,反倒讓醫術高明的文秀難以證明其清白!

  徐氏叔嫂低著頭,兩人悄悄地互望一眼,臉上全是幸災樂禍、僥倖之色!

  包大人冷眼看著徐氏叔嫂二人的舉措,這二人一搭一唱、異口同聲地將徐有財的死,全數嫁禍給文秀,而大夫這個身份也讓文秀百口莫辯。

  包大人心裡思量著:程文秀不願隨著白玉堂逃亡是為「直」;她好心為縣衙裡的差役治傷是為「仁」;得到了聖上的赦免令,卻甘願讓給結義兄長,是為「勇」!這樣正直、仁慈又無懼生死的女子,世間少有!包拯不信這樣的女子,會為了貪慕榮華富貴,甘願委身為妾,更不可能為此而殺人!只是眼前無法證明徐有財的死,與程文秀無關!

  包大人只能決定改日再審,他一拍驚堂木、立時裁奪:程文良無罪當堂釋放、程文秀仍然押回大牢,蕭慶與王通判收押、聽候大理寺議處;其餘與本案有關之人,可暫行離去,但不得離開府境!

【39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陳保來到文秀面前,滿臉堆著笑說道:「文秀姑娘您瞧,我帶了誰來看您了?」

  昏暗的燭燈之中,文秀環抱雙腿、倚身靠著欄杆,她抬頭細看,隱身在陳保身後的是玉堂。

  乍然見面,文秀又是驚喜、又是擔憂,她起身急著問道:「五哥?怎麼會是你?皇上親口答應我,赦免你的死罪,你……你為何還在牢裡?包大人還是不肯放你走嗎?」

  陳保知趣,他交待了一句:「那我就不打擾二位啦!」說完後陳保便轉身離去。

  「文秀……」隔著牢房,玉堂握住了文秀的手,文秀的十指還留著拶子用刑時落下的傷痕,十道殷紅的血痕,玉堂皺眉心痛著:「妳瞧妳的手,要是衙役再使點力,妳這十根手指恐怕就斷了!」

  文秀見到玉堂完好無恙,心中略感放心,但見到玉堂仍在大牢裡,文秀依舊是滿臉的憂慮,她直搖著頭說道:「我的手指就算是全斷了,也抵不過你的一條命,你不該出首的!劫法場是死罪,你不該認的!」

  玉堂還是緊握著文秀的手,不勝憐惜地說:「妳這是救人性命的手,玉堂的命怎能跟妳相比!妳救了皇上的生母,皇上答應免妳一死,妳卻把皇上的赦免令給了我!」玉堂苦笑著:「妳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也是最好的大夫。白玉堂只是一介莽夫,我只會殺人、只會惹事生非;而妳不同,妳活著可以解救蒼生,很多人會因為妳而得以活命,妳怎能用妳的一命,來換我的一命呢?」

  玉堂輕輕揉著文秀手指間的紅印,心裡充滿了愧疚:「我非但沒有救到妳的性命,還連累妳遭受酷刑,你為了維護我,寧可忍受拶刑,也不願意把我供出來,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妳為我受苦?」玉堂說到動情處,忍不住輕輕吻了吻文秀的手。

  這一次文秀卻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她只是羞赧了臉、微微地抗拒著;玉堂柔情的吻讓文秀的心狂跳不已。文秀想到玉堂對自己的情,想到自己始終是有負於玉堂,文秀不禁搖頭、紅了眼眶哽咽說道:「五哥,文秀不值得你這樣對待的!我一直都對你不好,我一直惹得你傷心難過,我一直都不能給你承諾!」

  玉堂深情地看著文秀,苦笑著:「妳想要嫁給誰,就嫁給誰吧!我已經不在乎了!記得當日在天香樓,妳舉刀自盡,那時妳性命垂危,我心裡好怕,我真怕妳就這麼死了!我在心中對天發誓,這種事情絕不能再發生第二次!文秀,妳若是死了,我就算是活著,做人……也沒了滋味了!」

  文秀已經哭成了淚人:「五哥,我這輩子欠你太多了,就算是下輩子都還不完!你就別再關心我了,我會求包大人趕緊放了你,你儘快離開朱仙鎮,別再理會此事了!五哥,答應我,不論文秀是否在你身邊,你都要愛惜自己的性命,別再這樣任意妄為了;不論有沒有我,你都要好好活著,這樣我就算是死了,也沒什麼好牽掛的了!」

  玉堂低聲喝道:「別胡說,妳不會死的!妳若是死了,這世間還有天理嗎?」玉堂表情轉為凝重:「文秀,我已經知道妳是為了維護誰,我見過文良了!」

  文秀嚇了一跳,她懇求玉堂:「五哥,求你答應我,你千萬不可將文良的事說出去!」

  玉堂歎了一口氣說道:「我當然不會說,且不說文良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我若是說出真相,恐怕妳這輩子就真的再也不願意見我了!」

  文秀低下頭,憂心忡忡地說:「你若是說出去,我有何顏面去見我二叔、二嬸?我程家的香火豈不是要斷了?」

  玉堂沒想到文秀對徐員外的死竟然是毫無懷疑:「文秀,妳若真是代替文良頂罪,那也罷了,但殺死徐員外的兇手,其實是另有其人!」

  文秀睜大了眼,驚訝說著:「什麼?另有其人?」

  玉堂忿忿不平地說道:「不錯,真正的兇手還逍遙法外,而妳卻成了代罪羔羊!」

  文秀萬分驚訝,她不明白:「這……可是,徐員外確實是在文良刺了那一刀之後倒下的!」

  玉堂長吁了一口氣言道:「一切只能說是巧合!文秀,妳糊塗了!妳醫術高明,理應看出徐員外死因可疑,只因為妳太在意文良的安危,關心則亂,妳竟沒有懷疑徐員外死得太過離奇?徐員外分明是中毒而死的!」

  文秀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問道:「中毒而死?」

  玉堂接著說:「到底是什麼毒,我也說不出來。我帶著文良一起去挖出徐員外的屍體,徐員外的口、鼻、手指都黑了,就連文良也看得出這是中毒!」

  文秀聽了驚訝不已,她一臉的不悅、語帶責備地質問玉堂:「什麼?你……你居然帶著我弟弟去挖死人的屍體?文良才多大?他從沒見過死人,你真是……」

  玉堂看見文秀生氣,他反而高興了,文秀不再是一意求死、了無生趣的模樣,玉堂笑著開口求饒:「是我錯!不過文良將來也是要當大夫的人,這屍體是早晚都會看得到,早些看見、早些習慣!」

