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13日 星期五

一部血觀音,不一樣的觀眾。|鍛思鍊文

  至今我仍然記得2017年觀賞《血觀音》時心中嗟嘆的感慨。 

(20231013刊於blogger20250827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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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血觀音,不一樣的觀眾。]

  

  我跟老同學阿湘找了一天去看《血觀音》。

  這部榮獲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女主角以及最佳女配角三項獎項的年度大戲,在得獎的加持之下已經是家喻戶曉,網路上早已劇透得差不多。我們倆對於劇情都有了大致的輪廓:一個家庭三個女人、骨董商、白手套、權與錢、計與慾。

  說得好像我們已經看過了。

  既然我都已經上網查得這麼清楚了,這齣戲還有看的必要嗎?

  我想《血觀音》吸引我的是片商的廣告詞:婦黑學。暗示著這是只有女人才能深刻體會到的心機與手段。

  想必阿湘也會覺得好奇吧。

  

  故事從一尊血觀音開始,幾個政治貴婦在檯面上,皮笑肉不笑地相互逢迎,熱絡地恍若親姊妹一般。隨著故事的發展:滅門慘案、掏空農會、黑道介入、色誘刑警,劇中人物檯面上看似光鮮亮麗、一片和諧、檯面下卻是暗潮洶湧、不擇手段。

  血觀音確實好看,全片之中沒有太多的血腥暴力,但卻能讓人感到一股山雨欲來的沉重壓力,我明白政治本就有這麼多的權謀角力、見不得光的黑暗面,但要完全將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對我而言還是太難,我想我還是太過單純。

  

  我心中雖有感慨,但倒不至於為此而產生太大的情緒起伏。

  倒是一旁的阿湘,當電影演到一半、敘述到棠家三個女人之間的愛恨糾葛時,阿湘哭得一塌糊塗,我也覺得電影很好看,但卻感受不到讓阿湘痛哭流涕的傷心點,當下也不好說話,只能先把疑問存在心中。

  

  離開電影院之後,我輕輕拍了拍阿湘:「剛才妳哭得很慘。」

  

  阿湘的情緒頓時失控:

  「那個棠夫人,試圖想要把女兒揉捏成她自己的模樣,改造不了女兒,就想要改造外孫女。」

  

  嗯,對。

  但我還是意會不過來,阿湘為何傷心?

  

  「我想到我媽,從小到大,她永無止境的想要逼我照著她的意思走,從選衣服、選學校、選工作,一直到選老公。」

  

  我忽然體會到讓阿湘激動落淚的癥結點了。

  為了緩和一下阿湘的情緒,我笑笑說:「不過妳的老公是妳自己選的。」

  

  「對,那是因為我叛逆,我不斷地想盡辦法,要擺脫她對我的影響力,她越是討厭的男人我越是要嫁。」阿湘完全不給我搭腔的時間:「對,我知道,離婚也是我自作自受。」

  阿湘扯著我的衣服低吼著:「一直到我女兒出生了,她又用同樣的手法,妄想要訓練我的女兒成為她眼皮子底下、最合她心意的洋娃娃,好讓她可以帶出去炫耀,妳看,是不是跟棠夫人對待棠真一樣?」

  

  聽了阿湘的話,我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是嗎?湘媽我也認識的,真有這麼恐怖嗎?

  「妳媽很普通,沒這麼可怕吧?」

  

  「是啦,我媽不是政商名流,她只是個賣菜的,當不了白手套,她不可能做到像棠夫人那樣的境界。可是我媽在菜市場,暗地裡耍小手段修理她的競爭對手,還有攏絡那些婆婆媽媽的甜言蜜語、買菜尬蔥(臺語),這些機關算盡的技倆,絕對不會輸給棠夫人!」

  

  阿湘講的是母親對於女兒的控制慾,喪母的我難以體會,只能輕嘆一口氣:「我想妳媽管妳,也是為了妳好。」

  

  「對,全都說是為了我好。」阿湘又激動了起來。

  「妳看棠夫人也說是為了棠寧好,棠寧又說是為了棠真好,真的是為女兒好嗎?還是怕女兒走出去會給自己丟臉?」

  

  我被問得啞口無言。

  

  阿湘冷笑說:「我看到棠夫人,就像是看到我媽,我媽就是這樣,事事都精於計算。我媽老是說她學歷不高、人又很笨,她哪裡笨了?她不但不笨,而且還把她的伶牙俐齒、精打細算全都傳授給她的女兒了。」

  

  我回頭看了看阿湘,靜靜地笑了。

  

  「對啊!我不否認我像我媽,而且還像得十足十。」

  阿湘停住不說,換了一口氣、長嘆一聲:「我一直在努力跟自己說,我不要跟我媽一樣,我不要受她的影響,經過這麼多年,我發覺我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把我媽對待我的那一套,用來對待我女兒……

  

  聽到此,我頓時默然。

  原生家庭加諸的傷害往往直達心底,那烙印在心室裡的疤痕永遠不會消失,若是不經意、輕輕觸碰到的時候還會隱隱作痛。

  

  「為了不想照著我媽的意思走,我做了多少件忤逆她的決定,結果到頭來我發現我跟我媽還是一模一樣的命運、一模一樣的性情。」

  「我看著我女兒,我常常在想,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做得到的改變,好讓我女兒可以跟我不一樣。」

  

  阿湘長吁了一口氣,我輕拍了她的肩頭,感受到她因為無奈所帶來的顫抖。

  

  「不管我對我媽的所作所為有多反感,她依然還是我媽,我還是忍不住會愛我媽,就像棠真對棠寧、對棠夫人那樣吧?」

  

  一尊血觀音,讓阿湘想到自家的母女、祖孫三代糾結,阿湘從電影中關注到的,並不是政治、權謀這些電影主訴的內容。

  

  不過有一幕戲是我跟阿湘都一致認同的,劇中棠夫人說:

  「人到了這個年紀什麼都看淡了,可是心沒有狠過一回,又哪來的淡呢?」

  

  我當時聽到這一句臺詞,整個人目瞪口呆,全身都感到震撼,我立刻伸手握住阿湘的手,在黑暗中轉頭定定地看著她。

  阿湘也同樣看著我,緊抓著我的手,對著我猛點頭。

  我知道阿湘跟我想的一樣,多麼具有智慧,而又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一段話。

  如果不是經歷過大風大浪、不是看盡人生的繁華凋零,怎能有這麼一針見血,說來又能如此雲淡風輕的自在?

