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1日 星期四

【04 于則菲】我們|小說

 


  第二天,系上的群組內都在瘋傳一張照片。

  

  一個綁著馬尾、身形苗條的女孩站在汽車旅館的門前,身旁用手牽住她的人已經被截掉,是誰無從得知,不過從照片上看來女孩是正要走進旅館的模樣,這女孩微側著臉正在與牽住她的人說話,而就是這個側面讓認識于則菲的人都在群組內議論紛紛。

  照片下方還標註著:「某校女大生的日常?相同的地點,不同的對象?」

  

  當于則菲收到要好同學丁曉雅轉傳給她這則訊息時,她的內心除了震撼,還附帶強烈的被羞辱感。

  

  丁曉雅同時還寫下詢問訊息:「這個女生……是你嗎?發生了什麼事?」

  

  于則菲的心臟劇烈跳動,眼眶因為激動在不知不覺中盈滿了淚水。

  

  佩珍姊,妳真的是想要把我趕出校園,妳才能安心啊!

  

  陳佩珍找人在臉書上發了這則貼文,同時並截掉鄭仕豪的影像,保護了家裡的男人。照片加上一段隱晦不堪的文字敘述,已經將于則菲影射成一個私生活極為不檢點的援交妹。

  

  只是,這難道是我一個人的過錯嗎?

  于則菲感到被出賣、被抹黑,她原以為自己的愛戀是一段純粹的犧牲與奉獻,為了心愛的男人她可以隱忍、可以委屈,而如今那個于則菲視為真愛的男人不但沒能保護她,更是任由自己的女人無情地踐踏、羞辱她。

  

  

  于則菲偷偷買了驗孕棒,確知自己懷孕了,這是在繼母侮辱她亡母的同時,讓她感到驚怕的問題,而現在答案揭曉,于則菲覺得自己像是被腹中的骨血拉扯到懸崖邊,距離深淵只有一步之遙。

  

  怎麼辦,我該把孩子拿掉,還是生下來?若是生了,我要如何獨力扶養孩子?我會是一個好媽媽嗎?

  

  夜裡,于則菲做了惡夢,她夢見了一雙懸空的腳,還有記憶中媽媽的高跟鞋,以及媽媽穿慣的深藍色長裙。

  夢中的于則菲感到十分恐懼,她努力地想要走近那雙腳,想要將媽媽的身子放下來,但是無論于則菲如何用力,她都無法向前靠近那雙腳。于則菲激動地大哭,她大聲叫著媽媽,那雙腳依舊懸空,四周沒有其他的人,沒有人能夠幫助于則菲拯救媽媽。于則菲從惡夢中哭著驚醒過來,夢中的景象真切到讓人感到絕望。

  

  如此驚怖的夢,卻見不到媽媽的臉,于則菲已經快要忘記媽媽的模樣。

  

  

  旅館照片流出後,于則菲感覺走在校園內似乎是無所遁形,不論識與不識,于則菲覺得每一雙眼睛都在窺視著她,並且像是在心中自問:「是這個女生嗎?她就是照片裡的援交女嗎?」

  回到系上的課堂教室,情況也沒有多好,大家看見于則菲走進教室時不是對她行注目禮,就是不時地偷眼張望著她,眾人的眼中都透著猜疑以及些許的……不屑。

  

  面對這樣的處境,于則菲自問沒有繼續待在這所學校唸書的勇氣。

  

  

  于則菲恰巧選在聖誕節的前一天辦了休學。走出校門之後,于則菲買了一包木炭還有二罐啤酒。

  該去哪兒好呢?去哪兒燒炭才不會打擾到旁人?才不會髒污了旁人的地方?

  于則菲自覺好笑。我都想死了還需要在乎別人的觀感嗎?

  

  此時已是入夜時分,于則菲漫無目的地走了大半天,她覺得疲累,隨著聖誕曲的樂音走進了教堂,心想:我坐一下,休息一會兒就好。

  

  「這位姊妹,妳是第一次來參加我們的聖誕夜活動嗎?」一位看似信徒的女性年長者走近于則菲,語帶親切地詢問著。

  

  「對不起,我……我不信教。」于則菲拎起背包、袋子,緊張地站起身來落荒而逃。

  

  天主不會原諒我的,祂不會展開雙臂接納破壞別人家庭幸福的女人。

  

  

  就在此時,于則菲的手機響了,是爸爸打來的電話。

  

  「小菲,這麼晚了妳怎麼還不回家?」于家偉的語氣聽來嚴峻,卻也充滿了憂心。

  

  于則菲輕輕地苦笑,心想:我還有家嗎?

  

  于家偉沒有聽到女兒的聲音,想到女兒受到的委屈,作父親的他不由得心疼,于家偉放軟了語氣說道:「有甚麼事情回來家裡跟爸爸媽媽商量,脾氣不要這麼倔。」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面對。」于則菲冷冷地回答。

  

  于家偉聽見女兒固執的個性依舊,忍不住又怒上心頭:「那妳先回來,好好地跟媽媽道歉。」

  

  于則菲回想起當時繼母所說的話,仍是感到忿忿不平:「是她先說話侮辱我媽,難道她不應該跟我道歉嗎?」

  

  于家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實在不想再提及往事,但是如今看來不把事情說清楚,他是沒辦法勸回女兒的心:「小菲,妳那時候年紀小,很多事情妳不懂,我跟小蕙的媽媽認識以前,跟妳媽媽就已經辦好離婚了,為了怕影響到妳,爸爸才會每天晚上回家陪妳吃飯。妳親生媽媽會自殺是因為她的憂鬱症發作,不是小蕙的媽媽害的,妳誤會小蕙媽媽了。」

  

  「你說我媽會自殺是因為她得了憂鬱症,想不開才會自殺,那你為什麼要跟大家說那種話?」于則菲憤恨地追問。

  

  如果小菲沒有去鄰居家玩,而是乖乖待在家裡,她媽媽應該就不會自殺了。這是于家偉在親族間用遺憾的口吻說過的話。

  

  「那……那只是聊天的時候隨口說出來的話,誰會把它當真呢?」

  

  「我就會!」于則菲忽然變得激動、提高了音量:「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自責,我也很想死,我想把命賠給媽媽,你怎麼可以那樣說我,你看不出來我已經很難過了嗎?」

  

  說著說著,于則菲的眼眶開始泛紅。

  我從來都沒跟別人說過,是因為你跟媽媽離婚,才逼得她決定自殺的,媽媽的死難道你都沒有責任嗎?

