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1日 星期四

【22 肖如虹】我們|小說

 



  2020年,徐沛然終於透過視訊面試找到新東家,而且新的工作地點回到了臺北。

  

  徐沛然一直在思考該如何開口跟肖如虹說明接到新工作的事,他決定回臺灣,而且沒打算跟她繼續走下去。

  徐沛然的考慮很實際,肖如虹的老家在中國,如果要跟著徐沛然回臺灣,她勢必得割捨掉原生家庭,而陸配在臺灣的生活過得如何,雖然徐沛然不是很清楚,但想來總是不如自己從小到大生長的環境來得親切。徐沛然還想到家中的老媽,他了解老媽的脾氣,徐母在家裡是個強勢又愛挑剔的存在,就連老公都得容讓三分,徐沛然擔心個性直率的肖如虹會受不了婆婆的管教,而他可沒協調婆媳糾紛的能耐。徐沛然覺得肖如虹到了臺灣會適應不良,他自認沒本事幫助她習慣臺北的生活。

  

  只是徐沛然還沒來得及提分手,肖如虹已經率先說出驚人消息。

  

  「我懷孕了。」肖如虹掩不住要當媽媽的喜悅。

  

  徐沛然卻是受到不小的驚嚇,在他的生涯規劃裡沒有當爸爸這項願望清單。

  

  「我找到工作了,地點在臺北。」徐沛然木然地表示。

  

  肖如虹愣住,她這時才想起自己的男友原是臺灣人的事實。

  

  「小肖,我怕妳適應不了臺北的生活步調,而且在臺北妳很難找到工作,妳在臺灣沒有親人,我怕妳會覺得孤單......」

  

  說得好像全都是替我著想,但你怎麼都沒說希望帶我回臺灣?肖如虹聽出徐沛然打算分手的意圖,她暗自心驚:怎麼你如此輕易就能放掉咱倆的感情?那這段日子咱倆在一起算是怎麼回事兒?

  

  其實對於感情肖如虹相信自己也可以提得起、放得下,只是肚子裡的孩子……肖如虹輕撫著自己的肚腹。

  

  「我可以適應臺北的生活……」肖如虹把話說得無比堅定:「一定沒問題的,新冠都難不倒我,我還有哪兒不能找活路?」

  

  時間似乎是站在肖如虹這邊,趕上臺灣政府宣布允許陸配申辦團聚簽證,肖如虹依親來臺有譜。

  

  徐沛然心中原有的一點猶豫不決,在徐母得知肖如虹懷孕之後整個被推翻:「你趕緊跟小肖辦結婚手續,趕快帶她回臺灣吧,現在疫情這麼嚴重,萬一小肖染上新冠,那胎兒怎麼辦?」

  

  就這樣,肖如虹沒來得及回鄉拜別父母,趕著與徐沛然匆忙登記結婚,再趕著收拾起上海的一切,倉促地回到臺灣。

  

  

  初來乍到,臺北的一切都讓肖如虹感到陌生而且驚奇,在此之前,臺灣對肖如虹來說只是課本上一個地理名詞。

  

  臺灣講究民主自由,臺灣人守秩序、愛排隊,臺北捷運特方便,夜市美食巨好吃。

  

  雖然仍在疫情期間,但臺北的生活讓肖如虹感到輕鬆自在,肖如虹在網路上看到上海的疫情報導,隔離、快篩、掃碼,清零政策好像看不到盡頭,她常在心中暗自慶幸:幸好我現在人在臺灣。

  

  除了婆媳關係讓肖如虹感到有點壓力之外,她大約沒什麼事需要擔心。婆婆的規矩特多,對於孕婦的限制又更多,好在看在未出世的孫子份上,婆婆對於肖如虹的態度大體上算是寬容。

  

  只是輕鬆自在的好日子並不長久,肖如虹在懷孕17周的時候流產了。

  

  失去寶寶讓肖如虹感到心痛萬分,每每總在夜深人靜時,她會從夢中哭醒過來,生性樂觀的她從不曾如此悲傷過。

  

  但是在徐家卻沒有人好好安慰過肖如虹,徐沛然的個性吝於溫言軟語,不懂得該如何寬慰老婆,而婆婆雖然用心替肖如虹坐月子,但是暗地責備的言語也不曾少過:

  

  「老是愛吃麻辣鍋,都不知道要忌口。」

  

  「懷孕了還一天到晚往外跑,誰知道是不是動了胎氣。」

  

  「會不會是小肖的子宮有什麼問題,才會保不住胎兒?」

  

  肖如虹終於嘗到人在異鄉、父母不在身邊的苦,她想要反駁婆婆的無理指責,但是想到人在屋簷下的地位,她不得不學習隱忍。

  

  有一段時間,肖如虹都處在失魂的狀態,她可以搭同一班捷運,從家裡出發搭往北投,不下車來回坐個三、四趟,不為別的,只因為她無處可去。

  

  等到肖如虹好不容易漸漸走出失去寶寶的傷痛,隨之而來的則是婆婆的「助孕」轟炸。

  

  「隔壁張媽媽說長庚醫院有一位專看不孕症的醫生很有名,明天我帶妳去看看。」

  

  「這帖中藥是陳媽媽推薦的,她說他們那條巷子裡的太太吃了這帖中藥全都懷孕生小孩,很有效。」

  

  不光如此,婆婆連肖如虹的排卵期都算得精準。

  

  「妳記得今天晚上要跟沛然做愛……」婆婆竟然當著媳婦的面說出「做愛」這個詞語:「還有做完以後不要馬上起來,記得要躺著把腳抬高,這樣才可以增加受孕機會。」

  

  這樣的叮嚀就連徐沛然也接收到,他覺得倍感壓力,對於「做愛」這件事變得性趣缺缺。

  

  除了助孕之外,婆婆的質疑聲音不曾間斷過,她總是毫不避諱地在電話裡跟親友抱怨:

  

  「奇怪了,陳太太說他們那條巷子裡的太太吃了全都懷孕,怎麼我們小肖吃了就沒用呢?」

  

  「會不會是小肖原本就有什麼病,所以才會讓孩子流掉?」

  

  「胎兒不健康?我們沛然的孩子哪可能會不健康!就算不健康也不會是我們沛然的問題,我們沛然從小就是健康寶寶。」

  

  肖如虹想起她曾經自信滿滿地說過:「新冠都難不倒我,我還有哪兒不能找活路?」

  

  如今她知錯了,原來這世上真有她解決不了的困難。

  

  肖如虹本想找份工作,避免白天跟婆婆在家相看兩相厭,但是正如徐沛然所預料的,肖如虹沒法找到適合她的工作,她喜歡的工作,對方嫌棄她說話時的大陸腔調、嫌棄她毫無一技之長,而願意聘僱她的工作則都是廚房、打掃、菜市場賣菜這一類的勞力活。

  

  肖如虹開始在街頭流浪,她學會拿著自拍棒、架起手機,穿梭在臺北的巷弄之間,美其名是想當網紅,其實是不想待在家裡面對婆婆。

  

  在這段四處漂流的日子裡,肖如虹找到一間親切的咖啡店,認識了和善的于則菲,她心想:老天待我還是不錯,讓我認識了新朋友。

  

  

  那天晚上,徐沛然很晚才下班回家,肖如虹已經在房裡躺下,徐母端出為兒子準備好的雞湯當消夜。

  

  「唉,小肖流產到現在也過了一年多,我幫她燉的中藥,讓她調理身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她的肚子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徐母忍不住向兒子抱怨。

  

  徐沛然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不耐煩地說:「媽,妳把小肖逼得這麼緊,她壓力太大也不容易懷孕啊。」

  

  徐母急忙撇清:「我哪有逼她啊?當初你跟她結婚是因為她懷孕了,結果幫她辦了來臺定居,她卻讓孩子流掉了,我有說什麼嗎?我還不是幫她坐月子、帶她看婦產科、幫她燉補藥調理身子,我做的還不夠多嗎?」

  

  「媽,妳可以什麼都不用做,讓一切順其自然,有就有,沒有也沒關係。」

  

  「什麼沒關係?沛然,你不想想你今年都幾歲了,你們現在趕緊生一生,我還有體力幫你們帶小孩啊!」

  

  「妳也想太遠了,小肖將來生了小孩她自己會帶,不用妳操心。」

  

  徐母輕蔑地「哼」一聲:「她會帶小孩?她連自己都管不好還指望她帶小孩?」

  

  說著說著徐母忽然嘆了一口氣:「唉,當初要不是因為慧心得了癌症,你們倆說不定早就當爸媽了。」

  

  徐沛然突然聽到「林慧心」三個字有些反感:「媽,妳幹嘛沒事提到慧心啊?」

  

  「那比起來慧心還是比較適合你啊。」

  

  徐沛然沒好氣地說:「妳忘了嗎?妳一聽到她得了癌症,就立刻催我飛去美國,妳說妳會去跟林家提出解除婚約的事。」

  

  「那慧心就得了癌症啦,難道你真的要跟她結婚?萬一她癌症死了,你不就沒老婆了。」

  

  「那妳現在就不要講到慧心啊。」

  

  「誰叫你要在大陸娶一個鄉下女孩?我早跟你說過要交女朋友要回臺灣找,小肖根本就配不上你,現在她沒了小孩,又不知道還生不生得出來……」

  

  徐沛然想到肖如虹,擔心她會聽見,他壓低了聲音制止徐母:「媽,妳不要老是講這些,小肖會聽到的。」

  

  

  肖如虹沒有睡著,她斷斷續續聽著徐沛然母子倆說話的內容,不知不覺就流下眼淚,她以前是不輕易哭的,不知為什麼嫁來臺灣之後眼淚就變得特別多。

  

  沒多久,肖如虹的眼神突然變得堅定、勇敢,她用手抹去臉上的淚水,心中暗自做了一個決定:明兒個起我要偷偷跟著徐沛然,我要看看他都是去些什麼地方、見些什麼人,如果他真跑去找那個叫「慧心」的女人,我肯定會當面給他難堪。

  

【21 肖如虹】我們|小說

 


  肖如虹成長在中國南方的偏僻鄉下,小時候她便看著父母從早到晚在田裡幹活,因此肖如虹打從學生時代就下定決心:她寧可到大都市從底層開始奮鬥起,也不願待在農村繼承父母的一畝三分地。

  

  可惜的是,肖如虹在校的成績表現沒法支持她的抱負,她的高考分數差強人意,進不了重點大學。

  

  不過凡事都能樂觀看待的小肖並不沮喪,她認為自己夠聰明,姿色也在中上,就算沒有上得了檯面的亮眼學歷,她肖如虹進到上海,照樣能夠過得風風火火。

  

  好不容易,肖如虹終於捱到大學畢業、勉勉強強混得了一紙文憑。

  

  家中爹娘一直盼著女兒回家,肖媽甚至已經開始在幫肖如虹物色相親對象。

  

  「那個陳阿姨介紹的,隔壁村的許家小夥子聽說人是不錯的,他雖然沒上大學,不過他可勤奮、可老實了,他們家的田地比起咱們家大得多,不是妳嘴裡嫌棄的一畝三分地。」肖媽說著自己都覺得十分滿意。

  

  「媽,我才多大歲數啊?您就這麼急著想把我給嫁出去。」肖如虹緊皺著眉頭抱怨。

  