  

  而似乎,只有女人,才能看得如此通透,也只有女人,才能將這樣的人情演繹得如此行雲流水、恰到好處。

  人前言笑晏晏的是女人、人後機關算盡的也是女人。

  女人,這是妳的生存之道,也是由妳擺布的棋局。

  

  我們默默地走在臺北街頭,各自懷著心事。

  阿湘沉溺在《血觀音》的母女恩怨情仇當中。

  而我,受到阿湘的影響,想到我跟原生家庭的關係,心裡某種陰暗、抑鬱的情緒又被翻了出來。

  

  關於傷疤,如果不去揭開來,你可以假裝它是透明的,你可以騙自己說從來不曾受傷過。

  只是一旦那道疤讓人無端端地撕破了,那種痛會讓你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傷過就是傷過了,疤永遠都在,痛永遠難忘。

  

  我跟阿湘不約而同地對望、長嘆一口氣。

  

  

  「去吃飯吧!」

  

  「好啊!要吃什麼?」

  

  「妳說咧?」

  

  生活,總還是要過下去的。

  

  至於《血觀音》,就把祂供在心裡吧。


(原文寫於20171221 ~ Ep)

  

2023年10月10日 星期二

餃子|心旅驛站

  對我來說,餃子代表的就是對父親的記憶。

  我父親生前極少提及山東老家,因此我無從得知祖父母的事蹟以及與山東有關的事物,而餃子可能是我對老父故鄉唯一的連結,或者餃子也是老人家僅存能夠印證他身世的物品。若說餃子是山東人的靈魂,神聖不可侵犯,應該不為過,那是我爸引以為傲,讓他可以挺起胸脯說一聲自己是山東人的證據。

  年幼的我只是個吃貨,逢到老爸包水餃時我總是特別期待,許多悲傷的事可以暫時先拋諸腦後,眼前我只要飽餐一顆顆圓滾滾的白玉餃子就好。

  父親過世多年,隨著年紀漸長,我經歷過許多事情,餃子對我而言,憶及的除了老父之外還多了幾許滄桑,現在的我已經沒那麼愛吃餃子了。

  時至今日,水餃已經是再普遍不過的食物,甚至成了網路團購的熱銷商品,居家常備的快速餐點,水餃的口味也不再局限於韭菜,高麗菜水餃似乎更能抓住臺灣人的味蕾,水餃已經入境隨俗,有了在地的滋味。

  而對於普羅大眾來說,水餃就是能夠滿足一餐的快速食品,無關記憶,更無所謂滄桑。

  滄桑的其實是我。

(20231010刊於blogger20250827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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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餃子]

  

  星期六的早上,婆婆備好了餃子餡、買好了餃子皮。

  我安安靜靜地包著餃子,心裡回想的則是父親包的餃子。

  

  母親早逝,被母親的菜豢養過的我,對於父親的煮菜技術真是不敢恭維;老爸燒的菜……真是我吃過最難吃的菜!

  真不知父親的廚藝是跟誰學的,父親煮的每一道菜,不論是肉是菜還是蛋,他都堅持一定要放薑,結果吃起來的味道都一樣,青菜有薑味、豬肉有薑味、豆腐有薑味……吃到最後連飯碗裡都飄著濃濃的生薑味。

  這是我老爸悶在廚房裡孤軍奮戰了好久的愛心菜,但這滿桌的薑絲卻讓我越吃越是火大。

  我曾經為此向老爸發出嚴正抗議:「爸,你不要每一盤菜都放薑嘛!很難吃啊!」

  老爸被我吵得也很火:「好,你會你來煮!」

  「……

  

  從那次之後,我就學會閉嘴,老爸也很少下廚煮菜,能夠買現成的就儘量買現成的;而我則是暗自立定志向,將來我一定要學會煮菜。

  

  父親燒的菜真不是普通的難吃。

  不過,父親包的餃子卻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餃子。

  

  老爸剛從軍中退下來的時候曾在臺中擺攤賣過餃子,據老爸所說,他每天只賣固定的數量,賣完了就沒了!

  老爸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驕傲而堅定,臉上的神氣樣彷彿在說:「來晚了吃不到,可別怪我。」

  瞧,一提到餃子,說的好像是山東人的靈魂,神聖不可侵犯。

  

  餃子,有爸爸的味道。

  

  父親包餃子的技術是跟誰學的?我從沒問過,想來應該是奶奶吧。

  說到包餃子,我老爸可就厲害了,他的功夫就從麵粉加水、揉成麵糰開始,小時候我很喜歡圍在黏糊糊的麵糰邊,用鼻子嗅著麵粉香,那是美食的味道。揉好的麵糰分成一顆一顆小小的麵球,之後在桌上灑一些麵粉,拿出桿麵棍,將小麵球壓在棍子下方,右手滾動桿麵棍,左手順勢轉著從圓球變成盤狀的麵皮,老爸說麵皮要桿成中間厚、邊緣薄的樣子,包起餡料才會好吃。