  

  于則菲聽得出爸爸發出了一聲長嘆,之後他接著說:「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爸爸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妳現在先回家吧。」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于則菲因為哽咽,聲音聽來破碎。

  

  于家偉也提高了音量,嚴厲地訓斥女兒:「小菲,妳的想法太偏激了!妳媽媽一直都很努力地在照顧妳。」

  

  我知道,那是一種客氣,是款待客人的禮貌。長久以來,于則菲總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

  

  于則菲幽幽地說:「就當作是我偏激好了。」她用力吐了口氣,之後才接續說:「對不起,我讓你感到丟臉、感到失望,事情很快就會過去了,我不會再麻煩到你了。」

  

  于家偉聽出女兒的話中帶著決絕的意圖,他語帶急促地追問:「小菲妳說這話甚麼意思……」

  

  于則菲不再理會父親,她直接掛斷了電話,失神了好一會兒,之後她才意識到:身旁有個女人一直在關注著她。于則菲回頭望向那個身穿套裝、上班族模樣的女人,從對方的眼中于則菲看見了憐憫與擔憂。

  


【03 于則菲】我們|小說



  平安夜、聖善夜……

  

  于則菲坐在教堂最後一排的角落處,聽到「平安夜」三個字,心中感到酸楚。

  

  對我來說,這一夜可一點都不平安啊!

  

  于則菲不相信這世上有神,她寧願相信世上有鬼。

  

  如果有神,那麼祂到底是如何決定我的命運?為什麼我會活著這麼辛苦?

  

  如果有鬼,那麼我是不是能夠見到媽媽?她過得好嗎?我死了是不是就能走進她的世界?

  

  于則菲並不是基督徒,會在平安夜裡走進教堂,純粹只是因為她覺得自己似乎是走投無路了。

  

  

  就在今天,于則菲向學校辦理休學,她心想:我應該不會再回來唸了。

  

  切斷了與這所大學的關係,希望也能將與他有關的記憶一併割捨掉。只是,于則菲用手輕輕地放在肚腹上,子宮裡的小生命真切地告訴她:妳休想斬斷這段孽緣。

  

  

  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或者,我只是你逃避現狀的工具,洩慾的出口。

  

  回想當初,一切是從新生報到那天開始的,鄭仕豪是助教、又是高中學長。

  

  「咦,妳也是XX高中畢業的,那就是我學妹了。」

  

  從此,他們倆就是學長、學妹這樣親暱地稱呼對方,起初只是一杯咖啡、一頓晚餐的情誼,閒聊相同的高中過往,交流系上的選課情報。之後,他貼心地護送晚歸的她回家,她親手為他挑選生日禮物,他不經意地傾吐校務工作的壓力,她則哭訴童年喪母的悲痛,如此這般,情愛就在往復傳遞的曖昧之間迅速地醞釀、升溫,直到一發不可收拾。

  

  如果這段戀情沒有被揭穿,于則菲大約還是會跟學長維持這樣的關係吧,偷情的刺激讓情慾的歡愉感更加強烈。只是,享受歡愛的同時也讓于則菲很有罪惡感,因為于則菲也認識鄭仕豪的妻子陳佩珍。

  

  我不是要破壞他們的家庭,我不會跟佩珍姊搶老公,我只是希望有人關心我、可以讓我依靠,我會乖乖地等著,等到他可以陪在我身邊的時候。

  于則菲用自我洗腦的方式為自己的出軌行為加以解釋。

  

  然而,即便是如此卑微的愛戀,無法見容於社會的不倫戀情注定是一場悲劇。

  

  

  陳佩珍押著鄭仕豪跑來于家的時候是于則菲開的門,毫無心理準備的她感到驚慌失措,之後發生的事情,于則菲完全無力面對。

  

  陳佩珍拿出鄭仕豪與于則菲出入汽車旅館的照片,冷冷地對于則菲的父親于家偉說:「請你好好管教你的女兒,如果她還是這樣糾纏我先生,我可以告她妨礙家庭。」

  

  陳佩珍還說了些甚麼?

  于則菲沒有留心在意,她只是直直地盯著鄭仕豪,這個在床上迅速卸下她的衣服,不停地擁吻她,在枕邊對她說過無數次「我愛妳」的學長,眼前一語不發,乖乖靜靜地坐在老婆的身邊,像是一條忠心的狗。

  

  你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不說你愛我?為什麼不說我們是兩情相悅?為什麼要讓我獨自面對如此難堪的處境?為什麼要讓外遇看來都是我一個人的錯?

  

  于則菲望著陳佩珍隆起的肚腹,她此時才知道原來學長的老婆懷孕了。

  

  這就是你擁抱我的原因嗎?于則菲為自己的無知感到悲哀。

  

  

  陳佩珍拎著她的家犬離去。于則菲的家庭風暴才正要開始。

  

  「妳做出這種事情,自己都不覺得丟臉嗎?」于家偉怒不可遏地吼叫著。

  

  「小菲,妳要談戀愛也要看對象啊!」繼母劉淑萍的話聽來刺耳。

  

  「我自己惹的麻煩我會自己想辦法解決。」于則菲嘴上說得強硬,其實她的內心早已支離破碎。

  

  「妳要怎麼解決?人家老婆都找上門了,妳的書還怎麼唸下去?」比起憤怒,于家偉內心更多的情緒是擔憂。

  

  劉淑萍仔細打量著于則菲,跟著試探性地詢問:「小菲,妳沒有懷孕吧?」

  