  「我這不是為妳著想嗎?人家有田地、有房子,妳嫁過去了也不至於太辛苦,就跟在咱們家一樣,有什麼不好?」

  

  「我不想要下田幹活兒。」肖如虹如實表達了她對看天吃飯這件事的反感。

  

  「不想幹田裡的活兒?那妳想做什麼呀?」肖媽滿臉困惑地提問,她實在是不理解女兒的想法。

  

  肖如虹神情堅定地說:「我想去上海找事兒做。」

  

  肖媽睜大雙眼,驚訝地說:「上海那麼大,又是人生地不熟,妳去到上海,能找到合適的工作嗎?」

  

  肖如虹頗有自信地回答:「不去試試,怎麼知道不能?」

  

  肖媽可不願讓自己的獨生女千里迢迢地跑去那麼遠的地方,她哀怨地說:「爸爸跟媽媽年紀大啦,我們只有妳一個閨女,妳跑去上海那麼遠,萬一有個什麼閃失,那……妳要爸媽怎麼辦啊?爸爸媽媽老啦,妳不能就待在咱老家隨便找個事做就好?」

  

  「媽,妳這叫做情勒。」肖如虹生氣地說。

  

  「什麼叫做情勒啊?」肖媽聽著完全矇了。

  

  「就是……」肖如虹會說這些時髦流行用語,卻不懂得其中心理學的涵義,她心裡嫌棄著:老娘,就妳這個水平,就算我解釋了妳也聽不懂,肖如虹索性耍賴:「我跟妳沒法兒溝通,不管了,反正我是肯定不會去相親,妳愛相親自個兒去相,我打定主意就是要去上海。」

  

  肖家兩老自然拗不過愛女堅決的意志。

  

  在開往上海的火車上,肖如虹望著窗外越來越密集的高樓大廈,嗅著火車上躁動的氣息,火車正在慢慢接近中國的經濟動脈,肖如虹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也沸騰了起來。

  

  上海的五光十色讓人目眩神迷,上海人的優越感則是令鄉下女孩感到自卑。賺大錢、談戀愛,這是肖如虹為自己設定的兩大目標,特別是後者,肖如虹多希望自己能夠嫁個上海老公,從此以後變成上海人。

  

  初到上海的日子並不是十分順遂,肖如虹原本指望大學同宿舍的小姚。小姚是道地的上海姑娘,她的爸媽原先答應讓肖如虹住進姚家,將一間小小的雜物間整理整理,留給肖如虹睡覺。

  

  過了一個月,小姚媽就私下跟肖如虹說:「小肖啊,妳瞧我們家也不大,四個人轉來轉去都轉不開身,最緊張的是每天早上大家趕著要上廁所,那才叫壓力山大啊,可不是?不只小姚爸要趕上班,就連小姚也趕時間啊,只可惜咱們家太小,三個人住是剛好,四個人住啊……」小姚媽停了一會兒,跟著又說:「小肖,咱們家真是擠不下,妳看妳是不是打聽打聽其他住上海的同學,能不能讓妳過去暫住一陣子。」

  

  小姚媽的話還沒停歇:「其實想要在上海生活也是不容易,沒有找好工作連生活費都沒有著落,拿什麼租房子、吃穿過日子?要照我說啊,小肖妳在家裡就過得挺好的,家裡有田有房,又不用妳拿家用回去,妳又何必千里迢迢跑來上海受罪?」

  

  小姚媽跟肖如虹說這些話的時候,小姚躲在房裡裝作不知情,肖如虹在心中暗自嘆息,她算是弄清楚小姚一家人的意思。

  

  好在肖如虹及時在外資企業裡找到一份助理工作,同時又在上海外圍的蛋白區租到一個房間,雖然生活裡的方方面面都不容易,但肖如虹想要在上海生根落戶的決心不變。

  

  2019年12月,新冠肺炎從武漢開始向全世界蔓延,疫情改變了上海人的生活,也幾乎澆熄了肖如虹想要成為上海人的熱情。2020年上海開始實質封城,小區進行封閉式管理,人員進入必須詢問、登記、測溫,三月開始上海更進一步落實居家隔離的規定,人們被限制住居,搶物資成了生活的日常,對未來的恐慌與不確定成為集體的記憶與壓力。

  

  肖媽不斷地催促肖如虹回鄉,封城之下限制了人民移動的自由,而真正讓肖如虹不願返鄉的理由是:她已經跟男友徐沛然在一起生活。

  

  肖如虹就是在外資企業裡認識徐沛然的,打從第一眼見到徐沛然,肖如虹便深深地受到吸引,徐沛然來自臺灣、留學美國,家境富裕又長得體面、帥氣,這樣的男人自帶優越感。然而徐沛然的自負、大男人主義、不懂得體貼女人,甚至是生活白癡的表現,都令肖如虹莫名地感到心動,對肖如虹來說徐沛然像是來自異星球的高等生物。

  

  每天早上,肖如虹見到徐沛然都不忘要道聲早安,肖如虹總會記得在徐沛然忙得沒空外出用餐時,幫他帶午餐回公司,更別說提醒徐沛然公司的重要會議、同事間安排的大小聚會。肖如虹總是體貼照顧著徐沛然的工作日常。肖如虹明白是自己先喜歡上徐沛然的,但是那又怎樣?努力追求自己喜歡的男人有錯嗎?

  

  

  剛開始,徐沛然並沒有特別注意肖如虹,他一心希望能在工作上有所表現、獲得肯定。

  

  當初徐沛然背棄林慧心,獨自飛往美國求學,不知是因為身在異鄉的孤獨感讓他感到失落,或是他的學習能力早已到了頂點,徐沛然無法將心力專注在課業上,最終他被學校通知退學,不能再繼續唸碩士班。一事無成的徐沛然不敢灰頭土臉地回臺灣,他選擇留在美國找工作,只是沒想到美國公司看中徐沛然來自臺灣的背景,聘任他前往中國工作,徐沛然就這樣隨著機緣的安排來到上海。徐沛然的最終目標是希望能負責掌管大中華地區,他的願望是能夠衣錦還鄉,有個能在同學面前炫耀的頭銜。

  

  然而,新冠肺炎打亂了徐沛然的生涯規劃,隨著疫情日趨嚴峻,外國人開始陸續離開中國,美國總部命令徐沛然留守上海公司,而徐沛然已經嗅到了不安的風向:總公司似乎決定要結束在上海的業務、放棄中國市場,他的工作只是幫總公司做收尾的動作,後續等待他的結果極有可能是一封通知資遣的電郵。徐沛然心中很清楚:遠在美國的總公司是不會為一個毫無背景的亞洲人保留職位。

  

  

  如果是在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日子,徐沛然大約是不會看上肖如虹。

  

  該怎麼說?就像是徐母在視訊畫面見過肖如虹之後所說的:「沛然,你應該可以找到更好的女孩。」

  

  徐沛然自己也是這麼想,他曾經私下拿林慧心跟肖如虹作比較,如果說林慧心是空谷中芬芳優雅的蘭花,那麼肖如虹就是曠野上艷麗多刺的野玫瑰。肖如虹沒有不好,只是比起林慧心,肖如虹似乎是少了點文化。

  

  但正是肖如虹這般的野性,才能夠陪著徐沛然面對新冠肺炎下每一天的生活挑戰。肖如虹是能夠大著膽子、雙手叉腰,站在賣場裡跟上海大媽搶一串衛生紙的女人,她的廚藝差強人意,但是被迫關在住居裡激發了她自立自強學習料理的本能,不僅如此,肖如虹總能在網路上追蹤到食衣住行生活所需的拍賣訊息,如果沒有肖如虹,徐沛然自覺可能沒法子在上海撐過一星期。

  

  不過,同居並不表示相愛,徐沛然以為他與肖如虹兩人算是共患難的室友,徐沛然有能力提供較好的生活條件,而肖如虹則是懂得如何在疫情困境下努力求生存,至於上床……徐沛然認為那只是生活中抒解壓力的各取所需吧。

  

【20 我們】我們|小說

 

 
  即使經過了這許多年,即使戴著口罩,熟悉的人還是能夠憑著身形認出對方。

  

  林慧心和傅文彥突然見到徐沛然都顯得相當驚訝;而徐沛然見到林慧心跟在傅文彥的身邊也是感到十分錯愕。

  

  「你們……」徐沛然愕然地問道:「你們一直都有保持聯絡?」

  

  傅文彥輕「哼」地一聲,沒好氣地說道:「怎麼,你很驚訝嗎?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絕情啊?」

  

  徐沛然立刻露出不悅的表情:「你說那什麼話?我跟慧心的事你又了解多少?」

  

  傅文彥瞪視著徐沛然,他本想發飆,卻被林慧心伸手拉住。

  

  林慧心對傅文彥使了一個安撫的眼色,之後便轉頭問徐沛然:「徐沛然,你出現在這裡……應該不是剛好路過吧?你要找文彥?」

  

  徐沛然來回看著林慧心與傅文彥兩人,他直覺得他們倆的關係好像十分親暱。

  

  「你們……」徐沛然抬頭望著眼前這座大樓,傅文彥的營運總部就在這棟大樓之中,他好奇問道:「你們兩個在一起工作?」

  

  傅文彥的語氣依舊冷漠:「對,慧心是我們公司的財務部協理,你有什麼意見嗎?」

  

  「財務部協理?」徐沛然驚訝之餘,也感到嫉妒,他在美國唸書,之後在中國漂泊了一陣,但是至今他都沒有混出什麼名堂,而林慧心罹患過癌症,竟然可以當上財務部協理。

  

  想到癌症,徐沛然注意到林慧心頭上的毛線帽,他心想:怎麼林慧心過了七年,癌症還沒有治好嗎?

  

  「慧心,妳的身體還好嗎?」徐沛然的目光看了一眼慧心頭上的毛線帽:「妳的癌症……都已經治療好了吧?」

  

  林慧心猜到徐沛然心中的疑惑,時隔多年,她已經沒那麼在意當年徐沛然悄然赴美的事,林慧心淡然一笑:「如你所見,我的癌症又復發了,不過上帝還沒有打算召見我,所以我又治好了。」

  

  癌症復發又痊癒?徐沛然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好,安慰、打氣還是恭喜?與林慧心久別重逢,徐沛然的內心因為愧疚而顯得侷促不安。

  

  「徐沛然,你找我有什麼事?」傅文略感困惑:「我跟你應該沒什麼好聊的。」

  

  徐沛然感覺到傅文彥話語中的敵意,他有些驚訝,記憶中傅文彥與他的交情不壞。

  

  是因為林慧心?