  老爸備餡料的功夫也是一流,切得細細的韭菜加上絞肉,加鹽加糖加醬油,末了還要再加些許的小蔴油添加香氣,將這些材料使勁攪拌均勻,餡料散發出誘人的油香,菜與肉看上去黏稠有光澤,這才算是調製好的餡料,看著老人家備料的專業架勢,旁人很難想像他煮的菜有多嚇人……

  我這個當女兒的真是太不孝了,心裡想吃餃子的同時,居然還不忘腹誹老爸煮的菜。

  包餃子的手勢很重要,兩手將餃皮的封口收攏,大拇指同時使勁,將餃皮捏出整齊的壓紋,餃子要包得漂亮、不可歪歪倒倒的,看上去像個元寶是最好的。

  老爸最獨門的餡料不是韭菜餡,他會將大蔥切碎入餡,大蔥鮮甜不嗆,味道獨特而濃郁。從小到大我在外頭吃水餃,還從未曾看過哪一家餃子館有賣這樣的餡料,這是奶奶傳給老爸的、祖傳的味道嗎?

  

  餃子,有媽媽的味道。

  

  從小我就最愛吃父親包的餃子,小小年紀的我吃十幾個都不成問題,老爸還得擔心我吃得太多,消化不良,他總是緊張兮兮、不時地提醒我:「數著吃,別吃太多。」

  吃餃子簡單,但包餃子就得下功夫。

  立志要學烹飪的我,自然也立定志向要學包餃子,在我看來備餡料不是太難,不過要自己揉麵糰,特別是桿餃子皮,我就覺得難度頗高。

  

  有一年暑假,大約是我小學高年級的時候,父親上班不在家,我忽然興起了想學老爸,從和麵粉、揉麵糰開始,自己包餃子的念頭,這主意光是用想的就讓人覺得興奮。

  我拿出鍋子、倒入麵粉,一個人在家瞎忙一通,一會兒感覺水太多、麵糊太稀,趕緊加些麵粉,一會兒又覺得麵粉太多、麵糰太硬,只好再加些水,反正要是麵糰太多包不完,大不了改做麵條好了,老爸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接著就是要備餡料,我打開冰箱一看,家裡除了青椒、一點點的絞肉之外,沒有別的蔬菜,青椒餃子?能吃嗎?我想,應該……可以吧?如果大蔥可以當餡料,沒道理青椒不行吧?

  我也不管什麼口感不口感,包餃子對我來說,不是為了祭拜五臟廟,純粹是因為好玩。

  我不記得當時花了多久的時間,包了多少顆水餃,反正夠吃就是了,我遵照老爸教過的,熱水滾了放下餃子,等到水滾了再加冷水,如此反覆加過三次冷水,餃子才算是熟透。

  

  晚上老爸回家了,我端出胡搞了一下午的成品。

  老爸的表情顯得有些驚訝,不過他沒有多問什麼,筷子一夾、入口就是一顆餃子。

  我觀察著老爸的表情,靜靜地等待他的評語,那感覺像是見習廚師等候著大廚的試吃結果。

  老爸神色淡定,從容說了句:「味道還好,就是淡了點。」

  我彷彿吃下了一顆定心丸,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當晚,我們父女倆就把口味獨特的青椒餃子給吃光了。

  

  之後,我再沒有用青椒入餡過。

  

  大學畢業之後,我像趕進度似地,談戀愛、訂婚、結婚,一年之內完成了終身大事。當年立下的「學烹飪」目標,在婆家得以實現。

  只是,我卻找不到機會好好地煮一頓飯,讓父親嚐一嚐女兒的手藝。

  

  老爸年事漸高,手腳、頭腦都不靈活,他不再包餃子了,好在我不光只是會吃而已,當年那個在家裡胡亂包出青椒餃子的黃毛丫頭,如今也能掌廚包出正常、好吃的餃子,餵飽自家的老爺跟少爺。

  每次看到兒子吃起香噴噴的餃子,一副美滋滋的模樣,我就能體會到當年老爸包餃子給我吃的心情,那感覺既是驕傲又是幸福。

  擔心兒子小小的肚子包容不下過多的餃子,我總是不忘提醒兒子:「數著吃,別吃太多。」

  

  時空更迭,物換星移,兩代間的親情就是在這不知不覺間,平淡而簡單地傳承了下來。

  

  父親確診為失智症之後,我曾經在家煮過一次芋頭稀飯,帶回娘家給老爸吃,芋頭的香氣、軟爛的稀飯,老爸竟一口氣把滿滿兩飯碗的稀飯給吃得乾乾淨淨。

  那是我唯一一次,好好地煮一餐飯給老爸吃。

  之後,老爸的腦子就越來越不清楚……

  

  星期六的早上,我安安靜靜地包著餃子,心裡想到的是老父包餃子的身影。

  母親的早逝,讓我無緣學會母親的廚藝,我從娘家帶走的只有父親家鄉的餃子味。

  兒子已經長大了,不用我在一旁耳提面命地提醒他:「數著吃,別吃太多。」

  想到兒子,我忍不住笑了,唉,兒子大概只能當個吃貨,包餃子對他而言怕是太難啦。

  

  父親的餃子,傳承著奶奶的味道,而我也像是藉由餃子,將父親的人生故事,傳達給兒子......