  文秀還想要責備玉堂:「你……」

  玉堂趕緊把文秀的話給擋住了:「文良很乖、又很懂事,他雖然年幼,但已經很有當大夫的架勢,這是妳二叔,還有妳這個做姊姊的教得好!妳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文秀還是噘著嘴、面露不豫之色:「你不該把我弟弟牽扯進來的!」

  這一晚,玉堂終於見到文秀生氣蓬勃的模樣,他笑著溫言討饒:「是是是!都是我不好!不過妳放心,我查看過了,文良見過了屍體之後,依舊是吃得下、睡得著,完全沒有被一具屍體給嚇著!」

  文秀見玉堂說得滑稽,氣歸氣,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你總是這樣,行事莽撞,任意妄為!」

  玉堂也笑了,他輕輕為文秀拭去臉上的淚痕,柔聲說著:「我誰都不在乎,我只在乎妳!放心吧!一切都會平安無事的!包大人已經開始徹查此案了,妳不會有事的,我一定不會讓妳死的!」玉堂的語氣轉為深情:「不論妳在哪兒,不論……妳是決意要嫁給誰,我總是會護著妳,我要妳一世平安、無憂無慮!」

  這一次,文秀沒有避開玉堂的手,相反地,她也緊握著玉堂的手,柔聲說著:「五哥,你對我真是太好了!」

  玉堂的心情異樣,這似乎是第一次,文秀沒有拒絕玉堂的情意。玉堂緊握著文秀的手,他不想放開,身在幽暗的黑牢裡,但是能跟文秀在一起,玉堂心中反而感到自在寧定。玉堂想著:「只要能跟文秀在一起,不管遭遇到多大的危險,不論是生或是死,都沒什麼好怕的!」

  玉堂柔聲問著文秀:「文秀,妳害怕嗎?」

  文秀與玉堂是同樣的心思,她笑著回答:「有你陪著我,我不再是孤單一人,我就什麼都不怕了!」倆人相視而笑。

  玉堂忽然想到了姚大的三個兒子:「文秀,妳還記得姚大哥的三個兒子嗎?」

  這是文秀第一次剖腹接生的胎兒,而且一胎就接生了三個,她當然不會忘記,文秀笑說:「我當然記得,算一算日子,姚大哥這三個孩兒應該滿六個月了!」

  玉堂笑言道:「是啊!姚大哥、大嫂夫妻倆整天就忙著照顧這三個娃兒,忙得暈頭轉向地,三個孩子一般大小、一般模樣,姚大哥說常常都分不清誰吃飽了、誰還沒吃呢?」

  文秀聽著覺得有趣:「我那結拜姊姊肯定是忙壞了!」想到姚大嫂的好,文秀心中感激地說道:「姚大嫂對我真好,多虧了有她幫忙,請求姚大哥一路護著我到這兒,我欠這位結拜姊姊一個很大的人情!」

  說到這件事,玉堂愀然不樂地抱怨:「妳還說,妳竟連跟我當面告別都不肯!妳忘了嗎?妳可是陷空五鼠的六妹!咱們……總有結義之情!」

  面對玉堂,文秀滿是歉疚與不捨:「我也不知何時才能找到那位張公子,我……我不忍心讓你跟著我苦等。」



  玉堂本想告訴文秀,他已經找到了張人傑,只是眼前最重要的,是文秀的官司,不論如何都得先救出文秀,讓文秀恢復自由之身才行。

  「等文秀當堂無罪釋放之後,再安排她與張人傑見面吧!」玉堂心裡想著。

  想到張人傑相貌堂堂、風度翩翩,又在軍中當差,相信日後前途應是不可限量。玉堂有些自嘆不如,雖說自己也中過武舉,但是玉堂天性就是散漫、狂放不羈的個性;比起廟堂仕途,玉堂更愛過著山野鄉林間無拘無束的日子。

  玉堂不知若是文秀與張人傑相認了,文秀會選擇誰?是白玉堂,還是張人傑?玉堂相信文秀不是貪慕榮華富貴的女子,只是與張人傑相比,玉堂認為自己顯然是配不上文秀的,文秀若是嫁給張人傑,是不是會比跟著一個落拓江湖的莽夫來得幸福些?

  讓玉堂心裡感覺到踏實的是:「文秀的心裡是有我的!」玉堂終於不再是苦苦單戀著文秀!

  「如果不是經歷這場牢獄之災,只怕文秀還是會將她的心藏得密密實實的!」眼望著文秀,玉堂心中原本為情所困的愁苦淡了許多,他想著:「老天既然讓我無意中遇到了張人傑,那我就不該隱瞞此事,這不是君子該有的作為。我應該讓文秀與張人傑相認,如果文秀願意跟我,我希望文秀對這個婚約能有個了結,心中再無任何掛礙地跟著我!」

  玉堂心中立定了主意、收回了思緒,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想,此時此刻,他只想守著文秀。

  玉堂與文秀面對面、席地而坐,倆人就這樣靜靜地憑欄倚靠著,一個身在牢裡、一個身在牢外,牢房的欄杆雖然隔開了倆人的身,但卻隔不開倆人的心!

【38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大牢中,玉堂閉目養神、盤腿而坐,心裡想著:「我為了救文秀而大鬧法場,雖說因為文秀的阻攔,我並沒有殺死官差,但被我打傷的可不算少。」玉堂心中一陣冷笑:「如今我也成了階下囚,虎落平陽被犬欺,進了大牢恐怕就只得任人宰割,這嘲諷凌辱只怕是少不了的!」

  玉堂心中思潮起伏著,他掛念著文秀:「文秀為了保護我,寧願身受拶刑,也不肯把我供出來。十指套上了拶子、讓人用力夾緊,那種痛只怕是椎心蝕骨,尋常的漢子都未必能承受的了,她一個柔弱的姑娘,怎麼經得起這樣的酷刑?不知……她現在可好?」玉堂想著想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唉!是我連累了她!」

  牢頭梁順送上了飯菜:「白五爺,小的給您送上飯菜了,您吃一點吧!」

  玉堂睜開雙眼一看,是梁順,玉堂狐疑地問道:「梁頭兒,這裡是開封府衙門,你不在祥符縣的縣衙裡當差,卻跑來這兒?」

  梁順笑著回說:「我是特意來看看五爺您的。這開封府的陳保與我相熟,我已經交待他,讓他照顧您還有文秀姑娘。若是您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只管跟陳頭兒說一聲便可!」

  玉堂心中感激梁順,抱拳說道:「多謝梁頭兒的照顧。」玉堂看了一眼盤內菜餚,對梁順笑道:「梁頭兒,白某如今已成了階下囚,身份不同以往,您備的這些好酒好菜,我恐怕消受不起!」

