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日 星期三

【39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陳保來到文秀面前,滿臉堆著笑說道:「文秀姑娘您瞧,我帶了誰來看您了?」

  昏暗的燭燈之中,文秀環抱雙腿、倚身靠著欄杆,她抬頭細看,隱身在陳保身後的是玉堂。

  乍然見面,文秀又是驚喜、又是擔憂,她起身急著問道:「五哥?怎麼會是你?皇上親口答應我,赦免你的死罪,你……你為何還在牢裡?包大人還是不肯放你走嗎?」

  陳保知趣,他交待了一句:「那我就不打擾二位啦!」說完後陳保便轉身離去。

  「文秀……」隔著牢房,玉堂握住了文秀的手,文秀的十指還留著拶子用刑時落下的傷痕,十道殷紅的血痕,玉堂皺眉心痛著:「妳瞧妳的手,要是衙役再使點力,妳這十根手指恐怕就斷了!」

  文秀見到玉堂完好無恙,心中略感放心,但見到玉堂仍在大牢裡,文秀依舊是滿臉的憂慮,她直搖著頭說道:「我的手指就算是全斷了,也抵不過你的一條命,你不該出首的!劫法場是死罪,你不該認的!」

  玉堂還是緊握著文秀的手,不勝憐惜地說:「妳這是救人性命的手,玉堂的命怎能跟妳相比!妳救了皇上的生母,皇上答應免妳一死,妳卻把皇上的赦免令給了我!」玉堂苦笑著:「妳是我見過最好的姑娘、也是最好的大夫。白玉堂只是一介莽夫,我只會殺人、只會惹事生非;而妳不同,妳活著可以解救蒼生,很多人會因為妳而得以活命,妳怎能用妳的一命,來換我的一命呢?」

  玉堂輕輕揉著文秀手指間的紅印,心裡充滿了愧疚:「我非但沒有救到妳的性命,還連累妳遭受酷刑,你為了維護我,寧可忍受拶刑,也不願意把我供出來,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妳為我受苦?」玉堂說到動情處,忍不住輕輕吻了吻文秀的手。

  這一次文秀卻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她只是羞赧了臉、微微地抗拒著;玉堂柔情的吻讓文秀的心狂跳不已。文秀想到玉堂對自己的情,想到自己始終是有負於玉堂,文秀不禁搖頭、紅了眼眶哽咽說道:「五哥,文秀不值得你這樣對待的!我一直都對你不好,我一直惹得你傷心難過,我一直都不能給你承諾!」

  玉堂深情地看著文秀,苦笑著:「妳想要嫁給誰,就嫁給誰吧!我已經不在乎了!記得當日在天香樓,妳舉刀自盡,那時妳性命垂危,我心裡好怕,我真怕妳就這麼死了!我在心中對天發誓,這種事情絕不能再發生第二次!文秀,妳若是死了,我就算是活著,做人……也沒了滋味了!」

  文秀已經哭成了淚人:「五哥,我這輩子欠你太多了,就算是下輩子都還不完!你就別再關心我了,我會求包大人趕緊放了你,你儘快離開朱仙鎮,別再理會此事了!五哥,答應我,不論文秀是否在你身邊,你都要愛惜自己的性命,別再這樣任意妄為了;不論有沒有我,你都要好好活著,這樣我就算是死了,也沒什麼好牽掛的了!」

  玉堂低聲喝道:「別胡說,妳不會死的!妳若是死了,這世間還有天理嗎?」玉堂表情轉為凝重:「文秀,我已經知道妳是為了維護誰,我見過文良了!」

  文秀嚇了一跳,她懇求玉堂:「五哥,求你答應我,你千萬不可將文良的事說出去!」

  玉堂歎了一口氣說道:「我當然不會說,且不說文良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我若是說出真相,恐怕妳這輩子就真的再也不願意見我了!」

  文秀低下頭,憂心忡忡地說:「你若是說出去,我有何顏面去見我二叔、二嬸?我程家的香火豈不是要斷了?」

  玉堂沒想到文秀對徐員外的死竟然是毫無懷疑:「文秀,妳若真是代替文良頂罪,那也罷了,但殺死徐員外的兇手,其實是另有其人!」

  文秀睜大了眼,驚訝說著:「什麼?另有其人?」

  玉堂忿忿不平地說道:「不錯,真正的兇手還逍遙法外,而妳卻成了代罪羔羊!」

  文秀萬分驚訝,她不明白:「這……可是,徐員外確實是在文良刺了那一刀之後倒下的!」

  玉堂長吁了一口氣言道:「一切只能說是巧合!文秀,妳糊塗了!妳醫術高明,理應看出徐員外死因可疑,只因為妳太在意文良的安危,關心則亂,妳竟沒有懷疑徐員外死得太過離奇?徐員外分明是中毒而死的!」

  文秀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問道:「中毒而死?」

  玉堂接著說:「到底是什麼毒,我也說不出來。我帶著文良一起去挖出徐員外的屍體,徐員外的口、鼻、手指都黑了,就連文良也看得出這是中毒!」

  文秀聽了驚訝不已,她一臉的不悅、語帶責備地質問玉堂:「什麼?你……你居然帶著我弟弟去挖死人的屍體?文良才多大?他從沒見過死人,你真是……」

  玉堂看見文秀生氣,他反而高興了,文秀不再是一意求死、了無生趣的模樣,玉堂笑著開口求饒:「是我錯!不過文良將來也是要當大夫的人,這屍體是早晚都會看得到,早些看見、早些習慣!」

  文秀還想要責備玉堂:「你……」

  玉堂趕緊把文秀的話給擋住了:「文良很乖、又很懂事,他雖然年幼,但已經很有當大夫的架勢,這是妳二叔,還有妳這個做姊姊的教得好!妳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文秀還是噘著嘴、面露不豫之色:「你不該把我弟弟牽扯進來的!」

  這一晚,玉堂終於見到文秀生氣蓬勃的模樣,他笑著溫言討饒:「是是是!都是我不好!不過妳放心,我查看過了,文良見過了屍體之後,依舊是吃得下、睡得著,完全沒有被一具屍體給嚇著!」

  文秀見玉堂說得滑稽,氣歸氣,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你總是這樣,行事莽撞,任意妄為!」

  玉堂也笑了,他輕輕為文秀拭去臉上的淚痕,柔聲說著:「我誰都不在乎,我只在乎妳!放心吧!一切都會平安無事的!包大人已經開始徹查此案了,妳不會有事的,我一定不會讓妳死的!」玉堂的語氣轉為深情:「不論妳在哪兒,不論……妳是決意要嫁給誰,我總是會護著妳,我要妳一世平安、無憂無慮!」

  這一次,文秀沒有避開玉堂的手,相反地,她也緊握著玉堂的手,柔聲說著:「五哥,你對我真是太好了!」

  玉堂的心情異樣,這似乎是第一次,文秀沒有拒絕玉堂的情意。玉堂緊握著文秀的手,他不想放開,身在幽暗的黑牢裡,但是能跟文秀在一起,玉堂心中反而感到自在寧定。玉堂想著:「只要能跟文秀在一起,不管遭遇到多大的危險,不論是生或是死,都沒什麼好怕的!」

  玉堂柔聲問著文秀:「文秀,妳害怕嗎?」

  文秀與玉堂是同樣的心思,她笑著回答:「有你陪著我,我不再是孤單一人,我就什麼都不怕了!」倆人相視而笑。

  玉堂忽然想到了姚大的三個兒子:「文秀,妳還記得姚大哥的三個兒子嗎?」

  這是文秀第一次剖腹接生的胎兒,而且一胎就接生了三個,她當然不會忘記,文秀笑說:「我當然記得,算一算日子,姚大哥這三個孩兒應該滿六個月了!」

  玉堂笑言道:「是啊!姚大哥、大嫂夫妻倆整天就忙著照顧這三個娃兒,忙得暈頭轉向地,三個孩子一般大小、一般模樣,姚大哥說常常都分不清誰吃飽了、誰還沒吃呢?」

  文秀聽著覺得有趣:「我那結拜姊姊肯定是忙壞了!」想到姚大嫂的好,文秀心中感激地說道:「姚大嫂對我真好,多虧了有她幫忙,請求姚大哥一路護著我到這兒,我欠這位結拜姊姊一個很大的人情!」

  說到這件事,玉堂愀然不樂地抱怨:「妳還說,妳竟連跟我當面告別都不肯!妳忘了嗎?妳可是陷空五鼠的六妹!咱們……總有結義之情!」

  面對玉堂,文秀滿是歉疚與不捨:「我也不知何時才能找到那位張公子,我……我不忍心讓你跟著我苦等。」



  玉堂本想告訴文秀,他已經找到了張人傑,只是眼前最重要的,是文秀的官司,不論如何都得先救出文秀,讓文秀恢復自由之身才行。

  「等文秀當堂無罪釋放之後,再安排她與張人傑見面吧!」玉堂心裡想著。

  想到張人傑相貌堂堂、風度翩翩,又在軍中當差,相信日後前途應是不可限量。玉堂有些自嘆不如,雖說自己也中過武舉,但是玉堂天性就是散漫、狂放不羈的個性;比起廟堂仕途,玉堂更愛過著山野鄉林間無拘無束的日子。

  玉堂不知若是文秀與張人傑相認了,文秀會選擇誰?是白玉堂,還是張人傑?玉堂相信文秀不是貪慕榮華富貴的女子,只是與張人傑相比,玉堂認為自己顯然是配不上文秀的,文秀若是嫁給張人傑,是不是會比跟著一個落拓江湖的莽夫來得幸福些?

  讓玉堂心裡感覺到踏實的是:「文秀的心裡是有我的!」玉堂終於不再是苦苦單戀著文秀!

  「如果不是經歷這場牢獄之災,只怕文秀還是會將她的心藏得密密實實的!」眼望著文秀,玉堂心中原本為情所困的愁苦淡了許多,他想著:「老天既然讓我無意中遇到了張人傑,那我就不該隱瞞此事,這不是君子該有的作為。我應該讓文秀與張人傑相認,如果文秀願意跟我,我希望文秀對這個婚約能有個了結,心中再無任何掛礙地跟著我!」

  玉堂心中立定了主意、收回了思緒,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想,此時此刻,他只想守著文秀。

  玉堂與文秀面對面、席地而坐,倆人就這樣靜靜地憑欄倚靠著,一個身在牢裡、一個身在牢外,牢房的欄杆雖然隔開了倆人的身,但卻隔不開倆人的心!

【38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大牢中,玉堂閉目養神、盤腿而坐,心裡想著:「我為了救文秀而大鬧法場,雖說因為文秀的阻攔,我並沒有殺死官差,但被我打傷的可不算少。」玉堂心中一陣冷笑:「如今我也成了階下囚,虎落平陽被犬欺,進了大牢恐怕就只得任人宰割,這嘲諷凌辱只怕是少不了的!」

  玉堂心中思潮起伏著,他掛念著文秀:「文秀為了保護我,寧願身受拶刑,也不肯把我供出來。十指套上了拶子、讓人用力夾緊,那種痛只怕是椎心蝕骨,尋常的漢子都未必能承受的了,她一個柔弱的姑娘,怎麼經得起這樣的酷刑?不知……她現在可好?」玉堂想著想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唉!是我連累了她!」

  牢頭梁順送上了飯菜:「白五爺,小的給您送上飯菜了,您吃一點吧!」

  玉堂睜開雙眼一看,是梁順,玉堂狐疑地問道:「梁頭兒,這裡是開封府衙門,你不在祥符縣的縣衙裡當差,卻跑來這兒?」

  梁順笑著回說:「我是特意來看看五爺您的。這開封府的陳保與我相熟,我已經交待他,讓他照顧您還有文秀姑娘。若是您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只管跟陳頭兒說一聲便可!」

  玉堂心中感激梁順,抱拳說道:「多謝梁頭兒的照顧。」玉堂看了一眼盤內菜餚,對梁順笑道:「梁頭兒,白某如今已成了階下囚,身份不同以往,您備的這些好酒好菜,我恐怕消受不起!」

  梁順笑著說:「白五爺,您跟文秀姑娘的交情匪淺,文秀姑娘為咱們這些當差的、還有家裡有病的親人把脈診治,我們大伙兒都非常感念文秀姑娘的好心。當日您老劫法場,雖說是打傷了我們許多弟兄,但是大伙兒的傷全都被文秀姑娘給治好啦!您打傷了多少人,文秀姑娘就替您救了多少人!」

  玉堂看著梁順,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文秀這是在為玉堂贖罪!在法場上文秀橫擋在玉堂的刀下,阻止玉堂殺人;文秀不擔心自己的死罪,反而為了要替玉堂減輕罪刑,救治所有被玉堂打傷的官差!玉堂心下喟然:「文秀,我為了救妳而大鬧法場、毆打官差,結果沒能救到妳,反而讓妳為了我辛苦救人,還害得妳身受拶刑!」

  玉堂問道:「梁大哥,文秀可好?她的手,傷得重嗎?」

  梁順心裡暗笑:「這位白五俠,江湖傳聞都說他行事心狠手辣,說這錦毛鼠十分厲害,如今看來不像啊!倒像是個情種!」

  梁順笑著說:「五爺放心吧!您在公堂之上出手這麼一鬧,倒是救了文秀姑娘,她是受了點傷,不過所幸只是皮肉傷,沒傷到筋骨,陳頭兒已經私下拿了些藥給文秀姑娘敷過傷口,依我看不會有什麼大礙的,五爺只管放心吧!」玉堂聽了梁順的話,當下寬心了不少!

  只聽梁順接著說:「小的要另外告訴五爺一件事,五爺您的照應到啦!」

  玉堂不解地問道:「我的照應?」

  梁順言道:「是啊!陷空島的韓二爺以及蔣四爺都來啦!他們先派了隨從過來打點了一切啦!」

  玉堂心中一愣、喃喃自語著:「怎麼我的事驚動了哥哥們嗎?」

  玉堂正思索著,獄卒就引了韓彰、蔣平來看玉堂。

  兄弟獄中見面,心中都是感慨萬千,韓彰首先發話了:「五弟,你真是太魯莽了,劫法場乃是死罪,你怎麼不先跟哥哥們商量商量?」

  玉堂淡然一笑地說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二位哥哥,可曾去看過……咱們的六妹?她可好?」

  韓彰與蔣平互看了一眼,五弟與六妹倆,死到臨頭了,心裡卻都還是只關心著對方。

  韓彰說道:「見過啦!你跟六妹,她念著你,你又念著她。唉!你們倆可真是一對!」

  玉堂苦笑不語,心中一陣悽涼:「也許只有死了,我跟文秀才能夠在一起吧?」

  蔣四爺問道:「五弟,六妹這個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六妹真的殺了人了?」

  玉堂將徐有財非禮文秀、文良錯手傷了徐有財、徐有財當場死於非命、文秀為文良頂罪,一直說到與文良一起挖出徐有財屍體,查出徐有財乃是中毒而死,並不是被文良刺死的。此外,玉堂也說了自己連著幾晚,守在徐府之中打探消息的經過。

  玉堂無奈言道:「文秀為了保護弟弟文良,甘願承擔一切罪過,她是絕不可能供出是文良刺傷徐有財的;文秀不想連累她二叔一家人,因此她也不願跟著小弟逃亡。」說到此,玉堂長吁了一口氣嘆道:「文秀是玉堂今生唯一珍愛的女人,我是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小弟只有陪著她一起死!我跟文秀約定過,不論生死、不離不棄!」

  韓彰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好:「這……!」

  玉堂想到今日開堂之後,徐員外之事必定是傳開了,他擔心有人盜走徐員外的屍身,玉堂懇求兩位哥哥:「二哥、四哥,今日我當堂稟告過包大人,請包大人重新開棺相驗徐員外的屍身。我擔心那徐有富得知消息之後,起意盜走徐員外的屍體,可否請二位哥哥暗中守護屍體,別讓真正的兇手得逞、逍遙法外!」

  蔣四爺言道:「五弟放心,這事哥哥們一定盡力幫你辦到!」



  韓彰、蔣平二人暗中守在徐員外的墳前,恰巧遇到了南俠展昭,也奉了包拯之命前來守著徐員外的屍體;雙方都懷疑對方是盜墓者,為此還打了一場。

  所幸展護衛見韓、蔣二人身手不凡,不似尋常盜匪。展昭首先收回寶劍,說明了自己的身分,雙方互通姓名之後,方才誤會冰釋、停手罷鬥。

  展昭隨即引了韓、蔣二人回到府衙、面見包大人,陷空島的兩位英雄便向包大人稟告了玉堂如何結識文秀,還有文秀在陷空島上為產婦開刀、剖腹產子的神奇醫術。

  蔣平還說出了玉堂所轉述的,如何趁夜挖出徐有財的屍體、查知徐有財死於中毒,以及半夜裡躲在徐府之中偷聽到徐夫人與徐有富叔嫂間的對話;不過蔣平可不敢說出真正刺傷徐有財的人,其實只是個孩子!

  包大人由此得知玉堂與文秀的關係深厚、文秀神乎其技的醫術;大人也至此才發現:徐有富與其嫂嫂極有可能才是真正的兇手!