  餃子,是家的味道。

(原文寫於20180417 ~ Ep)


2023年10月5日 星期四

我看舞台劇:小三與小王|鍛思鍊文

   這齣舞台劇是在2017年上演,而在2018年時翻拍成電影《誰先愛上他的》,此外在2018年全民大劇團再度上演此劇時,劇名改為《致‧這該死的愛》。

  我個人是比較喜歡《小三與小王》這個戲名,而且在看過電影版之後,我覺得自己更喜歡舞台劇的呈現方式。

(20231005刊於blogger20250827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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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舞台劇:小三與小王]

  

  十一月三日晚上,我在城市舞台觀賞全民大劇團的新戲《小三與小王》。

  一場舞台劇的票價不菲,如果想要近距離地看清楚演員細膩而豐富的舉手投足、眉目傳情,那麼前排高價位的區域更是大傷荷包,儘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看舞台劇。

  

  舞台劇對演員而言很有挑戰性,台上的表演若是出錯,錯了也就是錯了,不能剪接,也不能NG重來。演員在台上、觀眾在台下,對於表演者而言,面對面的觀賞是一種壓力,表演者光是要做到不受干擾就需要有很強的定力,更別說要演得自然真實、演得感人肺腑。

  除了演員之外,一齣好的舞台劇必定有好劇本,編劇不僅要寫出引人入勝的故事,同時還要能夠充分運用到舞台表演的特殊環境,加上燈光、造型、布景道具,欣賞舞台劇往往比觀看電影更能讓人有種意猶未盡、回味無窮的感覺。

  因為這樣,我喜歡看舞台劇,每年我總會挑齣引起我興趣的舞台劇,就當作是犒賞自己、對自己好的方式。

  

  記得最初我在城市舞台拿到《小三與小王》的宣傳海報時,上面寫著:

  「老公離家那一晚,三蓮的天塌了一半……她發現自己竟然是……小三?」

  「愛人離開他多年, Jacky 終於得以團聚……他不在乎別人叫他……小王!」

  

  就是這些文宣內容吸引了我,讓我掏出信用卡、線上刷卡買了戲票。

  到現在為止,我還是說不清楚這些文字吸引我的點在哪裡?我究竟是從什麼地方找到我的興趣所在,小三妖嬌?小王帥氣?

  

  我想我純粹就是出於好奇。

  一齣戲,又有小三、又有小王,那就表示應該有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吧?老公愛小三、老婆養小王,夫妻倆各自發展自己的地下戀情,人前卻又要攜手扮演一對人人稱羨的恩愛夫妻?

  這是我在看過海報之後,腦中所引發一連串想像的「腦補」過程。在我的想像中,這應該是一場災難性、嘲諷意味濃厚的喜劇。

  

  我猜應該很好看吧?

  

  記得當晚在等待入場的同時,我還在用幻想劇情來打發時間:

  小三發現自己身為小三、小王不甘自己淪為小王,於是小三與小王兩人聯手,一起設計修理這對表裡不一的模範夫妻。

  最終,模範夫妻回頭試著修補這段「次好」婚姻。

  小三發現小王不錯,小王覺得小三可以,兩人開始嘗試接受「次好」情人。

  

  當時我還在心裡暗笑,其實我也挺會瞎編的。

  

  然而,當布幕拉開之後,魚貫進場的儀隊已經讓我睜大了眼睛、驚奇不已。

  接著,小三(嚴藝文 飾)站在舞台左側,小王(邱 澤 飾)站在舞台右側。

  黑暗之中,燈光聚焦在小三與小王的身上。

  小三回憶她與老公宋正遠因為相親而認識、結婚、生子,之後老公離家分居;

  小王述說他與伴侶宋正遠因為學校儀隊而結緣,兩人在國外相愛、結婚……

  我整個人坐直了身子,目不轉睛地專注在舞台、小三與小王的身上。

  

  竟是這樣的劇情啊!這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

  我趕緊把腦中的胡編瞎想,全都抹得一乾二淨,好好地欣賞這齣戲吧。

  

  在介紹故事之前,應該要先說明舞台的布置。

  

  整個舞台可以區分為四塊:

  二樓的高台可稱為「回憶區」,多數時候是用於小三、小王以及孩子,各人回憶與宋正遠的過往情景。

  舞台的左側是小三家中的廚房,小三在廚房裡為丈夫準備招待朋友的食材、在廚房裡訓斥不肯用功讀書的兒子。廚房是女人的勢力範圍,象徵女人在家中的地位,我覺得在這齣戲裡也同時隱喻著小三傳統、保守的個性。

  舞台的左側是小王家中的客廳,兩個沙發中間、方桌上擺放著伴侶宋正遠的畫像,是出自畫家小王的手筆。有別於廚房的傳統意象,小王家中客廳的陳設、桌上的紅酒則試圖展現出小王雅痞、現代、強烈個人主張的風格。

  舞台正中間是心理師的諮商室,這個諮商空間為劇中人物提供一個傾聽自己聲音、透視自我內心世界的一方天地。

  這齣戲的舞台設計安排地很巧妙,一個舞台卻能切割出四個不同的場景,劇中人物不僅能夠穿梭於不同的空間(小三家、小王家),最特別的是利用空間的置換(樓下-現在、樓上-過去),還能表現出時間的動態交錯。

  

  故事的第一幕由儀隊表演揭開序幕,二樓的高台上有人手捧著宋正遠的遺照,在小三與小王各自交代過與宋正遠的關係之後,故事才算是正式開始。

  

  我並不想交代整個故事的劇情大綱,我想要分享的是我對幾個角色的觀察。

  

  首先是三蓮(小三),她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女人。

  從小接受傳統價值觀束縛的三蓮,丈夫、小孩就是她生命裡的全部,她總是刻意地忽略自己,如同三蓮跟心理師所說的,她自己如何並不重要,只要老公跟小孩好,她就覺得好。

  在三蓮察覺出丈夫可能有同志傾向時,她選擇視而不見、假裝自己毫不知情,三蓮以為不去戳破、不去揭穿就可以維繫住夫妻關係、可以守護住這個岌岌可危的家。

  而當三蓮得知丈夫在臨終以前,竟然將保險受益人改為小王,心中那股積鬱多時的怨懟、憤怒、委屈與不甘心,如同山洪暴發似地一發不可收拾。

  三蓮有時表現得像個怨婦,在心理師面前悲嘆自己多年為了家庭勞心勞力、辛苦付出,卻得不到半點認同,丈夫不愛她、就連兒子也不服她的管教。

  而面對小王的時候,三蓮又會表現像個潑婦,她必須捍衛她身為女人的尊嚴與地位,失去了丈夫的愛,她不甘心再失去丈夫留下來的錢;潑婦、惡婦、悍婦、妒婦,叫什麼都無所謂,她必須為自己爭回些什麼!

