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6日 星期一

默默|心旅驛站

  [默默]生於1999527日,卒於1999527日。

 

  我一直在猶豫:是否要將[默默]放在我的 blogger 中?

 

  今天我決定要刊出這篇文章,在這一方文字所在留下[默默]的痕跡。

 

  這是我緬懷[默默]的方式。

 

(20231106刊於blogger20250903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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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

  

  默默,十八年前我是在醫院裡經由醫生用驗孕棒檢驗,才得知你的存在。當我知道有了你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跳加速,身體跟隨著心臟的脈動一起輕顫著,有一種想哭的衝動:鼻子酸酸的、眼眶濕濕熱熱的,就連胸口也是酸苦、痛楚的。

 

  這種感覺你不會懂,你永遠也體會不到。

  

  你,是我的第二次懷孕。

  

  第一次懷孕是在我結婚差不多滿一年的時候發生的。懷孕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那種甜蜜滋味不是其他事情可以相提並論的,是的,包括初戀也比不上懷孕的感動。

 

  時隔多年,我還是清晰地記得第一次懷孕的點點滴滴:初次懷孕的興奮與緊張、孕吐感覺湧上來時的反胃與不適。還有你爸爸,表面看來淡定如常的他,心裡的喜悅之情自然也不亞於我。我那時心想:終於可以擺脫你奶奶的關愛眼神,她的每月一問,還有四處打聽來的助孕補品真的是讓我難以招架。

 

  只是,「嬰兒與母親」的日子竟然只短短不過兩個月,我流產了。

 

  醫生說懷孕初期,不健康的胚胎被自然地淘汰掉是極其常見的事,可一直唸個沒完的奶奶卻不是這麼想,我的傷痛情緒對奶奶而言一點都不重要,她只關心為什麼,好好地為什麼會流掉?

 

  醫生在做產檢時還附帶發現了另一件事,我的子宮是「雙角子宮」,幾萬分之一的機率,而我竟然就是那個「之一」,醫生就這麼直言不諱、當著奶奶的面前直說了,「雙角子宮」源自天生,這樣的子宮不容易受孕,也不容易留住胎兒。

 

  奶奶一副完全了然的模樣,我猜她心中極有可能在腹誹著:「我兒子怎麼這麼倒楣,遇到這麼個怪胎?」

  

  默默,真希望我能跟你分享,那段日子我的人生過得有多糟。

  

  我跑遍了親朋好友推薦的醫院:長庚、臺大、新光、北醫、耕莘、馬偕、婦幼,所有名醫的結論都指向開刀,我必須動手術才有順利懷孕生產的機會。從小到大連盲腸都沒有割過的我,必須一次又一次地褪去內外褲、躺上婦科的檢查檯上,任憑醫生用鴨嘴器放入、撐開,用手、用儀器去觸診、觀察。

 

  對了,我還沒說到陰道超音波跟子宮鏡呢。

 

  記得我在長庚做子宮鏡檢查的那一次,檢查完畢之後的我躺在檢查檯上痛到坐不起來,護士小姐看著我蒼白如紙的臉色,擔心地問說:「妳的臉色發白,妳……還好嗎?」

 

  當晚,我把這件事情說出來,你的奶奶笑笑說:「妳的皮膚已經這麼白了,還會看得出來臉色發白唷?」

 

  其他的旁門左道:求神問卜、中醫草藥、民間祕方……我都累到不想多說了。

  

  默默,如果我還沒結婚以前就預先知道我有「雙角子宮」,我願對天發誓:我寧死都不會嫁人。

  

  我能有更好的選擇嗎?