  于則菲瞪視著她的繼母,寒著一張臉不發一語,內心卻是驚滔駭浪。

  

  「小菲,妳可別像妳媽一樣,年紀輕輕、才二十歲就生小孩。」劉淑萍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提及于則菲的亡母吳孟君。

  

  于則菲怒極了,她看了躲在房門後面、伸長脖子在偷聽的于則蕙一眼,然後冷冷地回嗆:「那小蕙呢?她以後也會跟她媽媽一樣,搶走別人的丈夫,害得人家上吊自殺嗎?」

  

  「啪」一記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于則菲的臉頰又辣又痛,她撫摸著父親打她的傷處,痛已直達心底。

  

  「還不趕快跟媽媽道歉?還有小蕙,她是妳妹妹,妳怎麼可以這樣說妳妹妹!」于家偉怒視著女兒,覺得自己快要不認識這個女兒了:「妳現在這個樣子難道就不是在搶別人的丈夫嗎?」

  

  爸爸最後一句話切中要害,讓于則菲毫無辯駁的餘地。

  

  于則菲也不想再作解釋,她冷冷地說道:「反正都是我的錯,對不起我讓你覺得丟臉,你就當作沒有生過我好了。」

  

  于家偉聽了更生怒氣:「妳說的是甚麼話?自己做錯事情還敢這樣說話!」

  

  于則菲不想再跟爸爸談下去,她眼中含淚,逕自走回房間。

  

  劉淑萍擔心這父女倆越吵越僵,也怕個性固執的大女兒會做出傻事,她拉住丈夫的手勸道:「你別罵她了,讓她先回房間冷靜下來,有話等明天再好好地跟她說。」

  

  繼母勸解老爸的話,聽在于則菲的耳裡感覺很不真實,她分辨不出來其中有幾分真心。

  

  在經過妹妹的身邊時,于則菲停下來望著剛升上國一的于則蕙,後者的神情除了驚嚇與不解之外還帶著些許憤怒。

  

  「對不起。」于則菲輕聲地對妹妹說著,這是她發自內心的歉意。

  



【02 林慧心】我們|小說

 


  是手機的震動。林慧心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來電顯示是老家的電話。

  

  林慧心嘆了一口氣之後才接聽電話,另一頭傳來媽媽曾秀滿的焦慮聲:「慧心啊,妳在哪裡?妳回到家了嗎?」

  

  「沒有,我人還在外面。」林慧心儘可能地讓自己的聲音聽來平靜。

  

  「妳去拿報告了嗎?一切都沒事,對吧?」曾秀滿的語氣因為擔憂而變得急促。

  

  林慧心又是一陣嘆息,覺得自己難以啟齒,身體的疼痛她可以忍受,但是看到年邁的父母為了她勞心勞力,林慧心感到不捨與歉疚,特別是前年父親過世之後,媽媽整個人變得更蒼老,林慧心知道自己的病會讓媽媽再一次受到打擊。

  

  只是,該說的還是得說,這麼大的事情又怎麼能瞞得了?

  

  林慧心儘可能地讓保持鎮靜,她簡潔地說了句:「是癌症,我的癌症復發了。」

  

  林慧心聽到媽媽「啊」地一聲驚呼,接著就是語帶怨懟地嚷著:「怎麼會……老天爺怎麼這樣!」

  

  「媽,沒事的,妳不要擔心,反正手術化療這些過程我都經歷過,也都撐過來了,而且擔心也改變不了現狀。」

  

  林慧心的話說得輕鬆,但那只是說來安慰老人家的話術,治療的過程有多辛苦,只有當事人最清楚,林慧心想到又要再經歷一次癌症的療程,說不擔心、不害怕是騙人的。

  

  更何況,手術化療之後又不能保證癌症不會再復發……

  

  「慧心」曾秀滿的語氣忽然變得委婉:「上次妳大哥跟妳提過的,把翔翔過繼給妳的那件事,妳覺得怎麼樣?」

  

  翔翔是大哥林振清的小兒子,三歲大的孩子正是可愛、好玩的時候。林慧心很疼愛大哥的二個孩子,放假回老家時,林慧心可以陪著孩子們玩一整個下午。

  

  只是,林慧心不喜歡大哥的提議,過繼這件事讓林慧心有種安排後事的感覺,而且還是在她表示自己考慮將名下一半的資產捐贈給公益團體後,大哥才開始跟媽媽遊說過繼的事。

  

  「媽,這件事也不急啊,妳讓我再想一想。」林慧心的語氣透露出不快。

  

  「妳哥是好意,他是為妳著想,妳沒有結婚、沒有小孩,妳走了以後誰來拜妳?」

  

  人都死了,有沒有人拜很重要嗎?林慧心的內心感到很不以為然。

  

  「媽,我說了我會再想想看,這件事有這麼急嗎?」林慧心說話的音量不知不覺地提高了。

  

  「如果不是那個徐沛然這麼無情,妳早就結婚,有自己的家,說不定也能生小孩、當媽媽了。」曾秀滿語帶感慨地說著。

  

  林慧心一陣冷笑:「媽,妳少講了一件事,如果我沒有得癌症,我就會跟徐沛然出國,而且也能順利結婚。」

  

  「所以說做人怎麼可以這麼現實呢?」事隔多年,曾秀滿提起徐家悔婚這件事還是很生氣:「他趁妳還在住院的時候悄悄地出國,連再見都不來跟妳說一聲,解除婚約這種事也不敢自己提,派他媽媽來跟我們說,這種男人還有甚麼用?」

  

  不過,林慧心心想,一場大病可以讓我認清楚一個人的真面目,也不見得全是壞事。

  

  「媽,癌症讓我可以在婚前就看清徐沛然的真面目,這也算是好事,我們不用再提到他了。」

  