  

  如果說婚姻是三蓮的夢想,那麼愛情就是 Jacky (小王)的信仰,客廳桌上的兩杯紅酒,說明了 Jacky 心中無法放下已經逝去的伴侶。

  「我願對你承諾,從今天開始,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有或貧窮,健康或疾病,我將永遠愛你、珍惜你直到地老天長。」

  這段婚姻誓詞摘自網路,但與 Jacky、宋正遠在美國結婚時所宣誓的內容相去不遠,Jacky 真誠地信守這個承諾。

  儘管宋正遠為了符合父母的期望,拋下了 Jacky 、回到台灣與三蓮結婚生子,然而,當宋正遠再回頭尋找 Jacky 的時候,Jacky 依舊張開雙臂、迎接宋正遠的歸來。

  從宋正遠罹患癌症開始,Jacky 便無怨無悔地守在宋正遠的身邊照顧他,為了籌措宋正遠的醫療費,Jacky 不惜向地下錢莊借錢背債,甚至到最後因為還不出錢而被黑道份子打到重傷。

  Jacky 表面看來似乎是個提得起放得下、來去都能瀟灑自若的男人,但是對於宋正遠的曾經背叛,Jacky 的心中不是沒有傷痛,他跟宋正遠的關係始終見不得光、得不到親朋好友的祝福,這一切 Jacky 並不是真地全都無所謂!

  他只是堅定地信守著: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有或貧窮,健康或疾病,他都將永遠深愛著宋正遠。

  這樣的愛情,不論是異性戀,或者同性戀,都應該會讓人感動吧?

  

  劇情發展到中段的時候,Jacky 的媽媽(楊麗音 飾)意外到訪,讓原本劍拔弩張的小三與小王,兩人的關係起了微妙的變化:Jacky 為了讓媽媽放心,請求三蓮假扮他的女友,善意地演一齣戲、欺騙媽媽;三蓮為了要拿回丈夫的保險理賠金,勉為其難地答應配合演出。

  小三與小王的關係,似乎從情敵變成了合作伙伴。

  我很欣賞楊麗音對角色的詮釋方式,她渾身上下充滿了喜感,深信觀眾都能感受到 Jacky 媽媽是個開朗、單純、善良又親切的頑童老媽,讓人覺得當她的兒女一定是超級幸福。

  Jacky 媽媽不但撫慰了三蓮在婚姻中受挫、失落的心情,更了不起的是,當媽媽知道 Jacky的同志傾向時,她不但選擇包容,而且更心疼兒子在面對愛情難題與社會眼光時所承受的壓力與痛楚。

  我特別喜歡 Jacky 媽媽提到,Jacky 在小的時候懇求媽媽答應讓他養白老鼠,媽媽很怕老鼠,但終究拗不過孩子的請求答應了。當 Jacky 因為參加校外活動、不在家中的時候,媽媽不但要幫忙餵老鼠吃東西,在老鼠跑出籠子、不知去向時,媽媽除了擔心老鼠不知躲在家裡的哪一個角落、何時才會突然冒出來嚇她,還要設法為孩子再買回一隻新的老鼠。

  現實生活中,有幾個媽媽能夠像 Jacky 媽媽這樣,允許孩子養一隻自己怕得要死的小動物?有幾個媽媽能夠全然地接受孩子喜歡的興趣,甚至是對象? (有多少婆婆對媳婦是完全沒有微詞的?)

  在 Jacky 媽媽的心裡,不論 Jacky 是同性戀,或者是異性戀,Jacky 都是她唯一的兒子,所以身為母親,她願意包容孩子的一切。

  我想,這樣的母親才能培養出真正懂得尊重他人、看重自己的人吧。

  

  在這齣舞台劇之中,我認為 Jacky 的媽媽是一位靈魂人物,因為媽媽的出現,使得三蓮、Jacky、英傑(三蓮的孩子)三人,似乎有了成為一家人的可能性。

  三蓮感受到 Jacky 媽媽如同婆婆一般的關懷,兒子英傑也從 Jacky 身上找到與父親相同,開明、平權的教養方式。

  最後,在三蓮和 Jacky 兩人對飲紅酒的情境下,彼此訴說在感情之中所受的傷:被忽略、遭背叛,還有過去所承受的委屈與犧牲。

  三蓮頓時之間了解到,原來在婚姻與愛情裡傷痕累累的,不單單只有她一個人。

  同性戀、異性戀,愛情的樣貌分毫不差。

  這個家庭的樣貌也許會讓人側目,也許這並不是最好的結果,但是誰能否定這個家的功能,誰能說這個家沒有幸福的可能呢?