 

  我接受醫生的建議動了手術,還沒生過孩子,子宮就先挨了刀。我已經不記得我做過幾次人工受孕,做過幾次就代表了失敗幾次,人工受孕過程中要打排卵針、要抽血、要照超音波、要取卵、要植入、要打黃體素,除了取卵之外,其他的事在一個月內都必須依序、持續地進行。接下來就是等待,身心煎熬地等待,再接下來就是好朋友來了然後面對失望的情緒,再接下來……

 

  曾經有一次,我過了生理期,好朋友還沒有來,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跑去醫院檢查:既期待又怕受傷害。醫生看過驗孕棒之後,告訴我一切都是誤會,我因為太緊張而影響到生理期。醫生開了催經的藥物,安慰我要放輕鬆,我批了價、領了藥,離開醫院。我恍恍惚惚地走在路上,驀然之間我沒來由地感到胸口好痛、我感到自己已經承受不住,就在便利超商的門外,獨自面對著玻璃牆面嚎啕大哭,哭到路人側目、哭到店員衝出來關心……

  

  默默,你不會懂的,那種難以言喻的心痛,我唸書的時候、年幼的時候也不會懂。

  

  女人生不出孩子,真的就不該結婚。

  

  跑醫院的傷心難過,哭一哭、眼淚擦一擦,還是能挺過去的,然而婚姻之中所承受的內心壓力,逼得我真的快要得憂鬱症。

 

  你的媽媽是獨生女,沒有姊妹可以訴說心裡的累,你的外婆早逝、你的外公是個老粗、你的奶奶……就別提了,奶奶明示的是建議我不如收養小叔剛出生的小兒子為養子,暗示的則是提醒我:如果老婆生不出來,為了傳宗接代,作老公的在外面找別的女人生,也是沒辦法的事……

 

  女人生不出孩子,就是下不了蛋的母雞,無三小路用!

  

  就在我做了第二次的手術之後,意外地,我有了你。

 

  默默,你知道幸福是什麼滋味嗎?

 

  大學的時候,我以為戀愛的甜蜜就是幸福的滋味;

 

  跟你爸爸結婚的時候,我幻想家的溫馨就是幸福的滋味。

 

  默默,其實你才是我幸福的滋味。

 

  全身的神經都震撼了起來,急促的心跳明明讓胸口有些疼痛,但那酸楚的感覺卻又莫名地興奮、激昂,眼睛忍不住又熱又濕,可嘴角卻是向上牽動的。

 

  真是的,失敗了也想哭、成功了也想哭。

  

  默默,你都不知道懷著你的最初二個月有多可怕!血,大量的血塊,毫無預警、直瀉而下,看到血塊的那一瞬,我感覺我的心跳好像停了,我以為我又會失去你,我無助、我崩潰、我狂哭。

 

  所幸醫生說你還在我的子宮裡,你還住在外婆蓋得不好、卻是我唯一所能給你的違章建築。

 

  只是默默,如果當時我真的失去你了,我也只能,默默地獨自承受。

  

  隨著你的日漸長大,我的肚腹也跟著日漸明顯,你是所有人跟我聊天的話題;是的,只要一談到你,我的心情超好,笑容超甜。

 

  第一次感覺到你在我肚子裡的拳打腳踢,你爸爸驚訝於你的活潑。

 

  第一次看到你舞動小手、小腳的超音波圖像,我們難以判斷你是像爸爸,還是像媽媽。

 

  醫生說還看不出你是男是女,因為你遮住了自己的重要部位,當晚你爸爸就用手指著我的肚子恐嚇你:「說!你到底是男是女?」

 

  好多好多跟你有關的笑話,還有好多好多跟你有關的事情,你還在我的肚子裡,可我的生活卻已經被你填得滿滿的,滿到我都忘了我自己的生活,我忘了當我還沒有你的時候,我是怎麼走過來的?