  

  徐沛然來回看著傅文彥與林慧心,徐沛然心想: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麼覺得他們倆好像在交往?不可能,徐沛然想到方昭,傅文彥總不至為了罹癌的林慧心而捨棄交往多年的方昭。

  

  徐沛然從公事包裡拿出名片盒、抽出一張名片遞給傅文彥:「我現在在這家公司上班,我們公司也是從事新藥研發的。」

  

  傅文彥接過名片細看,他抬頭望著徐沛然:「你是代表公司來找我的?你們想跟我談什麼?」傅文彥的語氣帶著幾分警戒。

  

  傅文彥這個人很難溝通啊!張總是這麼說的。

  

  拜訪傅文彥,遊說傅文彥出售公司股份,這就是徐沛然投入新東家之後,公司高層交付給他的第一項任務。

  

  徐沛然本就沒有把握說服傅文彥,如今看到林慧心待在傅文彥的身邊,更使得徐沛然有些退縮。

  

  「傅文彥,我們先到你辦公室,然後我們再坐下來慢慢談吧。」徐沛然放軟身段、客氣地說。

  

  傅文彥的表情瞬間變得冷漠:「如果你是要跟我談併購的事,那就不用談了,我已經跟你們張總說得很清楚,我不會賣掉我的公司。」

  

  徐沛然急著解釋:「你誤會了,張總的意思是兩家公司可以先談技術合作,我們可以提供資金協助你們開發新藥。」

  

  「我們公司開發新藥,然後掛上你們公司的品牌?讓你們去申請專利?」傅文彥語帶輕蔑地說:「徐沛然,你不知道貴公司專門搞這種把戲嗎?」

  

  「你這樣是扭曲我們公司的善意,我們公司提供資金、你們公司擁有技術,兩家公司合併對雙方都有好處。」

  

  傅文彥一陣冷笑:「說來說去,你們就是想要買我的公司,徐沛然,請你回去跟張總說,我傅文彥還沒有窮到要變賣家產的地步。」

  

  傅文彥說完之後,轉身就想回公司。

  

  徐沛然無法可想,他情急之下拉住林慧心的手臂,對著林慧心說:「慧心,妳幫我勸勸傅文彥,叫他不要那麼固執。」

  

  林慧心皺眉說道:「文彥已經表明他的態度,他不會接受併購......你抓著我也沒用啊!」

  

  傅文彥衝上來甩開徐沛然的手,怒聲說道:「你幹什麼?你抓著慧心想做什麼?」

  

  聽見傅文彥的質問,徐沛然也感到火大:「我哪會做什麼?我就是想跟你好好坐下來談,你那麼激動幹嘛?」

  

  傅文彥抓住徐沛然的衣服,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傢伙,我早就想揍你了,你當初辜負了慧心,現在還有臉出現在她面前,你他媽的就是欠揍……」傅文彥說話的同時,不知不覺間舉起了拳頭。

  

  慧心死命拉住傅文彥想要阻止他:「文彥,你不要激動,不可以動手打人。」

  

  徐沛然嘴裡叫嚷著:「你想怎麼樣?大馬路上你真敢動手,你就試試看啊!」

  

  一時間,場面變得混亂,充滿火藥味。

  

  忽然,一個長髮女人闖進兩個男人的衝突之間。

  

  女人一手用力推開傅文彥,一手拿著架好手機的自拍棒,她擋在徐沛然的身前,大聲對著傅文彥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懂不懂啊?瞧你一副人模人樣,居然會想動手打人。」女人將手中的自拍棒往前一推,警告傅文彥:「你別亂來,我全程錄著呢。」

  

  傅文彥與林慧心都被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嚇到,愣愣地不知該如何反應。

  

  徐沛然抓住那女人問說:「妳怎麼跑來了?」

  

  「我來幫你的呀,我要是沒有偷偷跟著你過來,你就要被這個男的爆打一頓。」

  

  林慧心打量著女人,看她的年紀比自己小了幾歲,應該不會超過三十。口罩遮住了女人的容貌,但是仍可看見她細緻的肌膚以及靈動的雙眼,這個女人是漂亮的,就是穿著打扮透著幾分俗麗。

  

  傅文彥看著這個說話帶著大陸腔調的女人,好奇地問徐沛然:「徐沛然,她是誰?」

  

  不等徐沛然回答,女人已經搶先發話:「我是徐沛然的老婆,我叫肖如虹,朋友都叫我小肖。」

  

  老婆?傅文彥與林慧心不約而同地對望一眼。

  

  對於被老婆跟蹤的事,徐沛然大約是感到丟臉,他語氣不耐煩地對肖如虹說:「我是在上班、外出公差,妳偷偷跟著我幹嘛?」

  

  肖如虹收回她的自拍棒,臉上的神情有點像撒嬌、又有點像生氣:「我昨晚聽到你跟你媽聊到你的初戀情人,我以為……你回來臺灣就是為了要找你的初戀情人。」

  

  肖如虹的一番話讓徐沛然與林慧心同感尷尬。

  

  傅文彥低聲說了句:「無聊!」跟著便拉住林慧心的手說:「慧心,我們回公司吧。」

  

  肖如虹聽到「慧心」兩個字就像是觸電一樣,她叫嚷著:「妳就是慧心!」

  

  接著肖如虹轉頭質問徐沛然:「徐沛然,你果然是跑來找你的舊情人。」

  

  徐沛然感到生氣,肖如虹的表現讓他在老同學的面前很丟臉,他怒聲說:「妳又在發什麼神經啊?妳跟我回家。」說著便扯住肖如虹的手要離開。

  

  「你放開我……」肖如虹用力甩開徐沛然的手,衝到林慧心的面前,打算要宣示自己的主權:「慧心妳聽好了,我不管妳跟徐沛然以前是多麼地恩愛、多麼地般配,徐沛然現在已經跟我結婚,他是我老公,妳可別打我老公的主意。」

  

  林慧心被嗆得莫名其妙,同時也覺得好笑,心想徐沛然怎麼會選一個魯莽的女孩當老婆?

  

  徐沛然上前揪住肖如虹,大聲斥責她:「妳胡說八道什麼?我的臉都被妳丟光了,妳跟我回家。」

  

  說著,徐沛然拉住肖如虹轉身想走。

  

  肖如虹又一次用力甩開徐沛然,滿腹委屈地說:「我怎麼丟你臉啦?我當著慧心的面把話講清楚,有什麼錯啊?」

  

  肖如虹橫眼睨著林慧心,見林慧心容顏憔悴,身子骨顯得單薄,她不禁嘲諷:「就妳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要照我婆婆的標準妳也是不及格,不能生養。」

  

  一句話便說到林慧心的痛處,她愣怔地說不出話。

  

  傅文彥感到氣憤,他瞪著肖如虹:「妳亂說什麼?」跟著又怒嗆徐沛然:「徐沛然,你管好自己的老婆,別讓她四處發瘋。」

  

  徐沛然感到今天不光是諸事不順,最糟糕的是在老同學的面前顏面盡失,他不再說話,直接抓住肖如虹的手轉身就走。

  

  肖如虹不肯就此離去,她一邊叫嚷著:「放手,你放開我。」一邊則是奮力撥開徐沛然的手。

  

  徐沛然和肖如虹兩人像是拔河一般地互不相讓,突然間,肖如虹真的甩開徐沛然的手,但是一個沒站穩卻讓自己摔倒在地。

  

  傅文彥與林慧心都嚇了一跳,兩人不約而同一起轉頭看向徐沛然,接著又看看倒在地上的肖如虹,猶豫著該不該上前扶起肖如虹。

  

  徐沛然接收到老同學驚異的目光更覺丟臉,他沒有立刻上前扶起老婆,只冷冷地說:「別裝了,趕快起來啦。」

  

  肖如虹卻沒有站起身,因為她是真的昏過去了。

  

【19 林慧心】我們|小說

 

  林慧心坐在傅文彥的車上。

  

  自從林慧心開始上班後,傅文彥只要沒有其他行程要跑,他都會特地開車來接林慧心一起上班。

  

  我們在一起真的會幸福吧?林慧心靜靜地望向窗外。

  

  在等待紅燈的空檔時間,傅文彥的手伸過來,輕握住林慧心的手,笑著問說:「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林慧心凝望著傅文彥,神情顯得憂慮:「文彥,你跟你媽提過想跟我結婚的事嗎?」

  

  傅文彥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盤,一邊開車、一邊回答:「還沒,我是想先跟妳說......」左轉之後,傅文彥接著說下去:「妳願意跟我交往,我才會跟我媽提。」

  

  也對,林慧心想想傅文彥說的話有道理,她略感憂心地說:「你覺得你媽會同意你跟我結婚嗎?」

  

  傅文彥沒有立刻回答,等過了一個紅綠燈之後,他才開口:「我想依我媽的個性,她應該會反對。」

  

  「那你還想要跟我結婚?」林慧心憂慮地提問。

  

  傅文彥笑了出來:「林慧心,那如果妳媽反對妳嫁給我,妳就會乖乖聽妳媽的嗎?」

  

  林慧心輕蔑地「切」了一聲:「當然不會,我都幾歲了,辦公證結婚不跟她說都沒關係。」

  

  此時正在等紅燈,傅文彥轉頭用一種欣賞的眼光看向林慧心,笑說:「那就對啦,我們都幾歲的人了,結婚還需要稟告父母、請求父母同意嗎?」

  

  林慧心急著說:「那不一樣,我是嫁給你,之後要跟你媽相處,你媽不同意,難道我們跟你媽都不要往來嗎?」

  

  「當然不是……」傅文彥長吁一口氣,他也知道兩個人結婚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放心,我會說服我媽接受的,我媽是個有點傳統、又不會太傳統的人,但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很強勢的媽媽,也不是會刻薄媳婦的婆婆,我媽只是會不放心,我會跟她說兩個人在一起會幸福比較重要,至於能夠在一起多久,就交給老天爺安排吧。」

  

  聽過傅文彥的解釋之後,林慧心略為感到放心,她嘴裡嘟囔著:「明明就有很多比我更好的女人。」

  

  傅文彥微微一笑,之後便鄭重地說:「在我認識的女人當中,妳是最好的。」

  

  林慧心的心頭輕輕顫動了一陣,最近她經常因為傅文彥所說的話而感到心動,三十歲的她就像是十七歲的少女,露出靦腆、羞赧的笑容。

  

  只是沒多久,傅文彥又補了一句話:「方昭也很好,只是我們不適合。」

  

  林慧心微微一愣,對,方昭才是傅文彥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

  

  此時傅文彥忽然提起方昭,林慧心倒沒有因此而生氣,她心想就趁這個機會把該問的話都問清楚。

  

  「為什麼要說你們不適合,如果不適合……那你們為什麼要結婚?」

  

  傅文彥輕嘆了一口氣:「因為方昭懷孕了。」

  

  啊!林慧心微張著嘴,在心中無聲輕喊著。

  

  「如果不是因為懷孕,方昭也不會跟我結婚,我想她會按照她原本的計劃飛去美國唸書。」

  

  林慧心凝視著前方的道路,她幽幽地問說:「你沒想過要努力勸她留下來嗎?」

  

  傅文彥握穩方向盤,專注地開車,不帶情緒地回說:「妳覺得我會不勸她嗎?妳跟方昭也認識這麼多年,妳覺得她一旦下定決心,還會因為我的挽留而改變心意嗎?」

  

  不會。林慧心不作聲。

  

  「方昭生下妍妍之後,我們就經常為了小事吵架,那時候妍妍剛出生很不好帶,方昭帶孩子帶到很挫折,加上我媽又會有很多意見,那段日子方昭過得很辛苦,我知道她在這段婚姻關係中過得很不快樂。」

  

  「你跟方昭……」林慧心略顯遲疑地問道:「真的不可能了嗎?」

  

  「我已經等她四年了……」傅文彥嘆了一口氣:「她如果肯回來,早就回來了。」傅文彥停頓了一會兒,跟著又說:「我想方昭最想要的生活不是婚姻,跟我結婚是困住了她。」

  

  林慧心心下默然,她忽然想起于則菲,想到于則菲因為生母的關係而總是顯得抑鬱。

  