  林慧心聽見媽媽又是一聲長嘆:「媽媽年紀大啦,妳爸爸也走了,將來等我走了之後,誰能照顧妳呢?妳哥哥提議把翔翔過繼給妳,也是希望以後等妳老了,翔翔能夠照顧妳,而且妳哥哥嫂嫂也不會不管妳的,妳的後半輩子有個依靠,這樣是最好的。」

  

  林慧心覺得快要受不了,癌症復發的事已經夠煩了,她真的沒有多餘的氣力去應付老媽的疲勞轟炸:「媽,妳幹嘛扯這麼遠啊?妳一下子擔心我會死掉,一下子又擔心我會活太久,我真的會被妳搞瘋掉。」

  

  曾秀滿憂心忡忡地叨唸:「妳因為自己的病不敢交男朋友、不敢結婚也不敢生小孩,我是妳媽,我看了能不擔心嗎?難道妳真的要這樣孤孤單單地一個人過日子?」

  

  林慧心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冷冷地說了句:「好啦,我會趕在我病死以前簽字同意過繼翔翔的,這樣就可以了吧?」

  

  「慧心,妳怎麼說這種話?」聽起來曾秀滿是有些動怒了。

  

  聽到媽媽生氣,林慧心無奈地吐了口氣:「好啦,我現在不方便談這件事,而且也不必急著現在作決定啊,妳就讓我再想一想嘛。」

  

  「慧心,我們沒有惡意,我們都是為了妳好……」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我好。媽,那現在為了我好,妳就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暫時不要再打電話給我,好嗎?」

  

  林慧心也不管媽媽還想說甚麼,她率先把電話掛了。今晚林慧心真的無力再應付任何人、任何事。

  

  

  「我就會!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自責,我也很想死,我想把命賠給媽媽,你怎麼可以那樣說我,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已經很難過了嗎?」

  

  林慧心嚇了一跳,說話者的聲音聽來異常激動,她循著聲音的方向轉頭望去,一個綁著馬尾、身形苗條,年紀看來不過二十歲的女孩,正站在林慧心的身旁講電話。林慧心想到她見過這個女孩,雖然女孩戴著口罩,無從知道她的長相,但是憑著衣著裝扮,特別是那明顯哭紅的雙眼,林慧心確定:就在剛才,這個女孩也跟她一樣待在教堂的角落裡聆聽聖歌。

  

【01 林慧心】我們|小說

  
2021年

  

  平安夜、聖善夜……

  

  教堂中迴盪著莊嚴、祥和的聖歌,每一位詠唱者臉上的神情都充滿了崇敬與喜樂。

  

  後疫情時期開始,參與教堂活動的信眾人數漸漸回復到疫情未爆發前的景象。

  

  林慧心坐在教堂最後一排、最接近出口處的位子上,她選了一個可以隨時離開又不致引起旁人注意的位置。

  今晚是平安夜,教會的活動特別熱鬧,信徒們聚集在此頌揚主的國度。

  

  林慧心並不是基督徒,她只在大學時代被同學拉著一同上過幾次教堂,今晚是她在大學畢業後第一次走進教堂,她看不到熟悉的面孔,也說不出任何一首聖歌的曲名。林慧心沒有特別想要上教堂,她只是沿著學生時代常走的上學路線,走著走著,聽見聖歌就隨著歌聲的牽引進了教堂。

  

  今晚是平安夜,林慧心不想要一個人度過,只是她也無處可去。

  

  林慧心從手提包裡取出今天在醫院拿到的檢查報告,茫然地看著上面的檢查數據,那些依舊是她不甚了解的醫學知識,此時她可以確知的是醫生所說的話。

  

  「很遺憾,檢查結果證實了是癌細胞。」醫生面無表情地如實告知。

  

  林慧心的癌症復發了。

  

  

  回想起六年前林慧心第一次得知罹患癌症的時候,那正是她人生最順遂的階段,甫自大學畢業的她順利申請到美國的大學,得以繼續攻讀碩士。不只如此,林慧心的未婚夫徐沛然也申請到大學,能夠跟她一起去美國深造。

  

  「先訂婚,再一起出國。」這是男友徐沛然的媽媽提出的要求。

  

  徐沛然是林慧心系上的學長,兩人從林慧心大一的時候就開始交往,畢業之後又一起準備出國留學,五年的日子不算短,林慧心深愛著徐沛然,她相信徐沛然對她也是如此。

  

  先訂婚沒有什麼不好,雙方家長都認定了自家的媳婦與女婿,他們都一致同意林慧心跟徐沛然在出國之前先將彼此的關係確定下來,一起出國也就不致讓人說閒話。

  

  而林慧心也不反對先訂婚,畢竟她已經決定要跟徐沛然共度此生,訂婚也好、結婚也行,林慧心覺得那不過就是照著社會的約定俗成走個流程罷了。

  

  只是,癌症這個不速之客毫無預警地闖進林慧心的生命,打亂了她的人生規劃。

  

  

  「這位姊妹,妳是第一次參加我們的聚會嗎?」一位看似信徒的女性年長者走近林慧心,語帶親切地詢問著。

  

  一句話將林慧心的思緒從久遠的記憶拉回現實,她望著眼前熱忱的信徒,內心感到有些無奈,林慧心只想安安靜靜坐著聆聽聖歌,躲在這兒就是不想要跟人說話啊!

  林慧心在心中嘆了口氣:看來我該離開了。

  

  林慧心勉為其難地笑著回答:「我不是基督徒,我……只是進來隨便看看的。」

  

  「不是教徒也沒有關係啊!主會展開雙臂迎接祂的每一位子民。」女教徒的表情顯得虔誠。

  

  嗯,癌症復發就是祂歡迎我的方式吧?林慧心無奈地笑了笑。

  

  林慧心站起身,禮貌性地點頭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沒有宗教信仰。」說完之後便轉身離開教堂,完全不給女教徒傳道的機會。

  

  

  走出教堂,林慧心並沒有立刻離開,如同一開始所說的,她仍然不知該往何處去。明天是聖誕節,又是星期六,街上的人潮越晚越熱鬧,歡樂的氣氛像是隨著空氣的流動,瀰漫了整個城市,看來今晚不論是不是基督徒,人們都有了徹夜不眠、歡度今宵的理由。

  

  除了我之外,林慧心下意識地握緊了夾著檢查報告的手,大家應該都有幸福快樂的感覺吧?