  

  當你二十三週、二十四週的時候,醫生就曾警告過我:你太小了,你比正常的週數看來小太多。

 

  那一陣子新聞報導說:國外有個孕婦因為吃了榴槤,腹中的胎兒變成了巨嬰。為此我也開始強迫自己吃這種聞起來令人作嘔的水果,默默,為了你我什麼苦都願意受的。

 

  二十五週、二十六週,你幾乎都沒有長大,醫生很不樂觀地告訴我們,你恐怕是留不住的!醫生安慰我們、勸我們要有心理準備。

 

  你爸爸已經先放棄了,他跟著醫生一起來安慰我,叫我要學著釋懷。

 

  默默,我幾乎夜夜都無法入睡,我會坐起身、獨自在暗夜中哭泣。

 

  大家都叫我放棄,可我是你媽媽,你還在我的肚子裡啊!

 

  你已經佔滿了我的生命,放棄你,豈不等於放棄我自己嗎?

  

  默默,你二十九週。

 

  凌晨的時候我已經感覺到很不舒服,我的肚子忽然變得很硬,而且會有便意。我以為那是白天工作太累的緣故。

 

  早上我到醫院做例行產檢,醫生為我來來回回反覆照了許多次的超音波,最後,醫生肅然地告訴我:你已經沒有了心跳!

  

  幸福是什麼?幸福是當我有了你的時候。

 

  悲慟是什麼?悲慟是當幸福得而復失的時候。

  

  默默,

 

  如果一個人從來都不曾經歷過幸福,他大概就不會有體驗心痛的機會;

 

  但是……

 

  如果一個人從來都不曾嚐過幸福的滋味,那麼他要如何證明自己曾經用心活過?

  

  當天我開始辦理住院,準備剖腹生產,將已經往生的你給生出來。

 

  年輕的護士小姐面無表情,她依照慣例詢問了我許多問題:身高、體重、懷孕週數、有無病史、有無藥物過敏。

 

  我如實地、機械地、失神地答覆著,當下的我並沒有哭,反而是異常地冷靜。

 

  忽然間,我聽到一聲稚嫩而洪亮的哭聲,是小嬰兒的哭聲,產房裡的產婦剛剛順利生下了小寶貝。我忽然間崩潰了,我開始痛哭了起來,原本面無表情的小護士被我嚇壞了,她安慰我、她不知所措、她趕緊找資深的護理長過來……

  

  默默,我想到了你,今天是你的出生日,竟也是你的死亡日,你的生與死,同年同月同日。我是產婦,你是寶寶,所差的只是,我們聽不到你的哭聲,因為你是默默。

 

  別的媽媽出院時,帶著心愛的小寶貝還有一紙出生證明,心裡還在煩惱倒底應該給寶貝取什麼名字比較好。

 

  我出院的時候只帶著一紙死產證明,還有,你的名字已經取好,你叫默默。

  

  默默,如果那年你順利出生了,那麼你今年應該滿十八歲。

  

  你的弟弟,是的,老天總算憐惜我,讓我能平安地生下弟弟。

 

  默默,我想告訴你,有生之年,我終於又體會到幸福的滋味。

 

  只是,我沒有忘記過你,怎麼能忘呢?

  

  如果你曾經傾注全副心力去守護一份幸福,

 

  如果你曾經刻骨銘心地去熱愛一個生命,

 

  那段過往,即便是過往,

 

  終將會烙印在你的心裡,今生不能磨滅。

 

(原文寫於20170615 ~ Ep)

 


2023年11月3日 星期五

我看《俗女養成記》|鍛思鍊文

  現在回想起來,《俗女養成記》的情節仍是令人回味。

 

(20231103刊於blogger20250902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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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俗女養成記》]

  

  上星期我看完了《俗女養成記》的最後一帖,第一個感想是覺得自己很幸福,我現在還活著,而且還不到七老八十的歲數,也就是說只要我沒死,我就還有一段日子可以依照我自己的意思過活。

  

  我的人生還有時間可以當個俗女。想到這一點,我的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說到最後一帖,《俗女養成記》的每一集稱做「帖」,而不是我們慣常熟悉的「集」,我初次看到的時候就覺得有趣,因為這讓我聯想到在幾個世代女人之間流傳的貼身良藥:四物跟中將湯,一帖一帖的中藥包,這齣戲從這個小地方就明白宣示:本劇女生限定。不過這只是我的聯想。