  「我們都不要跟妍妍說這些事,不要提到方昭為什麼要離開,能夠不解釋就永遠都不要解釋。」林慧心堅定地對傅文彥說道。

  

  傅文彥微微一笑:「這就是我喜歡妳的地方,妳總是會替別人著想,而且會顧慮到別人的感受,最重要的是:妳總是會想到妍妍。」

  

  林慧心被傅文彥誇讚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你……」林慧心的臉上漾起一陣嬌羞的笑意:「你是什麼時候發覺自己喜歡上我的?」

  

  傅文彥尷尬地笑了:「欸林慧心,妳已經三十歲了還會問這種問題哦?」

  

  林慧心索性耍賴:「是怎樣?三十歲就不能問哦?」

  

  兩人很有默契地一陣好笑,應該是都覺得剛才的對話很幼稚。

  

  隔了一會兒,傅文彥才說:「那時候妳跟我說妳的癌症復發,我其實心裡很害怕,我怕我會失去妳。」

  

  林慧心默默聽著。

  

  「這兩年多的時間,新冠肺炎都沒停過,我不只擔心我媽確診、擔心妍妍確診,我還擔心妳會確診,妳的身體本來就不好,萬一中了會不會怎樣?我已經習慣了妳待在我身邊,如果......如果妳出了什麼事,我沒辦法想像妳不在我身邊,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

  

  「林慧心,我想我說不出來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妳,但是我很確定我想要跟妳在一起,我想要照顧妳,我想要下班回家可以在家裡看到妳。」

  

  林慧心心下感動,她輕聲說了句:「你提到了你媽、提到了妍妍,還有提到我,不過你沒有提到方昭。」

  

  「方昭很好,只是她不適合婚姻,我不適合她。」傅文彥說到此,臉上牽起溫柔的笑容:「慧心,疫情改變了大家的生活,很多事情都變得不確定,我們都不知道明天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我們就該好好珍惜眼前,珍惜我們能幸福在一起的時光。」

  

  傅文彥再次握住林慧心的手,真誠地說:「不用擔心我媽,我一定會說服她同意我們的婚事。」

  

  

  中午用休息時間,傅文彥帶著林慧心去公司附近一家新開的蔬食餐廳用餐。用過午餐之後,傅文彥與林慧心慢慢地走回公司。

  

  「味道還不錯。」傅文彥笑說:「這家餐廳標榜食材都是採用食物的原形,而且不會使用人工調味料。」

  

  「嗯,下次我可以約我表姊一起來吃。」林慧心附和著。

  

  突然間,有人從後面叫住傅文彥。

  

  「傅文彥。」

  

  傅文彥嚇一跳,他立刻回頭。林慧心聽見聲音微微吃驚,因為這聲音聽來相當熟悉,她幾乎是跟著傅文彥同時回頭。

  

  「老同學好久不見。」叫住傅文彥的人在傅文彥的面前站定,當他看見林慧心的時候表情顯得很驚訝:「慧心,妳也在這兒!」

  

  林慧心睜大眼睛、神色凝重地瞪視著眼前這個男人。

  

  站在傅文彥和林慧心面前的是林慧心逃跑的未婚夫,徐沛然。

  

【18 林慧心】我們|小說

 

  只是,媽媽的話總是會擾亂林慧心的心情:「那傅文彥的老婆呢?她真的是下定決心要離婚,不會突然又跑回來說要跟傅文彥復合嗎?」

  

  我怎麼知道呢?林慧心感到焦慮,因為她無法回答媽媽的疑問。

  

  四年多前,方昭在出國前約林慧心出來喝咖啡,當時方昭是這麼說的:「慧心,妳會願意多陪一陪妍妍,妳會幫我……照顧妍妍吧?」

  

  「妳才是妍妍的媽媽,妳才應該要照顧她啊!」林慧心聽到方昭決心拋夫棄女、赴美攻讀碩士學位,她心裡其實很難認同方昭的決定:「妳現在就這樣丟下妍妍不管,妳不怕將來會後悔嗎?」

  

  林慧心記得當時方昭的眼眶有些泛紅,看得出來方昭的心中懷有愧疚與不捨,然而方昭卻說:「慧心,不管我現在去不去美國,我知道將來我都一定會後悔……」

  

  林慧心微覺一愣,不明白方昭的意思。

  

  只聽方昭幽幽地說了句:「我只是選擇了『現在如果不做,感覺未來會更加後悔』的路去走。」

  

  方昭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在生物科技的研究領域中獲得成就。

  

  林慧心知道方昭赴美攻讀碩士的決心,也知道方昭早已經簽好離婚協議書,但是卻無法說服自己放心地接受傅文彥的感情。

  

  會不會哪一天,方昭改變想法,回來想要履行她擔任妻子與母親的義務?

  

  這份憂心讓林慧心感到內疚、也感到壓力,因為她擔心自己會不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第三者。

  

  說起來,林慧心之所以會認識傅文彥完全是因為前男友徐沛然。

  

  傅文彥與徐沛然從高一開始就是社團死黨,之後徐沛然選擇唸財務金融,而傅文彥則進了藥學系,不過兩個人的好交情並沒有因為科系不同而中斷,因為他們倆同時考進了臺大。

  

  林慧心就是在與徐沛然交往的同時認識了傅文彥,當時傅文彥也有女朋友,他與系上同學方昭成了班對。那時,徐沛然與林慧心、傅文彥與方昭,兩對情侶經常相約出現在臺大校園、圖書館,以及公館周邊的小吃攤。

  

  如果我沒有罹患癌症,我跟徐沛然應該會結婚,也會一起出國唸書吧?林慧心心想。

  

  之後林慧心確知得了癌症,她只能放棄出國唸書的機會,選擇接受治療,而就在她入院接受治療的同時,徐沛然不告而別,悄悄離開臺灣,獨自赴美留學。

  

  徐沛然拋棄了林慧心,他們之間不再有任何瓜葛。

  

  林慧心料想不到的是:傅文彥適時伸出援手,讓她得以從絕望中重新振作起精神。

  

  「徐沛然這傢伙是個渾蛋!」傅文彥前來醫院探望林慧心時氣憤地表示。

  

  當時傅文彥正在籌資準備成立一家生技公司,等到林慧心身體康復,準備投入職場工作時,傅文彥立刻聯絡林慧心:「妳來我們公司當財務經理吧。」

  

  林慧心就這樣加入了傅文彥的公司,與傅文彥共同打拼事業。

  

  公司成立多年,傅文彥非常倚重林慧心,未婚、沒有家累的林慧心將全副精力都投注在工作上,展現了她在財務管理、企業經營方面的專業長才,她的職務隨著公司規模的擴張而不斷高升。

  

  林慧心除了在工作上力求表現之外,精於理財的她憑著獨到的選股眼光,藉由投資獲利為自己買了一間小套房。在經歷過癌症對生命的威脅之後,林慧心並不渴望婚姻、家庭這些她無法做出承諾的關係,相反地,她努力為自己累積可以獨立生活、不需依賴父母的財富。

  

  林慧心與傅文彥相識多年,他們的關係不僅僅只是老闆與員工,林慧心是第一個聽傅文彥分享要當爸爸的喜悅的人,她參加了傅文彥與方昭的婚禮、吃過小靚妍的滿月酒,甚至,林慧心也是第一個知道方昭已經準備好離婚協議書的人。而在工作上,林慧心更是傅文彥的得力助手,每一筆成交的大單、每一次爭取到的資金,背後都有林慧心支持著傅文彥,使得傅文彥能夠毫無後顧之憂、全心全意地為事業打拼。

  

  林慧心參與了傅文彥的人生,見證傅文彥每一次的難關與成功。

  

  「有時候,我覺得妳比我更了解傅文彥,他可以沒有老婆,但是應該離不開妳這位財務總管。」方昭曾經這樣開玩笑說著。

  

  方昭赴美之後,關照傅文彥父女的生活也成了林慧心責無旁貸的任務。

  

  林慧心不曾忘記過小靚妍的生日,她總會空出時間、訂好蛋糕,並且貼心地為靚妍準備好她想要的禮物,與傅文彥一同為靚妍慶祝生日。代替傅文彥接妍妍放學回家,更是林慧心經常在做的事情,林慧心會在接到孩子之後順便買晚餐,晚上就陪著妍妍一起度過。

  

  林慧心甚至曾在傅文彥沒空參加女兒幼兒園活動時,臨時趕去出席。

  

  「靚妍媽媽,靚妍在學校都很乖,這次的才藝表演她都有認真練習喔。」新進老師不清楚學生的家庭狀況,誤以為林慧心是媽媽,向她稱讚靚妍的在校表現。

  

  對於老師的誤會,林慧心也不想解釋,刻意說明可能會讓老師放大靚妍單親家庭的實情。而在林慧心的內心深處,她同時也慶幸自己能夠享受到短暫「代班媽媽」的幸福感覺。

  

  漸漸地,任務就轉變成了牽掛。

  

  在林慧心還沒有意識到之前,傅文彥還有女兒靚妍,早已佔據她的心底;在傅文彥還沒有提出「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之前,林慧心早已將他們父女視為家人。

  

  如果不是因為癌症復發,林慧心可能還不會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傅文彥大約也不會起心動念想要結婚吧。

  

  「妳不要擔心公司的事,趕快跟醫生預約安排治療吧。」這是傅文彥聽到林慧心說明癌症復發時所說的第一句話,傅文彥同時給了林慧心安定的力量:「先不管未來會不會再復發,以後的事以後再煩惱,先努力度過眼前這一關吧。」

  

  接下來的療程很辛苦,傅文彥總是盡可能地陪著林慧心跑醫院,看著林慧心掉髮、嘔吐,身體虛弱又吃不下東西,傅文彥時不時地就會露出憐惜又憂心的目光。

  

  林慧心的毛線帽是傅文彥買的,他為林慧心戴上的同時笑說:「嗯,妳戴帽子也很好看。」

  

  就是這些瑣瑣碎碎的小事,讓林慧心感到心動不已。

  

  因為癌症,林慧心體會到傅文彥的心意,也感覺到自己對傅文彥的依賴,於是當傅文彥提起交往的事,林慧心有些驚訝,但又不是太驚訝,或許,她的內心也在期待吧。

  

  「所以,你是因為要幫妍妍找一個媽媽,才選中我的嗎?」林慧心像是十幾二十出頭的小女孩,忍不住挑剔傅文彥的動機。

  

  「我是想找一個我喜歡的女人來當妍妍的媽媽。」傅文彥鄭重其事地回答。

  

  林慧心覺得自己被傅文彥的話給撩到了,她的心輕輕顫動著。

  

  捷運的廣播聲響起,林慧心差不多該下車了,她舒展一下身體,臉上不自覺地揚起笑容。

  

  文彥為了我可以勇敢陪我面對癌症,那我也應該為了他勇敢面對未來。嗯,林慧心心想,我們應該要把握一起幸福的機會。

  

【17 林慧心】我們|小說

 

 
  與表姊在捷運站內分別之後,林慧心獨自呆坐在回家的車廂裡。今晚林慧心得知太多訊息,讓她一時之間難以消化。

  

  突然間,林慧心感覺到背包裡手機的震動。

  

  林慧心打開背包時,看見她買的新書,那是一本分享育兒新知、網路上知名的書籍,林慧心今晚本想拿去送給于則菲。

  

  唉,林慧心在心中暗自嘆息,我忘了要拿給小菲。

  

  繼而一想,這本書也是陳佩珍用Line跟林慧心聊天時提到過的:「妳可以推薦給妳認識的那位新手媽媽。」

  

  林慧心又是一陣嘆息。

  

  她拿出手機觀看,是老闆傅文彥傳來的Line訊息。

  

  「妳還在外面 沒回家?」

  

  「嗯,我剛剛跟我表姊分開,正在捷運上,要回家了」

  

  沒多久,林慧心的手機響起,是傅文彥打來的:「妳不是說去找小菲嗎?怎麼會遇到妳表姊?」

  

  說來話長。林慧心輕嘆了一口氣,這不是一通電話可以講清楚的事:「反正我就是遇見我表姊了,改天有空再跟你說。」林慧心決定換個心情,問輕鬆一點的問題:「你跟妍妍吃過飯了?」

  

  妍妍是傅文彥五歲大的女兒傅靚妍。

  

  「嗯,剛吃飽……」傅文彥欲言又止地說:「妍妍說……星期天想去動物園,她想要問慧心阿姨……要不要一起去。」

  

  林慧心微微一笑,心中流過一股暖意,心想:傅文彥,這是你的意思吧?