  包大人下令,由開封府的公孫策隨同仵作,挖開徐員外墳墓,重新開棺驗屍;然而時日久遠,比起玉堂私自挖掘之日,此時徐有財的屍身更加難以辨識。仵作回報的相驗結果,徐有財確實有中毒的跡象,包大人看了仵作的報告,又看過知縣的判書,整件案子看來並不像祥符縣縣令所寫得如此單純,但若想要從中找出證明文秀無罪的證據,卻又顯得相當薄弱!



  就在此時,朝廷之中另外出了大事。

  包大人為當今皇上宋仁宗尋回流落民間的生身母親李太后,但李太后卻因為經年思念兒子,終日以淚洗面以致得了眼翳之症,宮中的太醫對於太后的眼疾均是束手無策。

  包大人得知此事後,他想到了程文秀,包大人聽了韓彰與蔣平提過,程文秀曾在陷空島上為產婦剖腹接生的事,他認為不妨讓文秀一試,若是文秀真能醫好太后的眼睛,皇上必定會有重賞,那麼文秀說不定就能躲過此次的死劫。



  金鑾殿上,仁宗皇帝端坐在龍椅上,他朗聲問道:「臺下跪的,可是程文秀?」

  文秀緊低著頭、戰戰兢兢地喊道:「民女程文秀,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這一番言語,是上殿面聖之前,公孫先生事前先教導文秀的。

  仁宗皇帝是個寬厚的仁君,他溫言說道:「程文秀,抬起頭來!」

  文秀緩緩地抬頭面聖,皇帝見了文秀的容貌,經過這次的牢獄之災,文秀顯得憔悴、消瘦,但眉宇之間那份清雅脫俗的氣質卻是掩蓋不了的,皇帝心中暗暗稱讚:「這姑娘的氣質出眾、容貌秀麗,沒想到民間竟有這樣的絕色美女。」

  仁宗皇帝不是耽於美色的昏君,他的後宮自有無數的佳麗;文秀雖美,倒還不至於讓皇帝神魂顛倒。皇帝溫言問道:「妳的醫術十分高明啊!妳師承何人?」

  文秀低頭稟報說:「啟奏皇上,民女家中三代都是大夫,傳到民女已經是第四代,民女自幼便跟隨家父習醫。」

  皇帝笑著說道:「原來如此,太后的雙眼失明,宮中的太醫全都束手無策,沒想到妳一個弱質女子,竟有本事醫好了太后的眼疾。」

  皇帝叫了聲:「包卿家!」

  包拯立即出列,應了聲:「臣在!」

  皇帝問道:「包卿家說這程文秀是待罪之身,究竟她是犯了什麼罪?」

  包拯便將徐有財非禮程文秀,文秀為了維護名節失手殺了徐有財一事稟告了皇帝;至於白玉堂劫囚,大堂之上為救義妹、俯首認罪,包拯命人開棺驗屍的這些經過,包拯則略過不提。

  皇帝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徐有財貪戀美色,光天化日之下竟敢非禮良家婦女,這是他有錯在先。程文秀為了護衛自己的清白之身,不得已揮刀傷了徐有財,此為錯手殺人,並非有意為之,按理應當罪不至死。」皇帝接著又說:「包愛卿。」

  包拯又應了聲:「臣在!」

  皇帝頒下旨意、朗聲說道:「程文秀殺人實為無心之過,她為太后醫好了多年的宿疾,足見程文秀醫術高明,為當世難得一見的神醫,光憑她行醫救人,就足以抵過她誤殺一人的罪過。傳朕旨意,赦免程文秀的死罪,命她在開封府行醫救人,以贖失手殺人的罪過。」

  包拯恭敬地高喊:「吾皇聖明,謝皇上恩典!」

  包拯低聲對文秀說道:「程文秀,還不趕緊謝過皇上的不殺之恩!」

  文秀抬起頭,凝視著仁宗皇帝,她神情堅定,語氣十分地果決:「啟稟皇上,民女懇請皇上,將民女的赦免令,賜給錦毛鼠白玉堂,求皇上開恩赦免白玉堂的死罪!」

  包拯沒想到文秀竟會為玉堂求情,他低聲怒喝道:「大膽程文秀,妳竟如此不知好歹!皇上法外開恩賜妳免死,這赦免令豈可私相授受!」

  仁宗皇帝聽了也是十分驚訝,世間竟有不怕死之人,他疑惑地問道:「包卿家,這錦毛鼠白玉堂又是何人?」

  包拯回答說道:「白玉堂是程文秀結拜的義兄,白玉堂為了搭救程文秀,前來劫法場,而且還打傷了官兵,按照我大宋的律令,劫法場乃是死罪!」

  皇帝看了看程文秀,心想這白玉堂竟敢為了程文秀捨命劫法場,而如今程文秀也為了救白玉堂一命、甘願讓出自己的免死令,倆人之間的這份恩情恐怕就不只是結義兄妹這麼簡單!這樣為愛犧牲的凡俗愛情,倒讓貴為九五之尊、後宮嬪妃無數的皇帝感到有些動容!

  仁宗笑著問道:「程文秀,看來妳這位義兄的武功也不怎麼地,他出手救妳,卻沒能將妳救走?」

  文秀黯然說道:「民女自知死罪難逃,不願意牽連無辜,因此民女不願隨同義兄逃亡。民女這位義兄,是位光明磊落、行俠仗義的好人,他只是一時糊塗,才會如此衝動地犯下死罪。民女願將自己的免死令讓給義兄,求皇上開恩,赦免白玉堂的死罪。」

  仁宗仍是不信程文秀甘願自己一死,換得義兄的性命:「朕若是赦免了白玉堂,妳就必死無疑了!程文秀,妳不後悔,不怕死嗎?」

  文秀仍是語氣堅定地說道:「民女殺了人,死有餘辜,只求皇上恩准,將民女的免死令讓給義兄白玉堂!」



  開封府的獄卒頭兒陳保親自跑來通知玉堂,抱拳笑言道:「恭喜白五爺,皇上開恩,赦免了您的死罪啦!這幾天包大人就會下令放了您啦!」

  玉堂不解問道:「劫法場乃是死罪,皇上怎可能輕易地饒我不死?」

  陳保笑言道:「這次全靠文秀姑娘救了五爺您啊!皇上的生身母親李太后流落民間,包大人為皇上找回了生母,但李太后卻因多年來思念皇上,終日裡以淚洗面,雙眼全盲。皇上派了宮中最好的太醫都無法醫治李太后的眼疾。包大人知道文秀姑娘的醫術高明,便向皇上舉薦文秀姑娘,文秀姑娘果然治好了太后的眼翳之症,皇上特別法外施恩,赦免了文秀姑娘的死罪!」

  玉堂一聽文秀不用死了,喜出望外地說道:「如此說來,文秀可以不必死了?」

  陳保趕忙解釋:「但是文秀姑娘卻懇求皇上,將這個免死令給了您啦!」

  玉堂原本滿心的高興,立時驚得呆了:「什麼?你是說:皇上赦免了文秀,文秀卻懇求皇上,將這個赦免令給了我?」

  陳保語氣委婉的說著:「正是!」

  玉堂面如死灰,他恨自己的無能:「那文秀豈不就是被我拖累了!我沒有救到文秀,反而是害了她!」

  陳保安慰著玉堂:「五爺放心吧!包大人應了您的請求,已經命人開棺驗屍,重新相驗徐員外的屍身了。雖然小的不知大人是否查到了什麼證據,但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文秀姑娘是個好人,老天定會幫助文秀姑娘渡過此劫的!」

  玉堂也覺得陳保的話有道理,聽了之後心中安定不少。玉堂心裡念著文秀,他問陳保:「陳頭兒,既然皇上已經答應免了白某的死罪了,那我就不是犯人了,我是不是就可以自由了?」

  話雖如此,但包大人終究是還沒有下令放了白玉堂,陳保聽到玉堂如此一問,猜測玉堂打算自行離去,這讓陳保有些緊張,他可不敢隨便答應放了玉堂:「五爺說得是,不過……。」

  玉堂看出陳保有所顧忌,他笑著說:「陳大哥,放心吧!白某不會害你的!我不是要離開,我只是想去看看文秀,我想陪在她身邊!」

  陳保不放心地問著:「就只是陪著文秀姑娘?就只是這樣?」

  玉堂笑著說:「真的就只是這樣!包大人尚未下令放我走之前,我絕不會私自離開的,放心吧!我不會讓你難做的!」

【37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文秀見玉堂終於離去,她站起身、轉頭擋在馬匹之前,阻止展昭等人追捕玉堂。

  就在快馬將要撞倒文秀之前,展昭趕緊勒馬停住,文秀當即在馬前跪下。

  展昭看了眼前這個身穿著囚服、攔住自己去路的女子,再看了飛奔離去的黑衣人,展昭心知這姑娘是不想讓自己追捕那黑衣人。展昭下馬,先行拜見了祥符縣縣令,報上了自己的身份,遞上了開封府包大人的手諭:程文秀死刑暫緩,全案交由開封府重新審理。接著展昭詢問方才黑衣人劫法場之事,大致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展昭走到文秀面前,文秀低頭跪著,展昭問道:「妳就是程文秀?」

  文秀低頭、輕聲說:「是。」

  展昭接著又問:「那黑衣人是誰?」

  文秀神情一派淡漠,回言:「民女不知。」

  展昭冷笑說著:「劫法場、殺官兵乃是死罪,這個黑衣人為了救妳,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了,而妳竟然說不知道黑衣人是誰?」

  文秀噤住不敢言語。

  展昭轉頭看了一眼劊子手,突然被一樣明晃晃的東西給吸引住:劊子手的手背上還插著一枚袖箭。展昭抬起劊子手的手背,仔細端詳著那枚袖箭:這袖箭與昨夜闖入府裡、擲入白絹、為程文秀伸冤的賊人所用的袖箭,分明是一樣的!

  想到此,展昭心中有氣,他心想:「這個膽大包天之人到底是誰?展某倒真想會他一會!」

  展昭瞪視著文秀怒聲質問:「那黑衣人冒死前來救妳,妳為何不隨他逃走?」

  文秀低頭、朗聲說道:「民女殺了人,殺人償命,此乃大宋律法,民女不想為了活命,一輩子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

  眼前這名死囚,讓展昭感到驚奇:有人竟能心甘情願地赴死,不願亡命天涯?展昭對一同前來的王朝、馬漢言道:「王大哥、馬二哥,咱們這就押解程文秀回開封府吧!」王馬二人應聲稱是。

  文秀趕忙請求說道:「大人,民女略懂醫術,法場上的諸位差爺,俱是被黑衣人所傷,這都是受民女所累,懇請大人恩准,讓民女先行為差爺們止血療傷,之後大人再押送民女至開封府。」

  文秀所言,讓在場所有的人都感驚訝!

  祥符縣的衙役們本就十分感佩文秀,如今聽到文秀請求留下,先為大伙兒治傷,眾衙役更是心中感激著,方才被那黑衣人狠打的痛處,似乎都不怎麼疼了!

  展昭與王朝、馬漢更是覺得難以相信,這姑娘不止不怕死,而且還一心掛念著別人的死活,三位英雄都算是慣走江湖、見多識廣之人,這名死囚可真是自己生平從未見過的奇女子!

  此時,梁順走了過來,向展昭行禮:「展大人,這名死囚確實是位大夫,她不僅醫術了得,而且心地善良、待人寬厚。大人放心,小的敢擔保,程文秀絕不會趁機逃走!就請大人同意,讓她先為在場的弟兄們醫治身上的傷吧!」

  展昭環顧四周,在場的衙役、捕快二十幾個,個個都帶著傷,有的人傷勢看來甚是不輕。他看了看文秀,文秀眼神透露著請求之意,滿臉既是憂心、又是焦慮,那神情倒真像是醫館裡大夫審視病人的模樣。

  展昭對梁順言道:「那好吧!就依梁頭兒的意思吧!」

  梁順拱手笑道:「梁順代替祥符縣的弟兄們,多謝展大人」

  眾衙役輕傷的扶著重傷的,大伙兒慢慢回到祥符縣大堂上,程大夫與文良也在法場上目睹了這一切,父子倆自然也就跟著一起照顧傷患。

  文秀逐一為衙役們清創、止血、上藥、包紮,末了還對每一位差爺輕聲說了一句:「是文秀不好,讓差爺受傷!」

  衙役們都是一班粗人,何時受過這樣客氣的對待?大家見文秀如此細心為自己療傷,態度又是如此客氣,對那黑衣人就算是有再大的憤恨,至此也消了一大半!

  文秀這麼做,正是為了要替玉堂贖罪,她希望玉堂能夠安然地全身而退,別為了自己的事受到任何的懲罰!

  只聽著堂上眾人紛紛說道:

  「多謝姑娘!」、

  「姑娘別客氣!」、

  「這點傷不要緊的!」

  展昭與王、馬二人面面相覷,這死囚程文秀願意主動為眾人療傷已經是一奇,更奇的是祥符縣的眾衙役似乎非常尊敬程文秀,展昭心裡想著:「這,那像是個殺人要犯哪?」



  回到開封府,展昭首先面見包拯,稟告了黑衣人劫法場、程文秀不肯隨之逃亡、程文秀請求醫治祥符縣眾衙役之事;同時展昭也說了劫法場的黑衣人,與夜裡在府內擲箭伸冤的實屬同一人所為,包大人聽了之後也是驚奇不已!

  隔日,大堂之上,包大人厲聲沉道:「程文秀,抬起頭來。」

  文秀緩緩地抬起頭、回道:「民女程文秀,叩見大人」這時她抱著一心赴死的決心,臉色詳和平靜,竟不見一絲的恐懼!

  包大人仔細端詳著眼前的這名女子,不禁暗暗稱奇:文秀雖然穿著粗布污衣、滿臉的憔悴與髒污,但這些卻不能掩蓋掉文秀清麗細緻的五官;文秀的相貌柔美,但卻又不是妖嬈冶豔的模樣,想不到鄉野間竟有如此氣質出眾的女子。看她端正凝氣地跪著,一點也不像是心腸惡毒淫邪的無良婦人;更奇的是:文秀分明是一個死囚,死期就在眼前,但她態度從容、神情安詳,既看不見面臨死亡的恐懼,更看不到殺人後的不安,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她會是個殺人兇手。

  包大人問道:「程文秀,妳是如何殺害徐有財的,快快從實招來。」

  文秀不改她的供詞,與原先在縣府衙門說的一模一樣,最後又說:「徐有財確為民女所殺,程文秀為罪有應得,請大人明察!」

  包大人接著問:「昨日裡劫法場的黑衣人,又是何人?」

  原本一派從容自若的文秀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她怯懦地低聲回答:「民女不知!」

  包大人的語氣突然轉為嚴厲:「劫法場乃是死罪,這個蒙面的黑衣人竟然為了救妳性命,如此大逆不道,甘冒生命危險,殺官兵、劫法場,而妳卻說妳不知這黑衣人是誰?」

  文秀小心翼翼回覆著:「民女自幼跟隨父親行醫,受過先父醫治的病人無數,也許這其中就有江湖上武功高強的奇人,知道民女遭逢死劫,為了報答先父恩情,故而出手相救,這也不無可能!」

  包大人一拍驚堂木、斷喝一聲:「大膽!」

  文秀吃了一驚、猛地抬頭,正對上了包大人精銳的目光,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只聽著包大人說道:「此人若不是妳的舊識,又怎肯為了妳捨命,出手相救於妳?妳將本府看做三歲孩童,任妳欺騙麼?看來本府要是不使出點手段,妳是不肯說真話的,來人啊!」

  堂上衙役齊聲喊道:「在!」

  包大人厲聲說著:「大刑侍候!」

  堂上衙役齊聲喊道:「是!」

  只見衙役當堂取出名叫「拶子」的刑具,這是「拶刑」,用繩索穿繫著木棍夾住犯人的手指,衙役在兩側用力拉緊繩索,用此刑對犯人逼供;這「拶子」收緊了,嚴重的甚至可能夾斷指骨。

  眼見十指被套上了「拶子」,文秀的心中怕極了,她面色慘白、全身發抖,驚嚇的表情全都寫在臉上!

  包大人再問:「程文秀,我再問妳一次,那劫法場的蒙面黑衣人是什麼人?」

  文秀一咬牙,立定主意不說:「民女確實不知!」

  包大人怒喝一聲:「行刑!」

  只見二名衙役站文秀兩側,一左一右地慢慢開始使勁拉緊「拶子」。

  文秀開始感到疼痛,她想要忍住疼、不願喊出聲,但十指連心,那痛楚直叩心扉,文秀緊閉雙眼不敢看。

  衙役刑求的手段高明,慢慢收緊兩旁的繩子,讓撕裂般的劇痛逐漸地增強,逼使犯人耐不住痛,屆時什麼口供都有了;兩名衙役默契十足地同時用力,拼命扯緊了繩子。

  眼看著文秀已經抵受不住,開始淒厲地狂喊出聲了。

  突然間文秀聽到「啊」的一聲,身旁有人慘叫,「拶子」拉扯的力道卸下了,接著是展昭大喝一聲:「什麼人!」

  文秀十指的痛楚瞬間解除,她不自覺地睜開雙眼,只見一名原本負責用刑的衙役滿臉驚疑地站著,左手捧著右手,右手的手背上流著血,上頭還插著一枚袖箭。

  是白玉堂來了!