  

  今年我追完兩部臺劇:《我們與惡的距離》以及《俗女養成記》,這兩部戲都讓我看過之後很有感觸,但兩者沉澱在心裡的情緒又不盡相同。《與惡》談的是社會議題:無差別殺人事件,加害者與被害者雙方的親人該如何走出難以承受的悲痛,還有該如何面對外界的眼光,《與惡》的故事讓人看了心疼。

  

  看過《俗女》之後的第一個念頭是:很想立刻上網把書給買回來。我很想知道改編劇本與原著的差異有多大,劇中有哪些橋段是編導加上去的,此外在原著之中被捨棄的部份又是甚麼,很好奇在看過原著之後,我是否仍然會對這齣戲這麼著迷。

  

  《俗女》一劇最讓人感到耳目一新的地方,我想應該是演員的表演手法。這部電視劇的導演《嚴藝文》參加過舞臺劇《小三與小王》的演出,看得出來擁有舞臺表演經驗的嚴藝文是將劇場的味道帶入了電視劇裡。在《俗女》劇中,導演集結了許多具有多年舞臺表演經驗的演員擔任演出,使得整齣戲呈現出強烈的舞臺劇風格,誇大的肢體動作、豐富的面部表情,幾位主要人物表現出來的喜感像是渾然天成,舉手投足之間全是戲,我相信這樣的表演方式在電視戲劇中是很少見的,也因為如此,《俗女》帶給觀眾的視覺體驗很新奇,觀看《俗女》的感覺很有欣賞舞臺劇的臨場感,眼球像是跟著臺上演員的動作跑,而內心歡樂的情緒則是像海浪一樣,一波接著一波不斷地翻騰著。

  

  整部戲中讓我感覺最像劇場表演的應該是從嘉玲的阿嬤聽說女兒雅子被迫退婚,之後衝出來跟阿公哭訴開始,阿公激動到脫掉外套、想要立馬跑去找男方算帳,媽媽跪在地上緊緊抓住阿公的腿,爸爸則在另一旁用力拉著阿公的手,一家四口呼天搶地,場面異常混亂。一旁的小嘉玲看到家人上演的這一幕,整個人目瞪口呆,只能暗自說一句他們實在是「入戲太深」。

  

  如果這場戲是在舞臺上表演,不難想像臺下的笑聲會「轟」地一下子炸開,觀眾的笑聲可以跟臺上演員的哭嚎聲相應和。不過這也讓我對於原著更加感到好奇,現實社會裡真的會有像陳嘉玲的家庭那樣,一家人的情感表達都是如此強烈鮮明?或者,那只是編劇為了強化戲劇的效果,加上這幾位多年浸淫在劇場的表演者,戲胞快速分裂的即興創作?

  

  《俗女》的故事最吸引我的並不是六年級生陳嘉玲的成長過程,而是影響她最深的兩個女人:阿嬤跟媽媽,特別是婆媳之間較勁、過招的橋段,許多地方都讓身為媳婦的我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嘉玲獲選參加學校的拔河比賽,阿嬤認為女孩子參加這種比蠻力的運動深覺丟臉,之後還講了句「不知是遺傳到誰」,讓一旁的媽媽聽了感到很受傷。

 

  哇,天下的婆婆都是一樣的嗎?孩子表現好的時候就是像爸爸,表現不好的時候就是遺傳自媽媽,要不然就說是媽媽都沒在教。這些話總是讓作媳婦的心裡很難受,最可悲的是多數的媳婦都選擇把這種屈辱往肚子裡吞,而且還要想方設法地讓孩子符合阿公阿嬤,或者是說世俗眼光的期待。

 