  梁順笑著說:「白五爺,您跟文秀姑娘的交情匪淺,文秀姑娘為咱們這些當差的、還有家裡有病的親人把脈診治,我們大伙兒都非常感念文秀姑娘的好心。當日您老劫法場,雖說是打傷了我們許多弟兄,但是大伙兒的傷全都被文秀姑娘給治好啦!您打傷了多少人,文秀姑娘就替您救了多少人!」

  玉堂看著梁順,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文秀這是在為玉堂贖罪!在法場上文秀橫擋在玉堂的刀下,阻止玉堂殺人;文秀不擔心自己的死罪,反而為了要替玉堂減輕罪刑,救治所有被玉堂打傷的官差!玉堂心下喟然:「文秀,我為了救妳而大鬧法場、毆打官差,結果沒能救到妳,反而讓妳為了我辛苦救人,還害得妳身受拶刑!」

  玉堂問道:「梁大哥,文秀可好?她的手,傷得重嗎?」

  梁順心裡暗笑:「這位白五俠,江湖傳聞都說他行事心狠手辣,說這錦毛鼠十分厲害,如今看來不像啊!倒像是個情種!」

  梁順笑著說:「五爺放心吧!您在公堂之上出手這麼一鬧,倒是救了文秀姑娘,她是受了點傷,不過所幸只是皮肉傷,沒傷到筋骨,陳頭兒已經私下拿了些藥給文秀姑娘敷過傷口,依我看不會有什麼大礙的,五爺只管放心吧!」玉堂聽了梁順的話,當下寬心了不少!

  只聽梁順接著說:「小的要另外告訴五爺一件事,五爺您的照應到啦!」

  玉堂不解地問道:「我的照應?」

  梁順言道:「是啊!陷空島的韓二爺以及蔣四爺都來啦!他們先派了隨從過來打點了一切啦!」

  玉堂心中一愣、喃喃自語著:「怎麼我的事驚動了哥哥們嗎?」

  玉堂正思索著,獄卒就引了韓彰、蔣平來看玉堂。

  兄弟獄中見面,心中都是感慨萬千,韓彰首先發話了:「五弟,你真是太魯莽了,劫法場乃是死罪,你怎麼不先跟哥哥們商量商量?」

  玉堂淡然一笑地說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二位哥哥,可曾去看過……咱們的六妹?她可好?」

  韓彰與蔣平互看了一眼,五弟與六妹倆,死到臨頭了,心裡卻都還是只關心著對方。

  韓彰說道:「見過啦!你跟六妹,她念著你,你又念著她。唉!你們倆可真是一對!」

  玉堂苦笑不語,心中一陣悽涼:「也許只有死了,我跟文秀才能夠在一起吧?」

  蔣四爺問道:「五弟,六妹這個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六妹真的殺了人了?」

  玉堂將徐有財非禮文秀、文良錯手傷了徐有財、徐有財當場死於非命、文秀為文良頂罪,一直說到與文良一起挖出徐有財屍體,查出徐有財乃是中毒而死,並不是被文良刺死的。此外,玉堂也說了自己連著幾晚,守在徐府之中打探消息的經過。

  玉堂無奈言道:「文秀為了保護弟弟文良,甘願承擔一切罪過,她是絕不可能供出是文良刺傷徐有財的;文秀不想連累她二叔一家人,因此她也不願跟著小弟逃亡。」說到此,玉堂長吁了一口氣嘆道:「文秀是玉堂今生唯一珍愛的女人,我是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小弟只有陪著她一起死!我跟文秀約定過,不論生死、不離不棄!」

  韓彰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好:「這……!」

  玉堂想到今日開堂之後,徐員外之事必定是傳開了,他擔心有人盜走徐員外的屍身,玉堂懇求兩位哥哥:「二哥、四哥,今日我當堂稟告過包大人,請包大人重新開棺相驗徐員外的屍身。我擔心那徐有富得知消息之後,起意盜走徐員外的屍體,可否請二位哥哥暗中守護屍體,別讓真正的兇手得逞、逍遙法外!」

  蔣四爺言道:「五弟放心,這事哥哥們一定盡力幫你辦到!」



  韓彰、蔣平二人暗中守在徐員外的墳前,恰巧遇到了南俠展昭,也奉了包拯之命前來守著徐員外的屍體;雙方都懷疑對方是盜墓者,為此還打了一場。

  所幸展護衛見韓、蔣二人身手不凡,不似尋常盜匪。展昭首先收回寶劍,說明了自己的身分,雙方互通姓名之後,方才誤會冰釋、停手罷鬥。

  展昭隨即引了韓、蔣二人回到府衙、面見包大人,陷空島的兩位英雄便向包大人稟告了玉堂如何結識文秀,還有文秀在陷空島上為產婦開刀、剖腹產子的神奇醫術。

  蔣平還說出了玉堂所轉述的,如何趁夜挖出徐有財的屍體、查知徐有財死於中毒,以及半夜裡躲在徐府之中偷聽到徐夫人與徐有富叔嫂間的對話;不過蔣平可不敢說出真正刺傷徐有財的人,其實只是個孩子!

  包大人由此得知玉堂與文秀的關係深厚、文秀神乎其技的醫術;大人也至此才發現:徐有富與其嫂嫂極有可能才是真正的兇手!



  包大人下令,由開封府的公孫策隨同仵作,挖開徐員外墳墓,重新開棺驗屍;然而時日久遠,比起玉堂私自挖掘之日,此時徐有財的屍身更加難以辨識。仵作回報的相驗結果,徐有財確實有中毒的跡象,包大人看了仵作的報告,又看過知縣的判書,整件案子看來並不像祥符縣縣令所寫得如此單純,但若想要從中找出證明文秀無罪的證據,卻又顯得相當薄弱!