  文秀立即回頭,玉堂正站在大堂門口。

  一時間,大堂之上一片混亂,堂上捕快、衙役全都抽出了刀,將白玉堂團團圍住!展昭則站在包公的案臺前,抽出佩劍嚴陣以待,以防玉堂暴起,傷了包大人。

  文秀慌了起來,她對著堂上包大人磕頭,急言道:「大人,徐有財確實是被民女失手殺死的,與他人無關,大人降民女一人的罪便可,求大人速速審判,民女願以命抵命!」

  玉堂看了文秀,又看了堂上持刀護衛的眾捕快,他深吸了一口氣,那表情就像是要從容赴義似的。玉堂平靜地慢慢走入堂內,他在文秀身旁雙膝跪下,對著包大人一拱手、俯身磕頭、抬頭朗聲道:「大人在上,草民白玉堂,叩見包大人!」

  包大人細細看著玉堂,這男子氣宇軒昂、神采飛揚,竟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與那程文秀真如一對璧人!

  大人開言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敢來擾亂公堂!」

  玉堂坦然回道:「大人,草民便是劫法場之人!」

  大堂上眾人聞言,盡皆吃驚不已。

  大人又問:「你可知劫法場是死罪?」

  玉堂言道:「草民知道。」

  包大人不解:「你既然知道,還敢前來投案?」

  玉堂望著文秀,文秀也看著玉堂,兩人一樣的心思:彼此心疼著對方為自己受苦,寧願一死,也不願見到對方受到半點傷害!

  玉堂看著文秀的雙手,「拶子」還套在十指之上,文秀的手指已經滲出血來。再看看文秀的脖子,文秀為了逼走玉堂,在法場上舉刀自殘,脖子上無端端地又多了一道殷紅的血痕。玉堂心痛著:「文秀為了維護我,弄得身上全是傷!」

  玉堂言道:「大人,草民劫法場,罪有應得,死不足惜!但這程文秀姑娘確實是無辜的,懇請大人,重新審理此案。大人可命仵作重新開棺,相驗徐有財的屍體,如此便可查明徐有財真正的死因。程文秀只是一個柔弱女子,她不可能殺死一個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的男人!還請大人查明真象,還給程文秀一個清白!」

  包大人問道:「白玉堂,你與那程文秀是何關係?」

  關係?玉堂心想著:「我多希望自己是她的丈夫!」

  玉堂心中長吁了一口氣,回答道:「啟稟大人,草民與程文秀為結義的兄妹,文秀姑娘對草民有救命之恩!」

  文秀哀哀地哭了起來,她對著玉堂哭道:「你不該來這兒的!劫法場是死罪!你不該承認的!」

  跪在大堂之上,玉堂望著文秀,劫法場是死罪,但眼前能與文秀在一起,玉堂心中無所畏懼,他一派的輕鬆自在、笑著柔聲對文秀言道:「咱們說過的,不管是生是死,我們都要在一起,不離不棄!既然妳不肯跟我走,那我就留下來,陪著妳一起死!」

  包大人聽著兩人的對話,此二人不但相識,而且還是彼此深愛著對方的戀人!

  包拯看著程文秀,眼前這名女子弱不禁風、身形削瘦;而那死者徐有財,據判書上描述身材魁梧,比起程文秀要高大壯碩許多,單以兩人的體型而論,程文秀照理的確是殺不了徐有財。那白玉堂又直指要求讓仵作重新開棺驗屍,莫非縣府的仵作驗屍有所隱瞞?

  包拯又想:這程文秀的性格,與一般女子不同,她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不是用嚴刑拷打就可以問出真話的軟弱之輩。看她的神情端凝正直、眉宇間絲毫沒有乖戾奸邪之氣,對於殺人之事又完全不作任何辯解、一應承擔,這不像是一個殺人兇犯,但如果徐有財確實不是她殺的,那她又是為何要承認這殺人死罪?

  包拯不再審問,他沉聲言道:「看來本案似乎另有內情,本府決定改日再審,今日程文秀仍然押回大牢。白玉堂劫囚毆官,此乃死罪,暫且押入大牢,待本府奏上朝廷,朝廷公文一到,即刻行刑!」一拍驚堂木:「退堂!」

  眾衙役齊聲喊道:「威武!」

【36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次日,包大人著了官服,帶了親信隨從,親赴開封府衙,傳了衙內的王通判前來晉見。

  包大人依例詢問了轄內風土民情以及衙內日常的錢糧用度,接著便要了近日各縣呈報上來、等候府衙同意的判案,王通判呈上後退至一旁候著。

  包大人隨意翻閱著,卷宗內果然有祥符縣朱仙鎮殺人一案,兇手正是叫做程文秀。包大人心中驚疑著:「原來真有一個叫程文秀的女子!」

  包大人表面上不動聲色地詢問王通判:「王通判,這朱仙鎮程文秀殺死徐有財一案,前一任的府尹何大人是否已經看過了?」

  王通判心中嚇了一跳,這位包大人素有青天的美名,他今天突然一聲不響地跑來,別的案子都不問,單單只問程文秀一案。王通判與徐有財的堂弟徐有富交好,徐有富早早就奉上了謝禮,說是為了告慰兄長的在天之靈,拜託王通判幫忙疏通,讓程文秀能夠儘快斬首伏法,別讓這個案子曠日廢時地拖著。

  王通判收了徐有富的謝禮,心中盤算著:前一任的何大人即將前往應天府就任,行前忙著交接、赴任之事,無心處理轄內的案件。何大人交代過通判,若是各地呈上來的案子沒有什麼疑點,特別同意王通判可自行裁決、蓋上官印,發回地方照章辦理。而這新一任的包大人素有威名,民間傳聞更說他能往來於陰陽之間,任何冤屈不白之事都逃不過包青天的法眼。因此,王通判刻意趕在包拯開始上任之前,將程文秀的案子用了官印、發回祥符縣執行。

  此時,包大人突然問到朱仙鎮一案,王通判收了賄賂,心虛不安著,他小心翼翼地回覆包拯:「啟稟大人,何大人為了交接府衙內的卷宗、錢糧之事,近日裡分身乏術,故此特命卑職審閱各地呈報上來的案件,若是沒有疑點,即可用印核准,發回地方依法執行。」

  包大人眼露著精光、語氣冷峻說道:「照你說來,此案何大人並未審過。王通判,你可曾詳細看過此案?」

  王通判心中雖然害怕,但還是壯起膽子鎮定回覆:「回大人,此案卑職已經詳細審閱過,徐有財平日裡貪花好色,朱仙鎮上眾人皆知;而據聞程文秀的容貌豔麗非凡,自她來到百草堂之後,許多年輕男子為了看她一眼,經常藉故去百草堂。徐有財定是在百草堂見到了程文秀,起了色心,意欲非禮程文秀,程文秀為了維護清白之身,拿刀反抗,一時失手,誤殺了徐有財。程文秀被捕之後,知道難逃法網,對於殺死徐有財一事,毫無辯駁之意,案發現場同時也找到了沾有血跡的鐮刀,卑職以為此案無其他可疑之處,應可定讞,發回祥符縣執行,擇日將程文秀行刑問斬。」

  包大人將卷宗前後翻閱了幾遍,問道:「死刑乃是重罪,為了避免因為誤判,讓蒙受不白之冤的人枉死,歷來規定府衙遇到死罪的案子,就算是沒有任何疑點,最少也需經過一個月之後,方可用印定讞,目的就是讓犯人能夠有機會舉出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包拯放下卷宗,沉聲問道:「王通判,程文秀一案是否已經屆滿一個月了?」

  王通判心中突地一跳,一個月的期限規定,王通判當差這麼多年自然知道,但他就是為了想要趕在包拯上任之前了結此案,才會顧不得這一個月的規定,王通判支支吾吾地說著:「這……是卑職疏忽,程文秀一案尚有五日才滿一個月,卑職知錯。不過卑職是想,這程文秀殺人一案乃是何大人任內處理的案子,本案殺人動機顯而易見,兇手、兇器俱在,卑職以為應可定讞做個了結。大人您是初上任,府內事務繁多,為了替您分憂解勞,卑職才會擅自作主,提前准了這個死刑案子,還望大人能夠體察卑職用心良苦,這一次請大人饒恕卑職,卑職今後不敢再犯!」

  包大人聽完王通判的話,不由得怒上心頭,他厲聲斥責:「荒唐!審判斷案乃是大事,你手握著犯人的生殺大權,豈可如此草菅人命?你竟敢不按律法規定,擅自任意妄為!你是真心想為本府分憂解勞,還是想要趕在本府上任之前,速速將程文秀一案做個了結?莫非你是擔心本府會看出什麼破綻?」

  王通判被包拯說穿心事,心裡萬分緊張,趕忙跪地磕頭解釋:「卑職不敢,此案原屬何大人任內,卑職心想若是延至大人您上任之後讓您審理,卑職擔心您對何大人會有微詞;卑職確實是想要為大人您分憂解勞,別無他意。此次是卑職疏忽,未曾顧慮到需等候一個月,方能定讞的規矩,尚請包大人饒恕卑職。」

  包大人依舊怒氣不息地問道:「你已將程文秀一案用印定讞,發回祥符縣了?」

  王通判低聲回覆著:「是!聽說祥符縣的縣令決定,今日午時三刻就要處斬程文秀!」



  接近午時,祥符縣的市場上,衙役們正忙著佈置法場,就連劊子手也早早開始準備著。縣裡好事的百姓,聽說了今日午時三刻要在市場上處決犯人,紛紛不約而同地擠到市場來看熱鬧;畢竟斬首示眾這樣的事可不是天天都能看得到!

  午時一到,只見文秀雙手反綁,由衙役前後左右包圍著,押解至法場上,只聽著法場上百姓們低聲議論著:

  「聽說這即將要被斬首的是個嬌滴滴的大姑娘啊!」

  「聽說這女的美艷動人,迷惑了徐員外!」

  「聽說這女的下手極為兇狠,砍了徐員外幾十刀呢!」

  程文秀殺死徐員外一案,已經成了祥符縣的百姓們,平日在茶坊裡喝茶聊天的話題;只是話卻是越傳越不堪,「程文秀」三個字不僅跟兇殘、狠毒聯想在一起,有人甚至還說文秀善於狐媚誘惑、不守婦道,才會惹得徐有財起色心。

  文秀雙手被反綁著、跪倒在地,她低著頭、兩眼空洞、一瞬也不瞬地呆望著,對於身邊的流言蜚語她很想要充耳不聞,但百姓們不堪入耳的惡言惡語還是傳進了她的耳中;心中害怕、悲憤、屈辱、難堪是一定的,但文秀暗自慶幸,自己替文良承擔了這一切!

  法場上交頭接耳之聲嘈雜著,文秀的心中卻是漸漸地寧定下來:「一切都要結束了!二叔一家人又可以恢復以往的平靜日子了!」

  想到玉堂,這人是文秀在人世間唯一的牽掛:「五哥,你一定要忘了文秀!願你能夠找到一位溫柔、善良的好姑娘,照顧你、陪著你!文秀願你一生平安、幸福!」

  不一會兒,知縣大人到了,大人命人宣讀了程文秀的罪狀、佈達了開封府的公文,知縣大人象徵性地擲下一支令箭、朗聲喊著:「斬!」

  劊子手早已準備好、在一旁候著,聽見縣令的一聲「斬」令,摘下了文秀背後的木牌。

  梁順向前看著文秀,他趁人不注意之際,對著文秀微微拱了拱手,神色哀戚、慚愧;梁順職責所在,他必須監斬文秀。

  而文秀則是抬頭給了梁順一抹淺笑,對梁順輕輕搖了搖頭,示意梁順不必自責。

  劊子手高舉著他的大刀,陽光之下,刀身顯得熠熠耀眼,只是這光彩奪目的白刃,代表的卻是殘忍與肅殺。

  場上的百姓,有的感嘆一個年輕生命即將殞歿,有的則是笑謔說著這蕩婦終得伏法;不用多久,褒與貶,終將要歸於塵土之中!

  雖然文秀早已看淡了生死,心中對此情景也早已有所準備,但真的臨到大刀斬下的那一刻,文秀的身子仍是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心也快速地狂跳著,文秀調整自己的呼吸,在心裡暗自安慰著自己:「文秀別怕,堅強一些,要挺住,一刀下去,很快的!」

  只見劊子手擺好了架勢、深吸了一口氣,使勁地將大刀對準文秀的頸子揮了下去,文秀閉上雙眼等著;場上膽小的百姓,也都閉上了雙眼不敢再看。

  突然間,只聽見「啊」的一聲驚叫,是劊子手的聲音,緊接著是「噹」的一聲,金屬墜落的聲音。

  法場上眾人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地望向劊子手;文秀也睜開雙眼,抬頭看著劊子手。

  劊子手左手摀住了右手,而右手背上插著一支袖箭,鮮血不斷地自傷口處湧出。

  文秀心中一緊,她知道是白玉堂來了:「五哥終究還是趕來了!」

  玉堂依舊是蒙著臉、穿著一身黑,他提著刀、從人群之中奔了出來,直直地向著文秀身旁衝過去。一眾衙役立刻抽出隨身的佩刀、圍向玉堂,想要合力抓住這個蒙面匪徒。

  梁順見到了蒙面人,他一點都不覺得驚訝;若是這蒙面人不出現,梁順反倒認為不合情理了!梁順心裡暗自希望文秀能夠成功逃走,他大喊著:「保護大人,保護大人,千萬不可讓歹徒傷了大人!」梁順知道玉堂志在營救文秀,玉堂不會戀戰、也不會輕易傷人,他故意大喊著要保護知縣大人,其實卻是想要藉故幫玉堂分散掉一些衙役;果然,眾衙役之中有人就聽從了梁順的提醒,跑到知縣面前護衛著。

  玉堂看著一些衙役跑到知縣身旁,他暗暗承了梁順的情。玉堂一路揮刀與官差拚鬥著,一方面他想著文秀的叮囑,不願多傷人命;另一方面,他也念著梁順的好意,怕誤傷了梁順的弟兄們。玉堂仗著自己藝高膽大,這一班差役之中無人是他的對手,他就這樣打敗了重重的官差,跑到文秀身邊。

  玉堂刀法精湛,一刀揮出,砍斷了文秀身上的繩索,而文秀還能夠毫髮無傷。劊子手料想自己武功不如這個蒙面人,但他還是勉力持刀與玉堂對戰;比不了幾招,劊子手就被玉堂打倒在地。

  玉堂狠狠地舉起鋼刀朝著劊子手砍了下去,沒想到文秀竟然橫擋在劊子手身上、大聲喊道:「住手,我不許你濫殺無辜!」

  文秀一邊說著,一邊撿起劊子手的大刀,緊緊握在手中,刀鋒抵住自己的脖子:「你不要管我,你快走吧!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玉堂深知文秀的性子,他不知該如何是好,但今日若是不帶文秀走,文秀只有死路一條,玉堂放軟了語氣,懇求著文秀:「文秀,求妳,跟我走!」

  文秀語氣堅定、神色剛毅,搖頭說著:「不,我寧願一死,也不會跟著你逃走!你可以帶著我的屍體離去,但絕不能叫我跟著你逃亡!」

  法場上眾人看著這一幕,全都愣住了!有人冒死前來劫法場、殺官差、救死囚,而這死囚不但不肯逃命,反而持刀以死相脅,與救她性命之人相對峙!

  此時,遠處響起了馬蹄聲,有人策馬而至,是南俠展昭以及開封府的王朝、馬漢,展昭帶著包大人的手諭趕來阻止程文秀的死刑!

  文秀見到有人騎著馬過來,她以為是法場上的騷動引來了更多的官兵,文秀心中擔心:「不好,官兵眾多,若是五哥無法脫身,那該如何是好?」

  文秀心裡想著,便使力將刀鋒向著自己的脖子按了按,脖子上立刻滲出血來,文秀對玉堂喝道:「你若不走,我就立刻死在你的面前!」

  玉堂見到文秀脖子上殷紅的鮮血,嚇了一跳:「文秀不要!」

  玉堂抬頭看著急馳而來的快馬,他認得騎在馬上之人是包大人堂前的四品帶刀護衛展昭:「看來包大人已經開始調查文秀的案子了。」玉堂心中略感放心。

  既然包大人願意重審文秀殺人一案,眼前文秀又堅心不肯隨著自己逃亡,玉堂望了文秀一眼,緊皺著眉,他無法可想,只能轉身一人逃走。

2025年9月30日 星期二

【35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祥符縣大牢裡,梁順與眾獄卒早已得到消息,開封府的公文已至,明日午時知縣大人就要在法場上監斬程文秀。縣衙裡的獄卒、衙役、捕快,只要是受過文秀醫治的,無不為了文秀感嘆著!只是眾人都是捧著公家飯討生活的庸碌之輩,這徐有財貪花好色,儘管大伙兒都知道是徐有財調戲在先,文秀也是為了捍衛自己的清白,不得已才會失手殺人的,但殺人償命,這是任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梁順等人就算是心裡替文秀感到惋惜,也不能私自放了文秀!