  《小三與小王》述說的不僅僅是一個同性戀故事,劇中除了愛情之外,同時還試著描繪出兩種不同的母子關係:三蓮與兒子英傑、Jacky與媽媽,傳統與開明、控制與接納。兩段婚姻、兩對母子,這齣戲想要傳達的,其實是「家」的樣貌。

  

  離開城市舞台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心裡雖有想法,但卻都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影像,對於三蓮、對於 Jacky、對於媽媽,甚至是宋家的孩子英傑,有些場景覺得似曾相識、有些情感讓人心有戚戚焉。

  我只嘆自己的腦跟手太笨,無法好好地寫出我心中的想法,寫心得真的是不簡單。

(原文寫於20171115 ~ Ep)


2023年10月2日 星期一

讀【貝納德的墮落】|蠹魚食堂

  這是我閱讀《泰絲.格里森》著作的第一本書,之後我就迷上這位「醫學懸疑天后」,跟隨了她一系列的小說作品,據說《泰絲.格里森》已經棄醫從文,專心從事寫作工作,這是另一個讓我對她感到崇敬的理由,對於寫作的行動力,我的意志力太薄弱,這大約也是我不會成名的原因啦。 ()

(20231002刊於blogger20250827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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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納德的墮落]

  

  從翻開第一頁閱讀《泰絲.格里森》的小說開始,我就完全被「醫學懸疑天后」筆下離奇、驚悚的故事情節深深吸引,儘管我對於醫學一竅不通,書中關於人體結構、手術過程以及醫藥知識的描寫,這些在我看來都似懂非懂,甚至是有些吃力,但這也正是《泰絲.格里森》的小說吸引讀者的地方。《泰絲.格里森》是一位醫生,她寫的小說其實就是她的工作經驗,這些專業、深奧、血淋淋的醫學技術與過程,對醫生而言是日常生活,不過對普羅大眾的讀者來說則是挑戰心臟耐受力的想像刺激。

  

  最初讀到書中對於手術過程的描寫時,讓我想到一件值得玩味的事情。

  在我們學習寫作的時候,可能都會聽過老師不斷地提醒我們:寫文章最忌流水帳,可是當我閱讀到《貝納德的墮落》書中對手術過程鉅細靡遺的解釋:如何劃下第一刀、接著血液會怎麼噴發……我拿著書本自言自語地笑說:這也是流水帳。

  同樣都是敘述事件的過程,起床、尿尿、刷牙、洗臉......這些日常生活會讓我們覺得無聊,但開刀的步驟卻能讓我們著迷,隨著作者對手術過程的逐一說明,原本只是一堆紙上文字被具象化,讀者能夠感受到身在開刀房那種緊張、凝重的氣氛,甚至是,彷彿自己就是躺在手術檯上,那個昏迷不醒、任人宰割的患者。

  我想這就是文字的魅力,透過閱讀,你不必行萬里路,也能感受到大千世界的各種風貌。

  

  《貝納德的墮落》談的是非法摘取以及販賣人體器官,特別是在當年這本書剛出版的時候,還遭到「美國器官移植協調人協會」的強烈反彈,該協會甚至向電影公司施壓,不准電影公司將這本書改編成電影,可想而知,這種蠻橫不講理的作法只會適得其反,《貝納德的墮落》一書更讓社會大眾感到好奇,自然也刺激了該書的銷售量。

  

  看到書中提到的器官移植等候名單,觸發了我的省思。

  女主角是位外科醫生,她因為對於富人的老婆插隊,搶先得到心臟移植順序而感到憤慨,女主角甚至逾越了自己的權限,奪回心臟、強行進行手術將心臟還給原順位的男孩,當時她認為自己是伸張正義、做正確的事情。

  直到後來,女主角認識了富人老婆,兩人之間慢慢地產生友誼,女主角不禁懷疑:自己的行為是否真的正確?溫婉和善的富人老婆因為女主角的阻撓失去了移植心臟的機會,使得病情更加嚴重,女主角開始為此感到內疚。

  我相信等候器官移植的順序名單是公正的 (至少表面上應該是),不管等候者的貧富、階級、種族,只要合乎遊戲規則,那這份名單就是公平客觀的。但是如果我們所熟悉的朋友,甚至是親人,也列在名單之中,我們是否還能理性地看待「等候」這件事情?

  女主角的弟弟在幼年時因為癌症而過世,因此對於面臨親人的死前掙扎,女主角有很深的體會,這也是她選擇行醫的崇高動機。然而,為了拯救親人或者是自己,我們是否就可以到市場上去購買一副器官呢?

  

  書中描寫活體摘取器官的過程真的是很可怕,為了維持器官的健康,在摘取的當下不能把人弄死,甚至不能進行全身麻醉,被害人躺在手術檯上受到藥物控制無法活動、出聲,但是從被強制插管呼吸開始,全程都能感受到被切開以及割除的痛楚,這種驚悚的畫面透過文字上傳至大腦,然後再緊緊揪住我的心頭,到現在我都還能回想起閱讀時所帶來的震撼與恐懼,作者的文筆真是好到令人感覺頭皮發麻。

  

  當然,《泰絲.格里森》並不是只會寫把人割開的過程,事實上作者擅長同時鋪陳不同的故事主軸,讓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事件,發展到最後才出現交集。

  此外,書中對人物心理的特寫也是相當犀利,感覺那不像是拿手術刀、理科頭腦的人會寫出來的文字,呵,這當然是我個人的偏見。

  

  總結來說,「醫學懸疑天后」的稱號絕非浪得虛名,看她寫的書確實是很燒腦,如果你也喜歡看懸疑推理的偵探故事,而且在看過血腥殘忍的情節描述之後,晚上你還是能夠安然入睡,那麼《泰絲.格里森》的小說真是不容錯過。

(原文寫於20191024 ~ Ep)


2023年9月27日 星期三

煮吃|心旅驛站

  接近中秋佳節,依照婆婆的慣例舊家是要拜拜的。

  每逢年節假日,家中要忙著煮菜拜拜時,我的胃都會有糾結鬱悶感,我整個人會從三、五天前就開始繃緊神經,回婆家幫忙煮吃這件事給我很大的壓力,所以長久以來我都很怕放長假。