  

  「妳要是覺得太累,我們就不去動物園,我們找家好吃的餐廳一起吃頓飯就好。」

  

  林慧心並不反對,從小媽媽就不在身邊的妍妍跟她很親,而傅文彥平時忙於工作,也只有假日才有空帶著妍妍四處走走。

  

  林慧心笑著答應:「好啊,我們就帶著妍妍去逛動物園,然後去吃buffet。」她很珍惜自己也有外出曬小孩的機會。

  

  電話的另一端是傅文彥放鬆心情的笑聲:「好,那我先來訂餐廳。」

  

  「嗯,那明天見。」

  

  「好,明天見。」

  

  林慧心掛斷電話,她望向窗外,捷運快速行駛,車窗之外一片漆黑。

  

  我跟傅文彥,這樣算是開始交往了嗎?

  

  「慧心,我跟妳都不年輕了。」這是上個星期傅文彥正式向她提出交往要求時所說的話。

  

  「你想清楚了嗎?傅文彥,你現在想追求的是一個癌症復發過,而且不確定未來還會不會再復發的女人,還有我應該沒辦法幫你生小孩,也不敢保證會跟你白頭到老喔。」

  

  傅文彥當時用雙手扶住林慧心的臂膀,同時給了林慧心一個很溫暖的微笑:「妳只要活著的時候認真當我老婆、認真當妍妍的媽媽,只要陪在我們身邊的時候好好愛我們就好。」

  

  傅文彥想了想又趕緊補了一句:「當然我跟妍妍也會愛妳。」

  

  林慧心回想起來,記憶中好像不曾聽過如此動人的告白,她記得她的前男友徐沛然也未曾這樣直白地說愛她。

  

  「我們都要訂婚了,這還不算愛哦?何必愛來愛去說得那麼肉麻?」這是徐沛然敷衍林慧心時所說的話。

  

  那時候,林慧心追問徐沛然的問題是:「你愛我嗎?」

  

  結果,訂婚後的徐沛然被林慧心的癌細胞給嚇跑了。

  

  林慧心在心中輕嘆了一口氣。

  

  傅文彥,你真的會愛我到最後?我們在一起真的會幸福?

  

  「傅文彥,我們還是算了,我怕你會後悔,現在我們還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我怕我們到最後連朋友都做不下去。」

  

  「林慧心,我很清楚我喜歡妳。妳呢?如果妳現在跟我說:妳對我完全沒有感覺,我就馬上轉身回家,以後我也不會再跟妳提這件事,我們還是朋友,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妳說呢?」

  

  傅文彥,我對你也是有感覺的。林慧心在心中回答著。

  

  只是,我真的可以無視自己兩次與癌細胞搏鬥的事實嗎?

  

  撇開五歲的妍妍不提,傅文彥的媽媽會答應自己兒子娶一個經歷過兩次癌症的女人進門嗎?

  

  婚姻的阻礙不只是來自傅文彥的媽媽。林慧心曾經跟媽媽曾秀滿提過傅文彥決定追求她的事,想不到得到的聲音不是支持而是反對。

  

  「妳老闆想要追求妳?為什麼?他年紀又沒有很老,為什麼要娶一個得過癌症的女人?」

  

  「他還有一個女兒,妳知道要當人家的後母有多難嗎?」

  

  「他媽媽會同意嗎?他媽媽好相處嗎?會是個好婆婆嗎?」

  

  「慧心,妳跟他結婚以後妳又不能生,將來妳的財產都會變成他的,妳就什麼都沒有了。」

  

  人死了以後到底是還需要多少財產?

  

  林慧心感到氣憤,為什麼媽媽每次都能把話題扯到錢的問題上。

  

  「妳放心吧」林慧心沒好氣地跟媽媽說:「傅文彥比我還有錢,我那一點財產他看不在眼裡。」

  

  「那他到底為什麼要跟妳結婚?」曾秀滿固執地追問。

  

  他不能簡單就是因為愛我嗎?林慧心心想:難道得過癌症的女人就不值得被愛嗎?

  

  林慧心輕嘆了一口氣,滿腹委屈地說:「反正妳放心,他不會為了錢跟我結婚的。」

  

  那麼傅文彥為什麼會想跟林慧心結婚?

  

  「我今天把離婚協議書簽好,一份寄去美國給方昭了。」這是傅文彥提出交往要求時所說的話。

  

  「你決定了?真的簽字了?」雖然林慧心知道早在四年前,方昭在出國赴美之前就已經簽好協議書,但她仍是感到訝異:「你不再等等看,或許方昭就快回臺灣了。」

  

  傅文彥長嘆一口氣,平靜地說:「我已經等了她四年,不想再這樣空等下去,妍妍已經五歲,她現在正是需要有媽媽陪在身邊的時候,我早該想清楚,當年方昭出國前留下離婚協議書,她就沒有打算回來當老婆、當媽媽了。」

  

  傅文彥執起林慧心蒼白、纖細的手,輕聲說:「慧心,我承認我會選擇妳,不全然是因為我對妳有好感,我必須為妍妍著想,妍妍一出生妳就在她的生活裡,妳是她最熟悉的阿姨,她還不到一歲,方昭就扔下她跑去美國唸書,而妳一直都很疼愛妍妍,妳會想到妍妍的需要、總是會關心她,對妍妍來說,妳就等於是媽媽的角色,妍妍跟妳也很親,她習慣了妳的存在,除了妳,我想不到有誰更適合當妍妍的媽媽。」,

  

  「可是……」林慧心想到自己的身子,她不得不有所遲疑:「我不知道我的癌症還會不會再復發,文彥,我不敢保證我能活到看見妍妍結婚的時候,如果我死了,妍妍不就又要再一次失去媽媽?」

  

  傅文彥笑了:「妳知道網路上流傳一段話:『你不知道明天跟意外哪一個會先到』慧心,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說不定明天我會發生車禍……」

  

  「喂」林慧心立刻打斷傅文彥的話,瞪著他說:「你沒事幹嘛詛咒自己啊?」

  

  傅文彥臉上的笑容依舊:「我只是想說:未來會怎麼樣,沒有人知道,但是眼前我就是想跟妳在一起,我希望妳能當妍妍的媽媽,只要我們三個人能幸福地一起生活,我想這會是妍妍人生中很美好的時光。」

  

  幸福地一起生活?傅文彥的話打動了原本對婚姻、親子、家庭這一類事情不敢懷抱期望的林慧心。或許,得過癌症的我也可以擁有幸福吧?

  

【16 我們】我們|小說

 

  林慧心坐在陳佩珍的身邊,用手輕拍著陳佩珍的背:「我從來沒有聽妳說過這些事。」

  

  陳佩珍語帶幽怨地對林慧心說:「要說什麼?說我老公背著我搞外遇,而且還是在我懷孕大肚子的時候!」接著她幽怨地低下頭:「誰不希望自己有個令人羨慕的婚姻?老公很會賺錢又顧家、小孩很會讀書又孝順,我的家庭真可愛,這不只是一首歌,也是每個人的期望,不是嗎?」

  

  林慧心心下喟然,她想到自己,這些關於家庭的想像對她來說似乎是個遙不可及的夢。

  

  「表姊,妳有心事都可以跟我說的,妳忘了,我們倆從小感情就是最好的。」林慧心輕聲說道。

  

  陳佩珍立刻轉頭看向林慧心:「好,我現在告訴妳,于則菲就是介入我婚姻的第三者,妳還會同情她、跟她做朋友嗎?」

  

  林慧心登時語塞,經過去年平安夜的相處,林慧心早已將于則菲視為知心的好姊妹。

  

  陳佩珍看著林慧心猶豫不決的表情,她恨恨地說:「妳心裡還是向著于則菲,妳同情那個破壞別人家庭的女人。」

  

  林慧心嘆了一口氣,她試著跟陳佩珍解釋:「表姊,如果于則菲介入的是別人的婚姻,不是妳的,而在平安夜的晚上換成是妳遇到走投無路的于則菲,我想就算妳不認同她當人家小三的身分,我覺得妳也會同情她的處境的。」

  

  陳佩珍一時無語。也許吧,陳佩珍心想:如果事情沒有發生在我身上,我的想法也可以很客觀、很理性,對於于則菲我也可以表現得很寬容吧。

  

  「其實,我早該發現他們兩個有問題,可是剛開始我一直相信鄭仕豪,他說于則菲是他高中學妹,他說他只是在照顧小學妹……」陳佩珍回想起丈夫的外遇過程,至今仍然感到心痛:「到後來我慢慢發覺不對勁,鄭仕豪總是躲在廁所裡偷偷講電話,而且一講就講好久,還有他突然變得很喜歡加班,明明他就最討厭假日加班,他還變得很常開會,以前他遇到要開會就會一直抱怨,突然之間他都不介意了。」

  

  林慧心輕嘆了一口氣,心想:外遇,其實都是有跡可循的。

  

  「後來我在鄭仕豪的口袋裡找到一張汽車旅館的發票,我找了徵信社跟蹤鄭仕豪,結果就拍到他帶著于則菲去旅館開房間。」陳佩珍恨恨地說著。

  

  林慧心嘆氣說:「是妳把照片貼在群組裡,妳刻意截掉表姊夫的照片,只放上小菲走進旅館的畫面。」

  

  「對,是我放的又怎樣,我不這麼做,能把于則菲給趕走嗎?難道我還要放任她待在我老公身邊、跟我老公朝夕相處?」陳佩珍瞪視著林慧心:「于則菲連這種事情都敢跟妳說,她就這麼不知羞恥嗎?」

  

  一邊是好友、一邊是表姊,林慧心感到自己的立場很尷尬,她委婉地說:「妳PO了照片,小菲也休學了,她已經得到懲罰了。」

  

  陳佩珍哀怨地看著林慧心:「她得到了懲罰,那我呢?我怎麼覺得我的懲罰還沒結束!我因為生產的時候植入性胎盤、摘除了子宮,我這輩子都不能再懷孕了,這是不是老天爺給我的懲罰?因為是我害得于則菲休學。」說著陳佩珍便自責地低下頭。