  




2025年9月8日 星期一

關於老爸|心旅驛站

(20250908刊於方格子、blogger)

  我從不曾停止過對父親的思念。

  三月是老爸的生辰、七月是老爸的忌日、八月是父親節,加上還有八二三紀念日;

  其他跟老公冷戰的時候、被兒子無視的時候、天氣好的時候、天氣壞的時候、開心的時候、悲傷的時候......

  我都會聯想起:我的老爸爸。

  這篇文章本該在八二三當天刊登的,但是那天不知怎地,就這麼匆匆地忙過去了......

  今天補刊上來,放上大小玩伴的合照,同時也放上那張被我護貝壞掉的、老爸與同袍的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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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山東‧2012臺北]

(原文寫於20150808 ~ 隨意窩)

  八月五日,早上在巴士上,聽到電臺裡某位歌手述說著在她兒時父親做過的趣事,她最後並用童稚的口吻對她的父親說:

  「把拔我好愛你唷,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

  想來是因為父親節快到了,電臺邀請藝人在節目裡說一些祝福父親的話。

  

  這讓我想到,我似乎從來沒有跟自己的父親說過一句:我愛你。

  心中不免有些感傷。

  

  不過我覺得這位歌手所說的永遠不會離開爸爸,恐怕也只能算是空話一句,因為生離死別是生命中的常態,特別是「死別」。

  「生離」還有再見面的可能,「死別」了會不會再見面,那恐怕只有死過才知道,所以才有人說:愛要及時,只有行動才能免於空談。

  

  七月,父親過世滿三周年;

  八月,緊接著就是父親節。

  這陣子時常想起父親,想著老爸的叨唸、老爸的餃子、老爸的深沉不多話,想到最後總會讓自己心裡很糾結,接著就會暗自深深地嘆一口氣。

  

  1928年,是父親出生的那年。

  那年的五月日軍在濟南製造五三慘案,六月南京國民政府在完成北伐之後,宣告統一全國。1928年是多事的中國,父親生在一個亂世之中,這彷彿也早早預告了他一生漂泊的命運。

  1937年到1945年中國進行抗日戰爭,這場戰爭開始時父親9歲,直打到他17歲時才告抗日勝利、戰爭結束。十幾歲的年紀,一個少年的青春歲月,不在家庭、不在學校,而是在一場接著一場的炮火中廝殺、在一個營區接著一個營區的遷徙逃難中渡過。十幾歲的少年,應該是拿著書本而不是槍桿,應該是呼朋引伴、而不是接引屍堆。

  父親十三、四歲時就離開了家園,父親說因為共產黨下鄉強押年少的男丁當兵伕,而他不願當兵,只好逃了出來。只是,沒當成共產黨的兵伕,卻成了國民黨的兵伕。為什麼?父親沒有解釋過。只知道在往後的日子裡,父親就在部隊中長大,跟著部隊從山東千山萬水地越過了差不多半個中國:濟南、南京、重慶。

  父親曾經有過一本手掌大的地圖冊子,打開來裡面每二頁就是一個省份。父親很用心地把他走過的省份、地方用筆延著公路的路線畫一遍,這本冊子跟著他、跟著部隊闖蕩大江南北,走過那麼多的路都沒有遺失掉,他珍而重之地把這本破舊冊子給了他的寶貝女兒,就像這是傳家至寶一樣。

  而他的寶貝女兒在國中的時候嫌這冊子破舊,就無情地、偷偷地把冊子給扔了。

  父親到後來知道了,他氣到說不出話來,但也不能對女兒怎麼樣。

  等到我年紀大一些,自己也歷經許多事情,我才能體會到老爸當年有多傷心:那是他過往生命記憶裡唯一維繫住、足以回顧他生平際遇的一樣東西。

  

  1958年八二三砲戰,父親人就在金門前線。

  家中保存著一張泛黃的照片,四個年輕的軍人肩並著肩,照片上方印著:

  「一李三王天涯海角相逢一起 八二三于金門」字樣。

  那年父親三十歲,照片中的他看上去真是年輕,還有著未經風霜的模樣,父親的頭髮看來是刻意梳整過,就算是在物資缺乏的那個年代,追求帥氣瀟灑的天性總還是有的。

  這應該是他為國效力的最後一場戰役!

  

  之後,父親隨著部隊輾轉來到了臺灣,不到四十歲的年紀,父親從軍中退了下來,他曾經擺過小攤、賣過水餃,父親包的餃子真是好吃:切碎的大蔥或是韮菜,加上肥瘦比例相宜的肉末,有時再加點新鮮的蝦仁,這大概就是他記憶之中,從小吃慣的、媽媽的味道吧?

  父親早早就申請退伍,為什麼?他沒有說明過,想來他寧願當小販、寧願當司機,就是不願意再拿著槍桿子,當兵打仗從來就不是他的志願,也不符合他的性格,是歷史推擠著他走向意想不到的命運,我相信他是不願的。

  

  缺少手足相伴的獨生女兒總是孤單,在我的記憶中,小時候父親就是我的大玩伴。

  我的腦海裡總是會浮現出那一幕:

  當時的我很小很小,小到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幾歲,我們父女倆就走在巷子裡、回家的路上。

  父親說:「我們來比賽,看誰先跑到家門口誰就贏。我數到三就開始跑。」

  我做好了預備要跑的動作,認真地等待老爸的口令。

  「預備,三!」老爸喊完了三之後,就像一支箭飛也似地衝了出去。

  而我還站在原地傻愣愣地等著,心中暗自疑惑著:「一跟二呢?怎麼沒有聽到一跟二?」

  我還沒來得及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老爸已經停下來、回過頭來看著我狂笑。

  我被騙了,就是這麼回事兒。

  我爸那個老頑童性格,他因為小女兒一臉不知所措的呆樣,整個人笑到前仰後合、久久不能停止。

  