  認真來說,《俗女》所描寫的婆媳關係算是平和的了,婆婆三不五時的酸言酸語還不至於太苛薄,嘉玲的阿嬤跟媽媽之間亦敵亦友,兩人的競合關係取決她們於對事情的看法有多少的共同性,看過婆媳兩人一起跳「豬油之舞」的觀眾就會知道,她們熱愛豬油的一致態度絕對勝過對小孩的教養觀念,只能說經營婆媳關係的複雜程度恐怕不亞於商戰。

  

  這個故事看似以陳嘉玲的人生為主軸,不過我想這是所有女人的故事,不同的成長世代、不同的年齡階層,一起進入這個傳統價值猶在,經濟浪潮卻挾帶著新世界的風貌,衝撞整個舊社會的普世觀念:

 

  女人可以不結婚嗎?女人可以有婚前性行為嗎?女人只能選擇安穩的工作嗎?女人結婚之後就必須為了家庭而放棄工作嗎?

  

  時代不斷地在改變,四年級、五年級、六年級,不同世代的女人,面臨的問題居然都沒有改變。

  

  能夠期待的是,時代仍然在劇烈地變化中,相信新世代的女人對自己的人生可以擁有更多的自主權。

  

  說到女人的自主權,劇中讓我覺得驚訝的是:對於嘉玲想北上唸書的事,阿嬤的看法跟媽媽是不一樣的,不識字、傳統又迷信的老人家居然會支持孫女在臺北獨立生活。

 

  不過在我看完阿嬤參加歌唱比賽,聽過她為自己唱的那首歌:

 

  查某人嘛有自己的想法,查某人嘛有自己的願望。

 

  我想我能體會阿嬤心中的感觸,阿嬤的青春歲月已經過去了,在她成長的時代女人只能接受命運的安排,不能有所選擇,所以阿嬤說她很羨慕孫女可以想做甚麼就做甚麼。阿嬤支持孫女北上求學、實現夢想,與其說是支持孫女,毋寧說是希望能藉由孫女的身影,幻想自己也能有選擇的自由。那是阿嬤疼愛孫女、疼愛自己的方式。

  

  而同樣是女人,對於北上求學這件事,媽媽則是用不同的方式關愛女兒。媽媽希望女兒可以唸臺南師範,那不單只是因為學校離家近,我想媽媽的另一層考量可能是當老師的收入不錯、作息時間固定,未來結婚之後可以兼顧家庭,不必辭去工作。媽媽是從務實的角度去思考選校這件事,沒有浪漫的夢想,也沒有自由、獨立這些「人權」價值觀。直到後來,媽媽知道女兒北上唸書的事已經是定局了,她為女兒準備了一整箱的必備物品,並且在鏡頭前面仔細交代女兒該如何照顧自己,那是原先不肯跟女兒說話、不願留下影像給女兒的倔強媽媽,向女兒低頭、認愛的方式。

  

  兩個女人,不同世代,不變的是:關於愛的溫度以及家的牽絆。《俗女》的最後兩集,讓從小沒有媽媽的我看了之後很感動,也很感慨。

  

  在《俗女》劇中,我最崇拜的演員是飾演阿嬤的《楊麗音》,以前就看過她在舞臺劇《小三與小王》、《當岳母刺字時媳婦是不贊成的》的演出,我覺得用「資深」兩個字還不足以形容楊麗音的表演功力,她根本就是戲魔、戲精的等級。楊麗音用眼神就能夠演戲,劇中她從老來愛俏演到半癡呆、老番癲的年紀,這之間的變化不僅僅是外表裝扮的不同,楊麗音更用肢體跟表情詮釋不同年齡層次的老,單看她在表演《包青天》上身之後被兒子碎唸,她露出老人家被人嫌棄、頑童般的無辜表情,真是令人絕倒。

  