  就在此時,朝廷之中另外出了大事。

  包大人為當今皇上宋仁宗尋回流落民間的生身母親李太后,但李太后卻因為經年思念兒子,終日以淚洗面以致得了眼翳之症,宮中的太醫對於太后的眼疾均是束手無策。

  包大人得知此事後,他想到了程文秀,包大人聽了韓彰與蔣平提過,程文秀曾在陷空島上為產婦剖腹接生的事,他認為不妨讓文秀一試,若是文秀真能醫好太后的眼睛,皇上必定會有重賞,那麼文秀說不定就能躲過此次的死劫。



  金鑾殿上,仁宗皇帝端坐在龍椅上,他朗聲問道:「臺下跪的,可是程文秀?」

  文秀緊低著頭、戰戰兢兢地喊道:「民女程文秀,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這一番言語,是上殿面聖之前,公孫先生事前先教導文秀的。

  仁宗皇帝是個寬厚的仁君,他溫言說道:「程文秀,抬起頭來!」

  文秀緩緩地抬頭面聖,皇帝見了文秀的容貌,經過這次的牢獄之災,文秀顯得憔悴、消瘦,但眉宇之間那份清雅脫俗的氣質卻是掩蓋不了的,皇帝心中暗暗稱讚:「這姑娘的氣質出眾、容貌秀麗,沒想到民間竟有這樣的絕色美女。」

  仁宗皇帝不是耽於美色的昏君,他的後宮自有無數的佳麗;文秀雖美,倒還不至於讓皇帝神魂顛倒。皇帝溫言問道:「妳的醫術十分高明啊!妳師承何人?」

  文秀低頭稟報說:「啟奏皇上,民女家中三代都是大夫,傳到民女已經是第四代,民女自幼便跟隨家父習醫。」

  皇帝笑著說道:「原來如此,太后的雙眼失明,宮中的太醫全都束手無策,沒想到妳一個弱質女子,竟有本事醫好了太后的眼疾。」

  皇帝叫了聲:「包卿家!」

  包拯立即出列,應了聲:「臣在!」

  皇帝問道:「包卿家說這程文秀是待罪之身,究竟她是犯了什麼罪?」

  包拯便將徐有財非禮程文秀,文秀為了維護名節失手殺了徐有財一事稟告了皇帝;至於白玉堂劫囚,大堂之上為救義妹、俯首認罪,包拯命人開棺驗屍的這些經過,包拯則略過不提。

  皇帝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徐有財貪戀美色,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非禮良家婦女,這是他有錯在先。程文秀為了護衛自己的清白之身,不得已揮刀傷了徐有財,此為錯手殺人,並非有意為之,按理應當罪不至死。」皇帝接著又說:「包愛卿。」

  包拯又應了聲:「臣在!」

  皇帝頒下旨意、朗聲說道:「程文秀殺人實為無心之過,她為太后醫好了多年的宿疾,足見程文秀醫術高明,為當世難得一見的神醫,光憑她行醫救人,就足以抵過她誤殺一人的罪過。傳朕旨意,赦免程文秀的死罪,命她在開封府行醫救人,以贖失手殺人的罪過。」

  包拯恭敬地高喊:「吾皇聖明,謝皇上恩典!」

  包拯低聲對文秀說道:「程文秀,還不趕緊謝過皇上的不殺之恩!」

  文秀抬起頭,凝視著仁宗皇帝,她神情堅定,語氣十分地果決:「啟稟皇上,民女懇請皇上,將民女的赦免令,賜給錦毛鼠白玉堂,求皇上開恩赦免白玉堂的死罪!」

  包拯沒想到文秀竟會為玉堂求情,他低聲怒喝道:「大膽程文秀,妳竟如此不知好歹!皇上法外開恩賜妳免死,這赦免令豈可私相授受!」

  仁宗皇帝聽了也是十分驚訝,世間竟有不怕死之人,他疑惑地問道:「包卿家,這錦毛鼠白玉堂又是何人?」

  包拯回答說道:「白玉堂是程文秀結拜的義兄,白玉堂為了搭救程文秀,前來劫法場,而且還打傷了官兵,按照我大宋的律令,劫法場乃是死罪!」

  皇帝看了看程文秀,心想這白玉堂竟敢為了程文秀捨命劫法場,而如今程文秀也為了救白玉堂一命、甘願讓出自己的免死令,倆人之間的這份恩情恐怕就不只是結義兄妹這麼簡單!這樣為愛犧牲的凡俗愛情,倒讓貴為九五之尊、後宮嬪妃無數的皇帝感到有些動容!

  仁宗笑著問道:「程文秀,看來妳這位義兄的武功也不怎麼地,他出手救妳,卻沒能將妳救走?」

  文秀黯然說道:「民女自知死罪難逃,不願意牽連無辜,因此民女不願隨同義兄逃亡。民女這位義兄,是位光明磊落、行俠仗義的好人,他只是一時糊塗,才會如此衝動地犯下死罪。民女願將自己的免死令讓給義兄,求皇上開恩,赦免白玉堂的死罪。」

  仁宗仍是不信程文秀甘願自己一死,換得義兄的性命:「朕若是赦免了白玉堂,妳就必死無疑了!程文秀,妳不後悔,不怕死嗎?」

  文秀仍是語氣堅定地說道:「民女殺了人,死有餘辜,只求皇上恩准,將民女的免死令讓給義兄白玉堂!」



  開封府的獄卒頭兒陳保親自跑來通知玉堂,抱拳笑言道:「恭喜白五爺,皇上開恩,赦免了您的死罪啦!這幾天包大人就會下令放了您啦!」

  玉堂不解問道:「劫法場乃是死罪,皇上怎可能輕易地饒我不死?」

  陳保笑言道:「這次全靠文秀姑娘救了五爺您啊!皇上的生身母親李太后流落民間,包大人為皇上找回了生母,但李太后卻因多年來思念皇上,終日裡以淚洗面,雙眼全盲。皇上派了宮中最好的太醫都無法醫治李太后的眼疾。包大人知道文秀姑娘的醫術高明,便向皇上舉薦文秀姑娘,文秀姑娘果然治好了太后的眼翳之症,皇上特別法外施恩,赦免了文秀姑娘的死罪!」

  玉堂一聽文秀不用死了,喜出望外地說道:「如此說來,文秀可以不必死了?」

  陳保趕忙解釋:「但是文秀姑娘卻懇求皇上,將這個免死令給了您啦!」

  玉堂原本滿心的高興,立時驚得呆了:「什麼?你是說:皇上赦免了文秀,文秀卻懇求皇上,將這個赦免令給了我?」

  陳保語氣委婉的說著:「正是!」

  玉堂面如死灰,他恨自己的無能:「那文秀豈不就是被我拖累了!我沒有救到文秀,反而是害了她!」

  陳保安慰著玉堂:「五爺放心吧!包大人應了您的請求,已經命人開棺驗屍,重新相驗徐員外的屍身了。雖然小的不知大人是否查到了什麼證據,但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文秀姑娘是個好人,老天定會幫助文秀姑娘渡過此劫的!」

  玉堂也覺得陳保的話有道理,聽了之後心中安定不少。玉堂心裡念著文秀,他問陳保:「陳頭兒,既然皇上已經答應免了白某的死罪了,那我就不是犯人了,我是不是就可以自由了?」