  不過換個角度想,如果我沒有跟著婆婆學會煮菜做飯,那麼婆婆一定會叫已經搬出去住的我們每晚回舊家吃晚飯,那麼若是媳婦不諳廚藝就沒有拒絕的理由。

  如今婆婆年紀大了,她不再堅持拜拜要備十道,甚至是十二道菜,也不會堅持三牲一定要自己煮,買現成的回來拜,她也能接受。

  現在回家煮菜準備拜拜,,比起以前算是輕鬆許多,但是日積月累的壓力好像已經變成我身體的一部份,所以一遇到長假我還是會感到焦慮、緊張。

  想想這是很矛盾的事:婆媳關係是我內心壓力的源頭,但同時又是我在生活上持續變強的動力……

  這大概就是家人吧?

(20230927刊於blogger20250827刊於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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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吃]

  

  十月長假,家族的親戚北上過節,婆家變得熱鬧,人多要備的飯菜也多,接近中午跟傍晚的時候我就會獨自先回婆家煮菜。

  

  說是由我煮菜,其實要煮甚麼、該怎麼煮,還是得依婆婆的意思。從採買食材到菜色如何搭配,老人家有她的堅持,光顧固定的菜販、肉攤跟魚攤、豬肉要買指定的部位,直到現在婆婆依然堅持親自去市場採買挑選。上一輩的婆婆媽媽似乎都是如此,提到「煮吃」有著旁人不一定能理解的執著,同事的婆婆、同學的媽媽,聽來的故事都是大同小異。

  

  會「煮吃」的女人心中都懷抱著熱情的料理靈魂,而廚房就是她們的神聖殿堂。

  

  我的廚藝是跟婆婆學的,說是學,其實應該算是「偷」。

  

  從嫁入婆家開始,每晚下班之後,我換上了家居服就會主動走進廚房,最初我都是默默地在一旁觀摩婆婆煮菜,何時須放鹽、何時該加水、紅燒魚要放蔥段跟薑片、炒芥藍要拍大蒜、炒高麗菜則須加一點蝦米才好吃。

  

  婆婆總是手拿鍋鏟、和顏悅色地跟我說:「妳上班一天累啦,去客廳休息看電視吧!」

  又或者會說:「廚房很熱,我自己煮就好,妳不用在這裡幫忙。」

  

  婆婆面對我這個新嫁婦,話都說得十分客氣。不過當我待在廚房裡,聽過婆婆跟我抱怨小嬸的話之後,我就說甚麼也不敢真的走出廚房,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廳看電視。

  

  「攏袂曉煮吃。」

  「轉來就是覕佇咧房間看電視。」

  

  我甚至還曾經聽過婆婆跟小嬸的媽媽隔著電話筒在吵架:

  「恁查某囝啥麼攏袂曉做,嘛袂曉煮吃。」

  「啥麼阮做人大家會使教伊?伊欲嫁進前,妳做人老母就應該先教到好啊!」

  

  婆婆的話聽在我這個從小沒有媽媽的媳婦耳裡,每一句話都像刀尖一樣,直刺心窩。

  

  我家的婆婆是不會教媳婦煮菜的,因為她認為女人在嫁人以前,就該把女人要做的事情給學會學好。

  

  因此,我從來都不敢把婆婆的客套話當真,相反地,她背後罵我小嬸的話,都成為我待在婆家的處世警語。不論婆婆勸我離開廚房的話說得有多親切、多慈祥,我都選擇聽而不聞,憑著死皮賴臉的性情,堅持據守在廚房裡。我在婆婆的廚房裡當了十年的助手,從看到做,先是幫忙洗菜、端盤,到後來可以看到甚麼菜就知道蔥薑蒜該配哪一樣,婆婆忙著炒菜,一旁的我就開始預備下一道菜,切好剝好洗好,最後再將砧板、菜刀都洗淨收好,整個工作才算完成。

  

  關於料理,婆婆很少主動講解甚麼,她經常掛在嘴邊叨唸的是:

  「這妳袂曉啦!」

  「我來用就好。」

  

  直到我們一家三口搬出婆家,自立門戶之後,新家新廚房,我才正式升格為「煮」婦,而我會煮的菜幾乎全是婆婆煮過的,就是味道比婆婆煮的來得淡一些,我差不多在我家廚房裡磨練了十年之後才有了像樣的味道。

  

  回顧最初待在婆家的廚房人生,婆婆表面上同意媳婦不用進廚房幫忙,背後卻又批評媳婦不會下廚,媳婦願意待在廚房裡學習煮菜,婆婆不僅嫌棄媳婦礙手礙腳,而且也無意將自家的廚藝傳授給媳婦。

  

  我有時會猜想:或許婆婆並不是真的期望媳婦學會烹飪,我甚至覺得就是因為媳婦不會煮,婆婆才有批評媳婦的理由。這種想法非常大逆不道,當然我也只敢在心裡腹誹兩句。

  

  我想說的是:當媳婦開始掌廚的時候,婆婆的內心也許會有危機感,她可能會擔心自己當婆婆的權威受到挑戰。最重要的是,當媳婦有能力料理出一桌飯菜的同時,意味著這個女人可以獨當一面、打理一家人的生活,也就是說,自家的兒子跟孫子不必再倚靠自己照料生活起居。我想這可能會讓同時具備媽媽、祖母身份的婆婆感到失落,嗯,這就是我從婆婆身上感受到的糾結情緒。

  