  另外,嘉玲的爸爸是讓我看了覺得心裡很溫暖的角色,很羨慕嘉玲能有一個如此疼愛她、呵護她的好爸爸。我們每個人的爸爸都很有愛,但是能夠像嘉玲爸爸那樣,陪孩子玩開計程車的遊戲,全然地支持孩子、尊重孩子的決定,如此民主、開明的父親並不多見,嘉玲真的是她老爸的掌上明珠。如果說女孩自律、守規矩的個性是源自於母親的教養,那麼自尊自重應該就是父親想要告訴女孩對自我的認同,這對女孩來說很重要,相信自己的獨特性,不受限於傳統的男女價值觀,唯有看重自己,才能勇敢地對抗社會上男尊女卑的惡習。

  

  看完了《俗女養成記》,心裡的感觸跟看過《我們與惡的距離》之後的很不一樣,感覺《俗女養成記》更貼近我的生命,應該是說跟天下所有女人的生命歷程都有些相似的地方吧。

  

  劇中陳嘉玲自問一個問題:

 

  是命運決定了我的方向,還是我的方向決定了命運? (略意)

  

  我想不論男女,十八歲以前的人生是父母給的,十八歲以後的人生是自己的選擇,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但是可以選擇未來想要怎麼過。這是我在網路上看到、很認同的一段話。陳嘉玲可以勇敢地回答她的前男友:我不愛了。不必囿於同居多年的習慣,不必在乎旁人的閒言閒語,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找回自己想要的人生。

  

  最後,借用導演嚴藝文接受訪問時所說的話,作為這篇心得的結尾:

 

  「人生很長,長到你可以做夢再醒過來,跌倒後再爬起來;人生又很短,短到你沒時間討厭自己,勉強自己。我想,我要說的是:請喜歡現在的自己!」

 

(原文寫於20190908 ~ Ep)

 


2023年11月1日 星期三

母語|心旅驛站

  最近我跟老公在追看《牛車來去》,雖然我的臺語講得不是十分流利,但這並不會妨礙我追劇,相反地,《牛車來去》中各個角色間道地的臺語對白聽來非常熟悉,讓人倍感親切,也加深了我對這塊土地的認識與敬意。

 

(20231101刊於blogger20250902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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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語]

 

  前些日子看到文友提到「母語」的議題,當下我心裡就感到有些慚愧,因為我完全不會說母語。

  

  顧名思義,「母語」應該就是指母親說的話,而對我來說,光是要界定「母語」為何,就是一件說不清楚的事情。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母親是廣東人。

  

  記得在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班上轉來一位香港僑生,她的座位就在我旁邊,我便自然而然地成為她最熟悉的臺灣朋友,這位僑生因為語言的關係必須降級入學,她的年紀年長了些許。

  

  有一次香港同學打電話到我家裡找我,我一邊跟同學講電話、一邊順口跟母親說了句:「這個同學是香港人。」

  

  母親一聽非常驚訝:「香港人?那她會講廣東話?」跟著母親就直接從我的手中拿走話筒:「來,我來跟她講。」

  

  我依稀還記得母親那時候興奮的表情,她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全程都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講電話,母親說話的速度飛快、聲音響亮,我雖然不知道她在講些甚麼,但也聽得出來那跟母親罵人時的語氣不同。

  

  後來,香港同學跟我說:「妳媽媽的廣東話說得很好、很標準。」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母親是「國語」人,從沒想過她的故鄉也有自己的語言。母親眉飛色舞地用廣東話跟我同學話家常,看上去頗有「他鄉遇故知」的幸福感,老實說當下我是有幾分妒嫉的,我心想:媽,妳可以教我講妳的家鄉話,我也可以陪妳好好聊天的。

  

  長大之後,我從姊姊那兒得知母親其實是廣西人,這使我感到困惑:怎麼廣東跟廣西兩省說的方言是一樣的嗎?還是母親的人生有過甚麼樣的轉折,是我不知道的?