  

  看著陳佩珍若有所失的神情,林慧心心疼表姊,遭遇丈夫情感上的背叛不僅僅是讓女人失去對婚姻、愛情的信任,更甚者,女人失去了自尊、自信,還可能會失去人性中的善念。

  

  林慧心只能輕拍著表姊的背,安慰說著:「表姊,事情會慢慢過去的,我相信小菲沒有再跟表姊夫聯繫,他們是真的斷了。」

  

  陳佩珍一陣冷笑:「斷什麼?有了孩子哪能說斷就斷?」

  

  林慧心急著幫于則菲解釋:「小菲沒有要讓表姊夫知道她生小孩的事,她是決定要自己把孩子撫養長大的。」

  

  陳佩珍一臉輕蔑地說:「她沒有想讓鄭仕豪知道,但現在鄭仕豪就是知道了,不只鄭仕豪知道,就連我婆婆都知道了,我婆婆叫鄭仕豪去跟于則菲要回小孩,我相信沒多久他們母子倆就會來要求我接受于則菲的小孩,這樣鄭仕豪才有兒子可以傳承後代。」

  

  林慧心一聽十分驚訝:「怎麼會……妳跟表姊夫已經有琪琪啦!」

  

  陳佩珍輕「哼」了一聲:「琪琪是女兒,女兒最後都是要嫁出去的……」接著陳佩珍說出心中的無奈:「慧心,妳知道我覺得自己最可悲的是什麼嗎?最可悲的是:為了傳宗接代這個理由,我想最後我還是會委屈自己接受婆家的要求,因為我已經生不出來了。」

  

  林慧心怔怔地望著陳佩珍,她緊皺眉頭,思索著表姊該如何面對眼前的難題。

  

  陳佩珍慘然一笑:「妳一定覺得很荒謬,我居然會考慮接受認養小三的兒子,我以前都告誡自己:要慎選老公,我的婚姻一定要幸福,我絕對不要重蹈我媽的覆轍,結果……我還是逃不過跟我媽相同的命運。」

  

  林慧心也替表姊感到為難,她委婉地建議:「妳跟表姊夫談談看,跟他說一說妳的感受,我想表姊夫會看在夫妻的情份上,為了妳去說服他媽媽,打消認養小菲兒子的念頭。」

  

  「不知道」陳佩珍苦笑著:「我不覺得鄭仕豪會為了我去說服他媽,我甚至不覺得他愛我。」

  

  「啊?」林慧心感到驚呀。

  

  陳佩珍望了林慧心一眼,之後便苦笑解釋:「我跟鄭仕豪只是因為年紀到了、該找個對象結婚,剛好他出現在我身邊、而我也出現在他身邊,我們只是覺得彼此適合,就結婚了。至於愛情……」陳佩珍的目光飄向極遠的前方:「他說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愛我,我也不敢說我愛他愛到刻骨銘心的地步。」

  

  陳佩珍語帶苦澀地說:「這樣的我是不是很活該?我追求的是婚姻、是家庭,但不是愛情,所以現在鄭仕豪遇到他的真愛于則菲,會不會該放手退讓的其實是我……」

  

  林慧心急忙反對:「不是的,表姊妳不要說這種話,妳離婚了,那琪琪怎麼辦?」

  

  一聽到女兒的名字,陳佩珍的母性令她瞬間崩潰,她終於忍不住哭了:「怎麼辦?我的琪琪跟我一樣,注定要成長在一個不正常的家庭裡。」

  

  林慧心趕忙伸出手臂,環抱住陳佩珍。

  

  怎麼辦?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

  

【15 我們】我們|小說

 

  陳佩珍因為震驚而顯得有些激動,她的呼吸急促、眉頭深鎖,臉上的神色格外凝重。

  

  「表姊,妳怎麼了嗎?」林慧心看出陳佩珍異樣的表情,關心地問道。

  

  「沒什麼」陳佩珍暗自調整呼吸,試著安撫自己的情緒:「妳跟她很熟嗎?」

  

  林慧心微微一笑:「現在算熟吧,那天晚上小菲沒有地方可以去,我讓她在我家過夜,隔天我還陪著她一起回家,跟她的家人坦白懷孕的事……」林慧心若有所思地頓了一下:「幸好小菲的爸媽最後支持小菲把孩子生下來的決定。」

  

  陳佩珍細思林慧心話中的含義,輕問了一句:「所以……妳鼓勵她生下小孩?」

  

  「我……」林慧心對於陳佩珍的問題遲疑了一下,跟著才回說:「我只是跟小菲說,即使拿掉小孩,心裡也沒辦法當作懷孕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內疚的感覺會跟著自己一輩子。」

  

  林慧心靜靜地看著陳佩珍:「表姊,妳知道我當年拿掉小孩的事,那種愧對生命的自責感覺,我從來就沒有忘記過。」

  

  陳佩珍在心中輕嘆了一口氣,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林慧心提及對當年墮胎決定的自責。

  

  林慧心長長吁了一口氣,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種坦然之後的輕鬆:「我想我應該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吧,我救回了一個小生命……不止,我連媽媽都一起救回來了。」

  

  陳佩珍又是一陣嘆息:于則菲活下來了,這對我來說算是好消息嗎?跟著她又在心裡自責:陳佩珍,妳就這麼希望于則菲死掉嗎?老公外遇就讓妳的人格變扭曲了嗎?

  

  「表姊」林慧心笑說:「妳跟小菲兩個都是新手媽媽,一定很有得聊。」

  

  「我跟她不是朋友!」陳佩珍立刻語氣嚴厲地否認。

  

  林慧心嚇了一跳,印象中的表姊很平易近人,她不曾見過陳佩珍對初次見面的人如此反感,林慧心小心翼翼地問道:「表姊,妳怎麼了?」

  

  陳佩珍瞪視著林慧心,冷冷地說:「慧心,妳認識這個女孩有多久?妳了解她嗎?妳知道她為什麼會懷孕嗎?」

  

  面對陳佩珍的質問,林慧心有些緊張,她回想剛才跟陳佩珍說過的話,想著有哪一句話觸怒了表姊。是未婚懷孕嗎?想法傳統的表姊是對這件事反感嗎?

  

  「表姊,小菲未婚懷孕的事也不完全是她的錯。」林慧心語氣委婉地解釋著。

  

  陳佩珍聽見林慧心居然替于則菲說話,她忍不住發怒:「所以她全都跟妳說了?于則菲介入別人的婚姻、當了人家的小三、搶了別人的老公,這些她全都承認了?」

  

  陳佩珍沒有注意到她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她氣到有些語無倫次。

  

  林慧心則是瞪大眼睛看著陳佩珍,驚訝到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于則菲端來咖啡,她聽見陳佩珍怒嗆林慧心的內容。

  

  于則菲感到羞愧的同時也覺得委屈,她握住托盤的雙手微微顫抖,心跳加劇的她努力想要保持平靜,她低聲喊了句:「佩珍姊。」

  

  林慧心與陳佩珍愣住,兩人同時抬頭望向于則菲。

  

  于則菲先放下手中的咖啡,之後輕聲跟陳佩珍說:「佩珍姊……對不起,我知道以前都是我的錯,可是我自從休學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絡過學長了。」聲音聽來卑微。

  

  陳佩珍霍地站起身,瞪視著于則菲,怒道:「妳以為妳……」

  

  林慧心幾乎是跟著陳佩珍一起站起來,她急忙用手拉住陳佩珍,低聲阻止:「表姊,在這裡吵架不好看。」

  

  陳佩珍環顧了一眼店內,雖然客人不多,但是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用一種訝異的眼光看著陳佩珍。

  

  陳佩珍終究是顧忌眾人的目光,她按捺住心中的怒火,瞪視著于則菲,接著她轉頭看向林慧心,冷冷地說:「妳明明知道她是什麼樣的女人,可是妳還是站在她那邊。」說完之後,陳佩珍拿起自己的背包,逕自走出咖啡店。

  

  「表姊」林慧心看著負氣離去的陳佩珍,再回頭望著緊皺眉頭、心中滿是委屈的于則菲,她想自己必須去追出去安慰表姊。

  

  「小菲,對不起,我沒想到……沒想到……」沒想到妳會是介入我表姊婚姻的第三者?林慧心輕握著于則菲的手腕,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措辭:「妳會認識我表姊……」

  

  林慧心看了一眼門口,接著說:「小菲,我得跟出去找我表姊,我們改天再聊。」

  

  于則菲慘然一笑,她微微點頭表示理解,至於林慧心是否真的會再找她聊天,她不抱期望。

  

  

  「表姊,表姊……」林慧心在陳佩珍的身後喊著,病後初癒的她小跑步感覺有些吃不消:「妳走慢一點,我有點喘。」

  

  果然,陳佩珍想到林慧心的身子,她放慢了腳步,不過她並沒有停下來等待林慧心。

  

  林慧心趕上表姊的腳步,跟在身旁默默不語,此時她想不出可以說什麼,只覺得陪伴也許是眼前唯一能做的事。

  

  陳佩珍一直走到捷運站外的廣場才停下腳步,她找了一處位置坐下,兩眼無神地凝視前方。

  

  華燈初上,捷運站外的人潮熙來攘往,每個人都在趕時間,馬路上的交通壅塞,喇叭喧囂的聲音此起彼落。

  

  這個世界還是一樣忙碌,不會因為我的婚姻觸礁而靜止不動、向我致哀。陳佩珍心想:我的婚姻難題還是只能我一個人獨自面對。

  

  過了許久,陳佩珍才幽幽地說:「我一直以為我在結婚前已經做足了功課。婚前我就仔細觀察鄭仕豪的個性,他這個人有點軟弱,什麼事情都拿不定主意,但是他脾氣很好、很開朗,對父母很孝順、對朋友也很和善,他有一份穩定的教職工作,家庭經濟環境也很好。我也觀察了他的爸媽,我以為他們的觀念不會很傳統,加上鄭仕豪的弟弟已經結婚有兒子,我覺得我應該不需要面對傳宗接代的壓力。我不要像我媽一樣,嫁給一個會在外面養小老婆的男人,我害怕我的公婆會跟我阿嬤一樣,為了傳宗接代就逼我接受老公搞外遇……」

  

  此時,陳佩珍的眼眶開始泛紅:「我以為選對婚姻對女人來說就是最重要的生活保障,我以為我已經做了最正確的選擇,結果……我還是躲不過……變成跟我媽一樣的命運。」

  

【14 我們】我們|小說

 


  「表姊,真巧,居然會在這裡遇到妳。」林慧心的語氣聽來十分高興。

  

  林慧心開始接受癌症治療的時候,正好接近陳佩珍的預產期,而女兒出生後陳佩珍除了忙著照顧孩子之外,還要調理自己的身子,陳佩珍已經許久不曾見過表妹。

  

  望著一臉病容的林慧心,陳佩珍伸手扶住表妹,心疼地問道:「妳的身體還好嗎?我聽我媽說過,妳的療程已經結束了,妳怎麼會跑出來,為什麼不在家裡休息呢?」

  

  林慧心笑著回說:「我已經恢復得很好了,而且從昨天開始我就已經開始回公司上班了。」

  

  「蛤」陳佩珍非常驚訝:「妳開始上班了?那個傅文彥催妳回去上班哦?妳要不要去勞工局投訴他啊?」這只是一句玩笑話,陳佩珍知道林慧心與她的老闆傅文彥交情匪淺。

  