  話雖如此,但包大人終究是還沒有下令放了白玉堂,陳保聽到玉堂如此一問,猜測玉堂打算自行離去,這讓陳保有些緊張,他可不敢隨便答應放了玉堂:「五爺說得是,不過……。」

  玉堂看出陳保有所顧忌,他笑著說:「陳大哥,放心吧!白某不會害你的!我不是要離開,我只是想去看看文秀,我想陪在她身邊!」

  陳保不放心地問著:「就只是陪著文秀姑娘?就只是這樣?」

  玉堂笑著說:「真的就只是這樣!包大人尚未下令放我走之前,我絕不會私自離開的,放心吧!我不會讓你難做的!」

【37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文秀見玉堂終於離去,她站起身、轉頭擋在馬匹之前,阻止展昭等人追捕玉堂。

  就在快馬將要撞倒文秀之前,展昭趕緊勒馬停住,文秀當即在馬前跪下。

  展昭看了眼前這個身穿著囚服、攔住自己去路的女子,再看了飛奔離去的黑衣人,展昭心知這姑娘是不想讓自己追捕那黑衣人。展昭下馬,先行拜見了祥符縣縣令,報上了自己的身份,遞上了開封府包大人的手諭:程文秀死刑暫緩,全案交由開封府重新審理。接著展昭詢問方才黑衣人劫法場之事,大致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展昭走到文秀面前,文秀低頭跪著,展昭問道:「妳就是程文秀?」

  文秀低頭、輕聲說:「是。」

  展昭接著又問:「那黑衣人是誰?」

  文秀神情一派淡漠,回言:「民女不知。」

  展昭冷笑說著:「劫法場、殺官兵乃是死罪,這個黑衣人為了救妳,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了,而妳竟然說不知道黑衣人是誰?」

  文秀噤住不敢言語。

  展昭轉頭看了一眼劊子手,突然被一樣明晃晃的東西給吸引住:劊子手的手背上還插著一枚袖箭。展昭抬起劊子手的手背,仔細端詳著那枚袖箭:這袖箭與昨夜闖入府裡、擲入白絹、為程文秀伸冤的賊人所用的袖箭,分明是一樣的!

  想到此,展昭心中有氣,他心想:「這個膽大包天之人到底是誰?展某倒真想會他一會!」

  展昭瞪視著文秀怒聲質問:「那黑衣人冒死前來救妳,妳為何不隨他逃走?」

  文秀低頭、朗聲說道:「民女殺了人,殺人償命,此乃大宋律法,民女不想為了活命,一輩子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

  眼前這名死囚,讓展昭感到驚奇:有人竟能心甘情願地赴死,不願亡命天涯?展昭對一同前來的王朝、馬漢言道:「王大哥、馬二哥,咱們這就押解程文秀回開封府吧!」王馬二人應聲稱是。

  文秀趕忙請求說道:「大人,民女略懂醫術,法場上的諸位差爺,俱是被黑衣人所傷,這都是受民女所累,懇請大人恩准,讓民女先行為差爺們止血療傷,之後大人再押送民女至開封府。」

  文秀所言,讓在場所有的人都感驚訝!

  祥符縣的衙役們本就十分感佩文秀,如今聽到文秀請求留下,先為大伙兒治傷,眾衙役更是心中感激著,方才被那黑衣人狠打的痛處,似乎都不怎麼疼了!

  展昭與王朝、馬漢更是覺得難以相信,這姑娘不止不怕死,而且還一心掛念著別人的死活,三位英雄都算是慣走江湖、見多識廣之人,這名死囚可真是自己生平從未見過的奇女子!

  此時,梁順走了過來,向展昭行禮:「展大人,這名死囚確實是位大夫,她不僅醫術了得,而且心地善良、待人寬厚。大人放心,小的敢擔保,程文秀絕不會趁機逃走!就請大人同意,讓她先為在場的弟兄們醫治身上的傷吧!」

  展昭環顧四周,在場的衙役、捕快二十幾個,個個都帶著傷,有的人傷勢看來甚是不輕。他看了看文秀,文秀眼神透露著請求之意,滿臉既是憂心、又是焦慮,那神情倒真像是醫館裡大夫審視病人的模樣。

  展昭對梁順言道:「那好吧!就依梁頭兒的意思吧!」

  梁順拱手笑道:「梁順代替祥符縣的弟兄們,多謝展大人」

  眾衙役輕傷的扶著重傷的,大伙兒慢慢回到祥符縣大堂上,程大夫與文良也在法場上目睹了這一切,父子倆自然也就跟著一起照顧傷患。

  文秀逐一為衙役們清創、止血、上藥、包紮,末了還對每一位差爺輕聲說了一句:「是文秀不好,讓差爺受傷!」

  衙役們都是一班粗人,何時受過這樣客氣的對待?大家見文秀如此細心為自己療傷,態度又是如此客氣,對那黑衣人就算是有再大的憤恨,至此也消了一大半!

  文秀這麼做,正是為了要替玉堂贖罪,她希望玉堂能夠安然地全身而退,別為了自己的事受到任何的懲罰!

  只聽著堂上眾人紛紛說道:

  「多謝姑娘!」、

  「姑娘別客氣!」、

  「這點傷不要緊的!」

  展昭與王、馬二人面面相覷,這死囚程文秀願意主動為眾人療傷已經是一奇,更奇的是祥符縣的眾衙役似乎非常尊敬程文秀,展昭心裡想著:「這,那像是個殺人要犯哪?」



  回到開封府,展昭首先面見包拯,稟告了黑衣人劫法場、程文秀不肯隨之逃亡、程文秀請求醫治祥符縣眾衙役之事;同時展昭也說了劫法場的黑衣人,與夜裡在府內擲箭伸冤的實屬同一人所為,包大人聽了之後也是驚奇不已!

  隔日,大堂之上,包大人厲聲沉道:「程文秀,抬起頭來。」

  文秀緩緩地抬起頭、回道:「民女程文秀,叩見大人」這時她抱著一心赴死的決心,臉色詳和平靜,竟不見一絲的恐懼!