  

  想想覺得感慨,我對母親的過往幾乎是一無所知,只知道她是養女、跟著一名軍官逃離家園,之後便以軍眷身份隨著部隊四處打仗、逃命,孩子也在戰爭中一個接著一個地生。

  

  這些事蹟有大部份的內容都是在我長大之後,從姊姊那兒聽來的。

  

  我其實並不了解我的母親,我們母女倆從不曾有過談心的時刻。

  

  

  母親不曾教過我說她的語言,也許她覺得我是父親的女兒,該學一學父親的山東腔。

  

  對我來說廣東話很難學、很陌生,山東話也不遑多讓。不同的是,母親在家的時候是「國語」人,我完全沒有機會聽到她說廣東話;而父親則是不折不扣的山東老粗,他的山東話我是從小聽到大,可惜我沒有甚麼語言天份,學不來他的山東腔。

  

  父親的山東話像是一種印記,他沉默不語、走在街上的時候,矮小的個頭、乾瘦黝黑的身軀,就跟尋常的老頭沒兩樣,當他微弓著背、緩步經過你身邊的時候,你不會抬頭關注這樣其貌不揚的老翁。只是等到他開口說話之後,聲如洪鐘、怪腔怪調,旁人驚詫之餘,心中可能就開始一陣腦補:「外省人」、「山東大饅頭」、「老芋仔」、「他在說甚麼?」

  

  山東話就如同父親身上磨滅不掉的胎記,十多歲離開山東,在臺灣一住就是五十年,父親並不是抗拒學習新的語言,他只是無法像是剝皮剔骨似地將娘親說過的土話給全數拋掉,那可能是一首臨睡前的童謠,又可能是一句恨鐵不成鋼的責備,不論如何,娘親教導他、留給他的鄉音,已經是他此生唯一僅存、對故鄉以及父母的念想,怎麼能割捨呢?

  

  父親的形象成了許多影視作品中的人物參考典範,像是仍在上映的《返校》,劇中的校園工友說話的腔調就像極了父親。不過也不是所有外省老兵的鄉音都是一個樣,我先生的父親是青島人,他說話的口音就跟我父親的不同,記得我跟先生剛認識的時候,他聽不懂我父親說的話,我也聽不懂他父親所說的話,山東與青島相隔不遠,兩地母語的差異就已經讓我感到陌生與不適應。

  

  不過最讓我感到驚訝的還是在二十多年前,父親申請讓他的妹妹來臺探親的時候,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家鄉的親人,我竟然完全聽不懂我姑姑在說些甚麼,是真的一個字都聽不懂,姑姑的山東話跟父親所說的山東話,聽來根本就像是兩個地方出產的品種,是誰說他們倆是來自同一個家鄉、喝同一口井水長大的兄妹?

  

  離鄉六十多年,父親的鄉音早已不復當年,他不是山東人,充其量只能說是臺灣山東人,嗯,他就是個臺胞。

  

  

  我不會說山東話,我先生不會說青島話,我們都沒能傳承到父親的母語。

  

  在傳承母語這件事情上,我婆婆算是做得相當成功,她的三個兒子都能將臺語說得十分流利,特別是我大伯,當他說臺語的時候,你幾乎聽不出來他是外省人。

  

  當然婆婆的教學心法對公公是無效的,他們倆夫妻一輩子,同時也彼此怨懟一輩子。婆婆跟公公吵架的時候得講國語,為了是要讓公公聽得懂;不過當一家人一起吃飯,婆婆在晚輩面前數落公公時,她會切換成臺語,因為她知道在場只有一個大人聽不懂臺語。

  

  「來臺灣幾十年啊,還擱袂曉講臺語,真無路用。」這是婆婆用來私下抱怨公公的理由之一。

  

  我覺得公公也不是全然聽不懂的,多年夫妻,他不可能看不出來老婆在用臺語罵他,我猜他只是不想跟女人一般見識。

  