  時隔這麼許多年,年過五十的我竟忘不掉這段陳年往事。然而,這樣親暱、深刻的父女情誼,隨著我母親的過世,似乎也跟著母親的遺體一起火化、安厝進了納骨塔。

  

  憂鬱的青春、叛逆的高中,一如我心中所預料的,我的大學聯考考砸了。

  父親並沒有因此而生氣,他認為沒唸大學沒關係,只要能考上公務員、找到一份好歸宿,這就是女人最理想的人生規劃。

  但是我不願接受這樣宿命的安排。

  我堅持要重考、堅持為自己爭取補習一年的機會,我心想:哪怕是我重考之後還是落榜,至少這是我的選擇、我努力過。為了重考這件事,我們父女倆起了很大的爭執,重考那年我們父女倆幾乎都不說話。

  如今身為人母的我重新去思考這件事,不得不說當時父親的想法是對的:他不希望看著我走冤枉路、白白浪費了青春歲月。

  但人生就是這樣,自己的人生路終歸是要親身走一遭,不論成功或是失敗,只有親自品嘗過滋味,才能體會出個中的酸甜苦辣。

  父親曾經說過:他做孩子的時候也總是逆著自己老父的意思,不肯依著父母的安排過日子。父親無奈地向我表示:現世報,來得快。

  (寫到這兒,不由得讓我想到了我的蛇仔。)

  

  1987年,蔣經國總統宣布解嚴,老兵們可以赴大陸探親。

  父親隔二年才動身回去山東探親。

  其實還能有什麼親?老父老母都走了,只剩下二塊墓碑能夠探望。

  但父親還是決定回去山東看看。

  父親沒說過想念誰的話語,他一貫的個性就是這樣:從不會表露出愛誰、想誰。父親在山東老家裡最親的親人只剩下五十幾歲的「老妹」,這個說法用在這裡顯得特別地寫實。回到故鄉後,老爸突然成了焦點人物,老家附近的左鄰右舍一聽說有臺灣回來的同胞,所有的人全都跑來看,識與不識的、同輩的、晚輩的,大伙兒都想來看看這個臺灣來的老山東長什麼樣?但看新鮮的人很多,真正親近的又有幾人?

  

  想想我老爸這輩子都在漂泊!

  在臺灣,這個住了五十幾年的土地,老爸是「外省人」、是「老芋仔」;

  而回到山東,他出生的故鄉,那邊的人表面上管他叫做「臺胞」,私底下可能暗自嘲笑他是「呆胞」。

  看來這輩子不管到哪兒,父親都是個異鄉客!這一生就像是蒲公英,風飄往何處,人也就隨著風飄盪到不同的落腳處。父親十幾歲的年紀,就已經開始為了躲避戰爭,孤身一人遠離媽媽、遠離家鄉,跟著一大群來自四面八方不認識的陌生人在整個廣大的中國內地四處逃竄、流離,想到這些,我心中會莫名的激動,眼眶會熱熱濕濕的,我心疼我老爸,心疼那個當年爹娘都不在身邊的孩子。

  其實,八年抗戰也好、國共內戰也罷,對我老爸而言都已經是過去的歷史,他人生最重要的一場戰役就是:如何能夠好好活下去!

  而今,這場「生存」之戰總算是打完了。

  

  2012年,是父親往生的那年。

  往生後的他安厝在南港,住所不大,剛好容得下一個骨灰罈。住所的門上貼著父親的照片,比起父親在醫院裡的模樣,照片上的容貌顯得清朗許多,想來父親在天上若是有知,應該也是喜歡新居。

  總算不再是個外「人」、

  總算這一格的四方天地,是真真切切地屬於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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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三]

(原文寫於20190823 ~ Ep)

  中午,同事提到她老公參加公司的員工旅遊,今天出發前往金門,同事還說:「真巧,今天剛好是八二三。」

  

  咦,今天是八月二十三日嗎?

  

  我看了一眼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日期:2019/8/23

  同事若是不提,我還真的沒去注意到。

  同事說到老公去金門,又說到八二三,代表她知道《八二三砲戰》這段歷史,在多數人的印象裡,《八二三砲戰》大約就是記載在歷史課本裡的一則故事、一段文字,或者是,一個考題,那只是發生在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的一段陳年往事。

  

  不過對我來說,《八二三砲戰》有著更深一層的紀念意義,因為一九五八年的當時,我父親正在金門服役。

  金門砲戰的那一年父親三十歲,他隨著軍隊一路撤退到金門,那應該就是他人生的最後一場戰役,戰爭之後他便來到臺灣,同時自軍中退了下來。平時沉默寡言的父親對於《八二三砲戰》的慘烈戰事並沒有給予太多的描述,只說了一句當時他也在那兒。父親過世之後,我在他的遺物中看到一張照片,泛黃的相紙上共有四個人,父親排在最左邊,照片的上方還印著一排字:

  一李三王天涯海角相逢一起 八‧二三 于金門

  這就是父親在《八二三砲戰》之時待過金門的證據。

  我認不出來照片中的另外三個人各是誰,可能在我小的時候曾經看過他們,又或者是我從來都不曾見過的人,如今讓我感覺到抱憾的,就是我應該在父親健在、健康的時候多陪他聊聊天,探問他的生平,了解他所做過的事、熟悉的人。

  

  2013年的八月二十三日,父親過世剛滿一周年不久,那天中午我在公司想到八二三的紀念意義,忽然興起想把這張金門老照片加以護貝的念頭。公司有護貝機,而我手邊就有護貝膠膜,於是我立刻把護貝機搬到我的桌上,開啟機器的電源預先熱機。

  我先從其他的舊照片開始護貝,剛開始的時候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大約護貝了十幾張照片之後,我就將那張金門照片夾進護貝膠膜裡,然後雙手平穩地將照片推進護貝機裡。

  我看著照片慢慢地被機器吸進去,但是卻沒有看到照片從另一端被送出來,心裡正在納悶的同時,就聞到一股焦味,而且還看到機器在冒煙,我開始緊張了,老爸的照片會不會被我弄壞啊?