  包大人仔細端詳著眼前的這名女子,不禁暗暗稱奇:文秀雖然穿著粗布污衣、滿臉的憔悴與髒污,但這些卻不能掩蓋掉文秀清麗細緻的五官;文秀的相貌柔美,但卻又不是妖嬈冶豔的模樣,想不到鄉野間竟有如此氣質出眾的女子。看她端正凝氣地跪著,一點也不像是心腸惡毒淫邪的無良婦人;更奇的是:文秀分明是一個死囚,死期就在眼前,但她態度從容、神情安詳,既看不見面臨死亡的恐懼,更看不到殺人後的不安,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她會是個殺人兇手。

  包大人問道:「程文秀,妳是如何殺害徐有財的,快快從實招來。」

  文秀不改她的供詞,與原先在縣府衙門說的一模一樣,最後又說:「徐有財確為民女所殺,程文秀為罪有應得,請大人明察!」

  包大人接著問:「昨日裡劫法場的黑衣人,又是何人?」

  原本一派從容自若的文秀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她怯懦地低聲回答:「民女不知!」

  包大人的語氣突然轉為嚴厲:「劫法場乃是死罪,這個蒙面的黑衣人竟然為了救妳性命,如此大逆不道,甘冒生命危險,殺官兵、劫法場,而妳卻說妳不知這黑衣人是誰?」

  文秀小心翼翼回覆著:「民女自幼跟隨父親行醫,受過先父醫治的病人無數,也許這其中就有江湖上武功高強的奇人,知道民女遭逢死劫,為了報答先父恩情,故而出手相救,這也不無可能!」

  包大人一拍驚堂木、斷喝一聲:「大膽!」

  文秀吃了一驚、猛地抬頭,正對上了包大人精銳的目光,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只聽著包大人說道:「此人若不是妳的舊識,又怎肯為了妳捨命,出手相救於妳?妳將本府看做三歲孩童,任妳欺騙麼?看來本府要是不使出點手段,妳是不肯說真話的,來人啊!」

  堂上衙役齊聲喊道:「在!」

  包大人厲聲說著:「大刑侍候!」

  堂上衙役齊聲喊道:「是!」

  只見衙役當堂取出名叫「拶子」的刑具,這是「拶刑」,用繩索穿繫著木棍夾住犯人的手指,衙役在兩側用力拉緊繩索,用此刑對犯人逼供;這「拶子」收緊了,嚴重的甚至可能夾斷指骨。

  眼見十指被套上了「拶子」,文秀的心中怕極了,她面色慘白、全身發抖,驚嚇的表情全都寫在臉上!

  包大人再問:「程文秀,我再問妳一次,那劫法場的蒙面黑衣人是什麼人?」

  文秀一咬牙,立定主意不說:「民女確實不知!」

  包大人怒喝一聲:「行刑!」

  只見二名衙役站文秀兩側,一左一右地慢慢開始使勁拉緊「拶子」。

  文秀開始感到疼痛,她想要忍住疼、不願喊出聲,但十指連心,那痛楚直叩心扉,文秀緊閉雙眼不敢看。

  衙役刑求的手段高明,慢慢收緊兩旁的繩子,讓撕裂般的劇痛逐漸地增強,逼使犯人耐不住痛,屆時什麼口供都有了;兩名衙役默契十足地同時用力,拼命扯緊了繩子。

  眼看著文秀已經抵受不住,開始淒厲地狂喊出聲了。

  突然間文秀聽到「啊」的一聲,身旁有人慘叫,「拶子」拉扯的力道卸下了,接著是展昭大喝一聲:「什麼人!」

  文秀十指的痛楚瞬間解除,她不自覺地睜開雙眼,只見一名原本負責用刑的衙役滿臉驚疑地站著,左手捧著右手,右手的手背上流著血,上頭還插著一枚袖箭。

  是白玉堂來了!

  文秀立即回頭,玉堂正站在大堂門口。

  一時間,大堂之上一片混亂,堂上捕快、衙役全都抽出了刀,將白玉堂團團圍住!展昭則站在包公的案臺前,抽出佩劍嚴陣以待,以防玉堂暴起,傷了包大人。

  文秀慌了起來,她對著堂上包大人磕頭,急言道:「大人,徐有財確實是被民女失手殺死的,與他人無關,大人降民女一人的罪便可,求大人速速審判,民女願以命抵命!」

  玉堂看了文秀,又看了堂上持刀護衛的眾捕快,他深吸了一口氣,那表情就像是要從容赴義似的。玉堂平靜地慢慢走入堂內,他在文秀身旁雙膝跪下,對著包大人一拱手、俯身磕頭、抬頭朗聲道:「大人在上,草民白玉堂,叩見包大人!」

  包大人細細看著玉堂,這男子氣宇軒昂、神采飛揚,竟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與那程文秀真如一對璧人!

  大人開言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敢來擾亂公堂!」

  玉堂坦然回道:「大人,草民便是劫法場之人!」

  大堂上眾人聞言,盡皆吃驚不已。

  大人又問:「你可知劫法場是死罪?」

  玉堂言道:「草民知道。」

  包大人不解:「你既然知道,還敢前來投案?」

  玉堂望著文秀,文秀也看著玉堂,兩人一樣的心思:彼此心疼著對方為自己受苦,寧願一死,也不願見到對方受到半點傷害!

  玉堂看著文秀的雙手,「拶子」還套在十指之上,文秀的手指已經滲出血來。再看看文秀的脖子,文秀為了逼走玉堂,在法場上舉刀自殘,脖子上無端端地又多了一道殷紅的血痕。玉堂心痛著:「文秀為了維護我,弄得身上全是傷!」

  玉堂言道:「大人,草民劫法場,罪有應得,死不足惜!但這程文秀姑娘確實是無辜的,懇請大人,重新審理此案。大人可命仵作重新開棺,相驗徐有財的屍體,如此便可查明徐有財真正的死因。程文秀只是一個柔弱女子,她不可能殺死一個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的男人!還請大人查明真象,還給程文秀一個清白!」

  包大人問道:「白玉堂,你與那程文秀是何關係?」

  關係?玉堂心想著:「我多希望自己是她的丈夫!」

  玉堂心中長吁了一口氣,回答道:「啟稟大人,草民與程文秀為結義的兄妹,文秀姑娘對草民有救命之恩!」

  文秀哀哀地哭了起來,她對著玉堂哭道:「你不該來這兒的!劫法場是死罪!你不該承認的!」

  跪在大堂之上,玉堂望著文秀,劫法場是死罪,但眼前能與文秀在一起,玉堂心中無所畏懼,他一派的輕鬆自在、笑著柔聲對文秀言道:「咱們說過的,不管是生是死,我們都要在一起,不離不棄!既然妳不肯跟我走,那我就留下來,陪著妳一起死!」

  包大人聽著兩人的對話,此二人不但相識,而且還是彼此深愛著對方的戀人!

  包拯看著程文秀,眼前這名女子弱不禁風、身形削瘦;而那死者徐有財,據判書上描述身材魁梧,比起程文秀要高大壯碩許多,單以兩人的體型而論,程文秀照理的確是殺不了徐有財。那白玉堂又直指要求讓仵作重新開棺驗屍,莫非縣府的仵作驗屍有所隱瞞?

  包拯又想:這程文秀的性格,與一般女子不同,她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不是用嚴刑拷打就可以問出真話的軟弱之輩。看她的神情端凝正直、眉宇間絲毫沒有乖戾奸邪之氣,對於殺人之事又完全不作任何辯解、一應承擔,這不像是一個殺人兇犯,但如果徐有財確實不是她殺的,那她又是為何要承認這殺人死罪?