  不過在我的印象中,公公還是講過臺語的,那是當我婆婆不在家,屋裡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公公接起電話後「喂」地一聲,之後應該是聽到對方講的是臺語,所以他就跟著說一句:「她不在,哩下郎?」

  

  話筒的另一端通常都是婆婆的娘家親戚,對方聽到這句怪腔怪調、不明所以的山東話,就知道是誰接的電話:

  是姊夫、

  是姑丈。

 

  可以想像不論對方是婆婆的妹妹還是姪子,聽到我公公那濃重的山東腔、短而有力的一聲斷喝,一開始可能都會被嚇到吧?

  

  雖然那「下郎」二字聽來像是在罵人、撂狠話,但我公公是我見過的外省老兵之中最溫文有禮的一位,「說話大聲並不表示兇」這句話正是公公的寫照,關於這一點只要是認識他的人都知道。所以儘管親戚們會被電話裡的「哩下郎」給嚇到,不過也都明白公公是沒有脾氣的老好人,沒有人會為此而感到生氣,大家還是會畢恭畢敬地用國語向公公說明自己是誰,然後趕緊迅速地結束這通電話,並且默默地吞下自己變成「下郎」這件事,誰也不敢當面嘲笑公公的破臺語。

  

  他鄉作故鄉,公公用他的方式讓自己在這塊土地上安身立命。

  

  

  身在臺灣必得聽得懂臺語,我的臺語是跟婆婆學的。大學開始我才自同學那兒真切地接觸到臺語,日常閒聊、收看電視我大半都聽得懂,不過真正開口說臺語則是為了要跟婆婆溝通。我跟婆婆同住了十年,聽過她用臺語買菜、講電話、聊天還有罵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一天開始敢說臺語的,總之就是從一個字、兩個字的溝通,慢慢地習慣講一句話、兩句話,到現在我的臺語還是不太輪轉,不過簡單的交談是沒有問題的。只是我的臺語聽來就是有個外省腔調,所以每當我講臺語的時候,聽話的對方就會不自覺地切換成國語來跟我對談,我婆婆就是如此,我們婆媳倆經常是我講臺語、她講國語,雙方都不適應地說了好一陣子話,才又各自轉換成自己熟悉的語言。嫁入婆家多年,儘管我跟婆婆之間的關係時好時壞,但我還是很感激她,謝謝她為我補足了從小沒有媽媽在身旁教導、身為女人的知識,以及沒能好好學習、熟悉的臺灣文化。

  

  

  看來,我沒有母語,只有國語。

  

  前一陣子我才跟兒子提及母語這件事,我說我不會講廣東話、山東話,臺語也說得離離落落。

  

  兒子不假思索地對我所說的話補上一刀:「哇,妳好像孤兒喔。」

  

  我聽完之後一陣大笑,心裡卻被激起了些許酸楚,不過人生已經走過一大半,現在糾結這些好像也沒多大意義。

  

  我輕鬆地跟兒子說:「你比較好,以後你可以直接說你的母語就是國語,沒問題的。」

  

  希望兒子日後出社會工作的時候,臺語對人際關係的影響力道不至太大,否則我會覺得自責。兒子能學會講臺語當然最好,但是如果學得不好、講得不標準,那不是他的錯,就像是魚兒游水、鳥兒飛翔,各有各的因緣,無關優勝劣敗。

  

  相信未來的社會應該會是更多元、更有包容力的環境吧。

 

 

(原文寫於20191112 ~ Ep)

 


【73 捌、說書人曰|74 附註】奇情記|小說

  【捌、說書人曰 73】 【說書人曰:談笑論古,蹉跎忘今。】      2015 年八月,寫完第伍章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寫小說真是累!」      從最初開始動筆寫「奇情記」時,我心裡就想著:「程文秀在朱仙鎮遇上牢獄之災,這一章恐怕很難寫!」      如今看來,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