  又等了幾十秒,我終於忍不住問我同事:「這護貝機怎麼了?」

  「啊!那機器過熱,護貝膠膜會融化,然後黏在滾筒上啦!」同事一邊解釋,一邊趕緊幫我拔下護貝機的插頭。

  「啊!那我的照片呢?」我驚叫了起來。怎麼辦?那可是我老爸最珍貴的回憶!

  一想到照片可能被我弄壞了,當時我的表情是很驚慌的,同事問我照片的重要性,我說那是老爸參加《八二三砲戰》時,跟同袍在金門的合影。

  同事A忽然想到:「咦!今天剛好是八月二十三號欸。」

  同事B煞有介事地說了句:「啊,那……可能是妳爸爸想要把照片帶在身邊當紀念吧?」

  同事C聽完B的話之後大叫:「天啊!這也太巧了吧?好詭異喲!」

  真是這樣嗎?

  我心想:如果真是老爸來取回照片,那就當作是物歸原主吧。我猜同事B可能是為了安慰我,才會故意這麼說的吧?

  好在我的同事很厲害,他把護貝機拆開來,再把黏在滾筒上的照片慢慢地剝下來,儘可能地保持照片的原貌,然後還給我。

  哇,拿回照片的當下,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不停地跟同事道謝,隔天我還特地買了咖啡請他喝。同事不好意思收我的咖啡,他覺得這沒有甚麼,因為他不明白這張老照片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呼,今後我不會再做這種多此一舉的蠢事。

  

  被護貝機摧殘過的照片包覆在護貝膠膜裡,整個形體看來怪異扭曲、皺巴巴地,完全沒有辦法平平整整地收進相簿中,不只如此,照片的右邊還焦黑了一塊,排在最右邊的不知是伯伯還是叔叔,一邊的肩膀都不見了。

  好在,我老爸是排在左邊,他帥氣的模樣毫髮無傷。

  

  中午,同事提醒了我今天是八二三紀念日,跟著我就想起了老爸,想起了老照片的故事。

  趕在午夜零時以前,放上這張老照片,說一說照片差點被我給燒壞掉的經過。

  還有,老爸,如果你收得到我的訊息,跟你說一聲:我們一切都好。

  

 


2025年9月4日 星期四

我如七月,妳似安生。|心旅驛站

   我在2017年時看了《七月與安生》這部電影,在觀賞的過程中我心裡一直想著我的國中死黨阿湘 (假名)

  

  電影中,七月如同溫室裡的花朵,有著呵護她的父母以及良好的成長環境。而安生則不然,安生的人生並不如同她的名字,她總是飄浮不定,在七月的生活之中來回擺盪著。七月羨慕著安生的自由與不羈,而安生則總是會回頭凝望著沉靜的七月。

  七月與安生,一個沉靜如水、一個張揚似火,這本該是月亮與太陽,碰不著面的,而兩個女孩卻能成為死黨……

  

  就是這個人物設定讓我聯想到我跟阿湘。

  

  但其實我跟阿湘,我們倆的性格確實是南轅北轍,不過我們可沒有如同《七月與安生》的劇情一般,愛上同一個男孩! ()

  

  我想我跟阿湘之所以會成為莫逆之交,是因為當時的我們都亟欲離開原生家庭,而為了能夠離開原生家庭,我們都早早選擇了步入婚姻,殊不知婆家的生活是另一個枷鎖、不同的挑戰……

  

  如今,年過五十的我再回頭去看過往經歷的歲月,現在的我感覺是可以一笑置之。

  

  不知道阿湘是否也是這麼想……

  

註記:其實這篇文章是電影的觀後感,應該放在《鍛思鍊文》中才是,但我覺得更適合收藏在《心旅驛站》這兒,所以我決定跟著我的心情走。()

  

(20250904刊於方格子、blog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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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七月,妳似安生。]

  

  湘,昨天我看了一部電影,叫做《七月與安生》,之前就已經知道這是講述兩個女孩從十三歲認識開始的故事,故事裡主演七月與安生的兩位演員還同時獲得了金馬獎。

  不過知道這部電影的時候,我的感受並不是十分深刻,而是昨天在看電影的當下,我不斷地想起妳,想起我們的過往。

  

  我們認識的時候,正是十二、三歲的年紀啊!國一,班級剛脫離了小六、心智卻仍留在國小教室內。

  阿湘,妳不覺得奇怪嗎?

  我們倆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會走在一起、結成死黨的?

  彷彿就像是乖巧沉靜的七月、叛逆不羈的安生,我如七月、妳似安生,沉靜如水的我、張揚似火的妳,我們倆竟能那麼要好?老天的安排有時真是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前兩天,我向妳訴苦我那寶貝兒子,每晚跟同學用LINE聊天,常常一聊就是一整晚,我還說哪來那麼多的事情好說?

  

  妳「噗哧」一聲,一整個笑翻,妳說:「泉,妳忘了我們以前國一的時候,妳打電話到我家,我們聊了多久嗎?每次一聊都是超過兩個小時,聊到我爸都跑出來罵人了。」

  

  「是嗎?」我笑得很尷尬,有這回事嗎?我完全都忘光了。

  我心中暗自盤算著,在我兒子還沒成年以前,你們倆暫時先不要見面比較好,免得有損我這個當媽媽的威嚴。

  

  死黨是一種很可怕的生物,這種生物會隨著與妳相熟的時間,而逐漸進化,這種生物妳得罪不起,妳不敢保證在哪一天、對哪一個人,她會挖出妳多少陳年往事、爆出多少的料。

  但妳也只能持續跟她保持聯絡、維持交好,用這種方式換得她的祕密,如此這般才能對其發揮箝制的能力……

  切!難道這就是死黨的真義?