  果然,林慧心趕忙替自家老闆解釋:「沒有啦,傅文彥沒有催我回去上班,他反而勸我在家多休息一陣子,還說叫我可以在家上班就好,是我自己覺得每天窩在家裡很無聊,還是到公司上班比較好,有同事可以聊天,有辦公桌可以吃便當,比較不會自閉,哈……」林慧心說著說著自己就笑出聲來。

  

  陳佩珍聽到林慧心提到「便當」二字,也覺得好笑:「原來妳進公司是為了要吃便當嗎?」

  

  「對啊,妳不知道吃便當很重要嗎?」林慧心俏皮地回了一句。

  

  姊妹倆默契十足地相視而笑。

  

  「表姊,妳怎麼站在馬路上張望?妳在找什麼嗎?」林慧心困惑地問道。

  

  陳佩珍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解釋,她並沒有讓阿姨和表妹知道丈夫外遇的事,家醜不可外揚,即使是親如表姊妹,陳佩珍仍然希望她在表妹的眼中看來是婚姻美滿、家庭幸福的女人。

  

  「嗯……我本來想逛街……想幫琪琪買童裝。」陳佩珍臨時想到了一個藉口,新手媽媽為了女兒揮霍,這是再完美不過的理由。

  

  林慧心一副了然地笑說:「果然當了媽媽之後,關心的事情就變得不一樣了。」

  

  忽然間,林慧心想到了什麼,她握住陳佩珍的手腕、睜大眼睛說:「表姊,那妳應該沒有急著要回家吧?我帶妳去喝很好喝的手沖咖啡。」

  

  「手沖咖啡?」

  

  「嗯」林慧心笑說:「我朋友在這附近的咖啡店上班,她最近才開始學手沖咖啡,泡的咖啡還蠻好喝的。」

  

  「綠燈了,我們過馬路。」林慧心沒給陳佩珍多餘的時間考慮,直接拉著陳佩珍的手走過馬路、來到咖啡店的門口。那正是于則菲工作的咖啡店。

  

  陳佩珍心頭一驚:怎麼這麼巧,慧心認識這家店的店員?她在咖啡店的門口停住,愣怔地望著咖啡店。

  

  林慧心隨著表姊停下腳步,她回頭望向表姊,後者的表情顯示遲疑。林慧心疑惑地問道:「表姊,怎麼了嗎?妳來過這家店?」

  

  其實,陳佩珍大可表明不想進去店內,她也可以臨時找個藉口先行離開,但不知為什麼,此時陳佩珍非常想要親眼見到于則菲,她想知道那個介入她婚姻的女人如今過得怎麼樣。

  

  「沒有」陳佩珍勉強牽起臉上的笑容:「我沒有來過這家店。走吧,我們進去。」說著陳佩珍便推著林慧心往前走。

  

  

  也許因為不是星期五的晚上,店內的客人不算太多,林慧心帶著陳佩珍先走到櫃檯,她對著馬尾辮女孩的身後輕喊:「小菲。」

  

  馬尾辮女孩回過頭,她看見林慧心立刻笑了出來,跟著看見陳佩珍之後,女孩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這個馬尾辮女孩正是于則菲。

  

  小菲?陳佩珍下意識地看著林慧心,心中萬分驚訝:怎麼慧心跟于則菲很熟嗎?她們好到可以稱呼「小菲」?陳佩珍立刻有了另一個疑問:慧心知道于則菲跟我老公的關係嗎?

  

  于則菲心中的驚訝並不亞於陳佩珍,她沒有想到會在店裡遇見陳佩珍,自然也就沒有準備好相遇時該有什麼樣的反應。

  

  「小菲」林慧心笑著對于則菲解釋:「這是我表姊,我帶我表姊來嚐嚐看妳泡的咖啡。」

  

  慧心姊是佩珍姊的表妹?于則菲感到相當震驚,她沒有想到竟會因為林慧心而與陳佩珍的生活有了交集,一時之間她不知該說什麼好。

  

  「小菲?」林慧心看見于則菲神色不定,又輕喊了一聲。

  

  于則菲回過神來,她看了陳佩珍一眼,後者的神情嚴肅、不發一語。陳佩珍的冷漠讓于則菲忽然間意識到:也許佩珍姊並沒有對表妹說出老公外遇的事吧。

  

  「好」于則菲極力保持鎮靜,她淺笑說:「慧心姊,妳們……先去找位子坐,我咖啡泡好了就端過去。」

  

  林慧心應了聲「好」之後便領著表姊去找座位。

  

  「慧心」兩人才剛坐下,佩珍就迫不及待地追問:「妳怎麼會認識那個女的?」

  

  陳佩珍想到最近和林慧心用Line通訊息時,林慧心提過她認識的新朋友,疑惑地問道:「她就是妳說的,最近認識的新手媽媽?」

  

  「對呀,我說的就是小菲,我們會認識……就緣分吧。」林慧心笑著回答,平安夜相識的故事太長,林慧心一時間不知該從何說起,不過她倒是覺得表姊的語氣與平時不同,好奇問道:「怎麼了嗎?表姊妳認識小菲?」

  

  陳佩珍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提問:「那個女孩看起來年紀很輕,跟妳差了好幾歲,妳是來這裡喝咖啡認識的嗎?」

  

  「不是啦」林慧心沒想到陳佩珍會如此好奇:「去年平安夜的時候我在教堂遇見小菲,那天我剛拿到我的檢查報告,確定是癌症復發……」她回頭望了林則菲一眼,之後才幽幽地說:「而小菲……她得知自己未婚懷孕,而且還回到學校辦休學,那天她正打算要自殺。」

  

  自殺!

  

  陳佩珍心頭一驚:如果于則菲自殺,那我豈不是變成殺人兇手,而且還是一屍兩命。

  

【13 陳佩珍】我們|小說


  陳佩珍出生自重男輕女的傳統家庭,她在家中排行老二,上頭有一位姊姊,下面還有妹妹,從小她就看著阿嬤明示、暗示地提醒媽媽傳宗接代有多重要,也看著媽媽在生過妹妹之後還要努力看醫生、吃中藥,為的只是想要求得一個男丁。

  

  然而,媽媽最終還是沒能如願地生下兒子。

  

  爸爸在阿嬤的鼓吹與默許之下,在外頭養了女人,而那個女人竟為陳家生下了兒子,喜出望外的爸爸順理成章地搬去那個家住,就連阿嬤也表明要過去照顧她的金孫。

  

  此後,陳佩珍母女四人與父親的關係漸行漸遠,最初手頭寬裕的父親還會支付這邊的生活費,只是後來總得先看過小媽的臉色才能要得到生活費,陳佩珍的媽媽不得不外出工作,等到大姊開始唸高職夜間部之後,父親就以大女兒可以打工賺錢為理由,不再照顧她們母女的生活。

  

  陳佩珍的父親以兒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為理由,開口提出離婚要求:「這間房子留給妳,以後就讓她們三姊妹去分,別說我沒有盡到當爸爸的責任。」

  

  最終,曾秀美決定放下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同意簽字離婚。

  

  「將來挑選老公一定要先認識他的爸媽。」這是曾秀美經常跟三個女兒耳提面命的警語。

  

  陳佩珍也是用這個標準來慎選交往對象。

  

  她拜望過鄭仕豪的家,見過他的父母,陳佩珍以為兩位唸過書的長輩不會有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鄭仕豪的弟弟很早就結婚生子,陳佩珍認為鄭家已經有男孫可以繼承香火,她嫁過來之後就沒有傳宗接代的壓力。鄭仕豪的個性溫和有禮,對父母也算孝順,雖然陳佩珍有時會覺得鄭仕豪太過依賴媽媽,對媽媽的意見總是言聽計從,但所幸他媽媽看來是相當和善的長者,陳佩珍心想未來婆婆應該不會像自己的阿嬷那樣專橫獨斷。

  

  直到琪琪出生後,陳佩珍才驚覺到自己的想法太過天真。

  

  阿公阿嬤都是會疼愛孫子的,玉雪可愛的琪琪自然也是祖父母心中的寶貝。

  

  只是陳佩珍從婆婆的言談間聽得出來她心中的惋惜:「真是的,怎麼運氣這麼差會變成植入性胎盤,現在妳拿掉子宮,都不能再生,你們這一房就沒有兒子可以承接香火了。」

  

  陳佩珍的婆婆甚至建議他們夫妻可以收養小叔剛滿月的小兒子,好為自己這一房傳遞香火,但這個提議立刻被陳佩珍的小嬸小雯拒絕。

  

  陳佩珍也不願接受這樣的安排,她不認為自己能夠將收養的孩子視如己出地公平對待,陳佩珍自認沒有這麼好的肚量,更何況未來若是在撫育或是教養上與小叔、小嬸發生歧見,陳佩珍可以想見自己的處境會有多困難。

  

  「現在時代變了,女兒會比兒子更孝順。」陳佩珍經常需要這樣勸慰婆婆,她覺得自己的想法沒錯,因為她跟姊姊還有妹妹對媽媽都很孝順。

  

  至於婆婆對「女兒更孝順」這個觀念則是不置可否,她總是會用遺憾的口吻回說:「那你們只有一個女兒,琪琪也太孤單了,將來她要負責照顧你們兩個老的,責任太重。」

  

  何必擔心這麼遠的事?陳佩珍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氣。她沒有料到婆婆對於傳宗接代的觀念會如此執著。

  

  如果只是被長輩唸兩句,陳佩珍覺得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而那天,陳佩珍偷聽到鄭仕豪跟他媽媽兩人之間的談話,這對陳佩珍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你居然讓你們系上的女學生懷孕?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婆婆的語氣聽來氣急敗壞。

  

  鄭仕豪嚅囁地回說:「是去年的事,不過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懷了我的孩子,系上有個跟小菲很要好的同學在臉書上留言說她最近在飲料店見過小菲,還說遇到小菲的媽媽抱著小菲的孩子到店裡,她說小孩是個男生,而且很可愛……」

  

  「那個女孩叫小菲?你確定那個孩子是你的?」婆婆狐疑地問道。

  

  鄭仕豪心虛表示:「應該……是吧,算一算時間,小菲那時候是跟我在一起的。」

  

  婆婆忙著消化所有資訊,她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去年你都沒有說,佩珍居然也都不提,你們夫妻就打算瞞著我們一輩子?」

  

  「佩珍不想把事情鬧大,她怕會影響到我的工作,佩珍要求我要跟小菲斷得乾乾淨淨,我們去小菲的家裡當面警告小菲不可以再跟我來往,小菲……後來就自己辦休學了。」鄭仕豪又補充了一句:「我不知道她當時已經有了我的小孩。」

  

  「那……這個女孩有結婚嗎?那個孩子她打算自己養嗎?」婆婆似乎看到了傳宗接代的希望。

  

  「我也不知道,自從去年佩珍押著我去小菲的家裡跟人家理論,之後我只有發過一次訊息給小菲,還被小菲罵了一頓,再來我就沒有見過她,也沒有跟她連絡過。」

  

  「仕豪,那你就去飲料店看一看那個女生,看她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如果她沒有結婚,或者我們可以跟她要回小孩,那她身邊沒有小孩,還有機會找對象結婚啊。」婆婆的心思因為這個意外得到的孫子完全活絡了起來。

  

  「可是……」鄭仕豪猶豫著:「佩珍應該不會同意。」

  

  「有什麼好不同意的?你跟那個女孩外遇的事已經過去,佩珍既然不提不就代表她原諒你了嗎?那個女孩生下的是你的骨肉,我們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當然應該把孩子要回來認祖歸宗啊,更何況我又沒有要你跟佩珍離婚,孩子接回來了就當是她收養了一個孩子,琪琪有了弟弟,你們這一房也有男生可以傳宗接代,佩珍又沒有什麼損失,為什麼要反對?」婆婆的話說來理直氣壯。

  

  「話是沒錯啦,不過我怕佩珍……」

  

  「你先別想這麼多,先去找到小菲,了解一下狀況,之後再來說服佩珍就好啦。」

  

  「哦……」

  

  婆婆語帶欣慰地說:「仕豪,你真的是很糊塗,居然做出這種事,不過也幸好那個女孩幫你生了一個兒子,我一直在煩惱你沒有兒子,我提議讓你們收養冠昱,偏偏小雯又不答應……」冠昱是仕豪弟弟的小兒子。

  

  

  陳佩珍在聽到鄭仕豪母子倆對話的當下感到心痛,同時也感到憤怒。

  

  就因為那個女人生了兒子,鄭仕豪搞婚外情的事,他背叛婚姻的事就不算什麼了?