  梁順特意命人為文秀備了極其豐盛的晚膳,並派人前去通知程大夫一家人,來見文秀的最後一面。

  文秀看了一桌的菜餚:有魚、有肉、有湯,她心中猜想的到。文秀一派輕鬆、笑著問道:「梁大人,這飯菜如此豐盛,莫非這是文秀的最後一頓晚飯嗎?」

  梁順靜默了一陣子,肅然言道:「姑娘,這祥符縣縣衙裡聽差的,若不是本人讓您醫治過,就是家中的老小麻煩過您,咱們大伙兒都欠著您的一份恩情!只是咱們身在公門之中,身不由己啊!我們都知道文秀姑娘您是位仁慈又善良的好姑娘,我們也都知道那徐有財是個好色之徒,是他癩蝦蟆想吃天鵝肉、無禮在先,只是卻平白無故地搭上了姑娘您的一條性命,這真是不值啊!」

  文秀心中淡然,她淺笑說道:「大人,如此說來……這果真是我的最後一頓晚飯!明日,文秀就要被處死了,是嗎?」

  梁順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文秀深吁了一口氣,心情輕鬆了許多:「這案子,總算是有個了結了!」

  文秀望向梁順,態度恭敬說道:「大人,文秀在牢裡的這段日子,承蒙各位大人的照顧,這份恩情,程文秀今生是報答不了了,請受文秀一拜。」文秀說著,立即跪下、朝梁順叩頭拜了下去。

  梁順嚇了一跳,趕忙輕托著文秀的手臂,作勢扶起文秀說道:「文秀姑娘,萬萬不可行此大禮,我娘的病,全仗姑娘醫治方得痊癒,如今是您有恩於我哪!可惜梁順乃公門中人,不能搭救姑娘!」說到搭救,梁順想到了白玉堂:「那位白五爺許久未來……。」

  文秀立刻打斷了梁順的話頭:「大人,您千萬不可讓白五爺知道,文秀明日即將被斬首之事,他若是知道了,定會惹出不少事情!」

  文秀緊皺著眉頭,滿臉盡是擔憂,她頓了一會兒,接著又說:「他武功高強,又是年輕氣盛,我……我真怕他會為了我,闖出什麼禍事來。」

  梁順看得出來文秀為了玉堂擔心不已,他想到當日深夜闖入大牢劫囚的黑衣人,忍不住問道:「姑娘,這白五爺,就是那晚闖入大牢,打傷了吳爺跟陳三,想要救妳出去的黑衣人,對吧?」

  文秀心裡緊張、忙不迭地猛搖頭說道:「不是,不是,梁大人您弄錯了!白五爺絕不會……他……他不是那個黑衣人!梁大人,您千萬不可說出去!」

  看著文秀神色慌張,話又說得結結巴巴的,梁順忍不住好笑:這白玉堂分明就是劫囚的黑衣人!文秀姑娘連說謊都不會!

  梁順溫言道:「姑娘請放心,衝著妳的面子,我一句話都不會說」隔了一會兒,梁順又說:「當日若是姑娘您跟著那黑衣人逃走,那不就可以避過明日的死刑了?」

  文秀仍是搖頭說道:「不!我若是逃走,我二叔一家人勢必會受我牽連,他們今後都沒有辦法平平安安地過日子,我不能害了他們!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若是我的死,能讓我最在意的人就此平安無事,那麼我情願一死!」文秀轉向梁順,神色顯得堅定、義無反顧:「梁大人,文秀絕不會逃走!」

  梁順見文秀話說得如此堅決,知道自己再說什麼,也是無用。

  不一會兒,王四領著程大夫一家三口,與文秀會面。



  文秀見了親人,縱使她再堅強,此時也忍不住紅了眼眶說道:「二叔、二嬸,是文秀不好,讓你們傷心。文秀不能再服侍兩位老人家了,這些日子多謝叔叔、嬸嬸的照顧。」說完之後,文秀同樣也是對著程氏夫婦跪下磕頭。

  二嬸趕緊扶起文秀,同時嘆息說著:「文秀快起來,苦命的孩子,妳還這麼年輕,這真是……唉!」

  文良在一旁急著說:「白五哥說過,他擔保姊姊一定會沒事的!」

  文秀感到十分驚訝地問文良:「文良,你見過我五哥了?」

  只聽程大夫說道:「文秀,這位白五爺曾經親至百草堂來見過我們,他說他是陷空島五鼠之一,他還說妳與五鼠結為異姓兄妹,妳是他們的六妹。文秀,這是真的嗎?妳又為何會認識這些江湖中人呢?」

  文秀便簡單說了自己如何與白玉堂相識,又如何與陷空五鼠結義;至於玉堂苦戀著文秀,而文秀對玉堂也是日久生情,這些兒女情懷自然是一個字都不能說!

  程大夫畢竟也曾經年輕過,一個正當壯年的男子,伴著一位如花的姑娘,這麼久的日子,若要說倆人什麼事都沒發生,還真是讓人難以相信!

  程大夫雖然深知文秀的性子,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文秀,妳與白五爺一路上朝夕相處,你們倆孤男寡女的……這……?」

  文秀明白二叔的意思,她趕緊解釋:「二叔您別誤會!白五爺是一位真君子,一路上五哥對我始終都是以禮相待,他對我不敢胡來,我們一直都是規規矩矩、清清白白的,五哥是絕對不會傷害文秀的!」

  程大夫聽了之後,頓時鬆了一口氣:「聽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文秀,妳別怪二叔多心,姑娘家的名節可比什麼都重要!」

  文秀回言道:「文秀明白。」

  文秀嘴上雖是如此說著,但她心裡卻想起了當日在陷空島,玉堂因為一時衝動,差點就真的侵犯了文秀。如今想想,若是當時文秀從了玉堂,那麼眼前的一切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文秀收回自己的思緒,此時可不是回憶前塵往事的好時機!

  文秀走向桌邊,從桌上拿起一疊滿滿都是字的手抄紙本,交給程大夫:「二叔,這是文秀憑著記憶寫下來的醫書,裡頭記載的是我從小跟在我爹身邊習醫,一點一滴慢慢累積起來的醫道。可惜文秀死期就在眼前,不能再寫下去了,不過這醫書裡所寫的,也有六七成了。二叔您收著,將來就傳給文良,咱們程家的醫術也就不致失傳了!」

  程大夫接過文秀手寫的醫書,忍不住嘆息說著:「文秀,唉!二叔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文秀的心情十分平靜,她淡然地笑道:「二叔、二嬸不必難過,生死有命,人終究免不了一死的,既然老天爺要收回文秀的性命,那……就順著命定而為吧!只要二叔你們一家和樂平安,文秀在這世上也就沒什麼值得牽掛的了!」

  文良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就連白五哥都不值得姊姊掛心嗎?」

  聽到「白五哥」三個字,文秀心頭一震,感到一陣痛楚,她蹙眉長歎,不願多說什麼。

  文秀看了文良一眼,心中放不下這個弟弟,她對著叔叔嬸嬸說道:「二叔、二嬸,文秀有些話想單獨跟文良說。」

  程氏夫婦知道文秀與文良姊弟倆感情甚好,當下便退出了牢房,讓文秀與文良獨處。

  文秀立刻對文良說:「文良,我不管白五哥跟你,你們倆為我做了什麼事情,總之一切都要罷手!文良,你別再把姊姊的事,往你自己身上攬了!」

  文良心情激動地說道:「這不是姊姊的事,妳是為了我才……!」

  文秀神色嚴峻、語氣強悍,她低喝了一聲、截斷了文良的話頭:「別說!什麼都別說了!」

  文秀拉起文良的手,轉而溫言道:「文良,你是我們程家唯一的男孩,你不僅要繼承你爹爹的一身所學,還有連我爹跟我的,你都要一起傳承下去,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不可再以身犯險!」

  文良滿臉的委屈與不平:「姊姊,妳不知道,那徐有財……。」他顧忌著牢房外的獄卒還有爹娘,話到嘴邊又不敢說出口,只敢低聲說道:「白五哥說了,他一定會出手救妳的!」

  文秀憂心忡忡地說:「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他,他仗著自己武功高強,總是如此任意妄為,一點都不顧及自己的性命,你千萬不可告訴五哥,我明日將要被斬首之事!」

  文良對玉堂深具信心:「我敢肯定,明日五哥必定會到!」

  文秀則是神情異常堅定地說道:「我也敢肯定,明日我是一定不會跟著他逃走的!」



  亥時,開封府官舍內,包拯包大人尚未就寢,他即將正式上任開封府尹,府內所有的人員資料、錢糧用度,包大人必須先親自審閱一遍。

  此時,隨著包大人一同赴任的管家包興泡了一壺茶端了上來,包興心想:「今夜老爺又不知要熬到多晚!」

  這位包大人是宋朝初年有名的清官,他剛正不阿、秉公斷案、不畏權臣、不懼貴族,正因為他一貫的耿直清廉,當朝仁宗皇帝特別將京畿所在的開封府,交由包大人掌理。包大人此次上任,除了王朝、馬漢、張龍、趙虎隨行當差,文有公孫策、武有南俠展昭,朝中大臣若有心懷不軌的,心上都要忌憚三分!

  此時,正在案頭詳閱文件的包大人,拿起包興剛沏好的茶喝了一口,起身舒展一下筋骨!人才剛離座,只聽得「啪」一聲,包大人猛一回頭,一枝袖箭直直地插在書桌上、力透桌板,袖箭上還繫著一條白絹。

  外頭的包興也聽到聲音,忙不迭地推門衝進來,包興見到桌上的袖箭嚇了一跳,忙問包大人:「大人是否受傷了?」

  包大人搖搖頭表示無事,接著指示包興:「快去請公孫先生、展護衛前來!」包興應聲是,趕忙跑去請人。

  公孫策以及展昭聞言,立刻趕到包大人書房內,二人聽說半夜裡竟然有人能夠避開府裡的戒備,輕而易舉地往包大人書房裡擲入袖箭,不禁面面相覷;幸虧來人似無傷人之意,否則大人若是有半點閃失,那是任誰都擔不起責任的!

  展護衛尤其感到顏面無光,南俠展昭在江湖上本就負有盛名,又得包大人舉薦,在朝堂殿前展示武藝,得聖上金口賜予御貓之名,如今卻讓宵小在這府衙內來去自如。展昭趕忙領罪:「賊人深夜潛入府內,卑職未能及時在一旁護衛,請大人降罪。」

  包大人待下寬厚,他安慰展昭:「這人既然有心前來,必定是有所準備,就算府內層層戒備,百密一疏也是在所難免,展護衛不必太過自責。」

  接著包大人將袖箭上的白絹交給展昭:「展護衛、公孫先生請看,這是繫在袖箭上的白絹。」

  展昭接過白絹與公孫策一同觀看,這白絹只是一般尋常之物,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這白絹上所寫的字令人費解:「祥符縣朱仙鎮,程文秀冤。」展昭與公孫策互望一眼,均是不明所以。

  公孫策首先言道:「大人,這祥符縣朱仙鎮正是歸開封府所管,只是不知這程文秀是何人?」

  展昭言道:「看來,這個深夜潛入府裡的人,是為了替一個叫程文秀的女子前來伸冤的!」

  公孫策接著稟報:「大人,依朝廷的公文,再過兩日才是您開始上任的日子,若是按規定,您現在還不算是開封府的府尹。」

  包大人點頭表示明白,但既然看見了這條白絹,若是朱仙鎮真有一個程文秀,而她也確實蒙受不白之冤,那麼自己身為開封府尹,又豈能不管?

【34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大街上,軍營的馬匹呼嘯著,張人傑隨著士兵到鎮上採買營裡所需。再往前二間就是百草堂,張人傑勒馬停住,他遠遠地望著百草堂。

  自從文秀殺人被官府帶走之後,張人傑就再也沒有到過百草堂,他是現職的官員,雖然官位不大,但好歹總是個官,為了自己的仕途著想,百草堂是不宜再去,文秀這姑娘再好,也不適合自己了!

  只是,想到文秀的美、文秀的柔,張人傑心中不免感到有些可惜!花容月貌的女子雖不能說是隨處可見,但倒也不至於真如古人所說的「佳人難再得」;只是要想找到像文秀這樣溫柔、端靜、善良又單純的姑娘,恐怕就真的是世間少有了!

  「文秀怎會惹上官司呢?」張人傑聽說文秀是為了捍衛自己的清白,失手用刀殺死了徐員外,張人傑難以想像文秀這麼柔弱的姑娘,竟能殺死一個壯漢。張人傑其實並不相信文秀真會殺人,但他也不想為了文秀而去招惹這樣的是非;畢竟文秀與自己毫無瓜葛,而且文秀對自己也始終是拒於千里之外!

  趙泗策馬至張人傑身邊,恭敬地稟報:「大人,咱們都買齊了!」

  張人傑微微頷首說道:「好!那就回營吧!」眾士兵齊聲喊是。

  一群官兵騎著馬轉身離去,張人傑揮動韁繩之際,一個沒留神,身上一樣物事掉落地上,他絲毫未覺地揚長而去。

  就在一眾官兵策馬回營之際,後頭走來一個人,拾起了張人傑遺落地上的東西,這人是白玉堂。

  玉堂正打算到百草堂,正式拜見文秀的二叔、二嬸,同時與文良商議文秀之事。玉堂碰巧見到張人傑落了東西,他隨手撿起,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那是一塊古玉;應該說是與文秀文定信物一模一樣的玉珮!說是一模一樣,卻又有些不同,這塊玉珮上的圖案,與文秀玉珮上的圖案,剛好是左右互換,彷彿兩塊玉珮是一對的!

  玉堂心中驚疑不定:「那騎在馬上的人,似乎是一位官爺,他的玉珮與文秀的玉珮,好像剛好是一對的!」想到一對,玉堂胸口像是無端被刺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手握著玉珮,一動也不動,心中思潮起伏著!

  玉堂聽見馬蹄聲遠遠疾馳了過來,他順著聲音抬頭張望著。

  原來張人傑在半途中發現自己隨身的玉珮不見了,這玉珮是爹娘唯一留下的遺物,張人傑說什麼也不能遺失,他趕忙騎馬回頭尋找。

  張人傑眼尖,他老遠就見到一個長相十分俊美的年輕俠士,手握著他的玉珮,呆站在街頭。人傑見這位年輕俠士看上去比起自己還小了好幾歲,英姿煥發、氣宇軒昂。

  張人傑心中暗讚:「好一個俊秀清朗的年輕人!」

  人傑勒住馬匹,下馬走向玉堂、抱拳拱手,笑言道:「這位少俠,您手中的玉珮,是方才在下不慎遺落的,可否請您歸還在下!」

  玉堂對著眼前的張人傑仔細端詳了一番,心裡想著:「此人看來就是文秀的未婚夫婿了,老天竟然是讓我找到了他!」

  張人傑的目光炯炯有神,多年身在官場的歷練,讓張人傑看來不怒而威、很有官架子,他看上去似是儒雅斯文,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豪邁粗獷氣質、流露出英武威猛的將軍氣概。

  玉堂心中暗暗欽佩著:「這人看來並非平庸之輩,想來也是個不同凡響的人物!」

  玉堂將玉珮遞給張人傑,他見張人傑身著朝廷官服,抱拳笑言道:「在下隨處閒逛,正巧在大人的身後,看見您掉落了這塊玉珮!這玉珮看來古樸,有些年代,想來應該是大人您的家傳之寶!」

  張人傑將玉珮握在手中把玩著,笑道:「是不是寶,在下不敢說,不過這玉珮是故世的老父生前交給在下的,所以是萬萬不能遺失的!多謝少俠,若換作是他人拾獲,恐怕未必會站在此地,等候這玉珮的主人了!」

  玉堂笑言道:「大人不必多禮,在下左右無事,我想這玉珮對您來說應該是極為重要,因此猜想大人一定會回頭尋找,我等一會兒也是無妨!」

  張人傑對玉堂很有好感,他希望能結識這位少年英雄,便主動邀請玉堂到眼前的酒樓小酌一番;而玉堂也正想藉此機會認識張人傑,當下爽快答應。

  倆人落坐,叫了一角酒、一些小菜,相互客套一番、敬一杯酒,彼此報上姓名。

  張人傑首先驚訝道:「少俠莫非就是近來在江湖上聲名鵲起,陷空島上五鼠之中的錦毛鼠白玉堂?」

  玉堂謙遜說道:「不敢,在下正是錦毛鼠白玉堂!」

  張人傑笑道:「聞名不如見面,今日一見,白兄弟果然是人中龍鳳,年少英才!」

  玉堂仍是謙遜言道:「大人謬讚了!看大人一身裝束,您是現職的官員?」

  張人傑朗聲大笑,他自嘲說道:「我這又算得上什麼官了?不過就是拿朝廷俸祿,過日子、圖個糊口罷啦!」

  玉堂笑了一笑,接著說:「大人的玉珮常年佩戴著,這繫在上頭的絲帶都斷了,看來就是因為絲帶斷了,所以才會遺落在地上。」

  張人傑笑道:「是啊!在下是個粗枝大葉之人,絲帶破舊了我也懶得換。這玉珮原是一對,家父曾經交待過,他用另一塊玉珮為我訂了一門親事,家母若是在世,知道這玉珮的絲帶斷了,定會說不吉利,這門親事只怕是不能順遂!」

  聽到張人傑說著不能順遂,玉堂心中突地一跳、一陣緊張,他趕忙按捺住自己的情緒,淡然一笑說道:「在下看大人的年紀,應該已是過了而立之年,大人尚未娶親?」

  張人傑回道:「這些年在下身在禁軍之中,雖說官階不高,但事情卻是不少,幾年下來,親事倒是耽擱了!」

  玉堂問道:「大人既已訂親,為何不去尋找那位訂親的姑娘?」

  張人傑笑道:「年輕時我總認為大丈夫立身,應當要追求功成名就!我少年時便離開家鄉,遠赴西南絕域,等到學得一身藝業回鄉了,家鄉早已物是人非,我連與我訂親的姑娘姓什名誰都說不出來,就別提要尋找了!」

  張人傑不願再談自己的婚事,他想轉換話題:「咱們不談這些了!白兄弟,您一向居住在陷空島上,怎麼會來這朱仙鎮?」

  玉堂還不知張人傑的為人如何,不願提到文秀,他笑著回答:「小弟就愛四處遊歷,聽人說了朱仙鎮乃戰國時代古城,故此閒來無事,途經此處就停留了下來。」

  張人傑極是欣賞玉堂,希望能收攬玉堂從軍,他慫恿玉堂說:「我看兄弟一身豪俠氣勢,想來也是武藝超群,白兄弟何不投身軍旅、到禁軍營中,為朝廷效力?」

  玉堂搖頭笑道:「小弟生性疏懶散漫,比起軍營裡紀律嚴明的大小規矩,小弟更愛閒雲野鶴、無拘無束的日子,軍營不適合我!」

  張人傑嘆道:「可惜兄弟一身好本事,不能為朝廷所用,豈不是枉費了?這樣吧,兄弟若是不急著離開朱仙鎮,不妨慢慢考慮在下的提議,我軍就駐紮在城郊之外,白兄弟若是無事,可來軍中找我,讓我盡盡地主之誼,帶著兄弟在軍中四處看看!」

  玉堂拱手稱謝道:「如此小弟就先謝過大人!」



  接連幾天,玉堂每晚都蟄伏在徐員外家中察看,徐夫人每日忙著操持家務、照顧兒女以及打理徐員外所留下來的生意;表面看來,徐夫人似乎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

  自從玉堂與文良驗過徐員外的屍身,得知徐員外是毒發身亡的,玉堂認為徐員外之死,必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而文良只不過是在徐員外毒性發作之前,時間上巧之又巧地刺傷了徐員外。文秀為文良頂罪是心甘情願的,但真正殺死徐員外的兇手卻得以逍遙法外,文秀成了無辜的替死鬼,玉堂當然不能坐視文秀無辜枉死!