  廚娘,是傳統社會中女人在家庭裡的主要功能之一,其重要性可能僅次於生養小孩,女人煮飯燒菜,肩負著餵飽全家的重責大任,這是我婆婆那個世代的女人得以肯定自我的方式。曾經聽朋友這麼說過:「一個廚房容不下兩個女人。」與婆婆相處二十多年的我能夠體會這句話的個中滋味,若不是婆婆意識到自己真的煮不動了,我想她是不會心甘情願地交出手中鍋鏟的。

  

  我婆婆不曾真正、主動教過我煮菜,但我的廚藝確實是跟婆婆學來的。我乖乖靜靜地擔任二廚的工作,固然是基於媳婦的責任,我害怕失業;不過,恐懼並不是我學習烹飪的初衷,興趣才是。

  

  在我的印象中,我吃過最好吃的菜是出自於我母親的手藝。母親早逝,她煮菜的模樣只存在我的童年記憶之中,遙遠且模糊,我早已不記得母親煮過甚麼菜、菜的味道是鹹是淡,但在我心裡就是堅持認為:母親煮的菜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菜,即使我根本就說不出來自己最愛吃母親煮的是哪一道菜。

  

  如果我的母親還在世,她教導女兒的方式應該可以贏得我婆婆的讚賞,我不記得母親煮過甚麼菜,但卻記得母親打算如何訓練我煮菜。

  

  那一年我只有十歲左右,母親就直接把菜市場買回來的一包五花肉丟給我:「去,先把肉切好,等一下要拿來滷。」說完之後母親就自顧自地回房間休息。

  

  當時的我從來沒拿過菜刀,望著手裡一大塊肥豬肉,我根本不知該從何切起。那時我心裡的念頭是怎麼轉的?忘了。只記得我將一片長長的五花肉直直地切成兩半,一邊是連皮的肥肉,另一邊則是全然的瘦肉,接著我再把這兩片肉切成小塊,大功告成。我想我之所以會這麼切,可能是因為小時候的我不敢吃肥肉,肥瘦切開來了,大家可以各取所需,這樣不是很好嗎?

  

  事後母親跟鄰居媽媽抱怨我切的五花肉,我還記得母親嫌我笨拙時的說話表情。我曾經把這個故事說給婆婆聽,婆婆聽了之後大笑說:「切做按呢是欲按怎吃啦?」

  

  果然母親跟婆婆兩人是屬於同一個世代的女性,她們倆應該會很有得聊,前提是我必須是個好女兒兼好媳婦。

  

  我對母親料理的最後記憶停留在她過世那年的端午節,她最後一次包的粽子。廣式的粽子不同於臺式的三角粽,母親包的粽子是長長的方形粽。粽子的內餡也與眾不同,糯米跟豬肉是標準配備,加上去殼的綠豆沙,我家的粽子更顯得風味獨特。未經油炒的生糯米和著餡料裹進粽葉裡,再放入滾水中煮熟。母親包的廣式粽子跟婆婆包的北部粽,完全是不同的工序與手法,我無法從婆婆那兒學到母親的廚藝,無法還原母親包的粽子,但我就是知道母親包的粽子才是我最愛吃的粽子、最懷念的味道。

  

  想跟母親學習廚藝,想和母親一樣,有一雙擅長料理的巧手,這才是我一直以來努力跟婆婆學煮菜的初心。

  

  不知為什麼,每回在婆家手執鍋鏟的時候,我就特別容易想起母親,可能是因為婆婆跟母親的相似程度近乎百分之百:養女的背景、改嫁的命運、飽經風霜的人生、強烈的控制欲,還有傳統保守、重男輕女的價值觀,以及極度頑強、超高韌性的生命力。

  

  其實我經常分不清楚:這些年來我一直努力想要扮演好的角色,究竟是媳婦,還是女兒?

  

  唉,長嘆一口氣,到了我這個歲數,才明白過份地鑽牛角尖是在難為自己,這些年我終於開始學習慢慢地放下過去、放過自己,不過我還是做得不夠好就是了。

  

  我對料理的熱情源自於對「家」的渴望,一家人圍坐一桌,青菜蘿蔔、雞蛋豆干,吃甚麼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要有溫度。

  

  剛嫁進婆家時,一家子七八個人一起吃飯,除了婆婆敢大聲說話之外,其他人全都是低頭吃飯、抬頭看電視。

  

  等到我們一家三口搬出去住、有了自己的家,我們家的飯桌變小了、桌上的飯菜變少了,但是餐桌上的聲音變熱鬧了,老爺跟少爺都搶著要分享一天的生活:開心與生氣、幸運跟麻煩,我煮的菜跟婆婆煮的差別不大,也沒有特別好吃,但是我兒子吃得很香甜、老公吃得很自在,我覺得這樣就夠了,一頓飯煮來很有成就感。

  

  我學料理的興趣是源自於希望能跟隨母親的腳步,同時也是傳承了婆婆的味道,但說是跟隨與傳承,卻又不完全是,我在料理中加入了兩位長輩不曾用過的食材:尊重與包容。家人各有各的獨特之處,不必事事與我相同,家是我們的避風港,應該是最能接納我們的地方,凡事都要好好說,不該懷著恨意吵架,更不能惡意批評、說話傷人。我可以崇拜母親跟婆婆的廚藝,努力向她們看齊,而至於家的樣貌,我想我的心中自有定見。


(原文寫於20191015 ~ Ep)


【73 捌、說書人曰|74 附註】奇情記|小說

  【捌、說書人曰 73】 【說書人曰:談笑論古,蹉跎忘今。】      2015 年八月,寫完第伍章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寫小說真是累!」      從最初開始動筆寫「奇情記」時,我心裡就想著:「程文秀在朱仙鎮遇上牢獄之災,這一章恐怕很難寫!」      如今看來,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