  

  我什麼時候說我不在意了?我心裡受的傷有誰看得見,有誰能體會得到?

  

  我為什麼要接受那個因為不倫戀所生下來的孽種?

  

  媽怎麼可以把收養那個女人的小孩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那我的感受呢?我心裡的傷就都不算什麼了?

  

  萬一于則菲拿小孩都藉口,跟鄭仕豪繼續糾纏不清,那我該怎麼辦?

  

  

  陳佩珍的心好亂,生氣、委屈、擔心、慌張,各種情緒全都湧上心頭,她很想衝出房門去跟婆婆理論、跟老公吵架,卻又硬生生地強迫自己忍住,因為她想到了自己生的是女兒,而且又失去了懷孕的能力。

  

  陳佩珍忽然認清了一件事:其實不只是婆婆堅信傳宗接代的觀念,就連出身自傳統家庭的她也在不知不覺中認同這個過時的思維,因為眼前她沒有勇氣挺身捍衛自己的婚姻,因為她為自己的不孕感到內疚、卑微。

  

  陳佩珍暗自苦笑:到頭來,我跟媽媽的命運是一樣的。

  

  

  隔天,陳佩珍只花了半天的時間就向系上的導師打聽到于則菲工作的飲料店所在,她隨口編了一個「幫學長關心學妹近況」的理由搪塞了導師的疑惑。

  

  而此時正值下班人潮、車潮擁擠的時段,陳佩珍隔著馬路就站在飲料店的對面,她不知道自己這樣急匆匆地跑來究竟是想要做什麼?面對婆婆準備要跟于則菲要回孩子的事,陳佩珍也不知該如何應付。眼前陳佩珍就只是想要過來親自確認:于則菲這個女人是否真的又莫名其妙地闖進她的生活。

  

  

  「表姊?」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陳佩珍的耳邊響起。

  

  陳佩珍吃了一驚,她倏地轉頭,只見一個頭戴著毛線帽、臉色蒼白、身形憔悴瘦弱的女人站在她身旁。

  

  陳佩珍一聲驚呼:「慧心。」

  

  那女人是陳佩珍的表妹,林慧心。

  

【12 陳佩珍】我們|小說

 


2022年

  

  陳佩珍站在人行道上,望向馬路對面的飲料店,從她的視線角度看過去,依稀可以看見飲料店內收銀機臺前綁著馬尾的女孩,陳佩珍雖然無法看清楚女孩的容顏,但是從那女孩的身形看來,陳佩珍確信女孩就是于則菲,那個搶走她老公的女人。

  

  陳佩珍在年初時才剛生下女兒琪琪,五個月的日子過去,剖腹產的傷口卻仍舊有開刀過後的不適感,不過肚腹傷口的疼痛比不過心上遭遇背叛的痛楚,陳佩珍想到丈夫鄭仕豪的外遇,心跳就會不由自主地劇烈、激動。

  

  這段婚姻是我主動要的,所以你才會不懂得珍惜我,才會如此輕易背叛我嗎?陳佩珍的心中滿是委屈。

  

  

  猶記得鄭仕豪第一次介紹于則菲與陳佩珍認識時,鄭仕豪是這麼說的:

  「這是我的高中學妹于則菲,她比我小了好幾屆,不過好巧,我們倆的高中導師是同一位老師。」

  

  當時陳佩珍沒有察覺到他們兩人的關係有任何異樣。于則菲是如此年輕,在陳佩珍的眼裡看來她還只是個孩子。

  

  陳佩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鄭仕豪的行為怪異?

  刻意地走到陽台或是躲在廁所裡接聽電話、講電話時臉上不由自主的笑意,還有突然增加的假日加班。

  而讓陳佩珍決定要找徵信社調查的原因則是來自一張汽車旅館開立的發票。

  

  在看過徵信社提供的蒐證照片時,陳佩珍仍然不敢相信:鄭仕豪是會偷腥的男人?那是她決定要攜手共度此生的人啊!

  

  陳佩珍挺著八個月的身孕,面對老公的外遇,一向精明聰慧的她也亂了方寸,她只能回娘家找媽媽商量。

  

  「這也不能完全怪仕豪,妳的個性太強,不夠溫柔,平常對仕豪又管太多,會不會是因為這樣他才會被外面的女人迷得團團轉?」陳佩珍的媽媽曾秀美這麼猜測。

  

  是因為這樣嗎?陳佩珍委屈地落下眼淚,她心想:外遇的人是鄭仕豪,做錯事的人明明是他,為什麼要被檢討的人卻是我?

  

  曾秀美看著女兒隆起的肚腹,她又為女婿想到了別種外遇理由:「妳現在懷孕了,會不會仕豪……就一時之間把持不住,才會找別的女人解決他的生理需求。」

  

  陳佩珍覺得媽媽的話很荒謬,她忍不住激動起來:「媽,現在是他背叛我,我是妳的女兒,妳不安慰我,不幫我想辦法解決問題,就只會一直批評我,難道他搞外遇全都是我的錯嗎?」

  

  說著說著,陳佩珍的情緒崩潰,淚水止不住地湧出。

  

  曾秀美急忙輕拍女兒的背,安撫她的情緒,想著她腹中的胎兒,曾秀美擔心女兒會因為激動而早產,趕緊出言安慰:「我現在也是想幫妳釐清問題,看該怎麼解決啊。」

  

  曾秀美試探性地詢問女兒:「佩珍,現在妳就是遇到了,妳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陳佩珍咬了咬牙。我想要離婚。

  

  此時,陳佩珍忽然感到肚腹一陣鼓動,腹中胎兒正在對她拳打腳踢。陳佩珍心頭湧上一股酸楚:寶寶,妳是反對媽媽跟爸爸離婚嗎?

  

  曾秀美見女兒低頭看著肚腹,再看看她猶豫不決的表情,心知個性好強的女兒一定忍不下這口怨氣,卻又因為被肚子裡的寶寶困在婚姻中,不得抽身而感到無奈。

  

  曾秀美輕嘆了一口氣,眼前也只能勸女兒往好處想:「我覺得仕豪是很老實、肯顧家的男人,他不像是會跟老婆離婚、拋棄小孩的人,他應該只是一時糊塗,佩珍,我看妳是不是就原諒仕豪,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最重要的是要想辦法立刻斬斷他跟那個女人的關係,不要讓他們再有見面的機會。」

  

  好像也只能這樣。陳佩珍皺緊眉頭、望著媽媽,幽幽地說:「媽,沒想到我居然嫁給一個跟爸爸一樣腳踏兩條船的男人。」

  

  一句話觸動了曾秀美的心事,她忍住心中的悲哀,苦笑說著:「天下的男人都差不多,經不起誘惑吧。」

  

  

  陳佩珍聽從媽媽的建議,決定跟鄭仕豪攤牌。

  

  當陳佩珍拿出照片時,鄭仕豪立即認錯:「佩珍,我錯了,對不起,我是一時之間把持不住才會外遇的,請妳原諒我這一次,不要把事情鬧大。」

  

  原來你是擔心我把事情鬧大,讓你丟臉嗎?陳佩珍一陣冷笑:「你跟于則菲去開過幾次房間?」

  

  鄭仕豪躊躇著,語帶歉疚、嚅囁地回說:「……就只有三次,真的,我跟小菲就只做過三次。」

  

  小菲?陳佩珍心中怒極。你居然叫那女人叫得如此親熱。

  

  陳佩珍冷冷地逼問鄭仕豪:「你說吧,你打算怎麼做,要跟我離婚嗎?」

  

  「不要,我不要離婚!」鄭仕豪不假思索地立刻否決。

  

  果然,媽說得沒錯。陳佩珍一陣冷笑。

  

  媽媽說過的話言猶在耳:「仕豪絕不會答應離婚,他爸在高中當老師,媽媽在區公所上班,兒子離婚是很沒面子的事,而且仕豪是跟系上的學生搞外遇,這件事要是被學校知道了,仕豪的工作就保不住,將來也很難找到學校願意用他,他不會為了一個女孩毀掉自己的前途。」

  

  陳佩珍冷冷地跟鄭仕豪說:「不想離婚,你就給我斷得乾乾淨淨。」

  

  之後事情的發展全部都由陳佩珍主導,她帶著鄭仕豪到于則菲的家中,找于則菲的父親理論,甚至,陳佩珍為了不讓丈夫跟于則菲有藕斷絲連的機會,她用假帳號在社群平台上傳于則菲出入汽車旅館的照片,目的就是想用這個方法逼得于則菲自行辦理休學。

  

  果然,年輕單純的于則菲受不了同學異樣的眼光,離開了校園。

  

  陳佩珍事後回想起來,她恨鄭仕豪背叛她、背叛婚姻,但她更痛恨使出卑劣手段、迫使于則菲休學的自己。

  

  陳佩珍,妳這個自私、卑鄙的女人。她在心中不停地咒罵自己。

  

  外遇毀掉了陳佩珍對丈夫的信任、毀掉了她對家庭的依賴,不只如此,陳佩珍明白外遇也摧毀了她原本寬厚良善的心。

  

  

  外遇事件過後,鄭仕豪安分許多,接近預產期的陳佩珍需要安胎休養,也分不出心力再去追究什麼。

  

  隔年二月,陳佩珍剖腹產生下女兒琪琪,整個生產過程並不順遂,陳佩珍因為植入性胎盤的危險,醫生不得不摘除她的子宮,這表示陳佩珍從此失去了懷孕生子的能力。

  

  陳佩珍有時會想:這是老天爺給我的懲罰嗎?因為我利用網路逼得于則菲休學才會遭到這種報應嗎?

  

【73 捌、說書人曰|74 附註】奇情記|小說

  【捌、說書人曰 73】 【說書人曰:談笑論古,蹉跎忘今。】      2015 年八月,寫完第伍章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寫小說真是累!」      從最初開始動筆寫「奇情記」時,我心裡就想著:「程文秀在朱仙鎮遇上牢獄之災,這一章恐怕很難寫!」      如今看來,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