  包拯不再審問,他沉聲言道:「看來本案似乎另有內情,本府決定改日再審,今日程文秀仍然押回大牢。白玉堂劫囚毆官,此乃死罪,暫且押入大牢,待本府奏上朝廷,朝廷公文一到,即刻行刑!」一拍驚堂木:「退堂!」

  眾衙役齊聲喊道:「威武!」

【36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次日,包大人著了官服,帶了親信隨從,親赴開封府衙,傳了衙內的王通判前來晉見。

  包大人依例詢問了轄內風土民情以及衙內日常的錢糧用度,接著便要了近日各縣呈報上來、等候府衙同意的判案,王通判呈上後退至一旁候著。

  包大人隨意翻閱著,卷宗內果然有祥符縣朱仙鎮殺人一案,兇手正是叫做程文秀。包大人心中驚疑著:「原來真有一個叫程文秀的女子!」

  包大人表面上不動聲色地詢問王通判:「王通判,這朱仙鎮程文秀殺死徐有財一案,前一任的府尹何大人是否已經看過了?」

  王通判心中嚇了一跳,這位包大人素有青天的美名,他今天突然一聲不響地跑來,別的案子都不問,單單只問程文秀一案。王通判與徐有財的堂弟徐有富交好,徐有富早早就奉上了謝禮,說是為了告慰兄長的在天之靈,拜託王通判幫忙疏通,讓程文秀能夠儘快斬首伏法,別讓這個案子曠日廢時地拖著。

  王通判收了徐有富的謝禮,心中盤算著:前一任的何大人即將前往應天府就任,行前忙著交接、赴任之事,無心處理轄內的案件。何大人交代過通判,若是各地呈上來的案子沒有什麼疑點,特別同意王通判可自行裁決、蓋上官印,發回地方照章辦理。而這新一任的包大人素有威名,民間傳聞更說他能往來於陰陽之間,任何冤屈不白之事都逃不過包青天的法眼。因此,王通判刻意趕在包拯開始上任之前,將程文秀的案子用了官印、發回祥符縣執行。

  此時,包大人突然問到朱仙鎮一案,王通判收了賄賂,心虛不安著,他小心翼翼地回覆包拯:「啟稟大人,何大人為了交接府衙內的卷宗、錢糧之事,近日裡分身乏術,故此特命卑職審閱各地呈報上來的案件,若是沒有疑點,即可用印核准,發回地方依法執行。」

  包大人眼露著精光、語氣冷峻說道:「照你說來,此案何大人並未審過。王通判,你可曾詳細看過此案?」

  王通判心中雖然害怕,但還是壯起膽子鎮定回覆:「回大人,此案卑職已經詳細審閱過,徐有財平日裡貪花好色,朱仙鎮上眾人皆知;而據聞程文秀的容貌豔麗非凡,自她來到百草堂之後,許多年輕男子為了看她一眼,經常藉故去百草堂。徐有財定是在百草堂見到了程文秀,起了色心,意欲非禮程文秀,程文秀為了維護清白之身,拿刀反抗,一時失手,誤殺了徐有財。程文秀被捕之後,知道難逃法網,對於殺死徐有財一事,毫無辯駁之意,案發現場同時也找到了沾有血跡的鐮刀,卑職以為此案無其他可疑之處,應可定讞,發回祥符縣執行,擇日將程文秀行刑問斬。」

  包大人將卷宗前後翻閱了幾遍,問道:「死刑乃是重罪,為了避免因為誤判,讓蒙受不白之冤的人枉死,歷來規定府衙遇到死罪的案子,就算是沒有任何疑點,最少也需經過一個月之後,方可用印定讞,目的就是讓犯人能夠有機會舉出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包拯放下卷宗,沉聲問道:「王通判,程文秀一案是否已經屆滿一個月了?」

  王通判心中突地一跳,一個月的期限規定,王通判當差這麼多年自然知道,但他就是為了想要趕在包拯上任之前了結此案,才會顧不得這一個月的規定,王通判支支吾吾地說著:「這……是卑職疏忽,程文秀一案尚有五日才滿一個月,卑職知錯。不過卑職是想,這程文秀殺人一案乃是何大人任內處理的案子,本案殺人動機顯而易見,兇手、兇器俱在,卑職以為應可定讞做個了結。大人您是初上任,府內事務繁多,為了替您分憂解勞,卑職才會擅自作主,提前准了這個死刑案子,還望大人能夠體察卑職用心良苦,這一次請大人饒恕卑職,卑職今後不敢再犯!」

  包大人聽完王通判的話,不由得怒上心頭,他厲聲斥責:「荒唐!審判斷案乃是大事,你手握著犯人的生殺大權,豈可如此草菅人命?你竟敢不按律法規定,擅自任意妄為!你是真心想為本府分憂解勞,還是想要趕在本府上任之前,速速將程文秀一案做個了結?莫非你是擔心本府會看出什麼破綻?」

  王通判被包拯說穿心事,心裡萬分緊張,趕忙跪地磕頭解釋:「卑職不敢,此案原屬何大人任內,卑職心想若是延至大人您上任之後讓您審理,卑職擔心您對何大人會有微詞;卑職確實是想要為大人您分憂解勞,別無他意。此次是卑職疏忽,未曾顧慮到需等候一個月,方能定讞的規矩,尚請包大人饒恕卑職。」

  包大人依舊怒氣不息地問道:「你已將程文秀一案用印定讞,發回祥符縣了?」

  王通判低聲回覆著:「是!聽說祥符縣的縣令決定,今日午時三刻就要處斬程文秀!」



  接近午時,祥符縣的市場上,衙役們正忙著佈置法場,就連劊子手也早早開始準備著。縣裡好事的百姓,聽說了今日午時三刻要在市場上處決犯人,紛紛不約而同地擠到市場來看熱鬧;畢竟斬首示眾這樣的事可不是天天都能看得到!

  午時一到,只見文秀雙手反綁,由衙役前後左右包圍著,押解至法場上,只聽著法場上百姓們低聲議論著:

  「聽說這即將要被斬首的是個嬌滴滴的大姑娘啊!」

  「聽說這女的美艷動人,迷惑了徐員外!」

  「聽說這女的下手極為兇狠,砍了徐員外幾十刀呢!」

  程文秀殺死徐員外一案,已經成了祥符縣的百姓們,平日在茶坊裡喝茶聊天的話題;只是話卻是越傳越不堪,「程文秀」三個字不僅跟兇殘、狠毒聯想在一起,有人甚至還說文秀善於狐媚誘惑、不守婦道,才會惹得徐有財起色心。

  文秀雙手被反綁著、跪倒在地,她低著頭、兩眼空洞、一瞬也不瞬地呆望著,對於身邊的流言蜚語她很想要充耳不聞,但百姓們不堪入耳的惡言惡語還是傳進了她的耳中;心中害怕、悲憤、屈辱、難堪是一定的,但文秀暗自慶幸,自己替文良承擔了這一切!