  這一夜,徐夫人剛用過晚膳,下人通報徐有財的堂弟徐有富登門拜見嫂嫂,徐夫人讓下人領著小叔徐有富進了廳房相見。徐有富來到嫂嫂面前,見過嫂嫂行了一揖,嫂嫂伸手請小叔免禮。沒想到徐有富趁著下人們個個低首斂眉之際,疾地出手摸了摸嫂嫂的手。徐夫人趕緊收回手、攏入袖中,臉上除了吃驚,還有藏不住的笑意。

  這一幕,玉堂看得真真切切,玉堂是既驚訝、又震怒;文秀的犧牲,竟是解救了這對奸夫淫婦!

  徐夫人瞪了徐有富一眼,滿眼盡是春色與嬌羞,這豈是一個未亡人該有的姿態?

  徐有富對徐夫人使了個眼色,斜眼睨著下人們。

  徐夫人會意,對著下人喊道:「都下去吧!沒有傳喚就不用進來大廳了!」下人齊聲喊是,之後魚貫退出大廳。

  遣走了下人,徐有富與嫂嫂更是肆無忌憚地卿卿我我了起來,倆人手拉著手走進廳內入座。

  徐夫人首先問道:「你哥哥的案子如今怎麼樣啦?我已經跟我哥哥開過口,央求他儘早將程文秀處死,可是我哥哥說要等開封府裡的公文到了,才能行刑!我也就不敢再多問!」

  徐有富回說:「聽說近日裡開封府的府尹要換人做了,皇上欽點包拯包大人為開封府府尹,我還聽說這位包大人素有青天的美名,能夠日斷陽、夜判陰,恐怕不是好打發之人。」

  徐夫人一聽心裡著急說道:「這該如何是好?若是那包大人發現了什麼可疑之處,發回重審此案,那……我們該怎麼辦?」

  徐有富胸有成竹,笑著說:「別擔心,如今正是開封府內新舊長官交接之際,包大人尚未正式赴任,府內還有我的舊識,我已經動用關係找人幫忙,估計這兩天開封府的公文應該已經送到祥符縣、妳哥哥的手上了!」

  徐夫人聽了之後頓時放心許多:「這樣就好!我為了這件事總是放心不下!」

  徐有富握著徐夫人的手,溫言道:「放心吧!一切有我,不會有事的!」說到此,徐有富嘆了口氣:「唉!只是可惜了百草堂那個貌美如花的姑娘了!」

  只聽著徐夫人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碗,怒氣沖沖說著:「怎麼,連你也被那個狐狸精給迷住了嗎?你哥哥成天背著我,流連在妓院裡,以為我不知道嗎?要不是靠著我娘家哥哥的勢力幫他撐腰,他的生意能做得那麼順利嗎?你哥哥已經有了我了,還敢在外頭招惹別的女人?哼!活該讓他死在百草堂,讓那個不知羞恥的程文秀,與他一起陪葬!」徐夫人說完了,臉上表情仍是憤恨不已。

  玉堂越聽心裡越是有氣,那徐有財調戲文秀本就死有餘辜,但這徐夫人自己謀害親夫,不但讓文秀擔了罪名,居然還敢在背地裡辱罵文秀。玉堂緊握著拳頭,心中一股怒氣無處發洩,他很想縱身跳下,抓起徐夫人狠打一頓,但想到這樣救不了文秀,只得暫時強忍住心中的怒火。

  只聽著徐有富滿臉堆歡、軟言哄著徐夫人:「唉呀!我的好嫂子,那個黃毛丫頭怎能跟妳比呢?她的風韻哪及得上妳的十分之一啊!我做這麼多,可全都是為了妳啊!我對妳的心,妳還不明白、還信不過嗎?」

  徐夫人還是怒氣不息地說道:「若不是你哥哥欺我太甚了,我也不會如此對他。」徐夫人頓了一會兒,接著說:「你說那個藥……官府查得出來嗎?」

  徐有富笑道:「按理說有經驗的仵作見過屍體,一看便知,但這祥符縣縣衙裡的仵作,我事先都打點過了,他們不會多話的!如今屍體已經埋了,也開始腐爛了,還能查出什麼呢?」

  徐夫人嗔怪說著:「都怪你!我當初就說要將遺體火化燒了,一了百了,你偏說要用土葬!」

  徐有富解釋著:「嫂嫂不知,我徐家親族眾多,族裡長輩自有一定的規矩,咱們要是不按祖制走,反而讓人懷疑,對我們更為不利!眼前只要開封府的公文,進了祥符縣衙,妳哥哥照章辦理,一切就都不會有問題了!」

  徐夫人聽完徐有富的保證,不再擔心,她媚笑說著:「那就好!今晚別走,留下來!」倆人手挽著手,往後堂走去。

【33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次晨,梁順首先進了大牢,他看見陳二與吳爺二人全都昏倒在地上,大牢之內四處凌亂、椅子東倒西歪、刑具散落滿地,這分明就是夜裡有人闖入、打鬥的痕跡。

  梁順大吃一驚,他首先走近文秀的牢房察看,文秀依舊是好好的、端坐在書案前寫她的醫書,梁順稍稍鬆了一口氣。

  梁順趕忙叫醒了吳爺與陳二,吳、陳二人悠悠醒轉過來,梁順喝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倆怎麼會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陳二首先搶著說話:「頭兒,昨夜我按時在衙內各處巡更,突然有個蒙面人翻牆跳了進來,那蒙面人武功高強,我奮力抵擋了許久,卻仍是不敵。蒙面人威脅著要我帶他到程姑娘的牢房,我不得已只好帶著賊人進了牢房,接下來的事,吳爺就全都知道了!」

  吳爺壓低了嗓子,附在梁順的耳邊說道:「那蒙面人是為了救程姑娘而來的,他與程姑娘是認識的!蒙面人的武藝高強,昨夜我的命差點就死在那蒙面人的手裡,虧得文秀姑娘在危急之中,出言制止了蒙面人殺我、為我求饒,否則我這條小命就得報銷了!」

  梁順聽了十分驚訝,心想這個小姑娘只是個尋常百姓,怎會有江湖中人肯為她捨命、奮不顧身地前來劫囚?

  梁順走近文秀的牢房,對著文秀拱拱手、言道:「姑娘,昨晚前來劫牢房的蒙面人,姑娘可認得?」

  文秀忙著抄寫,連眼皮都沒抬起來,一邊疾書、一邊回答:「不認得!」

  「怎麼可能?」梁順心裡冷笑著:「這小姑娘當我梁順這麼好騙?」

  梁順笑著說道:「姑娘說不認識這蒙面人,可這蒙面匪徒卻是指名要到程文秀的牢房啊!」

  文秀抬頭看了梁順,站起身走了過來,裝做一副事不關己,微笑說道:「哦!是嗎?也許,他也像各位差爺一樣,想進牢房來找文秀治病吧?」

  梁順心中突地一跳:「這……」

  梁順心想:「好哇!這小姑娘是在暗示我假公濟私,同時藉此要脅我不可說出昨晚蒙面人劫囚之事!」只是讓梁順不明白的是:這蒙面人既然都已經來了,還打昏了獄卒,又怎麼會空手而回呢?

  梁順半是責備、半是委屈地喊冤道:「姑娘,您身為死囚,卻在牢裡為大伙兒治病,雖說是於法不合,但這醫病治傷也不算是什麼傷天害理之事,咱們可也沒有逼迫姑娘看診。再說,梁順對姑娘可是十分禮遇啊!姑娘總不至於陷害梁順吧?」

  若是依了文秀的個性,她是絕不會用這樣的態度對待梁順的,但事關玉堂的安危,若是梁順將玉堂劫囚之事稟報上去,知縣真要搜捕玉堂,那可怎麼辦?

  文秀認真思索了一陣,想想此事還是對梁順軟言相求地好,文秀當即向梁順賠禮謝罪:「梁大人,是文秀失禮了,大人切莫見怪!但……文秀確實是不認識這個蒙面人!我家幾代都是開醫館的,也許我爹爹曾經救過那一位江湖高人,這位大俠知道文秀關在這祥符縣的大牢裡,特來報恩搭救也是有的!」

  梁順還是不明白:「既然那人是要來救妳的,他又為何空手而回,沒帶著妳逃走呢?」

  文秀苦笑著:「我犯的是殺人的死罪,我若是逃走了,豈不是要連累我二叔一家人,還有連累到這位江湖義士?他為了我已經做了很多了,我怎麼可以再害他為我受罪?」

  梁順與吳爺互看了一眼,倆人心裡都想著:「妳又說不認識這蒙面人!又說他為妳做了許多!說不認得,鬼才信呢!」

  梁順心想:「看來文秀姑娘是絕不會招出那蒙面人的身份!」幸好文秀也沒有跟著逃跑,此次之事也就只得罷了!

  梁順本想再說什麼,此時王四走了進來,來到梁順身邊,附耳低聲說著:「頭兒,這文秀姑娘的照應到了!」

  梁順狐疑問道:「照應?你們跑去跟她二叔開口要賄賂?」

  王四趕緊回話:「不是,頭兒誤會啦!小的哪敢開口向程大夫要賄賂啊?不是程大夫,這回照應文秀姑娘的,是另有其人啊!這是位長相十分英俊、姓白的年輕少俠,他出手闊綽,光是打賞我們大伙兒的已是不少。他還另外留下一袋錢,說是叫我們為文秀姑娘準備好吃好喝的,千萬不可讓姑娘餓著渴著,他說要是下回他來,見到姑娘又瘦了,咱們大伙兒就得挨他的拳頭啦!」

  大牢裡的獄卒們聽了,俱是面面相覷!心裡都想著:「文秀姑娘可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這出手闊綽、為文秀買通獄卒之人的確就是玉堂,既然文秀不肯逃命,那總得讓文秀在牢裡過得好一些,玉堂自然是花錢為文秀打理好一切。

  玉堂走出衙門正待離去,心裡正愁著不知該從何開始著手調查文秀的案子,他無意中看見一個十多歲的男孩隔著街道,躲在暗處一直對著衙門口張望著。那男孩看來眉清目秀、文質彬彬,有著一股書卷氣,孩子的神情、眉宇之間,竟與文秀有幾分相似。

  玉堂心念一動,他趕緊向著男孩走了過去,對著男孩直接挑明地問:「孩子,你可認識程文秀?」

  這男孩正是文良,他因為良心不安、擔心姊姊,幾乎是天天都跑來衙門的門口看看;但文良又不敢進去探望文秀,他只能在門口呆望著。

  文良對著玉堂上下打量著,疑惑地問道:「你……你是白玉堂白五哥?」

  玉堂感到十分驚訝地問道:「怎麼,你認得我?」

  文良孩子心性,知道自己猜中了,一臉得意地說道:「我當然知道是你,我姊姊文秀每天都提到你,一天到晚喊著五哥長、五哥短的,沒有八、九遍、也有個六、七遍啦!」

  玉堂聽著心裡很受用,原來文秀對自己這麼惦念,玉堂笑著問道:「那麼敢問小兄弟,你又是誰呢?」

  文良笑道:「我是文良,文秀是我堂姊!」

  玉堂終於見到能幫得上忙的人,心裡非常高興,他拉著文良的手說著:「文良,咱們找家客棧坐下來,邊吃邊談,你姊姊到底是出了什麼事,為何會惹上這麼大的麻煩?」

  文良忽然間臉色變得萬分慚愧似的,他的聲音像是快哭了出來:「白五哥,都是我不好,我姊姊全都是為了保護我!」

  玉堂嚇了一跳,他不明所以,忙拉著文良,低聲說:「先別說話,跟我走!」玉堂帶著文良回到自己暫租的寓所。

  進了寓所,玉堂讓文良仔細地說明整件事情的經過,玉堂聽完之後皺眉不語:「原來文秀是為了保護弟弟,才會擔了這個死罪!」

  文良見玉堂的臉色驚疑不定,他看不出玉堂心裡在想些什麼,文良害怕問道:「五哥,你會把我供出來,抓我去見官嗎?」

  玉堂拍拍文良的肩頭,笑著說:「你放心,你只是個孩子,五哥絕不會送你入虎口的!」玉堂頓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說道:「更何況你姊姊為了你,甘願捨了自己的性命,一心就是想要維護你,我若是把你給供出來,你姊姊恐怕這輩子都不願意見我了!」

  玉堂站起身,雙手負在身後,凝神思索了許久,之後他回頭上下打量著文良。

  文良不解地問道:「五哥,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玉堂言道:「文良,你只是個孩子,看上去又十分文弱,你又說你揮刀之時只是想要嚇一嚇那個姓徐的,你並沒有使出全力,如果真是如此,那這一刀又怎麼可能殺得了徐有財呢?」

  文良也是一臉的困惑不解:「是啊!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可我真的沒有使出全力啊!」

  玉堂說道:「你這一刀若是傷口很淺,那縣衙裡的仵作驗屍之時,難道會看不出來嗎?」

  文良想到了一件事,他趕緊告訴玉堂:「五哥,本縣的大老爺正是徐員外夫人的大哥,聽說徐夫人早就找過縣老爺,求縣老爺儘速行刑,要讓姊姊為徐員外償命!」

  玉堂沉吟不語,心中琢磨著:「如果文良這一刀並非致命的死因,那麼徐有財到底是怎麼死的?仵作又為什麼會看不出來?」

  玉堂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他一派輕鬆地問文良:「文良,你可願意幫我,一起查明徐有財的死因?」

  為了救出姊姊文秀,文良滿腔熱血、滿口地答應:「願意!只要能救我姊姊一命,做什麼我都願意!」

  玉堂心中暗笑:「話可別說得太早了!」他拍了拍文良肩膀,嘉勉著:「很好!果然是個好孩子!明日太陽下山之時,我去找你,你先備好鋤頭。」

  文良不解問道:「鋤頭?五哥,咱們要去什麼地方?準備鋤頭要做什麼呢?」

  玉堂笑著說道:「咱們要去把徐員外給請出來,好好地查一查,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文良嚇了一跳、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說道:「把徐員外給請出來?」



  子時剛過,朱仙鎮外土坡上,大大小小的墓碑矗立著。每一座墓碑上除了刻著往生者的生年卒月、姓什名誰,同時也透露著躺在墓碑底下的這一副皮囊,是家財萬貫,還是出身寒微。有錢人家的石碑上,盡是工匠的刀斧巧工;那怕是往生之後立著的一面石板,也不能讓後世子孫失了顏面。而若是家境不寬裕的,只怕就連這塊石板都得四處籌措錢財,才能置辦得起,只能求有,其他的則屬奢求了!