  

  看完了《七月與安生》,阿湘,我應該慶幸我們倆對男人的品味有所不同,因此我們不會發生像七月與安生那樣,喜歡上同一個男孩的困境。

  

  的確,我們的過往是不同的。

  

  那是我在補習班重考的時候,一個同校的男孩開始追求我,我想我是被愛情沖昏了頭,才會在不適合的時點 (重考),跟不適合自己的人 (比我不懂事) 談戀愛吧?

  

  對於我的初戀,妳的評語是:「妳只是從來沒有被人愛過、疼過,才會被他吸引了。」

  

  而對於妳一針見血的觀點,我的回應是:「妳是因為我交了男朋友之後,就開始疏遠妳了,妳才會這麼看吧?」

  

  就這樣,我們倆有好一陣子不曾聯絡。

  

  湘,我在心裡已經跟妳說過很多次對不起囉,只是妳不知道而已。

  

  毫無意外地,被妳說中了,我跟那男孩終究還是分手了。

  而我犧牲的則是我鬧了家庭革命、與我爸冷戰後所爭取到的一年重考,被我白白地浪費掉,一年之後,我仍然落榜,只能選擇念夜間部。

  

  接下來的故事則是屬於妳的,遇見一個男孩,傻傻地相信愛情、傻傻地為他懷孕、傻傻地為他忤逆老爸,然後傻傻地跑去法院公證,結一場只有媽媽、妹妹、兩個稚氣未脫的死黨,再加上他跟妳跟腹中胎兒的微型婚禮。

  

  沒有婚紗、沒有戒指,喜宴就是以上點名的這幾個人,匆匆找了家中餐廳、匆匆點了些簡單熱炒,吃了菜、敬了果汁,禮成結束。

  

  妳哭了、妳媽媽哭了,所有心疼妳的人都哭了。

  

  湘,妳我都知道人終歸是要長大的,而我們所經歷過的那些回憶,則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堆疊出我們事先想像不到、自己的模樣。

  

  國中時,我們總覺得生活很難熬,擺脫不了升學考試、擺脫不了原生家庭,以為只要我長大,這個世界就會變得不一樣。

  長大之後才發現,世界沒有改變、地球的公轉自轉依舊,妳我的人生課題依舊艱難。

  

  有一個讓我痛恨妳的事情,是關於懷孕這件事。

  

  那時候的妳,左手牽著大的、右手抱著小的,肚子裡還裝著一個更小的,妳告訴我,妳極度想要離婚,妳說妳受不了這個男人。

  

  湘,人生總是不斷安排一些讓我們左右為難、又處處像是要我們打臉自己的戲碼。

  

  妳記得嗎?當初妳執意嫁他的時候,妳說:「先結嘛,反正合不來再離婚就好啦!」

  

  結果是:當妳有了三個拖油瓶的時候,我國中所認識的湘,妳一貫以來的灑脫不見了,妳的誇口變成了噤口;生命賞給我們的巴掌總是來得又快又準、又辣又痛!

  

  咦,我好像還沒說到恨妳的重點何在?

  

  我恨妳。

  因為當妳又牽又抱,肚子裡又懷上一個的時候,我正在跟不孕症奮戰、我正在跟老天爺搶奪一個生子名額。

  

  儘管註生娘娘的孕婦名人錄上漏寫了我的名字,使得我必須自己用中性筆、甘犯天意地簽上我的名字,我仍然無法輕言放棄。

  

  我在心中告訴自己:三十五歲,如果我在三十五歲以前都沒能擁有自己的孩子,我願意放棄這個重男輕女、講究傳宗接代的婚姻,放過自己、也放過丈夫。

  

  而妳,一天到晚吵著要離婚的女人,拖拖拉拉地帶著三個孩子訴說妳跟老公不合。

  

  當時我就想:也許我也該跟我老公鬧一下離婚,說不定我就能懷孕了吧?

  

  之後,我失去了我懷孕二十九週的腹中胎兒;

  再之後,我辛辛苦苦、來回跑醫院的努力之下,終於向老天爭到了一個兒子。

  

  湘,除了感恩,我心中更多的想法是感慨,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想我可能沒有勇氣再承受這一切……

  

  而妳,

  妳因為他的背叛,終究還是離開了妳的婚姻。

  

  湘,妳我都一樣,結婚,只是為了擺脫原生家庭,然而婚姻帶來的不是幸福,只是另一間牢房,妳我只是移監而已。

  

  就像七月與安生,經過了二十多年,彎彎繞繞、是是非非,我們倆終於又聚到一塊。

  

  妳還記得我們國中時候、那些蠢蠢、呆呆的事嗎?

  

  我們學校附近開的第一家像美而美一樣的早餐店,妳幫我買的、我第一次吃過的,火腿蛋三明治。

  

  妳唯一能夠引以為傲的科目:國文,那次妳考了一個讓妳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分數 (好像是70出頭吧),妳氣得跑去廁所燒考卷,妳班上的同學怕妳出事,跑來找隔壁班的我,要我趕緊去廁所安慰妳……

  

  妳是我死黨,因為有妳在我身邊,我才有回憶可聊。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這世上最了解妳的人,但我想:妳應該是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當妳面對此生對妳最熟悉、最能洞悉妳內心世界的那個人,那種感覺其實是會嚇到自己的,因為,透過這個人的眼睛、與這個人聊上兩句,妳將會無所遁形地看清楚:妳自己。

  

  湘,跟妳推薦這部電影:《七月與安生》

  我如七月,妳似安生。

  

(原文寫於20170807 ~ Ep)

 

【73 捌、說書人曰|74 附註】奇情記|小說

  【捌、說書人曰 73】 【說書人曰:談笑論古,蹉跎忘今。】      2015 年八月,寫完第伍章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寫小說真是累!」      從最初開始動筆寫「奇情記」時,我心裡就想著:「程文秀在朱仙鎮遇上牢獄之災,這一章恐怕很難寫!」      如今看來,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