  法場上交頭接耳之聲嘈雜著,文秀的心中卻是漸漸地寧定下來:「一切都要結束了!二叔一家人又可以恢復以往的平靜日子了!」

  想到玉堂,這人是文秀在人世間唯一的牽掛:「五哥,你一定要忘了文秀!願你能夠找到一位溫柔、善良的好姑娘,照顧你、陪著你!文秀願你一生平安、幸福!」

  不一會兒,知縣大人到了,大人命人宣讀了程文秀的罪狀、佈達了開封府的公文,知縣大人象徵性地擲下一支令箭、朗聲喊著:「斬!」

  劊子手早已準備好、在一旁候著,聽見縣令的一聲「斬」令,摘下了文秀背後的木牌。

  梁順向前看著文秀,他趁人不注意之際,對著文秀微微拱了拱手,神色哀戚、慚愧;梁順職責所在,他必須監斬文秀。

  而文秀則是抬頭給了梁順一抹淺笑,對梁順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梁順不必自責。

  劊子手高舉著他的大刀,陽光之下,刀身顯得熠熠耀眼,只是這光彩奪目的白刃,代表的卻是殘忍與肅殺。

  場上的百姓,有的感嘆一個年輕生命即將殞歿,有的則是笑謔說著這蕩婦終得伏法;不用多久,褒與貶,終將要歸於塵土之中!

  雖然文秀早已看淡了生死,心中對此情景也早已有所準備,但真的臨到大刀斬下的那一刻,文秀的身子仍是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心也快速地狂跳著,文秀調整自己的呼吸,在心裡暗自安慰著自己:「文秀別怕,堅強一些,要挺住,一刀下去,很快的!」

  只見劊子手擺好了架勢、深吸了一口氣,使勁地將大刀對準文秀的頸子揮了下去,文秀閉上雙眼等著;場上膽小的百姓,也都閉上了雙眼不敢再看。

  突然間,只聽見「啊」的一聲驚叫,是劊子手的聲音,緊接著是「噹」的一聲,金屬墜落的聲音。

  法場上眾人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地望向劊子手;文秀也睜開雙眼,抬頭看著劊子手。

  劊子手左手摀住了右手,而右手背上插著一支袖箭,鮮血不斷地自傷口處湧出。

  文秀心中一緊,她知道是白玉堂來了:「五哥終究還是趕來了!」

  玉堂依舊是蒙著臉、穿著一身黑,他提著刀、從人群之中奔了出來,直直地向著文秀身旁衝過去。一眾衙役立刻抽出隨身的佩刀、圍向玉堂,想要合力抓住這個蒙面匪徒。

  梁順見到了蒙面人,他一點都不覺得驚訝;若是這蒙面人不出現,梁順反倒認為不合情理了!梁順心裡暗自希望文秀能夠成功逃走,他大喊著:「保護大人,保護大人,千萬不可讓歹徒傷了大人!」梁順知道玉堂志在營救文秀,玉堂不會戀戰、也不會輕易傷人,他故意大喊著要保護知縣大人,其實卻是想要藉故幫玉堂分散掉一些衙役;果然,眾衙役之中有人就聽從了梁順的提醒,跑到知縣面前護衛著。

  玉堂看著一些衙役跑到知縣身旁,他暗暗承了梁順的情。玉堂一路揮刀與官差拚鬥著,一方面他想著文秀的叮囑,不願多傷人命;另一方面,他也念著梁順的好意,怕誤傷了梁順的弟兄們。玉堂仗著自己藝高膽大,這一班差役之中無人是他的對手,他就這樣打敗了重重的官差,跑到文秀身邊。

  玉堂刀法精湛,一刀揮出,砍斷了文秀身上的繩索,而文秀還能夠毫髮無傷。劊子手料想自己武功不如這個蒙面人,但他還是勉力持刀與玉堂對戰;比不了幾招,劊子手就被玉堂打倒在地。

  玉堂狠狠地舉起鋼刀朝著劊子手砍了下去,沒想到文秀竟然橫擋在劊子手身上、大聲喊道:「住手,我不許你濫殺無辜!」

  文秀一邊說著,一邊撿起劊子手的大刀,緊緊握在手中,刀鋒抵住自己的脖子:「你不要管我,你快走吧!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玉堂深知文秀的性子,他不知該如何是好,但今日若是不帶文秀走,文秀只有死路一條,玉堂放軟了語氣,懇求著文秀:「文秀,求妳,跟我走!」

  文秀語氣堅定、神色剛毅,搖頭說著:「不,我寧願一死,也不會跟著你逃走!你可以帶著我的屍體離去,但絕不能叫我跟著你逃亡!」

  法場上眾人看著這一幕,全都愣住了!有人冒死前來劫法場、殺官差、救死囚,而這死囚不但不肯逃命,反而持刀以死相脅,與救她性命之人相對峙!

  此時,遠處響起了馬蹄聲,有人策馬而至,是南俠展昭以及開封府的王朝、馬漢,展昭帶著包大人的手諭趕來阻止程文秀的死刑!

  文秀見到有人騎著馬過來,她以為是法場上的騷動引來了更多的官兵,文秀心中擔心:「不好,官兵眾多,若是五哥無法脫身,那該如何是好?」

  文秀心裡想著,便使力將刀鋒向著自己的脖子按了按,脖子上立刻滲出血來,文秀對玉堂喝道:「你若不走,我就立刻死在你的面前!」

  玉堂見到文秀脖子上殷紅的鮮血,嚇了一跳:「文秀不要!」

  玉堂抬頭看著急馳而來的快馬,他認得騎在馬上之人是包大人堂前的四品帶刀護衛展昭:「看來包大人已經開始調查文秀的案子了。」玉堂心中略感放心。

  既然包大人願意重審文秀殺人一案,眼前文秀又堅心不肯隨著自己逃亡,玉堂望了文秀一眼,緊皺著眉,他無法可想,只能轉身一人逃走。

【73 捌、說書人曰|74 附註】奇情記|小說

  【捌、說書人曰 73】 【說書人曰:談笑論古,蹉跎忘今。】      2015 年八月,寫完第伍章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寫小說真是累!」      從最初開始動筆寫「奇情記」時,我心裡就想著:「程文秀在朱仙鎮遇上牢獄之災,這一章恐怕很難寫!」      如今看來,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