  此時月不朗、風不清,在一片墳堆裡,黑暗之中一點火光,隱約映著二個身影,是人?是鬼?顯得詭譎難辨!這二人正是玉堂與文良。

  玉堂在日間已經先來探過徐員外的墓碑,夜裡便帶著文良一起前來挖墳。玉堂使勁揮動著鋤頭,一鋤一鋤努力挖著;文良則負責掌燈,立在一旁為玉堂照著幽暗死寂的墳堆。

  文良畢竟只是個孩子,他也會害怕著鬼怪幽魂這一類的鄉野傳說,但挖墳驗屍這麼刺激、危險的事,平常可是遇不到的,文良的心情是既恐懼、又興奮!文良一方面看著玉堂的「進度」,一方面緊張地四處張望著,看看有無任何不尋常的動靜。

  玉堂也不知自己挖了多久,他忙得汗如雨下,這可比練功累得多!終於見到了棺木,玉堂心中一喜,精神也為之一振,他再挖出一方空間,剛好容得下一人站立。

  玉堂爬上坑口,拿出二條絲帕,一條交給文良說道:「文良,將絲帕繫上,捂住口鼻,可別讓屍臭味先薰死了自己!」文堂說完對文良笑一笑,想讓文良的心情輕鬆一些。

  接著玉堂也給自己繫上絲帕,之後再一次跳入土坑中,用刀慢慢地橇開棺蓋,棺蓋有些鬆動,他抬頭看了文良一眼,示意自己即將要掀開棺蓋。

  文良心裡明白,經過了十幾天的功夫,徐員外的屍身只怕不只是腐臭而已,只要想像一下滿是蛆蟲爬竄、浮著屍水、全身腐爛到看不出人樣、令人作嘔的畫面,就能讓人驚恐到毛髮倒豎。更何況不論徐員外的死因為何,在他臨死之前,挨了文良的一刀總是不假,心虛的文良當然不希望看到徐員外的遺體。

  但是為了找出徐員外真正的死因,為了能夠還給文秀一個清白,這屍體再怎麼可怖,也要鼓起勇氣看上一看了!文良對著玉堂點頭示意,表示自己已經準備好要驗一驗徐員外的屍體了!

  玉堂緩緩推開了棺蓋,雖然罩著絲帕,但這聞著令人作嘔、險些窒息的屍臭味還是襲了上來!

  文良高舉著油燈,燈火直直地映在屍體上,玉堂皺緊著眉頭、極力忍耐著屍臭,眼光銳利地掃視著徐員外的屍體。

  玉堂的確是藝高膽大,他雙手套上了布套,輕輕翻動著徐員外的屍身,看了看文良劃過的刀痕,刀痕過淺,隨著屍身的腐敗,早已模糊到難以分辨的地步。接著玉堂觀察徐員外的口、鼻、手指各處,顏色呈現不同層次的暗黑色。

  玉堂心念一動,他抬頭問文良:「文良你瞧,這徐員外的口、鼻、手指處都變黑了!」

  文良自幼研讀醫書,對醫道的認知雖然比不上父親以及姊姊,但面對這顯而易見、粗淺的醫理總是懂的。文良細細看著徐員外的口、鼻、手指各處,驚訝地說不出話來,隔了好一會兒,他才小心翼翼地說著:「我曾經看過書上寫著,這口鼻手指泛黑,似乎是……中毒的跡象!」

  玉堂笑著稱讚文良:「文良,你果然是家學淵源,也不辜負了你爹娘與你姊姊對你寄予的厚望了!」文良被讚得有些難為情,也有些得意!

  玉堂往徐員外屍體上再來回巡視了一番,沒什麼可查的了。這徐員外是怎麼請出來的,自然就得怎麼請回去了,玉堂仔細抹去翻動屍體的痕跡、蓋上棺蓋,開始慢慢一鋤一鋤地撥回黃土、將石碑復原,這又是花了好一陣子的功夫!

  等到玉堂將一切都布置妥當,墳頭完全看不出有人挖開過的痕跡,天空已經見到了魚肚白,玉堂與文良忙碌了一整夜!

  玉堂陪著文良緩步走回家中,大清早,路上悄然無人。

  文良恨恨地對玉堂言道:「五哥,這徐員外分明是中毒死的,我跟我姊姊真是時運不濟,偏偏讓我們遇上這個必死的倒楣鬼,他死不要緊,卻害了我姊姊,替了不知道是誰的兇手,當了替死鬼!」

  玉堂心情沉重,關心則亂,原本不信怪力亂神之說的他,此時對「死」字、「鬼」字都特別忌諱,他皺著眉頭說:「你姊姊是好好的一個人,不是什麼替死鬼,別胡說了!」玉堂神情轉為堅定地說道:「只要有我在,我就絕不會讓你姊姊死!」

【32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玉堂來到了朱仙鎮,自從文秀不告而別離開陷空島,已有四個多月了。

  文秀為了讓玉堂忘了她而留書出走,但玉堂鍾情於文秀並非一朝一夕,文秀的身影總是浮現在玉堂的心中揮之不去,越是見不到面,越是思念得深:「不知文秀是否已經找到了她的未婚夫婿?他們成婚了嗎?那個人對文秀可好?文秀能得到幸福嗎?」

  玉堂吃著店家端上來的清蒸魚,腥味濃重,玉堂不禁皺起了眉頭:「這魚腥味這麼重,若是文秀下廚,她定會多放些蔥薑、多加些酒去腥味。」玉堂的嘴角不由得揚起了笑意:「文秀烹煮的手藝,可比這客棧的廚子高明多了!」想到了文秀,讓玉堂這個行事心狠手辣、令江湖中人忌憚三分的錦毛鼠,心腸變得柔軟了!

  四個月的日子過去,玉堂不論是行走坐臥,時時刻刻總是能想到文秀:吃一頓飯,想著文秀燒的菜;身上穿的袍子,是文秀一針一線為自己縫製的;不懂武功、不會飲酒的文秀,陪著自己在屋頂上飲酒;文秀為了自己,不辭勞苦地到後山送藥、送飯。

  玉堂心裡想的全是文秀的一顰一笑:她笑起來像個孩子,心性純真善良、毫無心機;哭起來模樣楚楚可憐,讓人心疼、讓人牽掛!

  只是想到文秀對兒時婚約的堅持,玉堂的心就隱隱痛著:「文秀,妳以為妳離開了我,日子久了,我就能忘掉妳、就能放下對妳的愛!文秀妳錯了,我根本就忘不了妳!今生今世,不論妳身在何處,不論妳嫁給了誰,我都得找到妳、見到妳,我得知道妳過得好不好!」

  眼淚,浸濕了硬漢的眼眶,玉堂不願承認,但文秀確實是讓玉堂的心變得脆弱了!

  玉堂在鎮上漫無目標的遊蕩著,來到朱仙鎮已經兩天了,但玉堂卻沒有勇氣去找文秀;見到面了,又該說什麼好?若文秀還是一貫的態度、一貫的堅持,那麼相見就不如不見!

  「只是既然見不得,那麼我來這,又是為了什麼?」玉堂心中躊躇不定,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只能像個遊魂似的在朱仙鎮上的大街上飄泊著!

  突然間,玉堂聽到有人說道:「可憐啊!年紀輕輕的就被判了死罪!」玉堂不禁停下腳步。

  另一人說:「我在百草堂見過她,她的確是長得標緻,不過最重要的是她的醫術真是高明,我娘多年的宿疾,就是她給幫忙醫治好的!」

  百草堂?長得標緻?判了死罪?

  玉堂走到說話的倆人身邊,對著倆名路人拱手致意,客氣地問道:「敢問二位大哥,方才二位聊的可是百草堂之事?」

  倆名路人看了看玉堂,這年輕人看來應該是外地來的,也不像是什麼壞人,其中一人便說:「這位爺您是外地來的,難怪不知道了,近日裡朱仙鎮出了大案子了!」

  玉堂拱手笑問道:「不知鎮上是發生了何事?」

  另一人搶著說:「就是百草堂程大夫的姪女兒,失手殺死了咱們鎮上的徐員外,縣老爺當堂判了死罪,只等著朝廷的公文到了,就要行刑處死了!」

  玉堂一聽,心中一沉,倒吸了一口冷氣,他顫聲問道:「這程大夫有幾個姪女兒?」

  第一個說話的人言道:「能有幾個姪女兒啊?自然是只有一個啊!」

  另一人側身指著立在身旁的告示牌,趕緊接著說:「您瞧,這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程文秀,殺死徐有財,殺人償命,按律當斬!」

  玉堂轉身看見告示牌,他慢慢走近觀看,只見告示上寫著「程文秀」三個字,同時也清清楚楚寫著大大的「斬」字!

  突然間,玉堂的胸口一陣窒塞,全身因為激動而顫抖著,他不敢置信,文秀將要被斬首了:「徐有財?這徐有財是誰?不論他是誰,文秀就算真的殺了他,那也一定不是文秀的錯!這其間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錯!文秀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可能會殺人?她的刀子,只會救人,不會殺人!」玉堂不想知道文秀為什麼會殺人,但他肯定自己一定要劫死牢,救出文秀!



  夜裡,文秀仍在桌前振筆疾書著,梁順依了文秀的請求,給了文秀紙筆書案,讓文秀在獄中可以抄寫醫書。文秀被狠心的後母賣到天香樓,亡父傳下來的醫書也就遺落在家中,文秀心想自己的死罪已經定讞,而亡父的醫術恐怕就要失傳了,她希望能憑著自己的記憶將家傳的醫術抄錄下來,也好傳給文良。

  已到亥時,今夜輪到吳爺當值,吳爺舉燈見文秀忙著寫個不停,心下敬佩文秀,微笑問道:「文秀姑娘,這麼晚了您還沒歇息?」

  文秀笑著答道:「我還不覺得累,我希望能儘快寫完這本醫書,交給我二叔,這樣一來我家的醫術也好有個傳承!」

  吳爺將手裡的一包東西遞給文秀,笑說:「文秀姑娘,這是我兒媳婦自個兒做的點心,一點心意,您吃吃看。」

  文秀忙推辭著說:「吳爺,這怎麼好意思呢!我是待罪之身、是一名死囚,怎好受您的恩惠!」

  吳爺還是急急地將點心推給了文秀,說道:「姑娘您快別這麼說,您不只醫好了我的傷,還有我小孫子染了風寒,也是您給醫治好的。咱們不能放妳出去,也沒法子救妳一命,這一點點吃食又算得了什麼呢?我們能照顧妳的也就只有這麼多,您可別再跟我客氣了啊!」

  見吳爺說的誠懇,文秀也不好再推辭了,她笑著接過、謝說:「既然如此,那文秀就多謝吳爺,還請吳爺代文秀向您的兒媳婦道聲謝謝!」

  吳爺笑著說:「姑娘別客氣啦!」

  身在衙門之中,吳爺在這大牢裡,過往的死囚也見過不少,但像文秀這樣不但完全不畏懼死亡,而且還一心一意、孜孜不倦地抄寫醫書,只為了希望能將畢生所學流傳後世的,文秀只怕是絕無僅有的一個!文秀姑娘不僅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更是世間難得一見的良醫;這不只是吳爺,衙門裡的一班差役都是打從心底裡欽佩文秀!

  但這麼好的紅顏神醫,命卻不長,吳爺感嘆著對文秀說道:「姑娘,您的醫術高明,心腸又好。唉!您這麼好的一位姑娘,怎麼……就讓您遇上這個死劫呢?」

  文秀苦笑說著:「一切都是命吧!人的一生禍福難料,又有誰能夠擔保自己一世平安、無災無難呢?」

  吳爺點頭嘆道:「姑娘說得是,只是您正當青春年華啊!這您都還沒嫁人、還沒有子嗣,這人生還有許多幸福、快樂的事,您都還沒經歷過啊!姑娘,可有心儀您的公子爺啊?」

  文秀想到了玉堂,心下黯然,她低聲說道:「文秀自小就是福薄,我娘過世得早,如今我爹也過世了,這世上若是真有人在乎我,只怕也會受我連累。我自己的命不好,又何必拖累別人跟著我一起受苦呢?」

  文秀抬頭看著吳爺,強笑說著:「我希望那個心中記掛我的好人,能夠忘了我,別再為了我傷心。我希望他好好地過日子,能遇到一位好姑娘,與他相伴一生!」說著說著,文秀的心裡一陣酸楚!

  吳爺看文秀的樣子,他不用問也猜得到,這心儀文秀的公子爺一定是有的,吳爺心中歎了口氣,趕緊岔開了話題說著:「小的說錯話了,惹得姑娘心煩!不說這些了,姑娘,夜深了,您吃點東西,早點休息吧!」



  就在此時,陳二推門進了大牢,吳爺回頭見了陳二,詫異地問道:「誒!陳二,你不是去巡更了嗎?這麼快就走回來啦?」

  陳二僵直著站在門口,不敢亂動,眼神驚慌,不斷地對吳爺使著眼色。

  吳爺不解,他一邊走近陳二身邊、一邊問道:「你這是怎麼啦?吃壞肚子啦?要不讓文秀姑娘幫你看看?」

  吳爺一走近,陳二便往吳爺身上撲了過來,吳爺一把年紀,但身手還算俐落,吳爺一個閃身讓到一旁,躲開了陳二,陳二順勢仆倒在地。

  此時吳爺才看出來,原來陳二的身後有個蒙面人,那蒙面人推倒陳二之後,立刻舉刀對著吳爺砍殺過來。吳爺急忙閃過這一刀,慌慌張張地抓起掛在牆上的刑具就往蒙面人身上扔過去,趁著蒙面人閃避的時候,吳爺趕緊自桌上拿起自己的鋼刀抵抗。

  倒在地上的陳二也趕緊站起來,隨手拿起牆上的鋼刀,拔出鋼刀加入戰局。

  蒙面人雖是以一敵二,但招式凌厲、身手矯健,沒多久便踢飛了陳二,陳二一頭撞上土牆,人就暈了過去。

  吳爺平時勤練武功,人老功夫不老,他與那蒙面人又勉力對了幾招。吳爺使勁揮刀斬向蒙面人,蒙面人閃身躲過,吳爺的刀卻卡在桌板中,蒙面人一刀揮向吳爺的右手,吳爺怕自己的右手不保,不敢逞強,只得放手。

  蒙面人趁勢再往吳爺肚子一踢,吳爺的身子不由得趴了下來。蒙面人高舉著刀,疾地往吳爺頭頂上揮下來,眼看著吳爺當場就要人頭落地。

  「手下留情!」文秀大聲出言制止。

  蒙面人聽見文秀出言喝止,倏地停住、手中的刀懸在半空中,遲遲未落!

  只聽牢房裡的文秀幽幽地說道:「你難道忘了,你承諾過我的,不會為了我濫殺無辜?」

  蒙面人彎身一拳揮出去,打暈了跪在地上的吳爺,對文秀說道:「妳說錯了,當日我答應妳的是:我絕對不殺不該死之人;但今日若是必須殺了他,才能救妳出去、保住妳性命的話,那麼在我眼裡,這個獄卒就是該死之人!」只見蒙面人,緩緩地轉過身、除下面罩說道:「妳知道是我?」這蒙面人正是玉堂!

  文秀終於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五哥,她苦笑說著:「這世上,也只有白玉堂會為了程文秀,膽敢違反朝廷的規矩,冒死前來救我!」

  玉堂也是苦笑,許久不見文秀,玉堂凝視著文秀,也許是因為文秀關在這暗不見天的黑牢裡,她看上去憔悴了、也消瘦了,玉堂心疼說道:「文秀,妳清瘦了許多!」

  文秀深怕自己的事連累了玉堂,她趕緊說道:「我在大牢裡為這些官差大爺的家人看診、開藥方,他們都很感激我,不致太為難我,文秀沒事的,請五哥放心!」

  玉堂對文秀的泰然淡定感到震驚,他驚訝地說道:「妳被判了死罪,一個月之後,等到朝廷的行文到了,妳就要綁赴法場問斬啊!命都要保不住了,怎能說沒事呢?我今天就是來救妳出去的!」他俯身在獄卒身上找尋牢房鑰匙。

  文秀一逕往裡退,看見桌上還留著剛才吃飯用的筷子,她趕忙拿起一隻筷子、使勁折斷了筷子、緊握在手中。文秀神情堅毅,一臉剛強不屈的模樣,她冷然回應:「五哥,文秀不能走,我要是逃走了,我二叔、二嬸還有文良,他們該怎麼辦?」

  玉堂急著說道:「我可以把他們全都接到陷空島上,一切重頭開始!」

  文秀聽了直搖頭:「如此一來,他們豈不是要一輩子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不能為了文秀一個人,而拖累了大家!」

  玉堂沒想到文秀寧可留下來等死,也不肯隨著自己逃命,他心裡焦躁,急切地說著:「文秀,可是妳留在這兒,那只有死路一條啊!」

  文秀苦笑說著:「也許是我命該如此吧!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不能再讓旁人為了我無辜受罪了!」

  玉堂不解地問道:「旁人?旁人是誰?為什麼又會無辜受罪?殺人的是妳,難道還有旁人在場嗎?」

  文秀知道自己失言說溜嘴了,她不想再多做解釋,文秀淡然說道:「總之是我自己罪有應得,五哥別再費心救我啦!文秀寧願一死,都不會隨你逃命的,如果你硬要用強的帶我走,我就在此自我了斷!」

  文秀將那支折斷的筷子抵住了自己的脖子,當日文秀在天香樓自刎的刀疤還在,玉堂知道文秀是當真會自殺的!玉堂不知該如何是好?

  「五哥,今日能再見到五哥,文秀……就已經是心滿意足了!」文秀知道自己離死期不遠,心中情意此時不說,這一生都沒有機會再告訴玉堂,文秀輕輕地說道:「五哥對文秀的一片真心,文秀都知道!」

  聽到文秀如此一說,玉堂凝望著文秀,心裡想著:「妳可知道我愛妳愛得有多苦麼?」

  只聽文秀接著說:「自從與五哥相識以來,五哥你總是事事護著我,總是處處為著我著想,你為了救我受那麼重的傷!」說到這,文秀的眼眶已經紅了!

  文秀頓了一會兒,理一理自己的心緒又說:「但我為了遵守對我爹爹的承諾,我總是拒絕你,我總是裝作不懂你的心意,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讓你傷心。若是我爹還活著,我會跟我爹說,白玉堂是多麼好的一個男人,他是一位英雄、也是一位君子。我會告訴我爹,白五爺對我是一往情深,而我……」說到自己的心意,文秀不由得害羞了起來,她低聲說道:「白五爺也總是在我的心裡!」

  玉堂心情激動著,一直以來,文秀對玉堂總是顯得若有似無的,一方面文秀對玉堂照顧得無微不至,可另一方面文秀又堅心拒絕著玉堂;文秀的心,玉堂總是看不清、猜不透。

  文秀款款深情、蹙眉凝視著玉堂,緩緩地說道:「若是我爹還在,我一定會懇求我爹,兒時的婚約取消作罷,我只想……只想嫁給你!可是,我爹爹已經不在了,我再也沒法子告訴他你究竟有多好,我也沒法子求他老人家答應我們的婚事!正因為如此,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違背我爹的遺願!」說到這裡,文秀的淚水早已溢滿了眼眶,她悲切地說著:「不論如何,今生文秀只能辜負五哥,只盼望來生,文秀能有機會回報五哥!」

  「文秀總算認了她心中是有我的!」玉堂心裡想著,這滋味微苦微甜,他苦笑說道:「我白玉堂喜歡一個女人,不須要回報!喜歡一個女人,這輩子我就認定了這個女人!」

  突然間,玉堂不再那麼介意文秀對婚約的執著,他更在乎的是:文秀能否平安幸福!

  玉堂長吁了一口氣說道:「我不管妳要嫁給誰,我已經不在乎了!今生今世我都必須護著妳,我要確保妳平安無事、我要妳好好活著!」

  玉堂靜靜地看著文秀,剛毅地說道:「妳不肯說出是誰會無辜受罪,我定能查得出來!我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妳死,要是妳真的非死不可,那麼就算是要我劫法場,我都在所不惜,到時候我絕不會再依妳的意思!」玉堂望了文秀一眼,之後決然而去。

【31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獄卒陳二為文秀送來食物,牢裡的飯菜看上去十分粗糲,想來是難以下嚥。陳二放下牢飯之後,對著文秀喝聲道:「來啊!吃飯啦!」

  文秀怯生生地走近牢房欄杆,低聲道了句:「多謝!」伸手取了飯菜,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扒了一口,放入嘴裡,此時的文秀食不知味,心中的思緒不斷起伏著。

  陳二看著文秀愁容滿面,兩眼看著牢飯直愣愣地發呆,以為這嬌滴滴的大姑娘嫌牢裡的伙食不好,陳二冷笑言道:「這裡是大牢,妳可別以為是妳家的廚房,我也不是妳家的廚子,給妳什麼妳就吃什麼,要是敢嫌棄,當心我就讓妳什麼都沒得吃!」

  文秀以前就曾經聽說了許多獄卒欺壓、凌辱犯人的傳聞,如今自己身在大牢裡,她心中害怕強笑著:「民女不敢!」

  陳二走到桌邊坐下,與同桌的王四閒聊著:「聽說這女的殺死了鎮上很有勢力的徐員外啊!真想不到,看這女的手無縛雞之力、一副弱不經風的樣子,居然能夠殺死一個高大壯碩的男人,可真是讓人看不出來啊!」

  王四也說:「是啊!還聽說這徐員外的夫人已經跟縣老爺喊冤了,說是一定要儘速將這女的斬首示眾,好告慰她亡夫的在天之靈啊!」

  文秀一邊吃、一邊默默地聽著,心中暗想:「是嗎?儘速斬首!這樣也好,這牢獄之苦也就不用承受太久了!」文秀輕吁了一口氣苦笑著。

  陳二冷笑道:「這女的什麼人不好殺,竟然敢殺縣太爺的妹婿,可真是活膩了!」

  忽然間,陳二冷眼打量著文秀,露出一臉猥瑣的奸笑,他涎著臉對王四說道:「王四,你看這女的生得這麼標緻,不如咱們把她拉出來,戴上手銬腳鐐,叫她過來陪弟兄們喝喝酒、讓大伙兒親一親、抱一抱,咱們趁此機會爽快爽快,你看如何?」

  文秀聽了陳二的話,心裡嚇了一跳,她感到很害怕,如今人在牢裡,這些獄卒自有辦法讓文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這比起當初在天香樓裡的情景,更是凶險和不堪,文秀不自禁地往牢裡暗處後退了許多。

  王四趕忙說道:「這樣不好吧?她雖是死囚,但並不是江洋大盜、也不是老鴇娼妓,咱們不該仗勢欺人!這要是讓梁頭兒知道了,咱們這差使恐怕就保不住了,梁頭兒的為人你是知道的,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衙門裡的官差仗勢欺壓落難無依之人了!」

  陳二斜睨著瞪視文秀,文秀清麗的雙眼透著恐懼,陳二沒好氣地說道:「哼!饒了妳這小娘皮!」

  不一會兒,一個年紀稍長的獄卒走了進來,王四倒了杯茶,遞給年長者:「吳爺,來,喝杯茶!您這胳膊可好些了?」

  這年長者姓吳,大伙兒因他年紀最長,尊稱他一聲吳爺,吳爺一邊撫摸自己的左臂,一邊嘆道:「唉!那天摔斷了左臂,到現在都還疼著!」

  王四關心問道:「吳爺您沒去找大夫看看啊?」

  吳爺嘆道:「找大夫又得花錢,我自己抓些草藥,熬了湯藥喝一喝就好!」

  王四接著又說:「不過您這傷也拖了許多天啦!」

  此時文秀聽見了,她小心翼翼地對吳爺說道:「這位差爺,民女略通醫術,若是差爺信得過民女,可否讓民女為差爺看一看您的傷處?」

  陳二先發話了:「妳想幹什麼啊?想趁機逃走啊?我警告妳,妳可別打歪主意啊!當心著皮鞭伺候!」

  這陳二看來是個會刁難囚犯的獄卒,文秀很怕這個陳二會傷害自己,她本不該多言多事!但她觀察這位吳爺的左手臂,似是脫臼卻沒有推回原位,文秀心想若是不及時推拿復位,日子久了恐怕將永遠無法復原。

  文秀對吳爺說:「吳爺,民女看您的左臂,我猜是跌倒時脫臼移了位,若是不及時推拿復位,這疼痛無法緩解,而且日子久了您的身形恐怕也會受影響。」

  王四突然想到了文秀是百草堂程大夫的姪女兒,說道:「誒!吳爺,這姑娘是百草堂程大夫的姪女兒啊!程大夫已經來過,說是懇求我們讓他見一見姪女兒,不過被陳二給擋掉啦!」

  陳二表情現出鄙夷之色,他十分不屑地說道:「這程大夫拿不出大錢來,咱們又何必給這種方便呢?」

  文秀心想:「原來二叔來過了,但願二叔別為了我,惹上什麼麻煩才好!」

  吳爺較為年長,為人忠厚老實,他閱歷豐富,見過的人多。吳爺看文秀雖然是個死囚,但氣質談吐卻不同於一般姑娘,這位姑娘又是在醫館裡長大的孩子,說不定真懂得醫術。

  吳爺對文秀溫言道:「姑娘要是懂得醫術,那就煩請姑娘替我看看吧!」說著便往牢房、文秀的身邊走過去。

  文秀言道:「還請這位差爺慢慢把手伸過來。」

  吳爺忍著疼,慢慢地將手臂伸過欄杆,文秀細細摸著吳爺的骨骼筋絡,吳爺的肩膀果然是脫臼移了位。文秀能夠為吳爺推拿復位,但這推拿復位的疼會讓吳爺痛徹心扉,文秀不動聲色、淺笑說道:「吳爺放心,這是小傷,沒什麼大礙。看吳爺的年紀,在這縣衙裡當差,您應該是資歷最深的吧?」

  吳爺笑著說:「是啊!我從年輕的時候、才二十多歲就在這縣衙裡當差啦!」

  文秀笑道:「看吳爺的年紀,應該有孫子了吧?」文秀說話的同時,手還是緊抓著吳爺的手臂。

  提到了孫子,吳爺笑開了:「是啊!我那小孫子才剛滿月!……哎唷……!」吳爺痛得厲聲慘叫;原來文秀雙手使勁,用力一個拉扯,硬是將吳爺的手臂復了位。

  一瞬間,牢房的差役全都騷動了起來,陳二先叫罵著:「妳這惡婆娘,想造反不成?」

  文秀心中害怕,往牢裡退了好幾步,陳二拿出鑰匙打開牢門,將文秀硬拖了出來,惡狠狠地拽往地上。

  陳二回頭取了皮鞭,轉身過來正準備要往文秀的身上招呼下去,只聽見吳爺喊了聲:「且慢!」陳二抬頭看著吳爺,手上的皮鞭停在半空中等著。

  吳爺揮動一下手臂,原本完全無法轉動的肩膀,現在可以慢慢地移動了,吳爺對文秀說:「姑娘,妳是在為我推拿,將我的肩膀歸回原位嗎?」

  文秀低著頭,驚恐地顫聲道:「是的,吳爺的手臂已經推回原位了,民女再開些醫治跌打損傷的藥方,您只要照方抓藥,喝了幾副湯藥之後,肩上的傷就沒事了!」

  吳爺再活動了幾下,對著文秀拱拱手,笑道:「多謝姑娘啊!我這肩膀可以活動啦!這些天都是動彈不得啊!」

  陳二放下了皮鞭,語氣還是忿忿不平:「妳要幫吳爺推拿,幹嘛不先說清楚啊?」

  文秀解釋說道:「這推拿復位會讓吳爺疼痛不已,民女先不說破,故意跟吳爺閒聊,趁吳爺毫無防備之下,抓準了方位、使勁一拉,讓吳爺痛一次就好,免受零碎的折磨。」

  吳爺笑著說:「姑娘,您真是良醫啊!您不但會醫病,還能體恤病人,不讓病人多受病痛的折磨!這真是多謝姑娘啦!」

  文秀不敢受禮,謙謝道:「吳爺請勿多禮,民女是個死囚,擔不起差爺們的大禮。我是大夫,為人醫病治傷是我的本份,吳爺不必言謝!」

  文秀為吳爺治傷,獄卒之中為首的梁順全都看見了,他走了過來,獄卒們恭敬地喊了聲:「梁頭兒!」

  梁順對陳二喝道:「拿鞭子出來做什麼?還不快將鞭子收好,將程姑娘送回牢裡!」

  陳二不敢耽擱,應了聲是,趕緊收了皮鞭,將文秀重新關回牢裡。

  隔著牢房,梁順對著文秀拱拱手、客氣地說道:「姑娘的醫術真是高明,我們都是一班粗人,不懂禮數,還請姑娘見諒。」

  文秀看了梁順的服色,猜想他應該是眾獄卒的頭兒,恭謹地說道:「不敢,大人若是能夠不為難民女,民女便已感激不盡!」

  梁順轉身對著眾人說道:「大伙兒聽著,今後不可再為難程姑娘。」眾人齊聲稱是。

  梁順又對文秀說:「姑娘是否想見一見令叔?我可以替您安排!」

  文秀搖頭,淡然笑著:「不用了,我二叔年紀大了,醫館裡人手不夠,有時病人多了忙不過來。我二叔為了我的事,必定是承受了許多流言蜚語,他來看我也不能做什麼,還是不見的好!」

  文秀想了一下,接著又對著吳爺說:「吳爺,可否借紙筆一用,我寫一封書信,請您帶給我二叔,讓他放心;此外我開一帖藥方給您,您可至百草堂抓藥,我二叔見到我的書信,定會仔細為您按方配藥的!」

  吳爺聽了,心下感動地說:「姑娘放心,我一定把您的信帶給您二叔。今後您在牢裡,一切都有我照應著您,您放心吧!」



  隔天,梁順就背著他的老母,到牢裡來請文秀為他的娘親看病。

  接下來的日子,這祥符縣的大牢就成了文秀醫館,所有的獄卒、差役、捕快,只要是知道消息的,全都把家裡生病的親人偷偷帶來牢裡,請文秀醫治。文秀把脈看診、開出藥方,請大伙兒到百草堂抓藥,眾人感念文秀的善良,雖說是官差,但沒有人敢在百草堂裡鬧事賒欠。

  梁順仍舊安排了程大夫一家人來會見文秀。

  程夫人見著文秀憔悴的容顏,首先不捨地說道:「文秀,妳瞧妳,人都瘦了一圈了,妳身子單薄,這牢裡暗不見天、氣味汙濁,只怕妳要關出病來!」

  文秀淡笑說著:「二嬸放心,文秀沒事的,自從我替這些官差大爺,還有他們的家人看病,他們都待我很客氣,不會為難我的,梁大人也吩咐了,我的飯菜也好了許多。」

  程大夫滿臉愁容地問道:「文秀,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妳怎麼有力氣殺死一個大男人啊?」

  文秀看見一旁的文良,身子微微發顫,心虛全寫在臉上。文秀泰然說道:「二叔,文秀自小習醫,握刀握的慣了,我也是一時失手,才會釀成大禍,總是文秀命運乖舛,命中注定會遇到這次的死劫!」

  文秀轉而握住文良的手,柔聲道:「弟弟,你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你可要專心習醫,你爹爹,還有我爹爹的醫術,就全靠你傳下去了!」

  文良忍不住哽咽地說道:「姊姊,都是……」

  文秀趕緊截住了文良的話,接著說:「都是姊姊不好,連累了你還有二叔、二嬸,也跟著遭受旁人的閒言閒語。」

  文良還想再說些什麼:「姊姊……」

  文秀搖頭微笑、溫言說道:「姊姊知道你想說什麼,你的心意姊姊全都明白,只要你能用心學習,孝順爹娘,姊姊死後若是有靈,心裡也會感到高興的!」

  文良還是欲言又止:「姊姊……」

  文秀輕拍了文良的肩膀,溫言道:「放心,一切事情都會過去的!」

【30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這日,鎮上的富商徐員外來到百草堂。這徐員外的老婆乃是知縣大人的親妹妹,徐員外靠著這層關係,在商場上可說是無往不利;大伙兒看在知縣的份上,對徐員外多少得禮遇三分。

  也正因為有個知縣哥哥當靠山,徐員外家中的河東獅,發起威、吼起來可是非同小可!徐夫人生性潑辣、手段狠毒,她不僅是悍婦,同時也是個妒婦,家中丫鬟若是長得有些姿色、得到徐員外青眼對待的,徐夫人少不得就是一頓罵詈毒打。

  但儘管這徐員外怕老婆怕得要死,但他卻仍然是貪花好色,逮到機會就往青樓裡跑!

  徐員外近日常常感到身體不適,他特地來百草堂要請程大夫把脈診治。徐員外進了醫館之後看見館內無人,他就逕自走入了內堂。

  一進了內堂裡,徐員外見到文秀,一時之間驚為天人,徐員外沒見過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不由得見獵心喜,徐員外涎著臉、喜孜孜言道:「本大爺許久沒來百草堂啦!竟不知百草堂多了這麼一位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啊!」語氣間盡是輕佻無禮。

  文秀心裡感到害怕,此時醫館裡只有她一個人,她警戒地問道:「這位大爺是想看病,還是要抓藥方?」

  徐員外色瞇瞇地笑道:「大爺是來看病,也是來看美人的!我得的這是相思之症,是因為思念美人過度才染上的病症,這病除了姑娘妳之外,無人能解啊!」一邊說,一邊作勢要伸手摸文秀白皙的臉頰。

  文秀嚇得趕緊躲開,神色肅然道:「大爺請自重,這裡是醫館,請您別胡來!我只要高聲喊叫,左鄰右舍必能聽得見。」

  徐員外平時囂張慣了,根本不怕什麼左鄰右舍,他仍是不肯罷手:「妳喊吧!我倒要看看是誰敢跑進來救妳啊!」話一說完,這徐員外就硬抱住文秀,想要強吻文秀。

  文秀奮力掙扎著,雙手想推開徐員外,無奈一個弱女子,力氣又怎能與一個壯漢相抗衡?文秀既驚且懼:「你放手!放開我!」

  只見徐員外不只動手,口裡還直嚷著:「美人,妳就讓大爺親一口嘛!」

  正當文秀受辱、無計可施之際,突然間,徐員外大叫一聲,接著放開了文秀,轉身回頭。

  原來文秀的弟弟文良進了內堂,見到徐員外竟然敢欺負姊姊,他無暇多想,左手從竹籃子裡取出採割藥草的鐮刀,從徐員外的身後,由上而下、由右至左,一刀揮了出去,同時斷喝一聲:「你放開我姊姊!」

  徐員外負痛立即轉身,見文良手中握著刀,他用手摸一摸自己背後,手上濕濕黏黏地盡是血。徐員外氣極了,怒喝道:「你這小子竟敢在背後暗算本大爺!」

  文良看到徐員外的手上全是血,他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心裡嚇壞了,方才舉刀傷人的一時之勇全沒了!文良呆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驚懼,不知該如何是好!

  文秀趕緊站到文良身前護住文良,以防徐員外暴起傷害文良。文秀必須護衛年幼的弟弟,她壯著膽子,對徐員外怒聲說道:「不關我弟弟的事,是大爺你無禮在先!你若是答應規規矩矩地不再胡來,我可以立刻為你止血療傷!」

  徐員外怒道:「哼!妳可知本縣的知縣大人是我的什麼人嗎?他可是我的大舅子,我徐有財……!」

  徐員外一言未畢,突然一手捂著肚子,表情痛苦萬分,另一手指著文秀姊弟,嘴裡喊著:「你們……你們……!」一句話說得不清不楚,徐員外竟是倏然倒下、不省人事。

  文秀與文良驚得呆了,文秀大著膽子,蹲下身、用手按了徐員外的脈搏。文秀一驚非同小可,徐員外竟然就這麼離奇地死了!

  文良滿臉恐懼地問道:「姊姊,他……是怎麼了?」

  文秀抬頭看著文良,面如死灰地說:「他……死了!」

  文良聞言,心臟猛地一跳,驚聲喊道:「死了?妳說他死了?」文良不可置信,他立刻蹲下來,用手探一探徐員外的氣息、又伸手在徐員外的頸部按了按,這徐員外真的是死了!

  文良跌坐在地上,嘴裡像是在喃喃自語:「不可能!我……我沒有使力,我只是對著他的背後順勢劃了一刀,他怎麼可能會死?」文良臉色慘白,望著姊姊說道:「怎麼辦?姊姊,我殺了人了!怎麼辦?」文良心中害怕,忍不住落淚哭了出來。

  文秀思緒起伏不定,心中狂跳不止,腦中一片混亂!文良是為了保護姊姊,不得已才出手傷人的,而這徐員外竟然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兒。方才徐員外已經說了,他的大舅子就是知縣大人,官字兩個口,知縣大人若真的要定文良的罪,要文良為徐員外償命,又怎會聽文秀跟文良姊弟倆的辯解呢?更何況大牢裡真相難明,裡頭被屈打成招的比比皆是,文良只是個文弱的孩子,他怎麼禁得起牢裡獄卒的嚴刑拷打呢?而文良又是程家的獨子、家中的香火血脈,文秀是絕不能讓文良出事的!

  文秀想清楚了事情的輕重,當下從文良手中取過鐮刀,清洗掉文良手上、身上被濺到的血漬,同時另外拿了一把鐮刀放進文良帶著的竹籃裡,對文良溫言道:「弟弟別怕,有姊姊在,一切都不會有事的。」

  文秀握著弟弟的手,柔聲安撫著心中恐懼的文良:「你現在立刻出去,到山裡去採草藥,等到太陽快下山了才准回來,回來後你就直接回家,不可再來醫館。今日之事,你一句都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就連爹娘都不能說!不論姊姊發生了什麼事,都與你無關,你就當做今天都沒來過醫館、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懂嗎?」

  文良心中害怕,他不安地問著:「姊姊,妳打算怎麼辦?」

  文秀強笑著、溫言安慰文良:「別擔心,姊姊自有辦法。文良,你是咱們家唯一的男孩,記住了,你要用心習醫,千萬不可讓二叔、二嬸操心,等你將來長大了,是要繼承咱們程家的家業的,你明白嗎?」

  文良還想再問:「姊姊……。」

  文秀攔住文良的話,趕著叫他離開:「好了!趁現在醫館裡沒有人,你快走吧!」



  文秀替文良擔了這殺人的死罪,她在醫館裡等人上門、發現徐員外的屍體並且報官,捕快押走了文秀。

  這祥符縣的縣令是徐員外的大舅子,徐夫人得到消息之後立刻親自過府,向知縣大哥哭訴,說是自己的丈夫死得冤枉,求親大哥務必要讓凶手為丈夫償命。

  而在大堂之上,文秀完全不做任何辯解,她說為了抵抗徐員外的調戲,自己持刀失手殺死了徐員外。知縣大人見此案有死者、有凶手、有凶刀,這案子一目了然,毫無可疑之處,當堂便判了文秀死刑、文秀須為徐員外償命,公文立即派人上呈至開封府。程文秀押入死牢,等候開封府行文批下來,立刻行刑。



  死牢中,文秀換上了囚服,蜷伏躺在地上;這大牢裡隱晦陰暗,空氣中充斥著令人滯悶的氣味。文秀心中多少有些害怕,雖說是為了文良頂罪,自己死得心甘情願,但身處在死牢之中,像是待宰的羔羊一般,恐懼總是免不了的!

  文秀心想:「不知弟弟是否平安回到家了?他心裡一定怕極了,他可千萬別跟二叔、二嬸說出什麼才好!」想到自己被判了死罪,文秀倒不覺得有什麼好難過的,自己孑然一身,爹娘都已亡故,這世上除了二叔一家人,再沒有其他足以令她牽掛的親人了!文秀苦笑著,心想自己不論是生,抑或是死,對誰都不會有什麼不同的!

  只是驀然間,文秀想到了玉堂,心中竟沒來由的一陣痛楚;文秀驚訝著:原來只有當自己被逼到這樣必死的絕境,才敢承認自己是如此地放不下玉堂!

  文秀暗自慶幸:「幸虧五哥不在此處,他若是在此,怎可能坐視我成為階下囚,又怎可能冷眼旁觀、看著我綁赴法場?」文秀知道,依著玉堂的性子,若是為了要搭救文秀,別說是個小小的朱仙鎮,就算是要掀翻了整個開封府,玉堂也會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性命拼了!玉堂總是這樣膽大妄為!

  想到了玉堂,文秀的心裡一陣甜、一陣苦!文秀回想著離開天香樓之後,玉堂一路相伴,他總是時時守護文秀、處處照顧文秀。玉堂有時對文秀溫柔體貼,百般呵護著;有時又故做輕佻戲謔,藉此逗文秀開心。玉堂是位真君子,文秀酒後不醒人事,玉堂沒有趁人之危,他仍然守候在旁悉心照顧著;玉堂雖然愛極了文秀,但他終究還是尊重文秀的決定,不敢強要了文秀、不敢逾越了男女之間的分寸。文秀心中明白:在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玉堂對自己更好的男人了!

  而文秀卻為了不願違背亡父的遺命,苦苦死守著音信渺茫的婚約,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了玉堂的示愛;文秀傷了玉堂的心,更是讓玉堂對自己愛得不可自拔!

  文秀想著:「若是我不要那麼固執、若是我也能像五哥的性情一般,自在瀟灑、不被世俗禮教羈絆、不要死守著兒時的婚約。若是我早早接受了五哥、嫁給五哥,如今這會兒,我應該還會待在陷空島,又怎會遇上這個死劫呢?若真是這樣,我跟五哥豈不就能夠幸福平安地好好過日子了?」

  文秀現在才深深體會到:造化弄人!人生多變,禍福難料,自己竟為了前途未卜的姻緣,放棄了眼前得以跟自己心愛的人白頭偕老的幸福!這,真地值得嗎?

  文秀閉上雙眼、心裡念著:「五哥,文秀現在心裡好想見你一面,我有好多話想告訴你,文秀今生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讓你明白我對你的心意了!」

【29 伍、劫法場,英雄無懼。】奇情記|小說

 



  開封府為北宋首都,這裡是天子腳下、京畿重地,宋朝的精銳部隊:禁軍,軍營就散在開封府周圍區域,平時演練操兵,同時也負責戍衛京師的安全;緊臨著朱仙鎮外,就有禁軍的軍營駐紮著。

  這日,軍中照例要派士兵到鎮上的百草堂,採買軍中必備的草藥。只聽得兩名士兵邊走邊聊,一名士兵名叫李甲,他對另一名士兵趙泗說道:「上回你嚷著說要去百草堂,硬是要我跟你交換差事,今日去百草堂採買,應該是我去才對啊!」

  趙泗不服氣回道:「上回我去百草堂,沒見到人哪!今日理應還是我去啊!」兩人為著誰去百草堂爭論不休!

  兩人身旁忽然多了一個聲音:「你二人為了何事爭論不休?」

  李甲、趙泗一看是營裡的大人,兩人不敢喧鬧,恭恭敬敬地揖拜行禮,齊聲喊道:「都頭大人。」

  李甲與趙泗口中所稱的大人名叫張人傑,三十多歲的年紀,在軍中歷練多年,頗有風霜之色,國字臉、方頭大耳,練武之人虎臂熊腰、相貌堂堂、氣度不凡。

  張家原是書香門第,人傑的父親曾任山陰知縣,為官時勤政清廉、愛民如子,境內太平富庶、百姓都能安居樂業。無奈張父早逝,過世之後,家中清貧如洗,親族世交竟無人對人傑母子伸出援手。張母終日憂傷、身體日漸孱弱、最終也是亡故。

  張人傑不好讀書,從小便只喜愛舞刀弄劍、勤練拳腳功夫。他熱中仕途,曾經考中武舉人,只因家道中落,朝中無人奧援,人傑也無法謀得一官半職。張人傑曾遠赴西南夷邊境之地,巧遇機緣,習得一身不凡的武藝。

  之後張人傑再次回到京師投身軍旅,在禁軍之中慢慢苦熬,升上都頭一職。都頭的官階雖然不高,但這張人傑對於功名利祿極是看重,他為人長袖善舞,對長官善於揣摩上意、曲意結交,對下屬也算是寬厚仁慈、賞罰分明,深受士兵的敬重愛戴。

  張人傑問道:「方才你二人爭論何事?」

  李甲言道:「啟稟大人,只因營裡慣例要到鎮上的百草堂採買藥材,上回輪到屬下當值時,我將我的差事換給趙泗,今日輪到趙泗當值,他理應換回給我,由我去百草堂才是!」

  張人傑狐疑著:「這採買藥材可有什麼油水麼?你二人竟為此搶破頭似地!」

  趙泗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不瞞都頭大人,這百草堂最近來了一位女大夫,醫術如何是不得而知,但相貌卻是極美!咱們營裡的弟兄們都想跑去看看!」

  「女大夫?」姑娘家的醫術能有多高明?張人傑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輕蔑地說道:「你們是去買藥,還是去瞧姑娘啊?」

  李甲、趙泗齊聲說:「不敢,不敢!」

  張人傑接著又說:「你們可別在外生事、騷擾百姓,若是有什麼風吹草動,傳到指揮使大人那兒,我可保不了你們!」

  李甲、趙泗齊聲說:「是,屬下明白!」

  正在此時,一名士兵匆匆跑過來,稟報說:「啟稟大人,方才士兵演練時,刀劍無眼,一名士兵曹勝,一個沒留神被砍傷了!」張人傑趕忙命人抬了曹勝,到百草堂找大夫醫治。



  張人傑與眾士兵帶著曹勝來到百草堂,這是張人傑第一次見到程文秀!

  「怪不得營裡的弟兄們都想要找些因由,爭著跑來百草堂,這位姑娘可真是美啊!」張人傑忍不住在心裡讚嘆著!

  張人傑細細端詳著文秀,文秀素淨的臉上薄施脂粉,五官看起來更顯得細緻。她的雙眼特別的靈秀脫俗,當她望向你的時候,那眼神柔媚而迷離,彷彿能攝人心魂似的。她的脣真就是世人所形容的櫻桃小口,當她對著你淺淺一笑時,那神情、笑靨,能讓人溶化、讓人忘憂。文秀的舉止、談吐間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她不只善於醫人,更重要的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她恬靜溫婉的個性更善於醫心!

  張人傑不是沒有見過美女,但文秀的美卻讓張人傑怦然心動,他在心中深吸了一口氣:「世間竟有如此清麗脫俗的姑娘!」

  張人傑看著文秀忙著為曹勝清傷口、敷傷藥,最後包紮妥當,文秀如此嬌滴滴的姑娘,不怕血腥、不避男女授受不親的禁忌,張人傑心裡暗暗欽佩著文秀。

  張人傑問程大夫:「程大夫,這位姑娘生眼的很,她是您的閨女嗎?她也懂得醫術?」

  文秀的二叔程大夫笑著回答說:「這是我的姪女兒文秀,我大哥亡故,文秀便來朱仙鎮投靠我了!」

  文秀,連名字都帶著文雅秀氣,張人傑心裡想著。

  只聽程大夫笑著說:「我這姪女兒自小就隨著我大哥習醫,如今她的醫術恐怕更在我之上了!」程大夫提起這個姪女兒,一臉的驕傲。

  此時,文秀走過來,向張人傑道了萬福,笑著說:「大人,這位曹勝大哥的傷沒什麼大礙,請大人放心。另外,軍營裡要買的藥材,俱已備妥,請大人過目。」

  張人傑向著櫃台約略看了一眼,對著文秀拱手致意,笑著說:「多謝姑娘,有勞姑娘了!程姑娘年紀輕輕,又是個姑娘家,竟然懂得醫術,張人傑佩服姑娘!」

  文秀搖搖手,笑道:「多謝大人誇獎!這沒什麼的,大夫的孩子,自然是繼承家業,學習醫術,這是很平常的事!」

  張人傑與程大夫又閒聊了一會兒,向程大夫告辭,隨同眾士兵離開百草堂。

  「看來今後我也該多來百草堂走動走動了!」張人傑心裡想著,不由得滿臉的笑意!



  午後,百草堂沒有病人。忙碌,可以讓人沒有時間思念、讓人暫時拋開記憶;只是一旦當時間空下來了,思念也就跟著襲上心頭,那相思的滋味蝕心腐骨似地,讓人心上隱隱作痛!

  文秀手中整理著藥草,心裡想的全是白玉堂:「五哥,此時你在做什麼?你還是終日喝酒麼?文秀不在你身邊,你得要多多保重,好好照顧自己的身子!少喝點酒,少動氣!」文秀深吁一口氣:「你該忘了文秀才是!」

  文秀的堂弟文良、十四五歲的孩子,從外頭回來。文良看見姊姊手裡捧著藥草,人卻呆坐著、一動也不動,姊姊面無表情、眼神凝滯地望著前方。文良走近文秀,輕輕搖著姊姊:「姊姊,妳在想什麼呢?想得這麼出神!」

  文秀嚇了一跳,趕緊收回思緒,微笑說道:「沒什麼!」

  文良看著姊姊,猜測說著:「妳是不是又在想那個白玉堂、妳的五哥啊!」

  文秀有些難為情,臉上微紅,不願承認:「別胡說了,你又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了!」

  文良一副萬事通的表情,笑說道:「妳別想騙我了,爹娘不知道,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從妳來到我們家,妳跟我聊天的時候,提到白五哥這個人,一天沒有六、七遍也有五、六遍啦!」

  文秀無話可說,自從來到二叔家裡,弟弟文良跟自己感情好,她整日跟文良聊著玉堂一路護送自己、倆人在陷空島朝夕相處之事,文秀開口閉口講的全是白玉堂。

  被弟弟說破了心事,文秀的表情顯得有些尷尬,她強自鎮定、淡然一笑說道:「我只是在想,不知五哥現在過得可好?」

  文良接著就說:「姊,既然妳這麼喜歡白五哥,那妳又何必讓我爹為妳尋找那個多年來杳無音信的未婚夫婿啊?」

  文秀皺眉、神色凝重地說:「不論如何,我都該當先找到這位張家少爺。」

  她面露憂色接著又說:「人海茫茫,我也不知要到何時才能找到張少爺,只是這個婚約是我爹許諾的,我做女兒的說什麼也不能讓爹爹成為一個言而無信之人;因此不論要花多久時間,我都一定要找到張家少爺。」

  接著文秀靜默了一會兒,深吁了一口氣、黯然地說道:「我不想讓我五哥陪著我一起空等,他這麼好的人,應該要找個好姑娘陪在他身邊照顧他,而不是跟我一起,空守著一個不知何時才有結果的承諾。」



  自從張人傑在百草堂見到了文秀,張人傑時不時地就找些因由,藉故來探望文秀。

  人傑對文秀可說是費盡了心思、獻足了殷勤,有時是天下聞名的江南絲綢、有時是手工細緻的珠翠首飾。人傑每回來探望文秀,總是帶了禮物過來,但文秀全都婉言拒絕、一概不收。人傑也曾提起自願充當嚮導,帶著文秀在朱仙鎮這座古城裡四處遊山玩水,文秀也總是找理由回絕。

  文秀心心念念,想的只有一個人:白玉堂!

  文秀為了斷卻玉堂對自己的深情,與玉堂結為兄妹;她為了不讓玉堂傷心,獨自離開陷空島。但在文秀的心裡,從來就不曾放下白玉堂,不論張人傑為文秀付出多少、對文秀有多好,文秀的心是再也容不下張人傑的了!

  為此,張人傑曾私下向程大夫探聽:「文秀姑娘可有意中人?」

  程大夫告訴人傑,文秀從小訂親,但那未婚夫婿卻一直音信全無。

  張人傑心下釋然,他想:「原來文秀是一位重然諾、知書達禮的好姑娘」

  這更增加了人傑對文秀的傾慕之情,張人傑心裡更樂觀地想著:「既然這未婚夫婿多年來從未聯絡過,如今也是下落不明,那就表示我還是很有機會的。」張人傑認為憑著自己的條件,與文秀應是最相配的了!

【73 捌、說書人曰|74 附註】奇情記|小說

  【捌、說書人曰 73】 【說書人曰:談笑論古,蹉跎忘今。】      2015 年八月,寫完第伍章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寫小說真是累!」      從最初開始動筆寫「奇情記」時,我心裡就想著:「程文秀在朱仙鎮遇上牢獄之災,這一章恐怕很難寫!」      如今看來,我錯了...